陆轩洋:“”
他摇头晃脑, 唉声叹气。
童朝朝说:“再晃吃空气吧你!”
陆轩洋便十分沉重地叹了口气。
相比滨南,冬天的香港过于暖和了。
这阵天气预报总报寒流, 但好像只是海水的颜色深了些。
太阳出来马上不一样,空气里仿佛长出一丛丛颜色鲜艳的绒毛,明媚又活泼。
走廊静悄悄, 高三这一层每个教室都有那么几位同学。
埋头做题的多,也有聚在一起聊天看球赛的。
“紧张吗?”
温仪姿带她走到尽头的阳台,外观深绿的学生活动中心露出一角,看上去依旧可口。
季阅微摇头,轻声:“还好。”
往年的卷子刷了几遍,她也习惯总结归纳,加上这段时间又密集练了批题型,八分的把握还是在手的。
闻言,温仪姿毫不意外。
她注视着她,想起去年六月那个来到自己面前的女孩,学习能力依旧,但总觉得有什么在她身上天翻地覆了。
她不禁伸手抚摸季阅微头发,语气温和:“阅微,G大跟我打听你了。”
“你在滨南十四校联赛上的表现太突出——你知道开放题的卷子是我们这边和十五中联合出的吗?”
季阅微摇头。
温仪姿说:“我请的就是魏德凯教授。”
“前阵子他身体不好,这两天联系我,说看了你做的题,很高兴,就给G大发
了举荐信。”
季阅微有些意外,但这个消息无疑令人振奋,她忍不住朝温仪姿笑。
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无风也无雨的日子里,树叶的影子都变得安逸。
她双眼明亮,额前的刘海发丝轻盈。
温仪姿便又伸手替她抚了抚头发。
她问:“以后想去数学系还是物理系?”
季阅微愣住,这就已经可以选了吗?
看出她的疑惑,温仪姿笑着解释:“是魏德凯教授让我问问,但他其实有替你规划。”
季阅微好奇:“什么?”
“你应该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很想再培养一个接班人。但考虑到你刚入学,需要更加扎实的底子,G大和普林斯顿数学系有联培项目,他希望你先过去培养一年。”
“所以一切顺利的话,八月G大注册开学后,你就要立即飞往美国。”
每个字都扎扎实实地落在耳朵旁,但似乎每个字的意义都不一样。
季阅微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跳加速。
这个世界一眨眼就变了副面貌似的。
像忽然翻转地球仪,大洋和陆地的板块令人陌生,但它们也确实一直在地球的另一侧,只需要她伸一下手。
她说:“我知道了。”
“可以提前回去和家里人商量。”
大概是清楚季一陶和何映真关系不复以往,温仪姿没有多说。
接下来两天,除了心平气和地等待比赛、心平气和地复习看题、心平气和地上网查阅和麻省理工并肩的普林斯顿数学系,其余时候,季阅微都在想怎么把这个消息和梁聿生说。
思来想去,她觉得觉得还是等比赛成绩出来再说。
他亲完她就走,之后也没怎么和她联系,饭点倒是问得勤。
季阅微觉得他是害羞——
这个结论也不知道哪里得出来的,大概因为那次亲吻。
当然,这个亲吻她也不能多想,尤其睡前,多想一秒就要睡不着。
但也不可能不想。
想到睡不着的时候会觉得梁聿生其实有点点可恶。
不知道是不是想的次数太多,那个留在记忆里的吻,到最后,季阅微只记得很重。
压得她手脚发软、脑袋也不清楚,季阅微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男人的身躯可以这样沉。
但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捧住她脸的手掌很轻,他的指腹贴着她的脸颊,气息克制到有几秒季阅微都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他只是在表面触碰,触碰她的唇瓣、唇角,一下两下三下。
他看着她,互相对视的瞬间,他温情脉脉得像这个世上唯一的、最好的哥哥。
如果不是抬起的手不小心抵到他的胸膛,她都不知道他绷得那样厉害——
就是那个时候,忽然就变热了,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房间恒温,外面还是冬天,但季阅微额头就出汗了。热意带来稀薄的氧气,她忍不住微微张开嘴唇,其实想说些什么,比如问他热不热,但事情立马变得不一样。
初吻像羽毛,也像中暑。
唇上的触碰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粗糙,他很重地碾过来,撬开她的嘴唇,呼吸变沉。
也是那个时候,季阅微感受到他靠近的身躯,迫切的、强硬的、热意弥漫的。被他叼住的一瞬,头皮都要炸开,她不知道原来舌尖还能被别的咬住含住吮住。眼前高大的人影蒙上湿漉漉的雾,她努力看他,但渐渐看不清。季阅微只好闭上眼。
梁聿生就笑了。
她听到他低低的笑声。
然后就是握住她下巴的手。
吻深得不能再深。
他的另外一只手还在细细摩挲她的脸颊,好像安抚,又好像试探。
仿佛只要她闭上眼,一切就都归他所有。
时间久了,久到季阅微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再次睁开眼是梁聿生在耳边询问她的感受。
他问她:“什么感觉?”
“好热。”季阅微说。她都出汗了。
她发现自己被抵在了书房的门上,她一直靠着,脚下有些浮。梁聿生的手臂搂在她身后,季阅微往后去摸他的手,她觉得有些紧,也有些热。
闻言,梁聿生只是笑,“是吗?”
感受到她胡乱的触碰,他松开她,亲亲她的额头,又抬手抹了抹她颈侧的汗。
抹完他也没走,他仔细瞧着她的颈侧,似乎观察她身上的热潮带来的红痕的消失速度。过了会,他又把她搂进怀里,低头靠近她的脖颈,仿佛在用额头替她试温。
片刻,他低声:“微微。”
“嗯。”
“还热吗?”
季阅微感受了下,认真道:“好像是你在热。”
他就笑,笑个不停,也不知道笑什么——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坏笑][红心][红心]
明天和大家请个假,对不起大家[托腮][菜狗][红心][红心]
第106章 心慌 方寸之间,天地如常。
搬离计划搁置后, 季一陶也没问怎么了,电话里说按她的想法来。
他心不在焉,一通电话打得欲言又止, 季阅微以为他的欲言又止同她这个女儿有关, 不过事后证明毫无关系。
考试那天上午, 权叔拿回来一沓报纸。
最上面的八卦还是三四天前的,说何映真与新男友火速情变,似有旧人上位之兆。
季阅微下楼时看到,总觉得港媒标题博大精深。
她寻思“旧人”两字, 心想, 总不会是季一陶吧。
竞赛考点在科技大学。
季阅微到的时候,Sula正和考点处的几位老师说话, 扭头瞧见四处张望的季阅微,她大声叫她的名字,一时间好些人朝季阅微看去。
考点处的老师问:“那就是季阅微?”
Sula了然道:“消息这么快?”
“不是消息快, 是G大手快。听说滨南一出成绩就联系你们了?”
Sula笑而不语。
这是面向全港中学生的数学竞赛,现场按照年纪划分出区域。
高三年级特征最明显, 彼此话都不多,全靠眼神交流。领队老师也是,比起一二年级刚带队参赛的老师, 他们看上去也更镇定。
阳光透过高处一整块玻璃圆顶照下来。
视野通明, 粼光闪烁, 好像一片亮晃晃的湛蓝海面。
季阅微仰头看了会,觉得这些被玻璃切割成几何状的光纹十分别致, 像在望万花筒。
很快,两位老师过来宣读考场注意。
Sula说一会进去还要读一遍,别紧张。
随身携带的所有物件要不在入场前交付置物柜, 要不由不相关的人员一起带离考点。
临走,Sula问季阅微要不要再喝一口水,她拎着季阅微书包,目光殷切——这口水仿佛变成魔法电影里的幸运药水,季阅微笑着点头,Sula很高兴地取出水瓶。
确实只喝了一口。
第二口还没到嘴里就被Sula截下,她说好了,不能多喝,我们一鼓作气。
季阅微笑得直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那口“幸运药水“的作用、还是此前的训练足够扎实,又或者,她的天赋与才智早就跃居这些之上——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季阅微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的视野中心,宽阔敞亮的玻璃窗外正对一隅山海。
山脊突斜,海水停泊,世界上任何一处的
山海仿佛都是这个样子,方寸之间,天地如常。
好像没有什么再能阻挡在眼前。
她见过此处,也能去见他处。
季阅微是最后一位离开考场的。
整齐的、统一的、雪白的考场,出现在她生命里无数次的考场,似乎从这一秒开始就会离她越来越远。
Sula等得很焦急,但看到不知想什么、队伍最后独自一人慢慢走出来的季阅微,忽然就放下了心。
这是她教过的最特别的一位学生——
她不想用聪明来形容,聪明太常见了,特别才珍贵。
当晚,温仪姿电话就来了,她说:“恭喜阅微。”
说她创造了香港近三年最好的数学竞赛成绩,估计明天一早要上报纸。
又说G大希望同她签署一份协议,G大担心消息公布后她会被其他高校抢走,便许以重奖——全额奖学金就不用说了,她在美国联培一年的往返机票、住宿以及生活费都将由G大提供,此外,还有一笔不菲的现金奖励。
温仪姿笑,说:“阅微,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说起培华开学后的安排,温仪姿说,G大已经为她预定了一学期的先修课程。这期间培华有活动她也可以回来参加,一切自主。
不过培华高三下学期的安排也只安排到三月底。整个四月都是DES考试时间。
毕业典礼在五月中,到时候她可以回来和她的同学们一起参加人生最重要的一场典礼。
季阅微问:“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她的大学课程来得比料想得要早。
温仪姿对她说了一句似曾相识的话:“好好过寒假。阅微,马上新年了。”
第二天,果不其然,香港的报纸和媒体都在报道这件事。
季一陶估计这阵一直关注着媒体,天还没亮,他电话就打来了,季阅微被吵醒,他说这么好的事情,得出去吃一顿庆祝。季阅微知道他肯定又通宵画画了,提醒说:“爸爸,现在才五点。”季一陶有些惋惜,手机上给季阅微发了个大红包。
何映真打来电话祝贺的时间也很早。那个时候,季阅微没有多想。
电话那头,何映真说了好久的恭喜,又说Elle知道这件事,高兴得差点把面包烤糊。
早上八点多,培华推送了一条喜报,顿时,季阅微的朋友圈全是她自己。
梁聿生的转发混在一群同学中,并不起眼,但谁叫季阅微喜欢他,于是一眼被相中。
季阅微给他也点了个赞。其他同学的转发,除了关系好的都点赞了,其他不怎么熟的她没敢点,总觉得过于骄傲,于是便都回了句谢谢。
梁聿生就等着季阅微给他点赞,仿佛某种信号——
表示他妹妹考完休息好,也有空关心一下别的什么了。
季阅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年糕倒狗粮。
她手上一抖,倒多了,年糕喜出望外,殷勤抬头冲她笑眯眯。
季阅微不好再掏回去,只好怪梁聿生打的不是时候。
梁聿生不是很明白:“倒多了就放回去,它又不会怪你。”
季阅微不说话。
几秒空隙,梁聿生改口:“确实不太合适。”
季阅微笑出声。
梁聿生也笑,过了会,佯怒的语气:“我算是被你吓出毛病了。”
“你以后可不能再那么吓我。我现在条件反射,你不吭声我就心慌。”
“时间长了对心脏不好,你记着点。”
季阅微搞不懂的是,他怎么这么会说肉麻的话。
她感觉到脸热,岔开话题直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和我谈?”
梁聿生被她问得心头也一跳,他说:“就是今晚的机票。”
季阅微:“哦。”
过了会,她轻声:“没有早点的吗?”
梁聿生:“”
他笑:“早点的回来你还在睡觉。”
季阅微觉得他变了:“我以前睡觉的时候你也回来啊。你还给我带小狗。”
梁聿生:“”——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太忙了,又困又累,今早起来沮丧到极点,感觉一点时间都没有,一度都想挂请假条了。
真的很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我会加油的。
如果一直到十点半都写得十分困难,我会在十点半的时候挂请假条,大家不要等太晚。
这阵子就是很忙,内容也在一个关键期,所以我写得还是比较斟酌的。
再次感谢大家!
第107章 通关 你也要牢牢抓住我。
电话里的气氛还是很不错的。
季阅微和他说了G大的安排, 还有八月开学飞往普林斯顿学习的事。
梁聿生问她怎么想,他说这些安排都很不错,但季阅微自己有没有更想去的学府。
如果季阅微有心仪的大学, 他完全可以为她安排。
在他看来G大的种种笼络不值一提, 只要季阅微有其他选择, 他可以提供高出百倍的优渥条件。
季阅微就说了魏德凯教授的研究方向。
她对这个很感兴趣,也希望了解更多,目前的学习计划都是向着这方面一步步筹划的。
她说得很细。从魏德凯的研究领域,说到普林斯顿数学系的诸多光环, 什么爱因斯坦曾在那的高等研究院待过, 又说马上三月份就要去G大上的先修课程,从课程名称到课程大纲全是专业英文, 很明显,季阅微熟得不能再熟,她如数家珍、兴致勃勃。
梁聿生耐心听着, 末了忍不住笑:“这些高深的我听不明白。只要你感兴趣,那就好。”
季阅微玩笑道:“哥哥我可以教你。”
“我没有你聪明。”
梁聿生好笑:“你会嫌我笨的。”
“我不会。”季阅微认真道。
梁聿生没说话。
“那我也喜欢你。”
忽然, 季阅微低声又说了句。
她不再论证梁聿生的智商,这个论证不了,但她喜欢他是确凿无疑的。
梁聿生:“”
他不知道说什么, 忍俊不禁, 季阅微某种程度算是变相承认了他笨。
但更多是心软, 他觉得他的妹妹被他骗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大概因为她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
他近水楼台、让她日久生情, 他不过是占了这个便宜。
电话那边沉默稍许,季阅微问他在想什么,梁聿生蓦地叹息:“微微, 人生是很漫长的。”
他没有说下去,似乎也在思考这样漫长的人生对他、对季阅微来说,意味着什么。
季阅微察觉他的话外之意。
她很聪明,一点就透,琢磨到梁聿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她问道:“你是觉得我以后会喜欢别人吗?”
梁聿生一怔。
反应过来,他笑:“喜欢别人也不要紧。”
“但一定要让我知道。”
哥哥的身份明显比还未正式确认的男友身份,于他而言更适应、也更娴熟。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对季阅微说:“微微,这没有关系。”
他清楚自身的不匹配,自以为深知季阅微需要什么样的“合格伴侣”——他在成为她喜欢的人之前,就已经对她有了一份近乎天然的责任。
季阅微没有说话。
她先是感到一阵害怕,仿佛一直以来栖居的岛屿忽然间变了气候,她不适应
了,她要被赶走了。可慢慢地,她发现不是的,是岛屿缩小了,岛屿变得越来越小,小到苹果树都种不下,她没有了可以安心的地方,岛屿说,你出去找找其他的岛屿,种橘子树的,或者种草莓的,都可以,都比它种的好吃。
可是她只要种苹果树的这座岛屿。
她死也不会走的。
季阅微轻声:“我不会喜欢别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承诺什么,这有点可笑,但说出口却变得难过,更难过的,是梁聿生让她下意识做出了这样的承诺。
她忍不住问梁聿生:“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问出仿佛醍醐灌顶,季阅微瞬间似乎了然了什么,她一连串地问道:“哥哥,你真的喜欢我吗?”
“还是你只是因为是哥哥才喜欢我的?”
季阅微发现可能事情就是这样。
是她误解了梁聿生的这份爱护。
电话那头,梁聿生都惊住了,他又坐不住了,站了起来,他听出了季阅微话里要哭的意思,一下子又回到了季阅微的房间,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一回生二回熟,他发现这样“紧急的时刻”,自己越是需要冷静、头脑也越是需要清楚,他的语气温和得不能再温和,他说:“微微,不是这样的。我当然分得清。”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向她证明:“我是个成年人,成年很久了。感情对我来说,我只会比你认识得更清楚。你看我都那么大了,难道我是白活的吗?我会分不清?”
他的话起了作用,季阅微没有吭声。
梁聿生安静等着,他在一旁重新找了个位置坐下。
过了会,他听季阅微问:“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喜欢别人?”
梁聿生笑:“我没有让你喜欢别人。我疯了?”
他的笑有些无奈,听着却十分舒服,仿佛某种安抚。
他包容她所有即时性的问题、再荒谬也包容,也会在下一秒做出最真实的回应。
“我是说,如果以后有了别的喜欢的人,也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他足够耐心,也足够细致,季阅微也跟着他冷静下来。
她立即对他说:“我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要说了。”
梁聿生:“”
似乎那次亲吻之后,她在向他表达情绪这方面越来越顺畅,坦率到近乎直白,情绪宣泄也更直接。
梁聿生面上露出更深的笑意,他扶额思索,但根本想不了任何,他被季阅微霸道的思绪占满,生怕自己开口一个标点符号都是不合她心意的。但转念,忽然又明白一件事,归根结底,是他又一次自以为是了——
从来不是他要季阅微怎么样,而是季阅微希望他怎么样。
好一会,电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希望我做什么?”
忽然,梁聿生问,他还是一副带笑的语气。
却仿佛通关,话题变得顺畅。
如同宣读恋爱合约,带书名号的那种,季阅微正式道:“我希望,就算我有喜欢的人,你也要牢牢抓住我,把我绑在身边,说不允许我喜欢别人,不允许我离开你,赶紧忘掉喜欢的人,永远都要和你在一起。”
梁聿生:“”
他哑口无言,但也笑得不能自已——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还是和大家道歉,这个更新时间真的很对不起。
最忙的时候撞上了最关键的情节,写得太吃力了。万分抱歉。
这部分我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写完,三到五章左右,之后正式进入恋爱状态。
还有一点大家放心,之前也说过,恋爱只会更细致[红心][红心][红心]
第108章 重映 一分一秒就可以是天长地久。
季阅微听他笑个不停, 也不觉得有什么。
梁聿生的笑过于宠溺,气息都柔和,好像她说这样离谱的话, 他只觉得万分喜爱。
季阅微安心等他笑完。
她没有多余的解释, 因为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希望梁聿生聪明点,好好领会。
梁聿生发现,原来问题的症结不在未来,而在当下彼此的价值观。
他成年太久了, 国家和社会培育的道德感坚如磐石, 一手掌控的事业又在无形中加深了这样的认知:关系源于利益的衡量,理智决定最终的站位。
在他目前所有的人际关系里, 只有季阅微需要他诉诸全部的理智——
他为她计长远,不容一丝差错,希望她人生坦途、浩浩荡荡。
从一开始, 他对她就是理智占据完全的上风。
不牵涉关系,也不需要站位。
现在, 电话里那位成年不久的人类对他说,抛弃一切理智——
梁聿生笑得低下头,他忽然发现, 爱情或许是所有爱里门槛最低的一类。但也确实最吸引人, 一方的爱意总要把另一方完全吞噬才算完, 要赴汤蹈火、要在所不惜。
梁聿生忍不住想,真是太可恶了, 为什么他不是十九岁,这样他就可以和季阅微一起快快活活地丧失理智了——不用想未来,也不用考量自身, 喜欢就是喜欢,一分一秒就可以是天长地久。
他说:“微微,我们不要在电话里谈,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这件事好吗?”
季阅微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谈的“事”。
她觉得这跟喜欢一样,他只要说愿意还是不愿意就好了,这难道有什么难度吗?
他明明就很喜欢她。
上次亲她她就感觉到了。
她说:“不要。”
梁聿生:“”
他叹了口气——季阅微有点讨厌他叹气,好像还当她是个孩子,她有点生气,她说:“你真的不明白?那你别回来了,想明白再回来吧。”
她想说他好笨,但她说不出口,毕竟梁聿生做哥哥还是很好很好的。
就是男朋友太费劲。
梁聿生看着挂掉的电话,脑子里有几秒是懵的。
他感觉自己真的回到了十几岁,放学留堂,老师说做不出就别回去了,家长来也没用——就这种。
中午,曹霄打来电话问带回国的拜年礼物。
梁聿生没好气,他说:“你很急吗?你自己先回去好了,我不急。”
曹霄简直莫名其妙。
知道他妹妹出成绩那会就催他赶紧,说什么当晚就走,这会又不说人话了。
停顿几秒,他问:“吵架了?”
梁聿生回得很快:“没有。我们从来不吵架。”
“哦。吵架了。”曹霄淡淡道。
梁聿生:“”
梁聿生这样被牵着走,他还是第一次见,好奇心远胜此刻的无语心情,他问梁聿生:“飞机又不是你妹妹开的,想回就回啊,你管她干什么?你回去她还能打你?”
听他说话,梁聿生也蛮无语的。
他觉得这个家伙不愧是干经理的,脑子转得确实快,就是从来不在轨道上。
他懒得说,只道:“你懂什么。”
“确实不懂。她还没成你老婆呢,你就把她供成这样了,说什么就是什么,真成了老婆”,曹霄啧啧两声,道:“我想不出来。”
他话说完,梁聿生罕见没有怼他。
他对着他话里某个词笑了下,觉得这样也不错,心情也好了点。
曹霄不知道,以为他在认真思考自己的话,继续道:“反正我回去了。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是苦了我陪你等那么——”
梁聿生呵呵冷笑:“机票钱还我。这笔钱还可以给我妹妹买条裙子。”
“快点,下午给我到账。我要去买裙子。”
曹霄:“”
Richard说的果然不错,这家伙翻脸不认人的一面是邪恶隐藏款。
临近春节,二月初,香港过年的氛围还是很浓厚的。
就是商铺关了不少,不过游人如织,热门景点照样热火朝天,队伍
排得老远。
季阅微在旺角花市等童朝朝的时候,还碰到了谢习帆。
他穿着一件白色薄羽绒,抱着一大篮大红喜庆渐变色的蕙兰,不停朝身后张望,估计在等他爸妈。
季阅微先看到他,叫了声他的名字,他一转头,抱着蕙兰就跑过来了。
他说傅征和陆轩洋还在挑多肉,季阅微这才知道原来是他们三个一起出来的。
“童朝朝还没到吗?”
季阅微点头:“还有两站。”
“她要买什么?”
季阅微笑:“也是多肉。”
谢习帆表情惊讶又好笑,不由道:“你说他们昨晚是不是都刷到了什么多肉推广视频?”
说着,终于挑好的傅征和陆轩洋总算现身。两人手上都端着一盆多肉,光泽饱满,阳光下一瓣瓣的圆滚滚看着好像水晶葡萄。
傅征的那盆深紫渐变,更像葡萄。陆轩洋那盆就很有节日氛围,橙红橙红的,干净透亮,甜点一样精致。他抱在怀里,那么小的一盆,被他小心翼翼照看着,不过童朝朝一来,他也只好乖乖交出去。
聊了几句,谢习帆和傅征有家长布置的任务在身,就先走了,陆轩洋留下来再逛一遍。
童朝朝买了五条金鱼,陆轩洋报复性地买了五盆多肉,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又后悔,怕被骂,便问季阅微喜欢哪个,他送她两盆。
季阅微笑着说:“我不会养。要不这样,你就说这两盆是我托你养的。”
陆轩洋一脸佩服:“太聪明了微微!我可以说这五盆都是你托我养的!我真是好样的!”
季阅微欲言又止。
童朝朝露出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回去路过艺术中心,季一陶的大幅画展海报已经随处可见。
相邻高楼上硕大的电子显示屏,十五秒到二十五秒不等的天价广告位,也在宣传他的首次个人画展。同那些顶级奢侈品一起轮番播送,光华璀璨、令人目眩神迷。
季阅微站住脚仰头看,童朝朝和陆轩洋就陪她一起看。
季一陶确实出名了。
海报上,除了大幅的画作剪影,就是他的英文姓氏:JI。“一陶”二字专门做了印章式样,是他的身份标识,一直出现在那些他引以为傲的画作上。
季一陶这次的画展名称为《她》。
海报曝光的画作局部剪影,重叠的位置以晨辉和日暮勾勒,看着好像一个女人垂落的手腕,又好像一个女人侧脸扬起的发丝——
别人可能不清楚,但季阅微很清楚,季一陶画的是何映真。
不知怎么,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连带想起的,是那次生日吃饭,季一陶旁敲侧击问何映真,还有那次何映真大清早打来的电话,祝贺她在科技大学的竞赛拔得头筹。
这个时候再想起那封港媒的爆料,季阅微都有些沉默。
季一陶的恋爱过于复杂,这些年她就没看懂过。
大概为了印证她心底的想法,过了两日,距离除夕还有一天,季一陶忽然打来电话。
开头问了些有的没的,季阅微顺着他的话答,然后就听他说:“明天爸爸来接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他故意卖关子,但气息的不顺畅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季阅微预感自己想法成真,说了声好。
接下来好像电影重映——
上山的路曲折弯绕,应声而开的铁门,绿树成荫的小径,遮阳伞、小花园,还有两层的落地窗。
不同的是气候,是熟悉,是Elle跑来拥抱自己的手臂。
她说:“梁先生一会也过来,刚落地的飞机,也不知道早点”
她在季阅微耳边笑声絮叨,季阅微走神想着,没等想好,就被再次拥进熟悉的弥漫着甜蜜又芬芳的玫瑰香气的怀抱。
何映真热情搂她进门,也说梁聿生马上到了,问她这些时间在他那住得好不好,要不要住回来?说她很想季阅微,过年这几天可以住回来,房间是现成的,就是床当初被搬走了,不过没关系,还有房间,说着,她埋怨了几句梁聿生。
更相似的,是当她坐在饭桌前,何映真跑到楼梯前对进门的梁聿生说就等你了。
季阅微感觉到一阵恍惚。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她还在半年多前的那个盛夏,局促不安、心跳如鼓。
不同的是,坐到她身边的梁聿生可不会靠得这么近,然后频繁看她。
更不会在她拿起碗盛汤的时候接过,他盛了碗汤小心摆到季阅微手边,想了想,有点摸不准,忍不住凑到她耳朵边说:“微微,过年总可以回来吧?”
季阅微:“”
季阅微不理他,低头喝汤——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感谢![让我康康]
第109章 校准 新的一年十全十美。
有些奇异的是, 这场年夜饭,饭桌上的话题全围着季阅微。
大人的想法很好猜,不想让子女过多关注两人的感情。
不同于大多数争吵后又冷战的家庭, 何映真和季一陶更希望当做无事发生, 于是便将话题扯得老远。
从三月G大的先修课程安排, 到九月抵达普林斯顿后往返纽约和费城的车程时间,都被何映真和季一陶拿出来仔仔细细研究。
季阅微发现两人之间的变化还是很明显的。
她不知道这次重归于好意味着什么,也不会去想,但就眼下季一陶与何映真的相处方式看, 似乎更自在了些。
季一陶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或者说察言观色,他的眼神是纯粹的欣赏, 看她说话、看她吃饭、看她无意识摩挲手背,然后伸手覆上——仅此而已,他不再空出多余的心思揣度何映真的一举一动。
何映真看季一陶眼神也平和许多, 她在这个皮相绝佳的男人身上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水中摸月也好, 雾里看花也好,少了些激烈饱满的情绪起伏,她的语气也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季阅微不声不响, 听他们聊着, 慢慢察觉出这些, 转头去看梁聿生。
她以为他也能察觉,两人之间会有相似的眼神接触, 但很可惜,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哥哥低着头一门心思给她剥虾——
他估计都没抬头去看一眼对面的何映真季一陶。
因为那碟虾都被他摆出了个造型,是个底层爱心、往上是层层累积的金字塔。
季阅微眼神落空, 不知作何表情:“”
他剥虾的认真程度赶得上抄作业。
季阅微真想问问,剥虾有用吗?
就像明明不会做,但抄还是很起劲的。
可转念,她又有些埋怨自己。
她想起那次梁聿生带她去西贡玩,也是给她剥了一碗的甜虾。
那时候她可不会怨他只会剥虾,那时候他是她最好的哥哥——
人真的会变,欲望变大,她不想他只做给她剥虾的哥哥了。
季阅微叹了口气。
心头酸涩又甜蜜。
梁聿生不知道季阅微思绪的复杂,感受到注视,他抬头看她,笑了下,将那碟剥好的虾摆到她面前,轻声说:“一共十只。”
“新的一年十全十美。”
季阅微:“”
她注视他英俊沉稳的面容,漆黑眼底笑意丛生,仿若春树,这一周因为他闷闷不乐的情绪倏忽一下冒了个泡消失得一干二净。
认命似的,她接过来一口一只,吃得有些用力,又有些想笑。
梁聿生看她吃了会,拿过一旁的湿手巾慢慢擦手。
对面,两人还在聊新泽西州的地理位置,想到什么,何映真笑着看向季阅微,建议她可以在剩下的假期考个驾照,到时候往返纽约就很方便了。
她说到时候送季阅微一辆车,当做毕业和升学礼物,又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季阅微惊得说不出话。
季一陶笑呵呵,罕见地没有像之前那样郑重其事地表达一番,他和何映真一样,也笑着瞧她。
梁聿生说:“我来送吧。”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擦手巾。
他一副好像就该他送的理所应当的模样,语气如常,十分淡然,说完也不管何映真的表情,转头问季阅微:“喜欢什么颜色?”
季阅微没有立即说话,她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梁聿生就笑,说:“那我来选吧。”
“反正我选的你都很喜欢。”他很得意的样子。
“对了,还给你买了条裙子,一会回去试试?”他更得意了,简直旁若无
人。
不知为何,季阅微赶紧朝何映真看,心里头有些慌张。
她能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红了,桌子底下,她用膝盖撞了下梁聿生。
梁聿生愣住,转头又瞧她,神色探究。
何映真笑:“知道你有钱。但我送和你送还是不一样的,我是长辈,你不要和我抢。”
“小阅,不要和我客气好不好?”何映真仔细问道。
梁聿生还在等季阅微下一步指示,这个时候没吭声,若有所思的。
季阅微红着脸说:“谢谢何小姐。”
何映真很开心,她同季一陶对视,季一陶对季阅微说:“何小姐很喜欢你。和爸爸一样喜欢你。”
季阅微点了点头。
这顿年夜饭,一桌上三个人思绪各异、心情起伏,唯独梁聿生,心思单纯——
除了那几秒疑惑季阅微为什么撞他腿,其余时候都在想怎么喂季阅微多吃点。
八点左右,维港的烟花燃起。
坐在花园里就能看到,何映真和季一陶往花园里走的时候,季阅微拉着梁聿生往三楼那间大书房去。
Elle瞧见,问不去看烟花吗,季阅微语气支吾,梁聿生说微微要给我上新年第一课。
他一副玩笑语气,也确实是玩笑,逗得Elle哈哈大笑。
季阅微十分惊奇地抬头打量他,发现他们这些个大人真的很神奇,真真假假的话都能说得这么自然,自然到让人不会再疑惑。
门一关,梁聿生就问:“吃饭的时候为什么撞我?”
季阅微不想和他说这个,只问:“那你想好了吗?”
她煞有介事的,脸也有点板着。
房间没开灯,四处昏暗,天花板的一角一会冒出一蓬烟花的痕迹,缤纷绚丽。
窗户玻璃折射的光晕一束束笼罩下来,好像梦境。
牢牢注视他的那双眼也亮晶晶,玻璃珠子一样漂亮得不可思议。
梁聿生忍不住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屈指轻轻碰了下季阅微脸颊,他低头凑近,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想什么?”
“想以后要是你喜欢上别人就把你绑起来?”
他又开始笑。
季阅微:“”
真的来气了。
她就不该专门找他说这件事,放着好好的烟花不看——
季阅微气鼓鼓瞪他,不想理他,绕过他就要开门,梁聿生伸手拦住,顺势搂着她说:“怎么又生气了?”
话音未落,门口忽然传来人声——
季阅微吓了一跳,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本以为是路过的Elle,谁知是一路就朝这边走来的何映真和季一陶。
两人正说着什么,语速都很快,但也很专注,只看着彼此。
季阅微吓得心跳都要停了,她扒拉开梁聿生的手,转头看着这间大书房,奈何之前为了给年糕空出足够空间,这间屋子空荡荡得简直一目了然。
梁聿生好笑。
他忽然就明白了饭桌下季阅微为什么撞他。
其实这有点此地无银,越自然反而越好。
但她毕竟还小,不然也不会说出什么不允许她喜欢别人的话。
眼见她着急,梁聿生也舍不得,他拉她往窗户一侧、拢在一起的窗帘走去。
落地的窗帘堆在一起,裹进去能闻到很好闻的清洗剂的味道。
梁聿生抚摸季阅微头发,示意她不用紧张,但他面上笑意太明显,季阅微很快意识到自己紧张过度了。她低头不作声,靠在梁聿生身前,听着外面门打开的声音。
两人的脚步止于门边。
何映真语气担忧,季阅微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在问季一陶:“我想找时间和小阅解释下”
季一陶说:“你不要多想,小阅能理解的,她很聪明。也不要着急,慢慢来,肯定会有合适的时机。”
“我知道。”何映真沉默下来。
片刻,她忽然道:“聿生小时候我就没怎么和他说过我跟他爸爸的关系,那时候总觉得他还小,说这些没意义,但我现在觉得很不好,该解释还是应该解释”
季阅微仰头去瞧梁聿生。
年近三十偶然知晓父母对自己的歉疚,也算一项特殊的人生经历。
梁聿生面色如常,但也不像是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距离极近的窗帘幕布上,厚重的布料暗纹精致又密实,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有时候看得清,有时候又看不大清。
季阅微一眨不眨瞧他,过了会,她伸手搂住他的腰,往上踮了踮脚。
梁聿生感觉到,垂眼注视,面容依旧。
季阅微就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
梁聿生有些意外,他看着她,表情介于笑和思考之间,似乎在想她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对视的几秒,季阅微又垫脚去亲他的嘴唇。
梁聿生弯唇笑起来,没动。
他的目光十分淡定,也很从容,但比包围的窗帘还要密不透风。
他就这么幽深又平静地看她,没有任何动作。
似乎清楚自己一旦做出什么,窗帘根本遮不住。
季阅微却想,他这么淡定肯定是假的。
于是,她侧头贴上他的胸膛,仔细去听他的心跳。
刚贴上去的时候没对准,中间还校准了两次角度。
梁聿生从她的动作察觉她的想法,差点笑出声。
他伸出手掌将她用力按在心口,仿佛在安抚自己鼓震的心跳,又仿佛在按捺自己急切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110章 空白 最大限度的体面。
季阅微动不了, 耳朵也被捂得严实,压根不知道何映真和季一陶什么时候离开。
梁聿生松开她的时候低头就要来吻,他动作实在大, 吻得也急。季阅微却没了心思, 她推开他, 从他的臂弯挥开窗帘钻出去,急匆匆跑到门口偷偷瞧离开的两人走到哪里了。
被厚重窗帘掀了一脸的梁聿生站在原地,心情空白,外面传来他最亲爱的妹妹的声音:“哥哥, 我们走吧?”
“不要在这里了。好奇怪。”她嘀嘀咕咕。
梁聿生:“”
除夕的烟花燃放到晚上十点, 结束的时候万籁俱寂。
何映真邀请季阅微住几天,又说改天带季阅微做头发, 问她上了大学还想要刘海吗。
这么一说,季阅微才发现自己已经很适应额前这层薄薄的刘海了,而且她越来越觉得好看, 便对何映真说想留着。
何映真:“那就住几天吧?”
她笑着说:“下周你爸爸画展开幕,我们可以一起去。”
刚想说什么, 季阅微听身后慢吞吞走来的梁聿生道:“微微还得回去试裙子。”
季阅微:“”
何映真没好气,转头瞧自己儿子,疑惑道:“这条裙子今晚不试是会跑吗?”
梁聿生:“”
“没事”, 季一陶笑:“这趟有些仓促, 以后总有机会。”
何映真还在瞧梁聿生, 梁聿生移开目光,他面上坦然, 过了会,忽然装作很忙的样子找起了车钥匙。当然,也是带着季阅微一起找的。
他这样两次三番, 季阅微也开始期待是什么样的裙子。
回去路上,梁聿生笑而不语,但也不算卖关子,快到家,他先是从后座捞来一个细细长长的深色缎面礼盒,变魔术似的递到季阅微手里。
季阅微打开,是一串珍珠项链。
精致简洁,珠光轻盈流畅。并不算大的颗粒,不会显得特别隆重,不符合她现在的年龄。相反,风格介于日常与正式之间,是绝佳的搭配点睛之物,也是他一如既往从容低调的审美风格。
梁聿生说:“新年礼物。”
“喜欢吗?”他问。
季阅微笑着点头。
她将项链取出轻轻搭在手腕,与他送的手表也十分得相得益彰。
回到家还未下车,在
车里他就给她戴上了,说一会正好搭裙子,看看效果如何。
年糕跑出来仰着脑袋瞧两人。
它已经很大只了,走路哐哐哐,不好好走能占掉大半条道。
季阅微弯下身给它看项链,问好看吗?
年糕就去看梁聿生,梁聿生给它增加难度,问是姐姐好看还是项链好看。
还没问完,年糕感觉到复杂,撒丫子就跑。
念叨许久的是一件黑色小礼裙。
无袖一字平领,剪裁堪称完美,质感更是考究,触手温润细滑,符合梁聿生舒适与美感兼顾的挑选标准。
考虑到季阅微今后出席的场合或许有不适合无袖的,他便又搭配了一件质感同样讲究的黑色西装外套。
整体干净利落,又有种隐隐的气势,搭配珍珠稍显中和,但也只是把那股蓄势的劲头藏住了点。
第一眼察觉不到内敛的锋芒,只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秩序感,优雅得体。
裙子拉链在后面,季阅微换上站在镜子前伸手往后找拉链,抬眼蓦地撞进镜子里自己的那双眼中,一时间怔住。
她们彼此对视,都在出神,眼神陌生又熟悉。
半开的窗前,传来附近的新年烟火声。
一簇接一簇,砰的一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稍显冷意的空气递来外面馥郁敦实的木香,高大的树木在香港的暖冬里青郁不休。
很快,室内游走的暖气过来包裹住它们,渐渐地,这些交融在一起,好像一场年终的香氛仪式。
时间仿佛从此刻才开始流淌。
往前、往后,有些被推得越来越远,有些,被推得越来越近。
季阅微放下手,走出去找梁聿生。
梁聿生坐在沙发前等她,见她松散着领口出来,有点愣住,但很快目光就将她完全攫住,他很细致地凝视她。
小芽生气蓬勃,晶石璀璨夺目。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遵循着一位兄长的边界,但因为有些缓慢,偶尔也不是那么坚定。
季阅微转过身,说:“够不到。”
——怎么可能够不到。
购置这件衣服的时候梁聿生特意问了后面拉链对女生的友好程度,介绍的人明确表示完全没问题。
梁聿生就笑,但也没说什么。
他走近,拉起拉链,半途不知怎么,注视她裸露的雪白脊背,梁聿生停住手上动作。
年轻的生命力连带着骨骼都秀致,肌肤更不必说,每一寸都姣好如玉,他捏着拉链,整个人兀地沉默。
年龄是最直接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即便喜爱如火如荼,他也不能罔顾事实。
当然还有智识,这更是他难以企及的天赋。
但他真的无法占有她吗。
念头总会有,他眼底深黯,盯着指间脆弱的拉链,近乎卑劣地想,他不是圣人,他想要她——
哪有哥哥会做出那样的事,收藏妹妹的头发,他真是疯了。
但更冷酷的理智仿佛一柄利刃,斩断他的手腕,告诉他,季阅微需要他承诺的,不是当下的爱恋,是从今往后、是永远恒定、是面对移情别恋时的禁锢与掠夺。
他做不到。
他不可能伤害她。
——仅仅是为了将她留在身边。
可紧跟而来的念头又让他扪心自问,这样不好吗,这不也是她希望的吗。
理智永远领先一步——
梁聿生冷静到近乎僵直,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他永远也不会用她十九岁时对于爱情的幻想去束缚她的二十九岁、三十九岁、所有往后人生的自由选择。
梁聿生松开手。
察觉异常,季阅微扭头。
梁聿生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的裙摆,只是说:“微微,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语气平静,但和以往不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平静。
仿佛此番的几个念头里,他就已经把自己想得足够老了。
他其实还想跟她说一些别的。
比如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男人吗?
比如你知道你即将进入的那些大学,会有多少比他优秀的男人吗?
比如——
他发现他说不出口。
他在这一秒开始痛恨自己。
他发现自己正在朝着季阅微不喜欢的样子越来越近。
他有点害怕她开口回应。
说完,他立即离开了这间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梁聿生落荒而逃,站住脚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这或许是他的自尊心作祟,或许是为了某种最大限度的体面——
他不想她和他的关系从此刻开始就走向注定的面目全非。
房间里,季阅微发现自己也很冷静。
她明白他在回应什么。
她深吸口气,往一旁的沙发坐下。
忽然,年糕不知从哪跑来趴在她脚边。
它很安静,出人意料的安静,似乎被季阅微颤抖的心绪影响到了,它注视着她,一眨不眨,过了会,拿头去蹭她的膝盖。
季阅微就抱起它的上半身埋进去,好长时间,她都没动。
之后的一周,两人再也没有说过这件事。
避而不谈更准确,但更直接的,是梁聿生谨慎的距离感。
他似乎坚定了某种决心,季阅微不和他说话也不要紧了,他变得比她还要话少——
少到,季阅微觉得她和他会一直这样下去。
做一对寡言少语的“兄妹”,直至地老天荒。
就是话实在太少了,何映真都察觉出异常。
季一陶的画展上,她问季阅微怎么了,季阅微说临近开学压力太大了。何映真毫无怀疑,转头告诫自己儿子,说小阅压力大,你最好不要打扰。梁聿生点点头,没说话。
他注视面前的一幅画,是季一陶画的冬天的滨南。
不知道哪年哪月,一片冻住的海,路人缥缈、死气沉沉。
他看了很久,不像欣赏,只是单纯地伫立与静止,时间久到整个人就快跟画一起冻住。
最后还是季阅微过来,站在一旁轻声问他饿不饿。
那个时候,梁聿生转头看她,两人目光对视,他的手动了动,应该是想触摸她的,像平常那样,摸头或者脸颊,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说走吧。
事情仿佛就这样告一段落。
像黑板擦突然抹上来,唰地一下,空出大片的、突兀的白。
接下来的时间便如同按下快进键。
春季开学,季阅微先去培华整理学籍,然后去G大领取课程表和校园卡。
虽然还未正式入学,但G大负责的老师说课程学分都会在八月入学后一起导入系统,会一直跟着他们毕业,不必担心。
当然这也暗示这一学期的课程学分绩也很重要的,马虎不得。
于是,季阅微变得从未有过的忙碌。
G大没课的时间,她就在培华和魏德凯教授家两头跑。魏德凯为了她之后一年在普林斯顿的学习,也特别安排了一些基础物理课程,但他身体不好,授课时间就比较灵活。培华那边全是考试,整个三月,大考小考不断,季阅微能参加就参加,全当练习了。
有趣的是,她参加的考试,第一名毫无悬念,她不参加的考试,班里会猜谁是第一,搞得Sula有点头疼,又有点好笑。
她的三月忙碌到不可思议,梁聿生的三月堪称极度低谷。
季阅微新闻上看到,自从三月第一个周末,新一年度的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在英国银石正式开启,梅兰特车队就一路亮红灯,之后接连两场大奖赛垫底,可谓惨不忍睹。
坊间说他官司不顺,但更多是说他没有提前找好替补车手,性格过于自负。
上届收官战重伤的那位车手,参加了首场在银石的大奖赛,成绩很差,听说没恢复好,之后车队只能一场场找临时替补车手,都有点草台班子
的意味了,也不知道梁聿生怎么想的。
赛场上拍到的照片,都是他冷着张脸,寒冰似的、不近人情。
即便这样,他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着急。
晃动的镜头边缘,周遭人影模糊,他孤身一人立在赛位末段,沉峻卓然。
季阅微也很担心,她想问问他怎么样,但编辑好的信息总在编辑框里,一直没有发出去。
事情就是这样,不戳破还好,揣着明白可以装装糊涂,戳破就不好了。而且他话少了,她也不是很敢找他,总觉得他好像变成了那个刚认识的梁聿生,严肃、冷漠,捉摸不透。
季阅微偶尔也会哭。
但这回没有上回得知他不会谈比自己小的时候那样难受。
她只会在着急他境况又无从问起的时候对着手机抹眼泪,其余时候想起来,很奇怪的感觉,似乎不是那么难过,就是有点闷,找不到机会发泄的那种。
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家偷偷哭的事被年糕告诉了梁聿生,三月底,梁聿生回来了一趟。
他很“兄长”地检查了下她最近的课业,然后十分不经意地说起梅兰特在刚刚举办的荷兰大奖赛里拿到了前三。
季阅微盯着他亲过自己的那张嘴唇,无处发泄的感觉又来了,她猛地站起来说:“我才不关心。”
说完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发现忘记喊年糕,季阅微冲站在原地对着忽然变卦的空气不明所以的年糕大声:“快上来!不要理他!”
年糕义不容辞,扭头冲得飞快。
梁聿生:“”——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差不多两章,之后我要让这两个人干柴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