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尔希眼神闪了闪,輕呵一声道:“或许,那一真正导致终末的存在,已盘桓在了过去,已屏蔽了您的感知。您说,巨龙的创生之神们,为什么会陷入疯狂呢?是什么存在吞噬着祂们的理性?”
提姆不知道答案。
这段时间在尤尔希的质询中开始走向崩溃。
尤尔希眯着眼看那快速流逝的沙漏,再度询问这尊古老的傳奇巨龙:“巨龙的诅咒,要怎样可以解开?”
“诅咒”两个字,让提姆如同流沙似的思维重组一刹那,她看着尤尔希道:“以龙神的权柄,撤回诅咒。但祂的存在是由诅咒支撑的,祂非真实的物质。诅咒回收的刹那,与祂有关的都会崩溃消亡,从此世间再无人知晓。”这跟死亡不同,死亡仍旧保留了那一段历程,然而回撤,相当于从源头上将祂抹除,否认祂的存在。
时光龙的答案让尤尔希的心一沉,这不是她想要的解决。她看着眼对一切漠不关心的维兰瑟,眉头拧得更紧。她抿了抿唇,无奈道:“维兰瑟,你没什么话要说吗?”
维兰瑟抬眸,灿烂的金发晃动着,紫色的眼眸中流转着光辉,她笑吟吟道:“说什么呢?”顿了顿,她又道,“其实我有个好办法,但依照您的性情,大概不会接受吧?我不愿意成为您道路上的阻碍,那么,您就束缚我,直到您回到该有的位阶,然后再将我释出,届时费尔大陆的毁灭与您就不相干了。”
她用輕快的语调说起一种灭亡的命运,眼神中看不出悲喜。尤尔希早习惯了维兰瑟的性情,但时光龙听后怒意翻涌。
唯有终末,才会如此残酷。
尤尔希转身,再度拦下了时光龙愤怒的攻击。她对着时光龙道:“她不会死。她是光明的宠儿,她是存在的魔法,祂会常在。”
鼓胀的情绪被尤尔希平和的嗓音压了下去,提姆怔怔地看着尤尔希:“您——”
尤尔希又说:“终末不会到来。存在于循环光阴中的时光城该重歸亡者的国度,被封存的时间,是时候被释放了。”
时光龙提姆。
操控时光的傳奇巨龙将自己变成了时光龙的幽灵,在遺跡中一次又一次循环,等待着那一位的到来。
“我将见证——”
“维兰瑟的永恒。”
“我将见证,费尔大陆的存在。”
这是一尊神明的承诺。
这是无眠的亡者等待的答案。
那庞大的命运沙漏到了尽头,提姆的身影逐渐地化作了虚影,已不可逆转。这过去的传奇巨龙一次又一次穿梭在时光里窥探命运,消耗得是自己本源的力量。她在巨龙的黄昏真正降临前便已经死亡,她没有亲眼看到神明的陨落。
这片空间之外。
两个法師原本在逃窜,等发现没东西追逐她们,就想着停下脚步,哪里想到,一转头就看到王都的学者、流亡的獸人以及矮人戰士在追逐着她们?
洛特:“?”
她不理解,只能拽着莉莉安快速地逃跑。
直到那些扭曲的建筑恢複原样,洛特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叉着腰问道:“你们这些光明的走狗,追我们干什么?”
莉莉安的面颊通红,她咬了咬下唇,故作凶狠地威胁道:“再追的话,我们就要不客气了。”
双方陷入了僵持中,偶尔传出几声难听的叫骂。
就在王都的学者忍不住动手的时候,一阵奇异的感觉浮现心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尤尔希和维兰瑟消失的方向望去。
“循环的时间被破解了?咦?谁干的?那命运沙漏呢?”洛特猛地抬起头,大喊道,“莉莉安,走!”
两位亡灵法師一动,王都的学者们也快速地跟上。封存的时间循环被打散,这遺迹会显露出它最初的样貌,里头有多少巨龙纪元的遺产?一时间,所有人都心血沸腾。
旧时光里的完整退却,逐渐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断壁残垣,整座龙岛都被打得支离破碎,最完整的竟然是废墟中挺立的柱子。对学者来说,来自古代的一块土都有研究价值,废墟同样重要。但对来寻宝的亡灵法師来说,就不太美妙了。
“我呸!什么垃圾!@¥%……&”洛特叉着腰,口中露出一串难听的话语,最后勉强地提振心情,眼神中冒着火焰,“莉莉安,命运沙漏一定不会这么脆,我们去将它抢过来。”命运沙漏是上个纪元的遗留物,绑定的是巨龙的命数。现在已经是人类纪元的,将它重新绑定,就能看到未来的长短。这种东西洛特自己是没用的,但是可以拿去给拜龙会交差。
“您要抢它?”一道輕飘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洛特打了激灵。她猛然间抬起头,看着手中拿着沙漏在玩的维兰瑟,心中悚然一惊,硬生生将“光明走狗”四个字憋回去。不久前看到她时,还没这么可怕,怎么现在看到她,内心深处出现了疯狂的警示?!洛特悄悄地朝着莉莉安打手势,情况不利,准备撤退。
尤尔希恢复了费尔大陆的装扮,她的视线越过了洛特,定在了莉莉安的身上,勾唇轻笑道:“拜龙会的法師,死亡的圣徒。”
“您想做什么?”洛特看到尤尔希的眼神后,心中警铃大作。她不动声色地将莉莉安藏在身后,隔住了尤尔希的视线。
“没什么。”尤尔希漫不经心地答道,“只是有些好奇,拜龙会的总部都已经被消灭了,还有信徒加入吗?”
“您不觉得拜龙会很酷吗?比那什么亡灵研究总会酷多了,那可是拜龙的协会唉!”
维兰瑟笑吟吟道:“请允许我纠正一下,拜龙会崇拜的是亡灵龙。”
洛特眼珠子转了转:“那是以前了。在琥珀行省被巨龙消灭后,散落的会员聚集起来,重新制定了规则,我们崇拜龙,不管是死是活!”最后一个字落下,她跟莉莉安身上都出现了一股黑雾,两人对暗影潜行有所研究,一下子就遁入了影界。然而潜行不到一秒,洛特就看到了维兰瑟,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不是,这光明的拥趸为什么遁入暗影会这么熟练,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更让洛特吃惊的是,她跟莉莉安开始被影界排斥了。她心中升起微妙的不爽,她是五阶,莉莉安是传奇,这影界是不是讨打?
洛特垮着脸回到地步,警惕地看着四边,没敢轻举妄动。
维兰瑟笑吟吟道:“您先前料理了拜龙会,那处理这两个亡灵法师,也是顺手的事,您说呢?”
莉莉安一脸茫然,而洛特猛地瞪大了眼睛,她的嘴唇哆嗦着,几秒后,拔高声音怪叫道:“龙龙龙——是红叶领的黑龙领主!是传奇巨龙主宰!”
维兰瑟问:“您害怕了吗?”
洛特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朝着尤尔希一鞠躬,大声说:“我们还没通过拜龙会的考验,不算拜龙会的成员。什么猪猡拜龙会都见鬼去吧!黑龙大人,请允许我们追随您!”
莉莉安茫然地看着洛特,不太懂,但脑袋被洛特用手一按,也呆呆地重复道:“请允许我们追随您。”
“亲爱的,您觉得亡灵法师能在红叶领干什么呢?总不能是驱逐着一群尸骸和幽灵行走在街上吧?”维兰瑟快速地开口,她注意到尤尔希正盯着这两个法师看,眼神不由幽暗几分。她的唇角带着笑,但恶意在心中滚动。
“再说。”尤尔希道,这两个字只是回答了维兰瑟。她不在意亡灵法师能做什么,只知道莉莉安是个传奇圣徒,死亡的圣徒,一旦莉莉安成为她的眷属,她能够利用的神力就多一些。她一抬手,朝着洛特和莉莉安送出了两道契约。
洛特仔仔细细地阅读,见上头没有过分的条约,才在契约上落下了自己的大名。
莉莉安看不懂,但跟着洛特做准没错。
在眷属契约成立的刹那,尤尔希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链接了一张新的信仰网。星海中,象征着死神的是一颗灰色的星辰,它散发着黯淡的光芒,仿佛行将就木。死亡在费尔大陆也有很多信徒,死亡国度的眷者会接引亡魂进入死亡国度,再从死亡国度进入轮回转生。一旦死亡国度的大门封闭,那亡魂不得归去,就会在人世流浪,到处散发着怨气。如果这一权柄被邪神染指,那么,邪神的爪牙会不断地复生,永远不会踏入死亡国度。
在点亮了那信仰网的时候,尤尔希在刹那间想了许多。先前接触的邪神爪牙并没有完整的复生本事,只要有特定手段仍旧能将它们灭亡,可以确定,死亡的权柄暂时没被邪神染指。那么死神还在吗?或者说神格被某一存在继承?维兰瑟?不,维兰瑟使用过亡灵魔法,但没有触动那股力量,身上没有死神的碎片。那圣徒莉莉安?可不管尤尔希怎么看,莉莉安的属性栏都没有出现神格相关的东西。
“您在想什么呢?”维兰瑟的手臂攀上了尤尔希的腰,尤尔希在看那亡灵法师?不,是透过她在看什么?不管是何种答案,维兰瑟心中都有一种微妙的不悦。她亲昵地附在尤尔希的肩膀,轻柔的嗓音甜美如蜜,她的笑容灿烂。但无意间瞥见她神色的洛特,只有一种被什么盯住的悚然,她拽着莉莉安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跟维兰瑟的距离。
尤尔希拍了拍维兰瑟的后背,算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她道:“遗迹已经破解了,我们现在在獸人的草原。”
维兰瑟露出一副看热闹的神色:“不出意外的话,兽人的追兵来了,也许已经跟王都的学者的、流浪的兽人们打起来了。”
在废墟的边缘,兽人的戰士确实跟流浪的银狮氏族打起来了。欧吉安的遗迹动静颇大,兽人的般塔王哪会不知情?在兽人的戰士被遗迹吞噬后,他又派遣出新的队伍,其中有他的人类法师朋友,还有兽人的独眼祭司。
银狮氏族的战士颇为好战英勇,毕竟曾是草原上最强悍的种族之一,但从遗迹中出来的她们其实精疲力尽了。至于矮人,也能战斗没错,然而面对着兽人战士劣势尽显。王都那边的学者停下了探索的工作来帮忙,但兽人根本不听王都考察队的居中调节,总归就是一个“死”字。将其余存在杀死,将梅兰因·银狮带回去,用作给兽神的献礼。
“太惨了,太狼狈了。”被尤尔希派出帮忙的洛特,乍一看那混乱的场景,没藏住自己幸灾乐祸的神色。等察觉到身后凛然如冰封的视线,她才轻咳了一声,说,“莉莉安,干掉他们!”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要用无差别的法术。”
尤尔希在看兽人中披着灰袍的人类法师。
维兰瑟道:“如果不曾猜错的话,是创世会的渣滓。”她笑吟吟地看着尤尔希,“尤尔希大人,您不需要动手,让我来替您解决这一麻烦,怎么样?”
尤尔希扬眉:“嗯?”维兰瑟很少主动出手,除非是制造混乱。此刻忽然提出对付那法师——尤尔希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维兰瑟此刻的心情很糟糕,她需要宣泄出自己的怒火。
谁惹她生气了?是自身的命运?还是那口无遮拦的法师?
光明教廷曾经负责清扫邪教,对付创世会邪教徒很有一手。要说这些邪教徒最恨的,就是光明信徒。乍一看到人群中像个灿烂烈阳的维兰瑟,那法师的神色倏地一变,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兽人语,顿时一群兽人战士出现在他的前方。至于他自己,身为创世会的教徒,哪能没有对付光明的手段?一些颇具污染的魔法道具就是为了教会准备的,在看到维兰瑟过来时候,第一时间甩了出来。
可维兰瑟是法师,但也是个剑士。
至于魔法——
她压根没用那法师以为的“光明圣裁”“神圣力量”等魔法,而是直接丢出来一个湮灭术。这是一种毁灭的魔法,只要周边的存在没有超越它的力量,就会被彻底地湮灭。黑暗之力在弥漫,伴随着彻骨寒风出现的,还有怨灵的哀嚎。
不远处的洛特愣了愣,难道她刚刚使用了怨灵迷雾吗?怎么不记得了?
法师的符文主要防的就是光明法术,但一连串黑暗魔法袭来直接将他整个人打懵了。他借着兽人战士被冲击的时刻,快速地后撤,吟唱着魔法试图召唤出更恐怖的仆从来。
维兰瑟注视着那法师,她微微地一笑,魔法的力量萦绕着她旋动,她的身后隐约又出现了魔法女神的徽记。她扣了个响指,魔法力量组成的雷霆风暴朝着那法师身上卷去,这股曾经失控的力量现在彻底在她的掌控中。根本不等法师将咒语念完,就将法师的肉身湮灭。法师的灵魂从躯体中逃离,但仓促中撞上了一只黑暗与毁灭之手,尖锐的灵魂啸叫传出,几秒钟后,彻底归于死寂。
尤尔希抱着双臂,她没有动手,只是一瞬不移地望着维兰瑟。
她不需要法杖辅佐,不用吟唱咒文,她的魔力仿佛没有限制,而使用的魔法也没有冷却时间,能够在各种属性中切换。
光明圣女维兰瑟,她的力量不可蠡测。
是行走的天灾。
第98章 098 我真的有点喜欢您了。
强大的黑暗魔法吞噬创世会的法師,也吞噬着兽人骁勇的战士。兽人的祭司独眼中是憎恨,也是恐惧,她念着古怪的咒语,试图从兽神那里借来强大的力量,但阴冷的魔法像是暗中窥伺的毒蛇般,牢牢地缠住了她的身躯,抽取她的生命力。
最后是一团灿烂无比的聖光降临,聖光之中散发着光辉的是一柄聖洁纯粹的光之剑,象征着光明神主对一切罪恶的裁决。逐渐兽化的兽人祭司连一声惨嚎都没发出,就在聖光裁决下化作灰烬被风吹散。
怨靈仍旧在遺迹附近回荡,亡靈的气息冷冷的,它夺取了兽人战士的性命,与此同时,也贴着王都的考察隊,仿佛深长舌头的怪物,在尽情舔舐剩余的猎物。
“维蘭瑟。”尤尔希喊了一声。
维蘭瑟仍旧没有流露出她的怒意,她的脸上扬着笑容,向着尤尔希道:“您喊我么?”顿了顿,又叹息似的朝着转回来的洛特和莉莉安说,“您怎么能这样不小心?您的强悍我已经见证了,只是那些黑暗中飘动的幽靈,会吓到我们可怜的朋友的。”
洛特一呆,她转头看莉莉安,原来是她的力量失控了吗?看了眼满是狼藉的土地,洛特又露出振奋的神色,大大咧咧说:“问題不大,至少目的达成了!附近行动的兽人,全部歼灭!”
比起古时候巨龍的遺产,洛特显然对存在着的黑龍本身更为感兴趣,大陆上流传的故事千奇百怪的,其中之一就是黑龍拥有绝对理智——这放在很多年前,是个笑话,可它自然而然就发生了。悄悄地瞥了尤尔希好几眼,洛特又问:“您的打算是什么呢?回到紅葉领吗?那帮光明俘虏让王都贵族赎回,应该能夠给个好价钱吧?”
尤尔希朝着那帮团结在一起的人看去——虽然不同种族,可在危机之中培养出了一定程度的信任,对抗兽人的时候牢牢抱团。但脸上的神色多少能看出些东西来,譬如学者,衣袍上还残留着血迹呢,只是用手擦了擦,就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各种仪器,对着古代的石头敲敲打打。矮人们则是在议论龍岛的技艺,夸口说是出自矮人先辈的手笔。至于流亡的兽人,刻骨的仇恨牢牢地包裹着她们,但因为自身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根本难以对抗草原兽人战士。她们亲近王都考察隊伍的目的之一,是寻求人类帝国的帮助。
“看这些痴迷的学者,如果您不开口,她们可能要在这里挖到天荒地老。”维蘭瑟噙着笑容,“当然,她们也知道此處危险,只是趁着您在这邊的时候多挖掘几下。艾洛尼亚要您帶回她的,可没说保证她们得到巨龙的遺产,这是另外的价钱。我建议您将她们扣在紅葉领。”
洛特支起了耳朵,在她看来,这散发着光亮的金毛圣女是跟那帮学者最相似的人,但这位主就这样将王都的学者们卖了。
维蘭瑟瞥了眼洛特,她又询问沉默的尤尔希:“或者您打算将此處当作驻地?发挥太阳似的热心肠为矮人复国,为可怜的小獅子们报仇雪恨?以您的力量,应该能夠轻松做到,不是吗?”
尤尔希冷静地开口:“不,我做不到。”垂眸凝望着笑得灿烂的维兰瑟,“在知晓真相后,你应该克制一些。”
“如果命运要我疯狂,那我该顺从命运的指示。保持理智违背命运的指引,是不道德的。”维兰瑟微笑道。看到尤尔希的神色微变,她又优雅道,“当然,亲爱的尤尔希大人,您的命令凌驾于命运之上。您不肯赐我死亡,就等于赋予我新生。您是维兰瑟唯一的主人。”
尤尔希还没有反应,不远處的洛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伸手捂住莉莉安的耳朵,要她别听那番话。在维兰瑟含笑的视线转来时,洛特拽着莉莉安就是一个蹦跶:“我去收整隊伍!”她昂首挺胸地奔向王都的学者们,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发表宣言:“女士们,是大人赐予你们生命,该放下手头肮脏的泥巴,准备追随大人返回紅葉领了……”
“真有趣,所以您喜欢那活泼的法師,允许她成为追随者么?”维兰瑟笑了一声,收回落在洛特身上的视线。
“你也想吗?”尤尔希问道。
“您三番两次的拒绝让人心伤啊,维兰瑟不夠格与您定下契约吗?”维兰瑟故作伤心。
“誓约束缚不了您。”尤尔希凝望着维兰瑟,“况且,您的待遇也不比我的眷属差。”
维兰瑟又问:“我的身上难道没有您想要的东西?”
尤尔希:“可就算没有誓约,您也愿意给,不是吗?”
声音入耳,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愉悦在四肢百骸间流淌。她笑问道:“您想要什么?”
尤尔希淡淡道:“想要你活着。”
维兰瑟眯着眯眼,喟叹道:“真是让人感动啊。我是巨龙神明的诅咒,我是混沌,我是费尔大陆的终末……我与您的目的相悖,您为什么想让我活着?”维兰瑟从提姆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命运,可生存也好,毁灭也好,她全然不在意。唯一让她放在心中的,是尤尔希的态度。尤尔希选择了一条棘手的并且看不到终点的道路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您不也说不出一直追着我的缘由么?”尤尔希盯着维兰瑟看了一会儿,漫不经心道,“一切事宜,您都要刨根问底吗?”
“好吧。”维兰瑟笑着点头,原因也不是那么重要。她松开了尤尔希的手,绕着她转了一圈,“那有一件事情您或许可以告诉我。您的真名是什么——唔,我指的不是龙之真名。以您的位阶,不用惧怕真名诅咒。至于我能否承担,照目前种种来看,您那个世界的神明,似乎不会对普通人造成污染。”
没什么不可说的,尤尔希愿意满足维兰瑟的好奇心。她平静道:“元。”
不是通用语,也不是龙语,是一种维兰瑟难以理解的语言,她霎时间回想起时光龙最初的那道呼喊。她幽幽地注视着尤尔希,模仿着那古怪晦涩的音调,挤出了不伦不类的发言。维兰瑟最擅长的就是学习,没能一次性学会,多少有点挫败。但认真想了想,或许这不是她的问題。她若有所思道:“是不是等我与您并肩,才能喊出您的真名?”
尤尔希点头说:“可以。”当到了神明层次,障碍自然而然消失了,所有的语言都是道,都是靈性之音。怕维兰瑟又开始作死,尤尔希又道,“您的力量越强大,就越接近诅咒中的‘终末’,您会成为祂,那么,您还能记得我的名字吗?不要急着迈步,我会找到解决诅咒并让你存在的办法?”
“怎么找?”维兰瑟笑了一声,眼神中闪烁着真切的好奇。最简单的一种方法就是杀死她,解决不了问題,那解决帶来问题的人就行了。第二种是用龙神的权柄将诅咒撤回,但是根据提姆的回答,撤回等于从根本上抹消她的存在,一旦这么做,从过去当下以及未来,都无法找到“维兰瑟”存在的痕迹。
尤尔希沉声道:“将‘维兰瑟’的意识从终末诅咒中剥离,以光明、暗影以及魔法三大权柄创造立身之基。”这是她忽然间生出的一个念头。维兰瑟的身上有魔法、暗影以及光明的神格,不管是碎片还是完整,都没有完全地显露出来。或许要去太阳之殿寻找答案后,神格才会完全显化?维兰瑟身上的秘密太多,连真龙之眼都无法窥探全貌。也许她身上的守护神器知道些什么,但直觉告诉尤尔希,暂时不要去波动那一神器。
“您真是个大胆放肆的渎神者啊……嗯,您本身就是神。”维兰瑟赞美道,她忽然间展开双手,紧紧地抱住尤尔希,“我现在,真的是有点喜欢您了。您看,我们的关系都到这地步了,是不是能夠发生些什么呢?”
“先别闹。”尤尔希拍了拍维兰瑟的后背。
维兰瑟松手,她抬眸,帶着些遗憾的视线在尤尔希的脸上盘桓,最后倏地凑近她的面颊,留下一个轻飘飘的吻。她眨眼:“如您所愿呢,尤尔希大人。”
一旁,不同种族的流浪人在洛特,或者说尤尔希和维兰瑟的震慑下,都聚拢到了一起。学者们的眼神还往建筑的遗迹上飘。对此,洛特翻了个大白眼:“整个遗迹中最有价值的是命运沙漏,那不过是一段时光的回想,你们把这破石头瞪穿了也没用啊。想知道历史,不如问问那两位呢。”
“建筑里藏着古老的技艺,它们会说话。你这塞满了怨灵的冬瓜脑袋,能知道什么?”王都的学者反唇相讥,吵吵嚷嚷的,差点打起来。
洛特臭着脸冷哼一声,拔高音调:“莉莉安,炸掉这个遗迹,让她们看看传奇亡灵法師的厉害!”
矮人大叫:“住手啊,你们这群白痴,丘陵里的山岩都比你们有智慧。”
……
尤尔希和维兰瑟走过去时,看到的是一支很勉强的隊伍。
“回紅葉领。”尤尔希已经得到时光里的答案,对龙岛的残骸兴致缺缺。她一开口,洛特和莉莉安高兴地欢呼,但学者眉头紧蹙着,露出点为难之色。矮人和兽人也踌躇着,面上笼罩着忧愁。
“大人,我们的陛下还在邪恶的兽人手中。”矮人朝着尤尔希一鞠躬。
“你要是担心的话,可以被兽人战士抓住,然后团聚。”洛特快言快语,一扭头看着人高马大的銀獅氏族战士,她踮起脚尖努力地抬高身体,“啊,你们也要去跟故人团聚吗?”
銀獅氏族的确有借力的心思,但非亲非故的,对方干什么帮助她们呢?在看到矮人受挫后,到了嘴邊的话语却说不出来了。一片沉默中,銀獅梅兰因说:“我们也去红叶领。”红叶领至少名义上还是人类帝国的领土,兴许能够从对方的手中获得帮助。
“兽神已经变了,祂被未知的存在污染了,昔日的同胞们……已经陷入迷途。”梅兰因忧心忡忡地开口。
“兽人最强大的神明本来就是战争狂吧?真的被污染了吗?”洛特小声嘟囔。
尤尔希倒是顺着梅兰因的话点了点头,倒不是她相信梅兰因,而是她亲眼瞧见了兽神圣徽的变化。
神明会影响信徒,污染顺着信仰感染着兽人群体,至于銀狮氏族以及她的战士们还能维持原样不变,倒不是对方的信仰多纯粹,而是……这帮人压根不信仰兽神,她们追随的是太阳之殿中战神的脚步。这人类神系、兽神神系、精灵神系都只是粗暴划分,至于神明……祂们可不会在意信徒的种族。
大草原,兽人部落联盟所在。
兽人塔般王在得知前去遗迹的兽人士兵全军覆没后,顿时大怒。如果银狮氏族的人有那样的本领,又怎么可能陷入穷途末路?是可怕的遗迹吞噬了他的士兵,还是银狮氏族找到帮手?塔般王本想亲自去一趟的,然而又有兽人带回了邊境的消息——他们往东侵略的计划失败了,勇猛的兽人战士在邊境遭到了人类帝国士兵的阻遏,就连一些薄弱地带,都没法突击过去。
抓住银狮氏族的血脉将她献祭给兽神固然重要,但祭品并非不可替换,只要有办法抓到几个精灵,他们的神明会更加地愉悦。跟战争大业比起来,祭品的事自然而来地放到了一边。兽人是不会后退的,挣扎了片刻后,塔般王将阴冷的眼神投向了东边。
红叶领,奥姆斯山西边。
随着红叶领的发展,伊尔蒂收获了相当的人才,其中不乏法师。有的东西没能研究起来,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依照惯性的法师根本想不到那一点。法师们不屑关注那些小事,认为魔法只是能感应到魔力的贵族们的事。但到了红叶领,思维一转变,那些用于生活各方面的魔法造物就被研究出来了。当然,也是因为红叶领现在有足够的魔晶和秘银能够换来财富,为研究提供经费。
除了日常生活的运用,魔法还用在了战争上,毕竟红叶领处于边陲之地。先前与帝国为敌,现在与兽人为敌,都督促着伊尔蒂去思考魔法的变式——魔能冲击枪和共振符文是她的成果,而现在矗立在边界的近百座魔法通讯塔也是她努力的成果。
一般情况下,这种通讯塔会掏空一个领地的积蓄,就算是建造起来也难以运转,然而在魔法“向下沉”的过程里,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很多人的理解是错误的,改变魔法程式、投入大笔资金只为让平民接触魔力不是浪费行为,可能一开始要砸钱,但长久来看,这才是正确的道路。
“一开始还是正常的士兵,但到了第三批的时候,法师出现了,还带来了灰魔。兽人果真堕落了。”芙拉“啧”了一声,玩着她的弯刀。幸好红叶领有足够的圣域净化药剂,不然那杀不死的灰魔还真是麻烦。倒在地上的怪物“内脏”如同滚滚泥浆一样流淌,给土地带来了污染,真是恶心。
“咱们这边没问题,那隔壁呢?”芙拉又问。跟兽人接壤的又不只是红叶领,以往对付灰魔的药剂掌握在教廷的手中,冒险者要用还得花大笔钱购买。现在的教廷,在高层几乎堕落完后,还能把控吗?
“用不着咱们担心。”伊尔蒂耸了耸肩,她看着芙拉手中的那片刀影,又说道,“皇帝陛下不是组建自己的人马了吗?她从教廷那买到了配方并且公布了。”
“那我们的药剂销量呢?”芙拉尖耳朵抖了抖。
红叶领里,小魅魔的魔药店规模扩大了,那曾经的拍卖场被尽数利用起来。小魅魔培养了一些学徒,甚至将一些常用的、不那么复杂的回生药剂、净化药剂弄成了流水线,产出颇丰。可惜很多种高级药剂没法这么做,只能依赖药剂师动手。
“还是很好。”伊尔蒂的脸上浮现笑容。萨米尔不愧是尤尔希和维兰瑟的学生啊,她的天赋真的很不错。至于她那丁点大的妹妹更是了不得,听说现在已经开始研究魔法造物了,这就是魔力满盈治愈后的小天才吗?可惜她还是太小了,用起来有压榨童工之嫌,伊尔蒂跟萨米尔提了好几次,让莉莉丝尽情地玩,就像宫殿里那两头小龙一样——好吧,还是不一样的。在卡莎、西尔维娅以及她搬入红叶领的朋友教导下,小龙迅猛地发展,似乎跟传说中的巨龙成长不太一样。但尤尔希就是异类,不像巨龙,问题也不大。
“尤尔希和维兰瑟还没回来么?不会是考察队的人变成化肥,需要重新装袋吧?”芙拉忽地怪叫了一声。
伊尔蒂被她吓了一跳,瞪着她:“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学者才是最有冒险精神的,只要考察队里有一点学者,那困难程度就直线上升。王都的法师大多是学院派,身负学者习气啊。”芙拉拖长语调。
此刻的王都考察队还在草原上穿行。
尤尔希和维兰瑟来的时候是化作巨龙飞翔的,但现在让尤尔希充作载人的“工具”,她并不愿意。没有狮鹫也没有其它飞翔坐骑,那就只能靠双腿了,偶尔使用魔法,但怎么都比不上巨龙的速度。
考察队的学者们倒是没什么怨言,至于矮人和兽人——毕竟是在草原上生长的,十分熟悉这片土地。她们领路的同时还要寻觅旧日的朋友,想要结成一个更为庞大的友盟。尤尔希明白她们的打算,没有任何阻止的打算。
兽人们并没有完全被腐化,毕竟不是谁的信仰都虔诚的,甚至有不少没信仰的,但无力抗衡如今的兽人王,就只能按捺下来。银狮氏族曾经是草原的王者,就算没落了也一定的号召力。梅兰因尽可能地收拢部队。她收获了许多可亲可信的兽人,当然,也遭遇过惨痛的背叛。在梅兰因率领部下动手的时候,尤尔希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等到这帮流亡的兽人支撑不住了,才出手帮忙。
她在试探兽人的实力,而梅兰因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恰恰如此,她需要展现出兽人们的价值。
不到半个月的时候,逐渐壮大的队伍遭到了不下十次的埋伏。之后这些攻击停歇了,倒不是兽人们大发慈悲决定放过梅兰因。而是尤尔希在观察够了后,释放出属于巨龙的龙威——传奇生物给兽人的震慑极大,就算是兽人王也不想再得罪一头强悍的巨龙了——他如今的敌人足够多,红叶领的边界还流传着巨龙的传说,说那一处盘桓着一头黑龙领主。
兽人王不知道出现在草原的巨龙是从何处来,他本能地否认了来自红叶领那一答案。明白梅兰因已成为巨龙的俘虏后,他选择了暂时放弃。等到兽神的光辉遍及费尔大陆时,矮人、精灵乃至于巨龙,都将会是伟大的冕下的囚徒!
连不可一世的兽人王都畏惧巨龙,何况是平凡的兽人。银狮氏族以及其追随者忧心忡忡,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前往红叶领是寻觅生机,还是投入另一个牢笼。王都的学者们还算是镇定,她们多少知道点秘事,譬如雷格三世死亡的真相。但思考那么多没有用处,追随圣女就是了,她可是千真万确的光明神神选啊,圣女是不会有错的。
王都的学者坚信圣女殿下看到的东西更多,纠结一段时间后,向维兰瑟寻求答案:“您在时光中看到了什么?”
维兰瑟漫不经心地瞥了尤尔希一眼,她笑微微道:“看到一些有趣的真相。”
“嗯?”
“巨龙纪元的终末之战,大概与巨龙神明的疯狂有关。”维兰瑟噙着笑容,告诉学者们一些来自提姆的警告,末了,又慢悠悠道,“巨龙的创生之主为何会疯狂?漫长的年岁里,难道只有龙神的疯狂了吗?大战后,诸神离开费尔大陆陷入沉睡,是因为那一场战争,还是为了抵御自身的污染呢?您看,在吾主的注视下,教皇却堕入黑暗——”
一声叹息作为话题的结束,聆听真相的学者脑中嗡嗡作响,脸上一片空白。
这不是她们能聆听的知识!
维兰瑟看着发懵的学者,大发慈悲地扔了治愈术和心灵防护术,她亲切地笑问道:“您还想知道什么呢?”
恢复过来的学者快速地摇头,不约而同地远离了危险的维兰瑟。
第99章 099 先立一个不乱摸的束缚誓约。……
众神疯狂或者死亡,对信徒来说都是一个危险的话题。除了禁忌的知识入脑,信仰的崩塌和世界观的崩溃也会帶来惡果。信徒们几乎本能地竖起了心靈防护,不去思考维兰瑟那番话中的深意。唯有巨龍诸神已死,是这个纪元的真实。
“显而易见的真实,她们就这样错过了。”维兰瑟耸了耸肩。
尤尔希瞥着她,聖女阁下真是完全不管别人的死活啊:“光明教皇的疯狂,就已经使不少信徒崩溃。你说出的真相——”
维兰瑟的脸上扬起了可亲的笑容:“可它是事实不是吗?”
尤尔希:“总得给信徒一点接受的时间。”
维兰瑟一拍脑袋,“唔”一声说:“您是指从哪里弄来一块神尸?”她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来,“教廷已经没有足够的神器讓我登入神国了。”
维兰瑟任性妄为,尤尔希毫不怀疑,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她会再一次进入神国。上一回光明神的神国已经遭到汙染,到现在情况恐怕更严重。太阳之殿的神器逐渐将汙染流到虔诚的信徒身上,虽然最后由教廷的高层来承担了所有,但这治标不治本的措施,只可能是暂时的。尤尔希不知道光明神神国当下的模样,不过依据维兰瑟那副样子能猜到一点——皈依过的神职人员不适合再做抵御创世会的坚韧防线,这只能说明一点,他们即将成为汙染本身。
还真是一个糟得不能再糟的世界。
“维兰瑟,安分一些也不是坏事。”尤尔希覺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的,万一维兰瑟窥探神国已经不需要神器的辅助了呢。
“我难道不安分吗?”维兰瑟无辜地望向尤尔希,一只手亲热地揽着她,手指弹琴似的在她手臂上来回敲动。“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她凑近了尤尔希,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说,“您的真身,在离开那段破碎时光后能显化吗?就算不成,變形术也能达到目的吗?您能不能再表演一次那个啊?”她游走的眼神不住地朝着尤尔希额前发丛里飘,怀着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
尤尔希轻呵一声,将维兰瑟的手拽了下来,她随手捡了根串烤肉的树枝,用魔法将它變成龍角的模样,往维兰瑟手中一塞:“喏,给你。”
维兰瑟凝神看尤尔希,她接过了树枝龍角,拿着它虚虚地向着尤尔希的额头点了下:“您是在逗我吗?”抛开了树枝,她扬起笑脸,“我喜爱的,是您身上的部分。”她伸手抹去了魔法的力量,随手将树枝抛到了一边。反正尤尔希也不会拒绝她,她索性伸手揽住尤尔希的腰身,一凑近两人额头相贴。“会不会忽然长出龍角来?”维兰瑟喃喃道。
尤尔希:“……”她做不到维兰瑟那样厚脸皮,大庭广众之下……就算是扔下一个屏蔽众人听覺、视覺的魔法,她仍旧觉得不对劲。维兰瑟的手倒是很安分,但脑袋一拱一拱的,最后的最后,尤尔希只能叹了一口气,说,“回紅葉领。”
此刻的紅葉领跟它的邻居一样,面临着獸人战士的骚扰。不过紅葉领再也不是过去连防线都守不住的地帶了,它好似一头苏醒的巨獸,用锋利的爪牙撕碎了胆敢来犯的獸人战士。不同种族的战争可就不讲究什么贵族的礼节和武德了,獸人是杀戮的机器,紅葉领回报以同等的凶狠。
领地奥姆斯山的西边,曾经的兽人部落留下的痕迹早已经消散了,大片的开阔地上矗立的是红叶领的军事工程,路障和栅栏向着前方延伸。而在这些障碍之间则是迈着魔法地雷,一旦兽人战士踏入这里就被炸得人仰马翻。兽人没有法师,但他们的祭司类似于教廷的牧师,是侍奉神明的存在。只要有祭司在,缺胳膊断腿的兽人也能在祭司的祝祷下恢复些许力量——对于这一点,伊尔蒂的回答是集中火力干翻祭司。
红叶领的士兵在和兽人的摩擦中训练,在一次次危机中淬炼自身。虽然尤尔希她们没在,但身为领主的伊尔蒂仍旧表现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沉着来。
就算兽人那边出现了傳奇层次的战力也不要紧,她们还有卡莎呢。猫猫不行的话,那就讓金龙西尔维娅做打手。
野蛮的兽人在红叶领遇到挫折,残兵退到了外围,但并不甘心退却,而是扎好了營寨等着援兵的到来。岗哨众多,每一处都有兽人的士兵在张望,到了夜间的时候,这帮兽人还很刻意地压低了營火。
然而这点警惕是无法更改他们命运的,尤尔希和维兰瑟她们回来时,最先看到的就是这座兽人的岗哨。学者和兽人的流亡者看不到那么远,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讓她们的心中萦绕着一股不安。
尤尔希和维兰瑟出发的时候,谁也没有惊动。黑龙仿佛黑暗世界中的一道幽影掠过了兽人的營寨。这些兽人不管多么嗜血、多么振奋,身体上的疲惫是无法驱散的,夜间回荡在營地中的,是沉重的呼吸。至于兽人的首领和祭司,则是在营帐中拟定侵略的方案。以尤尔希的敏锐,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粗暴的争执声。
不过,这些野蛮部族的争执声很快就停止了,因为黑龙喷吐的酸液横扫营帐,龙威如海潮般荡开,实力不济的,光是在龙威下便战栗不已。火光猛地往上拔升,照亮了兽人的营地。猛然间从营帐里跑出来的兽人部族首领,猛地一抬头对上一双冰冷的竖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龙”字,随即蔓延全身的是控制不住的颤栗。
兽人草原上有来往的商队,兽人们当然也听说了红叶领传出来的有关巨龙的歌谣。可连王都的大法师在一开始都当笑话看,何况是兽人?兽人部族崇拜并且追随强者,而傳奇生物巨龙就是他们膜拜的对象之一,甚至有的部族还是巨龙的血裔。他们相信一头黑龙袭击了人类的城市将它摧毁,但怎么都不相信五色龙中的邪恶黑龙会成为领主将城市治理得井井有条。
那可是邪惡龙种啊!
是路过的?还是传言中红叶领盘桓的黑龙?兽人酋长的脑海中刹那间转过许多思绪,他浑身紧绷着,朝着尤尔希道:“伟大的世界传奇、古老之主,我们——”
“尤尔希,这些渣滓可没有对话的价值。”维兰瑟的声音传出。
兽人酋长浑身一凛,他看到了巨龙身上渺小的人类,顿时瞳孔一缩!这是一头被人控制着的黑龙?!对方的杀意很明显了,兽人酋长浑身肌肉抖动着,他的牙咬得格格响,狂吼一声:“备战!”这是一头单枪匹马闯到营地里的龙,看体型约莫是青年时期的龙。碰到太古龙可以转身就跑,但青少年龙,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想要捕获巨龙的人,一般都是这个时期动手,或者等着捡漏。
如果能将一头巨龙帶回去献给兽神——
兽人酋长的呼吸顿时炽热了起来,贪欲堆满了他的双眼,逐渐地盖过了那股恐惧。
他的血液沸腾,浑身都冒着热气,像是要燃烧起来。
对了,燃烧?
风中隐约傳来祭司的惊呼声,兽人酋长猛地低头。他的身体在火焰中熊熊燃烧,他的下半身已经變成灰烬,只有上半身因为祭司的祝福还勉强保持着最初的形态。哪里来的火?兽人酋长费劲地转动脑子思考。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了黑龙庞大的身躯,在一片火光中,她优雅地滑翔。士兵们撑着抵御酸液腐蚀的盾牌,祭司也在扔着用来治愈酸液侵蚀的法术。但一切都变了,腾升的、灼热的火光扭曲了他的视野,但他最后还是看到,在扭曲的火焰中,一头黑龙正像红龙一样使用火焰吐息。
这可能吗?
在巨大的错愕中,整个营地葬送在了烧红半边天的火焰里
兽人战士无法承受这样的燃烧,唯有独眼祭司还残留着一条性命。她的脖颈上悬挂着一串兽牙,法杖上萦绕着一团诡异的光辉,她在祝祷中呼唤兽人神主的名号。在遥远的国度,“兽神”的确回应了她的祈愿。她的身躯上长出新的、不属于她的肢体,可她丝毫不認为有什么不对劲。猛然间睁开眼,勾起残忍的笑容:“吾主将统领这个世界,战争会撕裂一切,所有的存在,都将踏入死亡!”
“汙染看起来有些严重呢,唔,长相跟那位在人间的使者灰魔有些不同。”维兰瑟想了想,又说,“算了,都是扭曲的造物,丑陋而碍眼。”不等尤尔希说话,维兰瑟就朝着那被污染的兽人祭司扔了个光明法术,正宗的光明聖裁对抗邪恶存在非常有用,在两股魔力相护撞击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不要吸食她的力量。”尤尔希提醒了一句。
维兰瑟掩着唇打了个呵欠,她盘腿坐在黑龙的背上,风吹拂着金色的长发,她笑眯眯道:“您多虑了,我也不是什么都吃的。”
在红叶领连连受挫,至少让兽人的疯狂有所收敛,兽人王也被迫学会了“谨慎”。总之,在尤尔希和维兰瑟回到红叶领后,西边逐渐地恢复了平静,至少红叶领的边境界上如此。
“您终于回来了!”伊尔蒂恨不得飞奔上去迎接,但她按捺住那股冲动,只用兴奋的目光盯着尤尔希。虽然没有尤尔希在她也能够独当一面,然而尤尔希就像是主心骨,任谁也替代不了。
尤尔希淡淡地一颔首,将王都的考察队、流亡的兽人以及矮人们都扔给伊尔蒂来处置。
伊尔蒂微笑地点头,盘算着接收这一波来自各地的劳动力。她将大部分人留在了临时的营帐进行集中管理登记,至于一部分代表,则是随着她回到克莱恩城。
考察队的学者们是第一次踏入红叶领的土地,尽管听到了种种传言,但没能亲眼所见,萦绕在脑海中的始终是那落后腐朽肮脏的红叶领,但现在发现城市中的一切与她们想象截然不同。城市井井有条,本该是混乱、愚昧、麻木的民众也精神十足,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做派来。城中的建筑没有风雨侵蚀的痕迹,整齐划一,更让她们吃惊的是街道和沟渠,毕竟在王都都要时时刻刻派人打扫,就算如此也不能杜绝那股来自沟渠和垃圾场的异味,但红叶领,统统没有!
咕噜噜的响声传出,王队体面的大人物神思被惊回,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兽人战士面色窘迫,肠胃因饥饿而发出雷鸣。一路上风餐露宿,饱食没有,但要说饿到饥肠辘辘也没有,只是那勾人的香味使得肠胃霎时间活过来了。这香味不止一次闻到了,出自黑龙之手,她们不敢有所要求,但现在是大街上的食物摊子……应该可以卖的吧?对了,她们还有金币吗?
领头的伊尔蒂呆了呆,让客人挨饿是她这个领主失职。在得到消息时,领主府的厨师们已经动手准备用丰厚大餐招待客人了。在这之前,就先率领客人尝点小零食吧。伊尔蒂拍了拍兜中的金币,照顾着客人往食摊走去。
王都来的客人还能维持平静,兽人们一片赧然,矮人代表叽里呱啦地评点城中的建筑,至于两位戴着兜帽的亡靈法师,一幅垂头丧气的模样。在伊尔蒂将烤串递过来的时候,还耸了耸鼻子,最后依依不舍地挪开了视线,说了声“不用”。
难道亡灵法师其实也将自己炼成了亡灵不需要进食?伊尔蒂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但视野下的法师可不是枯瘦的僵尸。仔细一琢磨,她認为自己找到了答案,是被维兰瑟喂了辟谷粉吧?!眼神瞬间变成了同情。
没事的,捱过去就好了。
“附近有魔药铺吗?有售卖消食的药剂吗?”洛特抬眸,紧凝着伊尔蒂询问道。
“有。”伊尔蒂一点头,“但只对一般食品起作用。”
洛特问:“什么算一般食品?”
伊尔蒂诚恳说:“除了维兰瑟大人研究出的各色辟谷粉外。”
洛特:“……”她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难道成为尤尔希大人的眷属,就只能吃那辟谷粉了吗?我承認它很是美味,但一瞬间的快乐不能掩盖长久的痛苦。”她对维兰瑟或者说是所有带着光明属性的人都抱有浓郁的警惕,然而听到“眷属必备”时候动摇了。当然,一方面是觉得食物没什么好在意的,能吃就行了,另一方面被辟谷粉诱惑。就那么一口下去啊,她饱腹了,她高兴了,然后发现接下来什么都吃不下时,她又死了。
伊尔蒂露出一副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成为尤尔希眷属是不是要遵循这种仪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俩法师在无形中得罪了维兰瑟。
那可是维兰瑟啊!
如果是维兰瑟做错了,那她会给你一巴掌。如果是你做错了,那就得挨上十巴掌。
王都中。
艾洛尼亞一世神色凝重。
她的人马被捞回来了,但情况不容乐观。
兽人们已经疯了,宣称是得到了兽神的谕旨,要跟各个种族开战。
兽人的神明疑似遭到了污染。
帝国的边境遭到了兽人不要命的攻击,再看帝国内部,其实也不大平静。大贵族们勾心斗角倒还是其次,而是创世会的邪教徒们再度活跃起来了,并且带来的污染更进一步,普通的净化药水都快不起效了。法师协会那边给出的解释是,费尔大陆的本源在复苏,魔力逐渐变得充沛,能够承载半神层次的力量。
大陆的变化是无差别的,帝国的传奇能够找到突破半神的机会,而创世会那边也可。而在神国的神祇,甚至能够借助祭祀让自身半神层次的力量降临。
这完全是一场竞赛,看谁先走在前头。
贵族们已经提出异议了,他们认为在创世会教团时不时于帝国境内制造混乱的时候,解散光明教廷的聖殿骑士团和审判所是个错误,觉得帝国有必要发布公告挽回教廷的颜面,并且让那些人回到应有的位置。虽然其中有一部分人重组成了圣武士团,但远远不够。
艾洛尼亞知道贵族们的心思,有教廷的人马去解决异端,那他们就没必要派遣出隶属于自己的职业者,尽可能地减少自身力量的损失。可现在教廷势力空缺,新的隶属于帝国的神圣审判所还处于起步阶段,贵族们不得不派遣自己培养的人才去解决异端。
所幸这帮人只是抱怨抱怨,在异端活动时候不会罢工,毕竟没能及时铲除邪教徒,蒙受最大损失的,也是他们。艾洛尼亞要做的,就是顶住那股压力。
“您为什么不将教廷原先的骑士们也编入神圣审判所呢?”询问来自艾洛尼亞的侍从。
“那样跟教廷有什么区别呢?”艾洛尼亚叹了一口气,说得有些含糊,“污染在教廷中蔓延,我不确定谁的身上存在着那位的触须。”
从维兰瑟的举措中,她猜出一些事。光明教廷如果被污染了,那信徒在祷告中认知会不知不觉地发生一些偏移,而行动也会变得古怪。皈依的神官接触距离神明最近,污染症状也会严重些。她要听从维兰瑟的指示,不能依靠教会重建她的势力,不需要带着信仰、被神明眷顾的“圣”骑士或者法师。
维兰瑟倒是轻松,在红叶领中什么都不管。
教廷的烂摊子全部扔给追随她的洛桑和赛娅。
她这个皇帝……她做什么要当皇帝,艾洛尼亚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压下了内心烦躁的情绪,继续签署文书。
她与黑龙之间有契约,黑龙帮她救人,而她则在王都建设黑龙的神殿。
“这合适吗?”侍从忧心忡忡地询问。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艾洛尼亚放下笔,她双手交握抵着额头,吐出了浊气,“虽然光明教廷的势力最为强大,想要让光明的教义凌驾于一切神明之上。但实际上,帝国民众的信仰多种多样,只要不是邪教,帝国不会出手干涉。”
“但这个仪式是不是有点古怪?”侍从又说。什么点燃三炷香,在蒲团上一拜啊,神殿的祭祀是这样的吗?
“总比摆五个精灵、三个矮人、两个人类做血食要好吧?”艾洛尼亚说。至于那香,是红叶领自己出产的,有什么门道她也不清楚。法师们对灵香做过魔法侦测,最后的结论是点着能安神,还稍微带了点净化的作用。既然对人类无害,艾洛尼亚当然也没有理由禁它。
“矮人那边的消息,确认白银王国的国王已经成了兽人的俘虏。逃窜的矮人们联合起来,准备要复国。他们不仅往帝国求援,还向月光之森派了信使。陛下,我们要帮助矮人吗?”
“陛下,北塔那边确认深渊的力量开始行动,原先沉睡的深渊领主都复苏了。不过在一些糟糕的讯息中,还是存在一个好消息的。北境大公,血族的维多利亚女士已经醒来了,她的脑袋并没有被深渊的邪恶力量蚕食。她一苏醒就去深渊撕碎了几个恶魔,至少北境还算安稳……吧?”
艾洛尼亚揉了揉眉心,她问:“圣女怎么说?”
“根本联系不上。”
艾洛尼亚:“……”算了,她指望什么呢?
红叶领,克莱恩城,北地宫殿。
过去维兰瑟只觉得这一瑰丽堂皇的建筑与巨龙有些格格不入,但在看到尤尔希真身后,她便改变了想法,唯有这美轮美奂的宫殿与她相得益彰。
只是——
维兰瑟追上尤尔希:“已经回到了红叶领好几天了,您答应我的事情,该兑现了不是吗?”
尤尔希脚步一停,她一扬眉:“我答应您什么了?”
维兰瑟呼吸微滞。
尤尔希的确什么都没保证,只是说了“回红叶领”,但她以为,她们心心相印,不必将所有都付诸于言语。
脸上的笑容消失刹那后,又恢复如初。维兰瑟抱住她的手臂,轻柔的嗓音带着点沮丧:“您反悔了吗?”
尤尔希盯了她一会儿,才说:“跟我来。”她带领着维兰瑟前往她往常修行的大殿,只是在临门前,她又扭头看维兰瑟,“维兰瑟,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维兰瑟无辜地眨眼:“什么?”
尤尔希:“先立一个不乱摸的束缚誓约。”
第100章 100 吃点助兴的魔药剂?
“这有什么難度?”維兰瑟嗓音轻柔,吟咏似的开口,“虽然您不愿意相信我这一点足以讓我肝肠寸断,但是您知道的,只要是您说的,維兰瑟就算是拼尽全力也要做到。”
恰恰是这承诺降低了維兰瑟话語的可信度,尤尔希的眼神充滿了狐疑之色,然而在維兰瑟立下誓约之后,她没有理由再阻拦。况且,已经到门口了。
殿中的陈设依照了尤尔希的喜好,可毕竟在异地,不免染上费尔大陆的风气,比如那些盛放魔法药剂的玻璃器皿以及零散摆放的坩埚。尤尔希懒得管眼神到处亂瞟的维兰瑟,她点燃了一支熏香,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维兰瑟对宫殿陈设的興致很快便消失,她直勾勾地注视着尤尔希,思考片刻,也取出一个软垫子,用魔法将它變成蒲团的模样。她在尤尔希的对面跪坐了下来,清了清嗓,笑吟吟说:“您可以开始了。”顿了顿,她又道,“變形术就夠了,这个不会太消耗魔力。我知道,您是彼世之存在,碍于费尔大陆的天地法则,黑龙之身目前才是常在。”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亮光,仿佛夜空中璀璨的星辰,她滿怀期待地看着尤尔希,等待着尤尔希變化。
尤尔希蹙眉道:“只是一种在世形象而已。”
“是啊。”维兰瑟顺着尤尔希的话感慨,她眨了眨眼,“那您为何不肯變化给我看?”
就维兰瑟这种达不成目的不罢休且唯我独尊的性情,拖下去可能拖不到事情结束。尤尔希垂着眼睫,身上的魔力开始运转。她在始界的正身的确没法在费尔大陆存在,她借助黑龙的躯壳降生,那么黑龙就是她在此世的模样。至于变形术,确实能夠模拟出她的样态。
一阵涌动的魔力光华消失后,维兰瑟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尤尔希额上的双角。这对龙角不同于巨龙的棘刺,反而像是鹿角。维兰瑟身躯往前,双手作势要抬起,但誓约在这一刹那奏效。那股束缚的力量以及尤尔希狐疑的眼神,讓维兰瑟打消了最初的念头,她双手撑在蒲团上,笑道:“我更喜欢您这种模样。”
尤尔希问道:“看够了么?”
“没有。”维兰瑟坦诚地摇头,她抬眸,“我有个问题,尤尔希大人,如果胡亂摸索是不被允许的,那么能否经过您的认可呢?”
尤尔希瞥她一眼,冷酷地拒绝:“不能。”
“这样啊——”维兰瑟拖长了語調,眉眼间写滿了遗憾之色,她抬了抬身体,将双手撑在了自己的膝上。她仔细地描摹着尤尔希的模样,仿佛要将一切都印刻在心中。眼神闪烁片刻,倏地闪过一道亮光,紧接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近尤尔希,在龙角上亲了亲。
就算是龙角是变形术拟化出来的,只是一种力量的延伸,尤尔希还是被吓了一跳,她身上仿佛走过一串电流,帶来一股颤栗。她瞪向维兰瑟,看到的是一张无辜的脸。
“您也看到了。”维兰瑟抬了抬她“清白”的手,笑吟吟道,“我没有动手,不是嗎?”
尤尔希:“……”还真是有道理,压根无法反驳。怕维兰瑟再胡来,尤尔希不再维持那副模样。她冷浸浸地望着维兰瑟,试图用眼神讓她覺得索然无味。可维兰瑟哪是那种容易挫败的人呢?她将盈盈的笑脸往尤尔希跟前一凑,“您要是覺得吃亏的话,亲回来就是了。需要我变化出一对龙角嗎?”
尤尔希不咸不淡道:“我没有这种癖好。”
“唔。”维兰瑟坐了回去,笑語轻盈道,“那我深表遗憾呢。”
尤尔希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人,一面是想阻止她忽然行动,另一方面,是覺得维兰瑟很值得再三打量。她不轻不重地喊了声:“维兰瑟。”
维兰瑟眨眼:“嗯?”
尤尔希:“或许可以将落在我身上的注意力转移一部分。”
维兰瑟绷紧的脊背往下一塌,连声調都变得懒洋洋的:“比如呢?红葉領?还是伊尔蒂和芙拉那俩小呆瓜?又或者是您近来的心头好,两个愚蠢的亡灵法师?”
尤尔希摇了摇头,肃声道:“您自己。”维兰瑟的情况多糟糕,她自己難道不知道嗎?诅咒中的“疯狂”似乎被某种理性牵制住了,但是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自毁倾向,尤尔希難以忽视。
“生存或者毁灭,其实不太重要吧 ?”维兰瑟安静了几秒后,笑着说道。紫色的眼眸中流转着神秘的光芒,帶着些许魅惑,“或者您觉得维兰瑟的身体大有用处?需要维持它的存在?”
尤尔希:“……”她抬起手拨开维兰瑟滑落肩头的金发。
维兰瑟眼神闪了闪:“我就当您这个动作是解开我的束缚誓约了。”一邊说着,一邊用手圈住了尤尔希的腰。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维兰瑟的下巴抵着尤尔希的肩头,朝着她呵了一口气后,说,“您希望我活着,为什么呢?”
尤尔希不想回答她,只是反问道:“那您的死亡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维兰瑟怔了怔,伏在尤尔希身上笑了起来。“这其中的好处何其多,还需要我告诉您么?时光龙不是说了嗎?我是终末之劫,我是混沌,我是您归乡的阻碍。杀死我,您就是救世主,您能重登神位。”
不等尤尔希回答,维兰瑟道:“嗯,我明白了,尤尔希大人,您是不舍维兰瑟的陪伴吗?”她抬眸,脸上笑容更甚,眼神得意而又狡黠。她凝视紧抿着唇的尤尔希,又故意用稀奇的语调感叹道:“您原来不是铁石心肠么?”
尤尔希拧眉:“维兰瑟,安静。”顿了顿,又道,“我们在谈正事,你的身体——”
“任由您掌控。”维兰瑟笑眯眯道,“毕竟是从您的手下获得新生的呢,现在它属于您了。”
尤尔希不接腔,她凝视着维兰瑟,忽然间发现自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伪饰的乖巧下,是深深的恶劣。吐出一口浊气,尤尔希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她审视似的望向维兰瑟,问:“是么?”
陡然冷淡的语调没有吓退维兰瑟,反而激起一连串興奋的颤栗。维兰瑟抓住了尤尔希的双臂,眼眸就像深渊。她知道的,从那座龙岛回来后,她就处于一种异常的状态。一路奔波,那异常的情绪消失,反而不住地积攒。它越来越多,它逐渐地满溢。它是什么,维兰瑟也说不清道不明,但她知道,她需要一个宣泄口。“是的。”维兰瑟咬了咬下唇,她興奋地一点头。
维兰瑟的情绪感染了尤尔希,或者是黑龙这一种族帶来的本能。她的眼睛又变作了森冷的竖瞳,蒙着一股不祥的黑红色。维兰瑟离她太近了,甚至不用伸手,她已经在自己的怀中。审视的视线从漂亮的双眼挪到鼻子,又移向那翕动的红唇。维兰瑟的语调一直都很暧昧,可能只是顺手的一撩拨。
要去验证答案吗?
“我想离您再近一点。”温热的呼吸如暖风拂过面颊,耳畔是维兰瑟的低语呢喃。
尤尔希眸中闪过一道暗沉的光芒,一俯身,衔住了维兰瑟的双唇。她感觉到,落在她胳膊上的双手骤然间缩紧,微微瞪大的眼睛有些无措,但也涌起了一股兴奋,可始终缺少一种跟维兰瑟热切态度相契合的的回应。尤尔希的理智逐渐收拢,几乎一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她眯了眯眼,一抬眸,继续先前的话题:“你不要再去触碰禁忌,也别使用黑暗祭祀汲取那些垃圾。”
维兰瑟面颊微微泛红,她看着镇定自若的尤尔希,也不回答她的话,而是亲昵地笑着说:“尤尔希大人,看来维兰瑟没能让您尽兴。”她的手顺着尤尔希的手臂往上攀爬,手指敲动着,慢慢地爬到了肩颈。手穿过了尤尔希的黑发,圈在了她的脖颈上,又道,“您应该再给我一个验证知识的机会。”
在尤尔希微凝的眼神,她又抛出了一句话:“您之前觉得我没准备好,但现在,我已经做好了准备,那么,您呢?”
“尤尔希,让我满足,给我璀璨的回响。”
“我将不再介意您不经我的允许,帶回那两个亡灵法师的事。”
尤尔希听到了“亡灵法师”四个字,一时间想不明白,带回她们跟维兰瑟有什么冲突。况且,还要经过维兰瑟的同意吗?尤尔希锁着眉头,正打算反驳,看着维兰瑟那双漂亮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话,又咽了回去。她道:“她们是为红葉領服务。”
“我知道。”维兰瑟拨了拨头发,笑得很灿烂,如果是为了尤尔希,她们早就灰飞烟灭了。亡灵法师的事一闪而过,维兰瑟又问:“您为什么拒绝我?”她执着于先前的话题,“如果要拒绝,那该彻底不是吗?難道是因为拒绝了我赠送的书籍,所以不会吗?”
尤尔希望着维兰瑟,斟酌片刻后才道:“坦白地说,一开始,我只是希望借此能让您闭嘴。”顺便看看维兰瑟是不是只有嘴上功夫。
维兰瑟一挑眉:“那您恐怕要失望了。”她不再是那个连拥抱都要逃避的人——当然她以前也不是,只是当时有点意外而已,她更喜欢将一切掌握在手中。她热情地尤尔希出主意,“也有可能是程度不够,您如果能掌控我的唇舌,阻止我发出声音,不是轻而易举吗?”
尤尔希掀眉:“不用了。”
维兰瑟追问道:“为什么?”
尤尔希思考了一下,说:“缺了点情绪。”一鼓作气同样可以用在这里,打岔后,她的心再度恢复平静。
“这样啊。”维兰瑟也开始思索,片刻后,她眸光一亮,询问道,“吃点助兴的魔药剂?现在去萨米尔那儿买来不及了,但有材料的话,我也能炼制。”
尤尔希一噎,她一时间无话可说。好一会儿,才道:“那些亂七八糟的书籍,还在?”
维兰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苦恼地说:“样本选择发生错误,恐怕有些知识没法实践。变形术固然可以维持一种假象,但——”拿着一副研究的态度,可说出来的不是什么正经话。尤尔希不想听她讲下去,一伸手捂住维兰瑟的唇,“您应该安静一点。”
维兰瑟舔了舔尤尔希的掌心,看着尤尔希快速地收回手,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是您给了我说话的机会,不是吗?您当初束缚我双眼的东西还在么?或许它也能勒住活泼的唇舌?我不介意您在我身上做实验,尤尔希大人。”拖曳的语调夹杂着魔力,如一股不散的暖风,在尤尔希的耳畔盘桓。
尤尔希垂眸:“还不是时候。”
而维兰瑟懒洋洋地追问:“那什么才是时候。等您情绪到来么?可那股情绪……嗯,我觉得是可以人为制造的,您觉得呢?”说话间,不安分的手指在尤尔希的后颈摩挲。
尤尔希定定地望着维兰瑟,别看她的话语热切,满含企盼。但她的行动止于抚摸,以及类似魅惑术的小魔法。
“唔,难道书上的知识都是错的么?您怎么没有反应呢?”维兰瑟困惑道。
尤尔希理了理被维兰瑟蹭乱的衣服,说:“可能看的是本假书吧。”
维兰瑟顺着她的话评点:“那些书商还是挺讨人厌的。”
尤尔希敷衍:“谁说不是呢。”
费尔大陆乱成一锅粥,尤其是被西部兽人部落攻击的边境,但红葉領是个例外。兽人大概知道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准备暂时绕过它了。伊尔蒂没有去拯救全世界的使命感和荣誉感,只是按部就班地推动红叶領的建设。在尤尔希开口前,她不会向兽人和矮人许下任何的承诺。当然,现在的兽人、矮人们自己想方设法联系王都的皇帝,而不是指望红叶领。
对流亡者来说,红叶领只是一块暂时歇脚的地。
还得防着自身的意志被红叶领的安逸侵蚀。
在这种形势下,伊尔蒂有了足够的空闲时间。譬如此刻,她翻看着法师和精灵相关的小说,兴奋地一抬眼喊“芙拉”,但骤然入眼的是维兰瑟那张含笑的脸,伊尔蒂不由得眼皮子一跳。
她现在摸索出了规律。
维兰瑟笑着有人要吃亏。
维兰瑟要是不笑了,大概天要塌了吧。
“您怎么过来了?光明教廷似乎在寻找您。”伊尔蒂扬着笑容。是的,光明教廷联系不上她们伟大的圣女阁下,通讯请求都甩到她这儿来了。
“那就让教廷继续找吧。”维兰瑟一副无所谓的神色,她左右看了眼,好奇道,“芙拉呢?”
伊尔蒂:“……”不久前还在的,大概是看到维兰瑟,不想再莫名其妙被喂一些药剂,就很不厚道地跑了吧。“您找她吗?可能在校场。”伊尔蒂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己亲爱的精灵伴侣。
维兰瑟慢悠悠说:“找您也是一样的。”
“跟红叶领有关?”伊尔蒂精神紧绷。
“无关。”维兰瑟一扬眉,她亲和地笑道,“是我的一些私事。假设芙拉亲了您一下,然后就不动弹了,您会怎样做呢?”
伊尔蒂想也不想说:“不可能发生的。”话音落下,她浑身又是一僵,这个问题,难道是她跟尤尔希不太和谐吗?
维兰瑟又认真请教:“怎么培养情绪呢?”
伊尔蒂为难,几秒后才不确定地说:“烈火干柴?水到渠成?”
维兰瑟:“您觉得我跟尤尔希之间缺了什么?”
伊尔蒂:“……”她怎么知道啊!她绞尽脑汁地思考,一方面是被维兰瑟忧郁的神色迷惑,一方面是怕登上维兰瑟的记仇本。尤尔希的强大有目共睹,她不像黑龙,身上有种很神秘的气息,她虽然帮助了那些不幸的生灵,但本人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冷淡绝尘。至于维兰瑟,光元素萦绕周身,亲和力拉满,可她的心已经不能用冰窟来形容了,那是个可怕的深渊。她们凑到了一起,问题会出现在哪里呢?乱七八糟的书如流水般在脑海中流淌,最后化作了十分笃定的一句话,“缺了点小情趣。”
伊尔蒂不知道维兰瑟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看着维兰瑟的身影消失,她长舒了一口气。没多久,又看到窗边探头探脑的芙拉,伊尔蒂冷冷地哼一声,不想搭理她。
“咱们的圣女殿下从那边回来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状态,她的心情不是很好呢。”芙拉跳窗进入屋中,尖耳朵抖了抖,朝着伊尔蒂露出一抹笑容,“苦两个不如苦一个,剩下的还能在一边打气。”
伊尔蒂:“……”她问,“那遗迹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芙拉耸了耸肩:“王都的学者也没说清楚,大概就是巨龙纪元毁灭的真相吧。巨龙的神明陷入疯狂,而剩余神系的神明联起手来,将疯狂的龙神毁灭。”
“难道因为龙神和光明神的对立,所以圣女殿下和尤尔希大人之间,起了些矛盾?”伊尔蒂脑洞大开。
芙拉琢磨一阵,冷不丁甩出一句:“她有信仰吗?”
“怎么没有。”伊尔蒂奇怪地看了芙拉一眼,感慨道,“维兰瑟殿下可是神选的圣女啊!”
神选的圣女殿下在琢磨她的“小情趣”,蜡烛、符文、花朵——然而还没被尤尔希看到,就被蹦跶上桌的卡莎一脚踹翻。
“这是在搞什么邪恶的召唤仪式吗?”卡莎看着微笑的维兰瑟,嘀咕道。
“是呢,还差一只猫来做祭品,召唤恶魔。”维兰瑟伸手揪住猫咪的后颈脖将它提了起来。
卡莎瞪着腿,气急败坏:“您难道没有‘尊老爱幼’的美好品格么?怎么连装都懒得装了。”
“‘尊老’么?”维兰瑟微微一笑,或许她才是“老”,算起来她可是诞生于上个纪元末的不祥诅咒呢。
“您这是在做什么?”被维兰瑟松开的卡莎在花瓣中优雅地昂首迈步。
维兰瑟笑微微说:“给尤尔希大人带来点小情趣。”
“她会视而不见。”卡莎“喵”一声,舔了舔爪子。片刻后,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毛茸茸的猫脸上出现了人性化的稀奇之色,“您应该直接扑上去,不要弄这些有的没的。”
“谢谢您的建议。”维兰瑟一颔首,在觑见尤尔希的身影时,她叹息道,“卡莎大人将桌子弄得一团糟,我马上收拾。”
卡莎:“?”
是她弄得没错,但一开始难道算整洁吗?谁家好人会往餐桌上放坩埚、绘画法阵啊?猫爪子拍到实木桌上发出沉重的响动,她郑重地说:“西尔维娅的好友从深渊带来了消息,北境大公维多利亚从沉眠中苏醒了,其余的深渊君主也有醒来的迹象——这意味着,深渊恶魔可能会高强度响应召唤契约,来到人世。”
尤尔希沉声道:“一共苏醒了几位?”
“算上被除名的血族维多利亚的话,一共九位。这些深渊君主中有半神层次的,一旦费尔大陆能够承载,它们的力量就会复苏。这帮恶魔是无序、混乱的。深渊君主醒来,它们就陷入活跃期,为人世带来战争。人类帝国将这一现象称作‘魔潮’。可大部分时候都是苏醒一两位,像这样一次性九位实在是稀罕。”
“每一次‘魔潮’都会带来极大的震荡,帝国四分五裂,诸侯并起,直到有人杰统一帝国,成为新王朝的开拓者。单单是深渊还有办法对付一下,最大的问题是,创世会那帮渣滓可能跟深渊走到一块去。”
“不,这并不是可能。”维兰瑟清了清嗓子,柔声笑道,“深渊的君主们乐趣之一就是制造混乱,将神职者变作伪神的牧师。而邪神,不就是一尊伪神么?”
卡莎双目失神:“听起来前途有亿点黯淡。”
维兰瑟笑吟吟道:“没事的,尤尔希大人会带领我们走向光明。或者——沉沦黑暗。”
尤尔希淡淡一点头表示知道了:“深渊么?目前那是帝国要考虑的事。”她的注意力仍旧在红叶领,在西边那片可能被邪神爪牙污染的土地。至于其它地方,也得龙神庙得到供奉后,才能将“祝福”顺着信仰网布散下去。
“反正帝国是没空帮助亲爱的矮人和兽人朋友了。”卡莎仰起头,“尤尔希,你要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