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定是因为自己不想死,自己还没有得到解药,这才会心软的救他。
对,一定是这样的。
阮流卿紧紧咬着下唇,不断在心底重复着,说服自己。
可纵使她觉得自己已经将心封得冷硬了,可她看见晏闻筝那与往日嚣张妖冶大相径庭的苍白时,心也不由自主的一刺疼。
她忿忿起身走了出去,似如逃避一般脚步匆匆。
日转星移,很快入了夜,山里的夜晚浸凉,更有蝉鸣蛙叫的声音,阮流卿捧着一盆热水踏进东屋想为晏闻筝净身,发觉他还没醒。
几乎半个白日了。
她摸了摸他的额,发觉退了几分热,苍白的几近透明的脸色亦稍稍好了一些。
可为何一直没醒?
阮流卿忧切着,当下却只能拧干帕子在他身上轻轻擦拭。
她极力的避开她的伤口,更是小心翼翼,待擦完上身
已是喘着虚气。
她恶狠狠抬起潋滟的眼眸,看着晏闻筝道:“待你醒了,便立刻把解药给我。”
发泄过后,阮流卿好受了些,可望着晏闻筝的为擦拭的下半身却也到底犯了难。
咬着唇瓣犹豫了许久,到底一把扯了下去,顿时之间,所以的一切映入眼帘。
纵使早有防备,阮流卿也惊得忘了作何反应,瞬息脸儿便染上了红绯。
静态之下,到底忍不住好奇和探索,目光就在意料之中的悄然落上去了。
端详着,凝视着。
眉却越蹙越深,唇瓣也在不知不觉中越咬咬紧。
她凝重的望着,想起那复活之时,她又看了眼自己的小臂。
心脏砰砰跳着,阮流卿打了个寒颤,不仅若有实质的撑胀感,更是心有余悸。
怪不得,怪不得每次自己都……
她狠狠摇了摇头,要自己将这一切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囫囵拧干帕子快速擦拭了,便又捧着木盆快步朝外走。
可方走在门口,阮流卿便顿住了脚步。
不解气。
她觉得很不解气。
每每她如何哭泣如何求饶,他都不会心软的,反倒更是盎然澎湃。
她吃了多少苦头?尽是逼着她灌下去。
而今是唯一解气的机会了,她如何能这样轻易的放过呢?
不……
阮流卿心下一定,将手中的木盆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又反手将门从内锁上了。
“哐”的声音响彻在平静祥和的夜里,更响彻在阮流卿的脑海。
她缓缓回过身来,抬眸望着那炕上平躺着的“美人”。
不得不否认,他生得一番好颜色,面容美,身姿更美。
纵使如此,也没有折损他的俊逸,反而更添了些脆弱凄惨的美感。
昏黄的烛光朦胧倾斜,在他冷白的肌理上笼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阮流卿目光不自觉游离,而后一步一步就如被何物摄去了神魂一般,怔怔的靠拢。
距离近了,他身上危险的气息较以前淡了些,更多的是浓郁的药草味。
阮流卿心跳的一声比一声重,目光审视,终于顿在了那不可言说的位置。
她咽下一口气,缓缓地,朝那颤抖着伸出了手。
第76章 压制“乖卿卿,你可怜可怜为夫吧。”……
一切尽沉湎于此,周遭的一切早就都凝固下来,流淌的时间仿化作了冰。
就在阮流卿轻轻发颤的手指方触碰到那之际,她骇然触了火苗一般,烫的她想立马缩了回来。
不仅如此,火更从她的四肢一寸一寸烧到了她的脸上。
阮流卿慌乱的张口呼吸着,白软的耳垂若滴了血一般红透。
她紧紧咬着唇,猛得想缩回自己的手,可她没想到会有人先她一步,牢牢将她的手摁下去。
“唔。”
阮流卿一声惊呼,她吓坏了。
如此摁下去,便恰如其分的……
她猛然抬起一双惊惧盈盈的眼儿,看见晏闻筝半眯着、朦胧又明晃晃透着恶意的眼睛。
“你……你。”
她说不出话来,漂亮干净的脸蛋很快窜上绯红,更像做了坏事一般不敢直视晏闻筝的眼睛。
她用力挣扎着,可谁能想到晏闻筝分明是受了伤的,力气怎都还能如此之大。
而且她进来之时,他分明还晕睡着,怎会偏偏这时就醒过来了。
莫非……
他早就醒了。
“不过两日,卿卿这就饿了吗?”
正揣测着,男人带着轻笑的话语裹挟着虚弱的干哑,可一听,便离不开那肆意的戏弄和亲呢。
阮流卿更羞了,又在此刻情景下的恼,更被晏闻筝“守株待兔”似的计谋而愤恨。
种种情绪顷刻之间涌在心头,偏偏手被他滚烫的大掌握在手里,放在火炉子里烫着,根本拿不回来。
烫意席卷全身,激得她头脑发晕。
“你放开。”
她哑着嗓子斥道,眼眸雾蒙蒙的,似是羞意又似怒恼。
然晏闻筝根本不理会她的意愿,更倒亲呢的凝望着她,转而轻轻一瞥了眼那儿,回望过来时笑意更深了。
“你看,他也饿了。”
“你混蛋。”
阮流卿听不下去晏闻筝肆意妄为的话,用了挣了挣,没拿出自己放在火上炙烤的手心。
她对上晏闻筝的眼睛,一咬牙,狠狠收了力道掐上去。
她不知晏闻筝料没料到,反正是生生受了她这报复,脸色一下便变了些,上挑着的眉也一并蹙得极紧。
似是极痛的反应。
可自己给他生生挖出伤口里的箭镞时,他反应都没此刻这么大。
趁此机会,阮流卿抽回了自己的手,连后退了几步,与榻上的晏闻筝拉开了一段距离。
“晏闻筝,今时不同往日,你别忘了,是我大发善心这才救了你一条命。”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脸红得要命,背在身后的手儿不适的捏紧着,似都还残存着方才的记忆。
滚烫的温度,堪及她手臂一般的……
她紧紧咬着唇,要这记忆甩出自己的脑海,望着晏闻筝道。
“等你伤好了,你便走吧。”
一字一句,说得极为压制的冷静平淡,将烛火晕染的暖黄小屋也浸得凉寒了些。
而话音落下来,晏闻筝的神情也在瞬息之间变了。
少了方才的恶意逗弄,尽是阴冷的寒意,抿成一条线的薄唇更是格外可怖。
阮流卿能感受到这气压的变化,她本能的害怕,可转眼意识到而今晏闻筝的情形,况且,他长得那样重,又是羸弱的躺在炕上,她还怕什么?
他都穷途末路了,还怕什么?
阮流卿吸了口气,紧握着手,抬眼同晏闻筝四目相对。
一时相顾无言,阮流卿越对视着越快被男人身上弥漫的恐怖气息镇压,就在她支撑不住之时,她听到晏闻筝若有似无的笑了一声。
“卿卿啊,你莫不是忘了,你身子里还有我下的毒呢。”
字句些许费力的从那副残忍的薄唇里吐出来,他压制着喘息,支撑着缓缓从榻上坐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可竟还都是势在必得的气质。
阮流卿眼睁睁看着,又是惊恐,又是愤恼。
他凭什么啊?
凭什么还以为能吓得住她?
凭什么还以为世间所有事物都掌握在他手里?
正想着,他又道:“这毒若不解了,卿卿便会全身溃烂,”阴翳的眼神若冰冷的蛇信,嘶嘶的细密缠绕,“卿卿这般美,好可惜。”
一字一句砸进阮流卿的心间,她瞪大了瞳眸,久久望着晏闻筝,待从愤怒和惊恐反应过来,更是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紧紧看着他,看着他那样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受了伤再不能同以往那般蛮横强大的身躯。
缓缓的,那股冲动一点一点从心底蔓延出来,而后侵蚀掉她的理智。
她双手紧捏成拳,一步一步走上前,站着的姿势足以是向下凝望晏闻筝的,在其眼底底笑意更深时,她缓缓抬起了手。
素白的指节在烛灯的照耀下泛出透润的光,晏闻筝视线亦不自觉追随着。
一寸一寸,最后落到了男人那张高不可攀的俊脸上。
他似乎根本没想到她会如此,稍愣过一瞬,折出片刻无辜的美感来,而后转瞬之间,眸底氤氲的阴云暗涩更是翻涌。
阮流卿静静看着,本能感受到了莫大的威压和害怕,可
她的神情在此刻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几乎不可察觉的颤了两下蝶翼,学着晏闻筝往日待自己的模样,指节下移,掐住了他的下颌。
这一瞬间,她到底是没忍住浑身一哆嗦,但她很快便竭力掩饰了下去,更在心底不断说服着自己,晏闻筝而今已是任她对待的玩偶了。
带着这样的决绝,及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勇气,阮流卿手指使着力,迫使他抬起头同自己四目相对。
居高临下,尽收眼底。
“晏闻筝,你还以为你是曾经的你?”
她微扬起下巴,直视他的眼睛,继续胆大包天道:“是我救的你,我救的你。”
她重复了一遍,却觉得如此有些外强中干的心虚,晏闻筝怕是又要以为所以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内。
阮流卿狠狠皱着眉头,然话都说出去了,不可能再说回来,她一气急,捏着晏闻筝下颌的手泄气般甩开了。
可她根本没想到,晏闻筝竟被她甩了下去,面色诡谲的仰躺在炕上。
极是漂亮的面容带着病态的美,薄唇微张,可脸上诡谲的神情又极快化作满满的嘲弄。
她捉摸不透,根本猜不明白晏闻筝是为故意之举还是当真羸弱成了这样。
她噙着懵愣的眼儿呆呆望着他,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她没想到晏闻筝竟在下一瞬便报复了回来。
报复她方才不知死活的大胆。
手臂一抬,竟还有力气扯着她的手腕将她往炕上拉,阮流卿一时不察,失去平衡的往下栽去,直指他受伤的位置。
阮流卿呼出声,想稳住身形,更是心软的想避开他的伤口,可晏闻筝不许,蛮狠的就要她栽进他的怀里。
伤口到底是碰到了,渐渐在包裹的白布上又渗出点点血丝。
阮流卿眼睁睁看着,想起身,可晏闻筝此时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牢牢的禁锢着她。
“晏闻筝!你疯了。”
阮流卿急道,“你不要命了?”
然他却还只是低笑,根本不在意自己的伤,微侧身些将她禁锢在他的臂弯,他的怀里。
伤口在此时巧妙的避开了,可阮流卿却是动弹不得,她噙着嫣嫣雾气怒瞪着他,“放开我。”
“你放开!”
“嘘。”
晏闻筝冰凉的指节抵在她唇上,阮流卿紧绷着身子,以为晏闻筝睚眦必报的性子会狠狠报复回来,却没想到下一瞬他竟俯身下来,只是想吻她。
唇瓣相贴他向来是不会满足的,舔够她的唇,便又吸又咬她的软舌。
“不……”
她唤不出声,浑身都浸出粉色,被晏闻筝狼吞虎咽般的深吻惊羞的四肢发软。
腻人暧昧的吮吻声在沉寂的幽夜里回荡,更钻进她的脑海,阮流卿避不开,竟还被挎下了衣裳。
原本的裙襦她早就换下了,而今是为普通的粗布衣裳,简单的样式,挎下来便是簇雪。
他看了一眼,便俯下身,阮流卿眼眸瞪得极大,颤颤的看着。
“你……混蛋!”
她气哭出了声,晏闻筝吐出珠玉掀起起眼来看她,在她眼角亲了亲,“乖卿卿,你可怜可怜为夫吧。”
声音轻柔的紧,更是可怜似的慰哄,无恶不作的恶人倒像是什么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孩童一般讨怜。
阮流卿抬手推他,被他握着凑在唇边吻,吻够了又吻她的脸,她的颈,最后吻进她的檀口。
“就亲一会儿。”
细腻的蜜语被吞噬在两人缠绵的口舌间,阮流卿抽泣着,哭得愈发厉害。
抬脚踹他,却被他压着脚,最后哪里都动弹不得,晏闻筝一边哄她,一边肆意的亲。
到最后,阮流卿没力气了,终是认命一般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翌日起来时,想必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她躺在晏闻筝的怀里,衣裳几近褪尽,她坐起身,盈在腰间的手下意识便紧箍着她。
苍白的脸较之昨夜更红润了些,或是受了伤,昨夜他也耗了些力气,又或是料定她掀不起怎么风浪,眼皮幽幽掀起半条缝来睨她一眼,便又阖了下去。
阮流卿掰开他扣在腰间的手,费了好大劲,从他怀里全身而退。
她推开紧阖一夜的房门,走在门口时,鬼使神差望了眼黑暗的角落。
果不其然,危险的男人正满是气定神闲的凝望着她,欣赏着她的慌乱和惊措。
阮流卿有了昨夜的经验,知道此刻的自己若想报复回去还是太不成熟。
她狠咬住牙,忽而更有了别的、更胆大包天,却能压制晏闻筝的念头……
她想,他势必掀不起浪来了。
第77章 报复“娘子是心疼为夫,还是有别的……
既是如此,他以往再是权势滔天,而今却只能成为她报复回去的目标。
抛去他嚣扬的伪装,他再不剩下什么了。她可以如往常他待自己那般,将所有的都一并返还回去。
而这一切,都要在他失去行动能力的情况下。
回想起昨夜那样浓烈亲呢的深吻,阮流卿眉心狠狠一皱,都觉得腿脚发麻,她想,就连他身上带着伤都能如此无恶不作,若非真正遏制他行动能力,自己还哪能报复回去什么?
阮流卿捏紧着手心往前走,心中那大胆的念头越翻越强烈,最后盈盈的一双眼儿更是坚定决绝。
时间缓缓流淌,在这山里似一切都放慢了些,午后的日光明晃晃的透过斑驳枝叶映下来。
阮流卿帮大娘简单做了些活后,捧着煎好的药踏进东屋。
“吱呀”一声,门扉透出沉重的气息,宛若她此刻的心一般,她不动声色望了眼手中正冒着滚滚白汽的药汁,又忘了眼倚在炕头休憩的男人。
看到他并未如想象中一般躺在炕上,阮流卿是有些讶异的。
屋子里较之外头的天光大亮甚是昏暗,小小的窗棂处仅有几缕太阳映射进来。
阮流卿隔得并不远,却并不能看得太清楚晏闻筝此刻的神情。
但她莫名肯定,从自己进来的那一刻起,他便醒了,并是融在暗处审视端详着自己。
漆黑的瞳眸更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源深难测。
诡谲的,阴戾的。
而又或许,唇角应该还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阮流卿稍稍一怔,捧着瓷碗的手儿微一颤动。若是放在以前,她定是已经露出万般马脚,可而今她还怕什么呢?
纵使她被喂了毒药,可晏闻筝也不会、更不敢让她死的。若自己死了,没人会救他,没人会渡他过了这关。
更何况……
他是想要同归于尽,而不是只要她死。
阮流卿很快稳住心神,压下所有的恐惧和不安,莲步轻移一步一步走近炕边。
如此,已是近在咫尺,而他面上的神情已是无处遁形。
果真如她所料那般明晃晃的恶意,只是难以言明的,似还带了一丝兴味,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脸。
阮流卿蝶翼微颤动一下,水眸波光流转间,将手中的瓷碗递了上去,冷淡道:“喝吧。”
氤氲的白汽很快将视线朦胧,更在不大的屋子里弥漫上浓郁的苦涩气味。
而男人的眼神,已是隐晦不明。
半晌,他轻轻勾唇,声音黏腻而温吞:“为夫还以为卿卿不管我的死活了呢。”
听着仍是有些虚
弱,可更多的,倒像是刻意撩拨的逗弄。
阮流卿微微皱眉,不想理会,更是递上去的瓷碗推得更近,至了他的唇边。
“快喝。”
他微微仰头,视线看着她,又落在了那瓷碗上,阮流卿心不觉随着他的视线而砰砰跳得更快,她紧紧抿着唇,察觉晏闻筝或许根本不打算喝药。
莫非已发现了其中有鬼?
半个时辰前,村里的大夫照例来为晏闻筝诊治,可她这次却在送大夫离开时,要了一副极为特殊的药。
那药能让习武之人的筋骨松软,根本使不上力。
她知晏闻筝武艺高强,他身上的伤一天天好起来,她便更是危险,而今便只能如此,否则,她还谈何报复回去?
“不喝吗?”
略微带虚的娇娜嗓音落出来,阮流卿便有些后悔,她似乎有些太心急了,在洞悉人心的晏闻筝面前,这太容易暴露自己。
然无奈,话已说出口,她只能顺着说下去,“再不喝,便要凉了。”
可她越是竭力克制自己的紧张,自己便越是表现的不自然。
然,一向多疑的晏闻筝竟只是在眸里闪过一丝狐疑,旋即便用一种说得上诡异的笑凝视着她。
“娘子。”
他叫得亲呢,不曾理会她递到唇边瓷碗中的药,反而是将它接过放在了一旁。
阮流卿眼睁睁看着,心随着瓷碗同木桌相撞的“啪嗒”清脆一声而一震,旋即她没反应过来,柔软的身子已被晏闻筝伸手一拉,坐在了炕边,被他拥进了怀里。
“娘子是心疼为夫,还是有别的打算呢?”
他一字一句说的很慢,更用指腹柔情的抚着她的脸颊,阮流卿被说破,柔媚的娇靥瞬息之间便白了,她想挣开晏闻筝的束缚,却知道自己绝不能急于这一时。
“我当然是担心你。”
阮流卿说的忐忑,不觉间捏紧了自己的手心,晏闻筝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应了声:“好。”
语罢,便抬起那药一饮而尽,阮流卿惊讶晏闻筝的表现,更是莫大的震撼。
他当真没有看出自己在药里下了东西吗?
阮流卿怔怔盯着晏闻筝的眼睛,其毫不掩饰的回望着自己,更勾勒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娘子,这药这般苦,可否允为夫吃些甜的?”
话语低低的询问,阮流卿不解,看着晏闻筝,想掰开他脸上闪过的所有情绪,却没想到下一瞬他竟又直直吻了下来。
触碰的一瞬,她身子一颤,甚至怕晏闻筝会阴险狠毒的将那药尽数渡还给她。
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阖着眼,动情一般的吻她,药汁残留的苦涩在檀口里蔓延开来,阮流卿想避开,可吻却越来越深,最后分开时,都牵出一道银意。
“娘子。”
吻够了她的唇舌,他便又黏腻的吻她颈项,若捧着细腻润和的羊脂玉一般肆意品尝。
阮流卿攥紧着他的衣裳,紧紧咬着自己的唇瓣不要自己溢出什么声音来。
可却能听到津津有味的啧声。
她羞得面红耳赤,更是想起她进来时根本没有锁门,她甚至都怕有人会进来。
胆战心惊了半天,该来的确实来了。
“卿妹。”大娘在外头唤她。
她告诉了大娘她的字,却没告诉她的姓氏,如此,大娘便开始这样唤她了。
“卿妹,你在哪儿呢?”
大娘清澈的声音传进来,阮流卿狠狠一颤,看见身前正埋着的晏闻筝,柔若无骨的手儿推他肩膀。
“不许了。”她以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可晏闻筝不听她的,似很不满意,咬得很疼。
“唔。”
阮流卿快哭出来了,这时晏闻筝才肯放过她,抬起头来,脸上再没虚弱的苍白之色,更是殷红的。
他复将她抱进怀里,吻着她侧脸状似安慰。
然阮流卿仍根本放不下心,警惕的盯着没锁上的门的方向。
晏闻筝轻飘飘瞥了一眼,便只将眸光落在怀中受惊的少女身上。
“卿妹!”
外头大娘似还在寻她,可阮流卿根本不敢答应,正当她越发紧张不安时,她听见大娘那儿子的声音。
似是因为寻了许久,料定她不在,她那寡言的儿子才敢拉着母亲说些难言之语。
“娘,别找了,那姑娘或是出去了。”
声音隔得很远,又隔着一道门板,可在这幽静的环境,阮流卿能模糊听得一些。
“去哪儿了?她一小姑娘,刚才还在这儿呢?”
大娘嘟囔着,似仍想继续寻找。直到其儿子拉着她沉沉道。“娘,你不觉得他们二人身份存疑吗?他们那日脱下来的衣服,那料子非富即贵,哪是寻常人家的?还有那男人身上受的伤,又哪里是山匪能留下的?”
他顿了几秒,似观察了四周,又压低了声音谨慎道:“娘,我始终觉得那男人非寻常人等,待那男人伤好些,便立刻送他们走。千万不能给咱家惹些事端回来,我们这寻常人家,什么都担待不起。”
字句阮流卿听得清晰,她没想到大娘的儿子竟如此敏锐聪慧。他的怀疑和忧心理所应当,他们确实来历不明,而今更是背着太子一等人的搜寻。
但至今日,就算大娘不催促他们离开,她本也就打算待晏闻筝喝下那掺了软骨散的药,她今夜便要带着他离开。
那日带他们闯入林间的马儿还在,她早就想好了,她可以趁着夜色逃过太子的追兵,带晏闻筝去大婚之日他将自己藏起来的深山老林里。
那里有他母亲的衣冠冢,多年无人知晓,只怕那更隐蔽的竹屋,更是无人知晓。
“娘子在想什么?”
猝不及防,男人的话语从头顶落了下来,阮流卿连忙摇头。心中却偷偷思索,若是将晏闻筝带去那儿绑起来,她便也能……
她及时收住一切心思,怕晏闻筝看出自己脸上不经意露出的点滴破绽,连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在他的肩头。
……
日渐西落,待天空最后一抹亮璨橙红被灰暗所侵蚀,黑暗总算来临,皓白的月光照耀着平静祥和的院子。
阮流卿从晏闻筝怀里睁开眼来,她一直不曾睡着,既观察着晏闻筝用了那软筋散的反应,又怕自己不甚睡死过去。
她坐起身来,能察觉晏闻筝醒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一如既往想霸道遒劲的收紧力道,可这次,却没能如愿。
她借着烛火望着晏闻筝,没有想象中的暴戾质问,仅有眉宇间微闪过的一丝惊愕,而后甚至缓缓的,唇角勾出一抹宠溺纵容的笑意。
“娘子这是?”
阮流卿没看到晏闻筝无能无力的挫败和痛苦,她有些失望,别过脸哼了一声,“晏闻筝,从前你对我予取予求,而从今日起,我要百倍千倍的还给你。”
她说着,俯身逼近,以近乎决绝冷漠的声线宣泄,目光更直直盯着平躺着的晏闻筝,总算,看见他微微仰头。
然都如此身处绝境,他还笑得出来,身上那与生俱来的矜傲之气仍只增不减。
“你!”
阮流卿很不甘,更是恼怒,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布条狠狠蒙住了他的眼睛,更将布条揉成团狠狠塞进了他的嘴里。
“你等着吧!”
第78章 赎罪“都听娘子的。”
“晏闻筝,你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阮流卿紧紧盯着近在咫尺可谓是任自己摆弄的一张俊颜,而今他的眼被遮住,嘴里也被自己塞上东西,平日里那凌厉阴狠的气息总算消散了。
可消散了这,竟又多了些难以明说的凄惨的美感来。
她紧紧看了会儿,想观察晏闻筝恼羞成怒的反应,又或是于事无补的挣扎。
然等了许久,什么都没有,他似并不急,也似早已料到了什么,只安静的仰躺在炕上。
阮流卿蹙紧了眉,想靠更近观察他闪过的任何情绪波动,缓缓,她竟听到了晏闻筝从喉咙里掩抑出来的低低笑声,有些模糊,却也让阮流卿敏锐的听到。
“你笑什么?”她问,“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阮流卿咬了咬牙,知道晏闻筝此刻被自己堵着嘴回答不了,她凝神下定决心,切不可被晏闻筝给扰乱了心神,她转身收拾着要离开的物件细软,又将身上剩下的值钱的发簪放在了床头,权当留给大娘的一点绵薄报答。
“走。”
说罢,她便拉着晏闻筝的手将人费力的拽起来,他使不上太多力,只能勉强挪动着身体。
阮流卿要他靠在自己身上,
两人亦步亦趋走了出去。
院子里皓月当辉,银白的光影交错交织在不平整的地板上,阮流卿尽量将声音控制的小,怕将大娘一家惊醒。
可好不容易靠近了那匹拴在羊圈里的马儿,她才惊觉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她不会骑马。
阮流卿心底一颤,粉白的面儿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她将目光移到身侧高大的身影上。她想,晏闻筝虽服用了软筋散,可坐在马背上微微使点力拽着缰绳驭马的本事应当还是有的吧。
犹豫过后,阮流卿缓缓抬手,撩开了遮掩在他眼睛上的布条,顿了瞬息,也一并将他嘴里的步团取了出来。
“你……”
她翕动唇瓣,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更不知该说些什么,而偏偏此刻的晏闻筝,却似什么都明白,微勾起薄唇,露出一抹尽在掌握一般的笑意。
“上去。”
阮流卿别开脸,清甜的嗓音很轻更是有些催促的急,她强装着镇定,将晏闻筝又扶上了马。
而她,也废了好大劲才爬了上去,一阵折腾,阮流卿已坐在晏闻筝的身前,她握着晏闻筝的手,将缰绳递到了他的手里。
意料不到的,晏闻筝大掌一翻,将她的手连着缰绳一并攥握在了手里。
“娘子。”
他虚弱般唤了一声,耳廓边落下一道低笑。笑声里似乎都带着几分得意和恣睢。
阮流卿紧紧咬着唇,扑朔蝶翼的眼睫急促颤着,可她一直不曾说话,更是将头埋得极低,待底下的马儿飞跃出去,她又连忙闭上眼睛,根本不敢看。
夜里的风声在耳边呼啸,可她的背后是晏闻筝滚烫的胸膛。
她不确定是否是那软筋散的缘故,晏闻筝同她贴得极近。
而此刻,她无暇思虑这些,她只想着能早些到,早些从马上下去。
马儿一路狂奔,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烈马的速度稍稍放缓了下来,阮流卿几度昏昏欲睡,恍然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便是那熟悉又陌生的阴森树林。
在这暗林里,她不知是否天亮了,茂密的枝叶铺展在一起,笼成密不透风的高墙黑幕。
阮流卿感到周围泛起的森寒包裹,冷得她一哆嗦,更又本能的往身后之人的怀中缩。
她反应过来,虽是懊恼却也并不打算挺直身子。
“娘子这是打算带我去哪儿?”
寒风吹过,将男人低哑的声线一并游进耳际,阮流卿侧过脸去,对上晏闻筝那微微眯起的幽深黑眸,哼了声,“你不知道?”
“不知。”
阮流卿没想过晏闻筝还真恬不知耻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从此以后,你怕是得永远在这儿。”
她定定望着他的眼睛,感受到胸腔间一股莫名的情愫在涌动,又重复了一遍。
“在这儿赎罪。”
不大的声音在幽寂的林间清脆落下,晏闻筝听罢,微挑起眉来,面上那虚伪的假笑仍在,叫人根本看不透窥不见他内心到底是些什么。
阮流卿不愿再与他多言,她转过身去,道:“下来吧。”
说罢,她自己寻了个适合的位置便翻身从马上跳了下去,而后立在一旁,静静等待着。
晏闻筝忽而几不可闻的轻笑了一声,从马上下来,因服了软筋散,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阮流卿看着这一切,没伸手去扶,她拽着晏闻筝的袖袍便往前走。
越过重重灌丛,总算可以看见隐匿其间的竹屋院落。
看到这儿,阮流卿莫名神色一怔,就在前两日,自己来这里时,还是穿着嫁衣的,是被自己的“丈夫”带到这里来洞房。
可而今……
一切都变了,她而今成了主宰之人。
“晏闻筝,”
她轻声唤道,眸里晃动着波光,“初始之际你便喜欢将我扔在没人的屋子里不管不顾,而今身份对换,”
步履一转,她微侧身站在男人面前,然他太高了,而今自己身处低处这样的仰视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如是便扯着晏闻筝的衣襟要他低下头来。
“我也要让你尝尝。”
她自以为决绝冷漠的放出了狠话,可声音落出来,便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娇嗔之感,与她想象中要营造的复仇狠厉之感截然不同。
甚至而今回想起来,自己今夜所说的一切威胁复仇之话,皆更像是受了委屈、吃了苦楚的发泄。
阮流卿更气了,她攥紧了晏闻筝的衣襟,继续往下压。
“你听到了没有?”
然如此,她没想到晏闻筝笑得更是兴味了,更是恬不知耻的还想要抱她。
“都听娘子的。”
“你!”
阮流卿一时语塞,脸更是泛上潋滟的红绯,她一急猛地将晏闻筝推开,却没想到他竟又“扑通”一声踉跄到了草地上。
“娘子。”
嗓音低昵,说不出来的柔意,而最多的,是委屈。
俊美到极致的面容看起来可怜又无辜。
阮流卿怔在了原地,她险些又被骗了,一个不择手段的佞臣,怎会委屈?手上粘了多少鲜血,又怎会无辜?
“别装了。”
阮流卿咬着下唇,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可微微颤动的尾音暴露了她的慌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归政王啊。”
语罢,却没想到晏闻筝脸上的无辜意味更是浓郁了,连那双平日里最是恣睢狠辣的凤眸都散出来一些委屈。
“可是娘子不知,这归政二字可是意味着将权力归还回去啊。”
他悠悠开口,“而今我两手空空,人人喊打,好在唯有卿卿不离不弃。”
“你别说了,”
阮流卿不想听一个罪大恶极之人的胡言乱语,他现在扮得在可怜又如何?她也绝不会忘了晏闻筝的本性,更不会忘了那被喂下毒药之后、历历在目落在耳边的威胁。
“若非被你下了毒,我才不会救你。”
她紧紧攥着衣角,后却一步,看见晏闻筝神色稍稍一怔,旋即肉眼可见的漾开了抹笑意,笑越来越浓,笑声突兀的在冷寂中回荡,更透着些许的心酸和凄凉。
阮流卿紧紧看着,心中莫名五味杂陈,“晏闻筝,此后你就留在这里好好赎罪,好好做人吧。”
话音落下,晏闻筝停了笑意,方才还隐隐透着苦涩的脸庞瞬息又恢复往日的阴翳狠绝。
“那卿卿呢?卿卿会一直陪为夫在这里待下去吗?”
第79章 情话她掌握着晏闻筝的命脉。
在这一刻,晏闻筝伪装多时的面具被彻底揭开,显露出他所有的阴暗潮湿。
阮流卿愣住,眸光闪烁着轻轻涟漪,片刻后,晏闻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较之方才更是浓烈的威胁和逼仄。
“卿卿也会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吗?”
就连说话时,眼睛也一直盯在她身上,狭长的凤眸压抑着伺机而动的欲望,恍若她此刻若袒露出个“不”字来,他便会立马睚眦必报的扑上来咬死她。
阮流卿不禁心跳得更厉害,她太熟悉晏闻筝了,拉着她一起入地狱的事他定做得出来。
可而今为何他都这样了,栽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甚至是仰望她的姿势,可他还能有什么底气问这种话?做出这种神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无形的威压若细密缠绕的网将阮流卿包裹其中,更快勒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阮流卿紧紧咬着唇瓣,半晌,憋出一句话来。
“你,你别做梦了。”
她竭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冷淡,可没想晏闻筝却似总能看出她的所有勉强,唇角勾出近乎如毒蝎般的笑,他抬起手,优雅的掸去他衣袍上粘染的灰尘。
“卿卿,你不会这么狠心的。”
他料定了自己的心软,更在下一刻竟伸出手拉住她的裙摆,举动无奈又可怜,又透着绝不会罢休的强势。
“娘子啊。”
男人蛊惑而低哑的声音落下来,微微的力道拉扯,他的声音更是随之放柔的无辜。
“可否拉为夫起来?”
阮流卿紧攥着手心没动,又暗自使着力想要甩开晏闻筝,可中了软筋散的人竟在此刻
能将裙摆牢牢锁在掌心里。
一时僵持不下,林间外面天色似也越来越亮,在此茂密深邃的地方,四周的光线较之方才已亮了一分。
“晏闻筝!”
阮流卿争不过他,扯着自己的裙摆踉跄,竟要直直往他的方向扑。
而中了软筋散的他,竟在这瞬息之间,横出一道手臂揽腰将她摁了下去。
天旋地转之间,阮流卿扑倒在他怀里,两人一同倒在了柔软的地上。
四周是茂密的灌丛,近在咫尺听见的是晏闻筝得逞的低笑。
“你故意的。”
阮流卿反应过来,撑着手想起身,可她动弹不了,腰肢恍若被铁钉一般紧紧钉在他身上。
“你……”
她声音有些发颤,陡然想起那软筋散来,“你是不是没喝那软筋散?!”
不然他怎还如此有力气?
“娘子啊,”男人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侧,他甚至还能空出一手抚摸在她因气急而泛红的眼尾。
“看样子,那药果真是有问题。”
他似笑非笑的望着她,眸底没什么被设计下药的怒火,反倒是些兴味。
阮流卿咬着唇瓣,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她气恼自己的蠢笨,更是气恼自己的不打自招。
她倔强的望着他的眼睛,水洇洇的眸里朦出一片雾色,晏闻筝目不转睛的看着,指腹缱绻的抚摸在少女柔嫩的脸颊。
眼眸越来越幽暗晦涩,他微微凑近,在要靠近的前一寸被少女的手儿挡住。
“晏闻筝!”
声音更颤抖的晕染怒气,阮流卿双手捂着他的嘴,“你不可以!”
晏闻筝望着,似叹息了一声,道:“那掺了软筋散的药,卿卿亲眼见为夫喝下去了,怎会有假?”
耐心的解释完,他甚至再耐不住少女身上弥散开的甜香的诱惑,唇瓣贴上去,若有似无蹭着少女的手背。
“你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阮流卿快哭出声来了,就是不愿让晏闻筝亲她,不断后仰,却还是被晏闻筝步步紧逼。
“为什么不可以?娘子。”
低昵柔情的话似掺了蜜一般腻人,可他的动作,确是阴险狡诈到了极致。
他不断试探的吻在她的手背,抓握着她另一只不断试图推挠的手,紧紧的、缱绻的十指紧扣。
“你不可以的……”
如此攻势,阮流卿根本受不住,可还在坚持,声音娇怜的破碎。
晏闻筝停了下来,大掌抚着她眼角酝酿出来的泪,阮流卿噙着雾蒙蒙的眼呆呆的望着,支撑着身子想起身,可晏闻筝仍是不肯。
环着她腰肢的手收紧力道,声音里又多了些凄苦一般。
“那娘子不给亲,给抱吗?”
“不可以。”
阮流卿斩钉截铁的拒绝,虽声音含着哭腔,可亦是决绝。
“什么都不可以。”
她再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再费力的挣脱,轻而易举的离开了晏闻筝的禁锢。
她直起身,胸腔剧烈的起伏着,气得背过身根本不愿再看晏闻筝一眼。
时间幽寂的流淌,深林间连鸟兽的啼鸣都很少听及,空气里萦绕的,似只有自己的愤懑呼吸声。
这压抑的气氛亦持续了许久,待阮流卿理智压过所有的情愫,她以手背抹去不断溢出来的泪花,二话不说便转过身去。
毫无防备,男人的眼神一直紧盯在她身上。
她读不懂他那复杂难测的眼神,索性硬生生的无视掉,毅然走上前,将人拽了起来。
“娘子。”
“闭嘴,不许说话。”她打断他开口,只凝着双眸将人往那竹屋院落里扯,每一步迈得又重又沉。
晏闻筝顺应着她,跟着他的步伐。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沉寂已久的安宁没有被打破,那日洞房时的装扮仍在。
阮流卿还记得在那屋子里、红床喜被上的一切……
可而今,早就物是人非了。
她日后,一定会将自己受过的所有在晏闻筝身上还回来。
正忿忿想着,阮流卿没想到里间的竹屋门骤然一声被打开,在静谧的环境里突兀刺耳。
阮流卿警惕的盯着,看见两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记得,这便是洞房那日晏闻筝走后,给自己留的侍女。
两人一如那日的恭谦模样,身着素色长裙,垂眉低目的行礼,神色平静的甚至诡异。
阮流卿没忍住后退一步,她不明白,这两个侍女为何还在这里,而今晏闻筝落得这幅天地,她又哪里还是王妃?
更何况,这两人这样畏惧衷心的模样,也绝不可能是对她,而是对她们真正的主子——
阮流卿偏过头,比她高出一个头还要多的男人敏锐感受到她的眼神,回望过来,是带着欣赏好戏般的玩味。
她别开脸,看见那两名侍女依旧恭恭敬敬的跪着,不曾说话,如同提线木偶一般静静等待着主人的下一步指令。
反观晏闻筝的反应,看来,他早就知道他的人还留在这里。
那么……
阮流卿霎时反应过来,这两人既然是忠心耿耿的对晏闻筝,若看见自己现今如此欺负折辱她们的主子,岂不会阻拦自己,对自己不利。
况且,以晏闻筝的性子,他安插在此地的侍女不会是简简单单的。
阮流卿心中一紧,更怕眼前跪着的两人瞧着衷心恭敬,下一瞬便能将自己的头砍掉。
她深吸一口气,莲步不觉移到了晏闻筝的身后,双手下意识紧捏着他遒劲的手臂,像是在水中抓到了一根浮木。
“晏闻筝。”
她唤了一声,知道此刻的情形自己的举止是有些荒谬和底气不足,明明方才自己还那般“高贵傲慢。”
她压着嗓子,以两个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道:“你让她们走。”
晏闻筝听罢,微微侧首看她越来越收紧的软白指节,不禁笑了,视线落到少女紧绷的娇靥上,笑意更深。
久久未曾言语,阮流卿以为他根本不会听自己的,一咬牙自己鼓着勇气朝那跪着的两个侍女道。
“你们离开此地,”
声音有些难以遏制的微颤,阮流卿努力挺直腰板,继续道:“我同你们主子……有要事要处理。”
言罢,那两位侍女依旧静静的跪在那儿,其中一个抬首望向晏闻筝,似在等待他的指令。
阮流卿看着这一切,在意料之中,她有些无计可施了,可她绝不能由晏闻筝的人在此。
她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一时之间哪里来的勇气,直截朝两人道:“怎么?你们留在这儿,连你们主子夫妻之间的情话也要听?”
话音落下,这一次,两人不出一丝差错的神情总算松动了些,微微一怔,望向晏闻筝的眼神里更多了些求助。
“你们不听夫人的话。该当何罪?”
男人笑着言语,可在阮流卿看不见的眼眸里,流淌出刺骨的冰冷。
顿时之间,两个侍女身形仿被雷击中一般,拼命往地上嗑着求饶。
可即是如此,她们喉头也未发出任何声音来。
阮流卿不禁脸色一白,她想起无论是成亲后的那两日,还是而今,好似都不曾开口说过话。
只怕,只有一个缘由。
她们早被割了舌!
阮流卿惊得心底发寒,原来曾经晏闻筝口里说出的“割了舌”真不是恐吓,而是真的做得出来,而今在此亲眼目睹,她仍感到残忍和恐惧。
但好在……他而今失权失势,早就没剩下什么了,而今也是人人追杀喊打的过街老鼠,待没了这最后两个奴仆,他便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还不快滚。”
男人的话落了下
来,两人如蒙大赦一般,阮流卿心中五味杂陈,说了声,“日后别再回来了。”
终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间,晏闻筝望着阮流卿,道:“娘子而今可满意?”
“她们为什么这么听你的?”
阮流卿冷哼道,将自己握在其手臂上的双手利索收了回来。
“大概是因为……”晏闻筝嘴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道:“我手中掌握着她们的命脉。”
“命脉?”
阮流卿秀眉蹙得极深,她当然知道晏闻筝的手段有多狠辣蛮横。
她转过身去,上前走近一步,望着晏闻筝的眼睛,软唇轻启,沉沉道:“无碍,日后你再也掌握不了别人的命脉了。
可而今,你的命脉掌握在我手里。”
晏闻筝微眯了眯眼眸,半晌,亦上前一步靠近,道:“是啊娘子,为夫的命脉一直在你手里,只是,娘子要如何拿捏呢?”
话音落下来,倒是阮流卿眼底平静决绝的波光被晃开圈圈涟漪,她没想过晏闻筝会这么问,瞬息后,她自恍惚中抽回思绪,用极为平静的嗓音道:“你日后会知道的。”
“呵。”
晏闻筝笑出了声,可听来却不是往日的恣睢嘲弄,更倒是像宠溺的意味。
阮流卿眨了几下眼睛,都快以为自己听错了,听见又以那近乎蛊惑的妖邪声音同她说话。
“可娘子,比起这个,为夫更想知道,你有何夫妻情话要对我说。”
第80章 绑他“你就在这黑暗里好好待着吧。……
他距离靠的极近,微微俯身下来,阮流卿都快觉得周深萦绕的尽是他身上的气息和味道。
不仅如此,更以一种说不出来的魔力扰乱了她的心神。
“你……”
阮流卿瞬息的怔愣,话到了嘴边却说不下去了,她咬紧着软唇,反应过来后,连自己都没想到的慌乱,忙后却几步后抬起头来看他。
“晏闻筝,你离我远些。”
她以为自己很是厌恶平静的声线可在此刻听来是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尾音更是底气不足的慌乱。
而她的反应,又似诡异的刺痛了晏闻筝,他脸上闪过一丝僵硬,旋即仍挂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弧度。
“娘子何故如此害怕,而今你掌握着我的全部命门啊。”
字句轻轻落下,更一步一步逼上前来。
阮流卿捏着衣角,本能的往后退,可又在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而今还怕晏闻筝什么?
况且,她为何还那么窝囊的在晏闻筝面前示弱,她顿住了沉重后移的脚步,羽睫颤了几下后眼神里尽是渐清澈的坚韧。
“你,你别以为你还能像以前一样吓到我。”
极力克制颤抖的声线从唇里溢出来,可晏闻筝听罢眼里的玩味竟是更甚了些,盯着她恶劣的笑。
阮流卿又气又恼,伸手狠狠抵住了他,强忍着怒火唤道:“晏闻筝。”
她深吸了一口气,眨眼之间已经下定决心,她绝不可看晏闻筝这张妖邪的脸,万不可被她乱了心神。
想罢,阮流卿别开身子,从他幽深如瀑的黑眸里抽离开自己的视线,生硬道。
“你若再如此,我真的会……”
“会如何?”
晏闻筝丝毫不惧,又像是没听到她话里的警告,微眯着眼眸打断她开口。
“会……”阮流卿思绪被打乱,反应过来后明白了什么,嘴角噙着一抹笑,刻意学晏闻筝无赖的模样,靠近着贴上前去,凑近他的耳边,低声狠狠道。
“我会割了你的舌头,再把你的腿打断。”
她的声音故意压的很低,说出来如带着刺骨的寒意。
言罢,静默了几瞬,她没等到晏闻筝有什么反应,仰起头来,潋滟的美眸洋溢着挑衅和愉悦望着晏闻筝。
可她还是低估了晏闻筝,由或是高估了自己,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更是凝着她笑,笑得宠溺又柔情一般。
这种神情曾在晏闻筝的脸上极为罕见,而今看了却是刺眼得很——他或许根本不信自己能干脆的做这种事情。
阮流卿说不出自己此刻什么情愫,只觉得胸膛间似有火在烧,她松开紧攥着发白的指节,狠狠踮起脚尖来,揪住晏闻筝的衣襟往下拉。
“你会后悔的!”
她咬着牙说完,似要证明什么,便那样扯着晏闻筝,紧紧盯了他许久,在他说出什么话之前来,她扯着晏闻筝走进了竹屋里间。
竹门被推开的清脆作响,阮流卿无暇理会,再次将布条束缚在了晏闻筝的眼睛上面。
锋利和毒蛇蚀骨的危险瞬间散去不少。阮流卿微微松了一口气,仍不放心,复再次将人的嘴堵住。
如此一来,他身上的侵略气息已几乎消散干净,从表面上看,几乎平日里的狠辣压迫已感受不到什么了。
可她清楚,此人到底是有多阴险狡诈,那碗掺了软筋散的药自己分明看着他喝下的,可如此都不能让他束手无策。
他真的好难对付!
阮流卿眉头越蹙越深,望着晏闻筝不断思索着接下来自己到底该如何牢牢的控制此人,又能让自己成功将受的苦都一并还回去。
想着想着,阮流卿心底越发的乱,却迟迟没有定论,而现在她还能做的……
“你就在这黑暗里好好待着吧。”
娇润含怒的声音在寂静的氛围中响彻,宛若珠玉一般坠落在玉盘上。她阮流卿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夜罚你不许吃饭。”
她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晏闻筝便走了出去。
屋外僻静如旧,只听得见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凉风拂在身上,阮流卿彻底冷静下来。
她回想这两日发生的一切,想起自己宫变那夜并没如太子所愿趁机杀了晏闻筝,又想起本和自己约定好在家中等自己回去的母亲……
愧疚和自责瞬息涌上来,她原以为太子是为良善之辈,可而今她并不能确定太子是否会因晏闻筝潜逃一事迁怒于她,再顺势迁怒到母亲身上。
若是那般,只怕卫成临他……
阮流卿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细想下去,眼眶不觉已几乎被绯红晕染开。
她无计可施了,况且她在这深山老林中,凭自己是回不去京城的。
再者说,而今她根本不方便现身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阮流卿想了许久,最终只想出了一个办法。
这竹屋里有晏闻筝之前留下的金银财宝,而今她或许能拿着这些,去山脚下请个樵夫进京替自己谈谈消息,若是可以,再给母亲带个自己平安的消息。
阮流卿咬了咬唇瓣,不再耽搁,她打开一个匣子,拿了一串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珍珠项链捏在手心里。
临到门口时,她忘了眼晏闻筝所在的里间,犹豫了几瞬,毅然执着一条麻绳走了进去。
她不放心晏闻筝,她要离开的这段时间,必须给他牢牢的绑上,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娘子。”
还未走近,男人那略带慵懒的声线幽幽响起,阮流卿抬头,看见晏闻筝正优雅从容的平躺在榻上。
眼睛上的布条没取下来,嘴里的塞的那块已经不见了。
除了这,他没有挣扎的迹象,更是极好的适应了,察觉她进来,微微的偏过头,似在感知她的一举一动。
阮流卿没有理会他,步履坚定一步一步朝晏闻筝靠近,走到榻边,俯下身便将绳子一圈一圈缠绕在他身上。
绳结打得很紧,又不放心的系牢在了榻脚。
“在我回来之前,你就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待着。”
“娘子要去哪儿?”
这一次,他的语气显然已冷冽下来,勾勒着满满的逼仄戾气,就连她根本看不见的、被蒙住的双眼,也似透过那渗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锐利凶狠。
阮流卿微微一怔,视线看在自己刚将他牢牢束紧的绳结,冷哼了一声,“这和你无关,老实待着吧。”
说罢,她便转身欲走,可
男人疯了一般的呼喊让她忽略不掉,她只能冲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晏闻筝,你老实些,若等我回来发现你不在这房里,我便会将你交给太子。”
她的威胁让狠戾的男人沉默了一瞬,可接着便又是那令人生厌的阴郁威胁。
“娘子,你可别忘了,你体内还有毒,若不回来,会全身溃烂而死的。”
他的声音低沉又幽冷,又像回到了从前那般的无恶不作。
阮流卿冷哼了一声,松开捏着他冷白下颌的手,“我当然会回来,我还没看到你痛苦的赎罪,还没有好好的折磨你。”
晏闻筝听罢,微微仰着头,似神情隐匿在深邃的阴翳里,可那诡谲的神情似已经回到了脸上。
“娘子,记得早些回来解毒。”
阮流卿不再看他,开门走了出去。
从空地之上的竹屋步入林子里,黑暗接踵而来,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了射进来的日光,阮流卿亦步亦趋朝着山脚下的方向走,或许都快一个时辰,亦或是两个时辰,她已下了山,她觉得越来越冷。
天边已被晦涩的暗意笼罩,快下雨了。
而今已下了山,她沿着或许会出现人烟的地方一直走,可一路走来,根本看不见一个人,就在她都快要放弃了,她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声响,在孤寂的无助中格外显然。
阮流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距离越来越近,声响也渐渐清晰。
可她就在离那“希望”越来越近时,她才看见,所谓的希望,其实是为追兵。
个个装备精良,身上的铠甲如那夜宫变时所见阴森肃穆。
而那为首之人,远远瞧着,分明的熟悉。
阮流卿猛然停住了脚步,心越来越冷,她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追兵已经寻到了这里来。
她转身连忙藏进了有着半人高的丛间,捂着嘴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急促的马蹄声噼里啪啦滚滚袭来,似要震碎天地,阮流卿胆战心惊的听着,却没想到马蹄急促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了。
“大人,方才小的好像看见此处有一个女子。”
“女子?”
男子低冷清润的声音传进耳际,阮流卿心紧紧揪住,她没有看错,果然是卫成临。
又是卫成临。
又是他。
“大人,小的远远瞧着,那女子身形似乎有些像阮二姑娘……”
那属下不确定的低声禀报清晰传进阮流卿的耳际,她心跳到了极致,倘若卫成临命人一搜,轻而易举便能发现她。
在死一般的沉寂中,却只听到卫成临冷冽一声道,“继续搜寻晏闻筝那个逆贼!不要为莫须有的事乱了心神。”
“是!”
马蹄声很快远去,阮流卿颤抖着,快要喜极而泣,她捂着自己的嘴仍是不敢大声呼吸,直到卫成临一行人走了许久,她才敢从草丛里爬出来,又连忙往大山深处走。
可这一次,她没走多久,便遇到了她最是想不到的人。
她猛然怔在原地,一双眸里尽是难以置信和惊恐。
“流卿……”
男人先唤出口,抬脚想走近,却是又止在了原地。
阮流卿没有说话,警惕的盯着他,身子紧绷的恍若临在悬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选择一个人来见你,便不是打算抓你回去。”
卫成临缓缓开口,见面前的少女仍是戒备,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知你和他在一起,他没死。他早已无路可走,流卿,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阮流卿捏着手心没说话,看见卫成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苦楚,“流卿,我是真心想帮你的,晏闻筝他注定要死,你而今就是包庇啊!你当真要助纣为虐?!”
静默了许久,少女眼中毫无波澜的情愫似刺痛了卫成临,他微微摇头,痛心道:“你当真要和他一起自寻死路?!”
“他已经翻不了身了。”阮流卿终于开口,低低的嗓音显得有些飘渺。她眼中的情绪复杂,却近乎本能的朝卫成临说出这句话。
又是一阵沉默,长久不见卫成临回去的兵卫似已开始寻人,呐喊的声音从遥遥处传来。
卫成临看了一眼,紧皱着眉将目光又落回到阮流卿身上,道:“当真要和晏闻筝一起自寻死路?你当真爱上他了?!”
阮流卿没说话,看着卫成临长叹一口气失望的转身,终于,在人快要消失在视线之时,她唤了一声:“成临哥哥。”
这个称呼都已快在记忆中彻底消失,而今脱口而出,带着恍若隔世的怅惘。
“可否忘了今日所见?就当……”阮流卿顿了顿,嗓音有些沙哑的颤抖:“就当……”
她说不出来,苦笑一声,觉得甚是荒谬,转身欲离开,却没想到卫成临回了一声:“好。”
声音似隔着很远,又似隔了万水千山一般的沟壑,阮流卿愣了会儿,看着记忆中的人,竟觉鼻头有些酸涩,“母亲她……”
“很安全。”
他没转过身来,身影渐渐消失,阮流卿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时,才觉天上已飘起了下雨。
她抬起头,可雨并没有淋到她的脸上,视线中,是一把不知何时出现的伞。
阮流卿顿时大惊,惊呼出声来之际被一道有力的手臂揽着腰箍进了怀里。
——晏闻筝!
他怎么会在?他什么时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