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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2 / 2)

一个小时前梅若阿姨抚摸自己关心自己的模样,在此刻,恍然与亲人的嘱托要求产生残忍的对比。

温栗迎缓缓放下手机,对方喋喋不休传来的声音逐渐模糊,耳膜像被水堵住般。

神经敏感,抗拒所有噪音。

她的小手完完全全落在对方掌中,两人手的大小差对比明显。

女孩微凉的手与自己的重叠,俞之挑眉,喉间笑出一声。

“干嘛呢。”他故意臊她:“我要的是外套。”

温栗迎扑地红了脸,迅速抽手,却被他反握住。

动弹不得。

他握紧的瞬间,两人皮肤产生压力对挤,痒与麻像撞碎的砂砾,蔓延彼此全身。

她呼吸一滞,埋怨的目光瞪向俞之。

他抵垂眸子,握着她的手,左右翻转着她的腕子打量。

她手腕的红痕,浓墨了俞之的眼底情绪。

他问:“疼么。”

温栗迎感知着不正常的心悸,跳得难受,直接点头:“疼。”

俞之轻笑:“你倒一点不客气。”

“疼就要说出来。”她抿唇:“说出来,就好多了。”

俞之松开手,嗓音低了些:“先去医院。”

俞之的本性,从未改变。

甚至随着长大,这种恶劣的根子只会扎得更深,深得他们都不敢去探。

温栗迎听着,也陷入沉默。

她知道。

不止一次,她亲眼目睹俞之露出本性一角的模样。

确实,他的为人处世都和正常人不一样。

永远都不知道,他这样的人究竟会干出什么来。

温莉沉重语气,再次警告她:“所以,与他相处千万小心。”

“俞之这人,想报复别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只是想玩。”

对方看不到的地方,温栗迎已然把指甲嵌入了手心,掐得痛,却不够消解心中慌乱。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温栗迎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在知道它的到来时,没有满心欢喜地迎接,是不是因为她曾经动摇过它会影响她原本生活的念想,所以它不开心了、生气了,不要她这个妈妈了。

不知道怎么,她拼命催眠自己不许去想的那些想法,在看到乔可心那刻,又都浮了上来。

泪水又无声地将脸颊淹没。

落过乔可心的指尖,冰凉凉的。

“妈咪。”温栗迎轻轻地将脸颊蹭过乔可心的手掌心,泪水泛滥得更加汹涌,“怎么办啊…”

“它都、它都还没有名字呢。”

以后午夜梦回,她想起她的宝宝,连怎么唤它都不知道。

第 78 章 静宁见春

ch78:

温栗迎在乔可心怀里哭了很久,她不想的,可在妈妈面前,她完全控制不住。

哭到累了,她起身,双眼通红,但语气很坚定:“妈咪,我不想在医院待着了,我好累。”

在这里,她只能感受到冰冷。

刺鼻的消毒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是个刚流了产的病人、她的丈夫还躺在ICU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温栗迎想逃离这些。

杨茹静提出回俞园,她早已经联系好了一整支营养医护队,小产对身体的损伤不轻于分娩,得好生伺候调理着。

温栗迎知道杨茹静是觉得有愧于她,她点头应了,不想她难受。

她看向窗外那场没有停下意思的雨,抬手将自己肩上的披肩搂紧。

“我还有些东西在出租屋那边,今晚我住那边,明天再回俞园吧。”

所有人都知道温栗迎是想独自静静。他们给足了她尊重,没再强说什么。

派出所小房间的灯光一打,刺得两人皆是一眯眼。

肇事者已经被控制,那个中年男人半晕着被交警从车里揪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踉跄出来的俞之,顿时清之,瞪大了仇恨的眼眸骂着:“怎么没撞死你!!”

他脸上还流着血,双眼充红,像个从地下爬出来的厉鬼,吓得温栗迎下意识往车门后躲了一步。

“俞之!别让我出来!你迟早死在我手里!”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丢山里喂狗!”

被咒骂的俞之云淡风轻,他虚虚撑着冒烟的车前盖,眼梢一勾,爽朗笑出声,伴着微弱的咳嗽,更显病态又邪魅。

明明是受害者,他却露出一副反派角色的恣意样儿,斜视对方似乎在说:你先有那个本事再说,废物。

这样的俞之,在温栗迎眼底展出异常扭曲的魅力。

“说说吧,怎么回事。”警察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回想。一顿劈头盖脸的批判结束,夜风一吹,温栗迎在俞之凉凉的眼神下蔫了。

完了,上头了。

她垂下头,揪紧衣摆,不敢说话了。霄粤湾日落时刻慵懒恣意的美不亚于晚上霓虹四起的纸醉金迷。

金橙色的鎏光在高楼玻璃中无限反射,叠出一圈圈光晕,被楼下的汽车鸣笛烘上云端。

三人之间的距离仅仅三四米。韩桥村处于滨阳郊区,是滨阳这座一线城市仅剩的几个待改造的住宅村庄区。

周围涉及开发区建设的村落早已搬迁拆除,韩桥村坐落高速边沿,像个被遗忘在角落,没什么必要给予关注的杂物篓。

温栗迎住在这里。

她生于其他村庄,因生计辗转来到韩桥村,并不算本村人。

韩桥村本村人稀少,基本都搬去了城市里,老房子改造成一间间独立又简陋的出租屋,给无数从外省进来的打工族提供歇脚住所。

这里烟火气息厚重,空气里飘荡着各个省区的方言民俗,却也因为管理杂无章法,时不时引来红蓝警灯光顾。

房东们根本不在乎房子租给什么样的人,房屋简陋,租金廉价,人员流动复杂,这就让韩桥村成了许多潮脏滋生的培养皿。

温栗迎与年少的妹妹,年迈的奶奶,还有瘫痪在床的父亲。

就栖息于这样的地方。

就是这样的地方,让她在某个瞬间明白——低洼肮脏的环境里,漂亮的,发育良好的女孩子,本身就是不幸。

他们租的是最便宜的老房,家里没有热水器,也没有地方做浴室,她每周要去两次村子里的公共澡堂。

澡堂子都是些男杂工群体光顾,设施粗陋,哪怕是带锁单间,那些路过的,顺着木门门缝和花玻璃往里面偷看的目光,也足够掏空温栗迎的安全感。

有一次,她抬头,正撞上陌生男人透过细细门缝偷窥过来的一眼。

那种眼神,那样恶心……

温栗迎险些尖叫出声。

落日的金贪婪地描绘他立体完美的五官,映出他肤色的白,俞之把细烟扔回烟盒里,因直视西边的她,被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细微动作,更承性感。

耀眼的光甘愿趴在他的肩头做陪衬。

这样的人,此刻将独一的目光强势赐予她。

温栗迎喉间的呼吸更热,被他盯得又怵又悸,像有什么要冲破衣服出来,难以阻拦。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词。

那就是危险。

被他盯上时,猛烈的感觉——就是危险。

俞之看着面前呆鹅似的温栗迎,环胸,笑意很淡,尽是轻慢。

“愣什么呢。”

他说话很懒,声音也不大,却总使她发蒙振聩。

俞之用眼神勾着她,歪头示意。

“过来。”等走出酒楼被阳光安抚,温栗迎才敢大口喘气,她跟上前面的温莉,小声问:“姐姐…我刚刚是很不礼貌吗?”

她确实是不太喜欢和人对视,可是日常交流中,大方看对方的眼睛是基本的礼貌…她明白。

温莉虽然一如既往面瘫脸,但外人不难感受到她吃了俞之一口气之后的隐约不悦。

她明白告诉温栗迎:“没有,不用在意。”

“疯狗被惹烦了,见谁吠谁而已。”

温栗迎抿唇,所以这两位是什么关系?

“…你和他很熟吗?”

温莉叹气:“如果非要论个关系……”

“我算他表姐。”

温栗迎:!?这么巧?

最后俞之一句“走了”,她像只呆头鹅一样眼巴巴赶紧跟上。

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她都没敢说话。

温栗迎想找补几句,想了想,弱弱开口:“我其实就是觉得……”

车子在街区里驶动,俞之看着后视镜表情微变,回应:“嗯?”

“你这样,很容易结仇。”温栗迎小声说:“在社会上,还是……多一个仇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你说是吧。”

“结怨太多,回头万一……万一落魄了,岂不是……”

俞之试图甩开后面尾随一路的车,踩下油门想闯过前面这个只剩下五秒的绿灯。

结果车子飞到路口中央,侧面路口突然冲过来一辆闯红灯直撞而来的轿车。

“是啊,恨我的人很多。”温栗迎在洗手间收拾好自己,步伐虚弱地往外走。

幸亏没有吐在衣服上和地上,还好……

视线里,前面有道修长的黑影挡在通道中,温栗迎扫见那黑金丝质衬衫,抬眼,看见了倚在墙边的俞之。

俞之指间玩着一支细长香烟,指尖摁在滤嘴香珠处,还没掐爆,听见脚步声,他偏头。人在遇到紧急危险受惊时,交感神经敏感,瞳孔放大,肾上腺素飙升,所有感官都会比平时敏感数倍。

温栗迎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被抱过,于是此刻,俞之的怀抱像温热海啸般填满了她的感官信号。

掌心的摩擦触感,鼻息间他心跳的味道,还有护着她后脑磕向车窗玻璃的,他手的力度。

每一寸都足以让她眩晕。

几乎忘记,自己正处危险边缘。俞之高高大大一个人几乎是被温栗迎强扯着拉出商圈的。

两人拉拉扯扯,从大门出去,在傍晚湾区的风里交叠身影。

温栗迎甩开他的胳膊,脸色很难看。男人的语气无疑是戏谑的,缠绕她的那些难堪被他随口玩笑概括得荒谬轻易。

不论是吐还是哭,背后都写着让她抬不起头的阴霾。

温栗迎知道,对方什么都不懂,无知者无罪。

但俞之这一句戏言一出,还是猝不及防扎得她心口麻麻刺刺的。

谁也不想跟个异类一样见着陌生男人,稍微遇到争执画面就控制不住当众呕吐。

小女孩的心思敏感像又脆又膨的威化饼干,一遇到热,就会绕过那些大道理,滋滋碎掉。

温栗迎想起刚刚梦见的那些回忆,唇瓣咬得发白,盯着他的眸子洇出了微光,转身要走。

不想理这种人。

她刚抬腿,背后又传来慵懒嗓音。

“所以哭什么。”

温栗迎动作微顿,怯怯回头,在昏暗中对上他漆黑的眼。

斜躺在月光阴影下的俞之让人探不清情绪,温栗迎不知道他那双醉后半睁半阖的丹凤眼里,到底有几分认真。

空间足足寂静十几秒,温栗迎压下唇珠,垂下了视线:“只是做了个噩梦。”

还没等对方说话,她急着自嘲:“都多大了,做梦还哭,真没出息。”

像是赶在他人奚落之前先把难听的话都说了。

她握紧杯子,扭头直接往楼上溜,逃离的背影在夜里显得脆弱。

俞之窝在原地,睨着那抹纤细的灰黑,眼神深去,轻叱一声。

上赶着骂自己的倒是少见。

半晌,他闭眼不耐地出了口气,醉得连手都不想动。

渴死算了。

俞之挥挥手腕,看了眼,“人不大,劲儿不小。”

温栗迎到现在后背还是虚的,她的黑发被风吹乱,不能理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样不也是欺负别人吗?”

“嗯?”俞之眼神有些冷,问她:“他不该道歉?你没出气?”

“是,他可恨,骚扰我朋友,对我动手。”风太大,温栗迎忍不住扯开了嗓门,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发火了。

“他该道歉,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只要诚心道歉不就够了吗?我可以原谅他。”

这样一搞,她岂不是从受害者,成了欺负别人的人。

温栗迎眼眸盈盈看着他,折起眉心:“以别人的痛苦为乐,那算个什么东西。”

俞之忽尔挑眉。

温栗迎此刻明明白白意识到。

果然,她和俞之,从根子上就是两种人,永远不可能相触相融。

就该离得远远的。

车子被撞出剧烈闷响,她双手扶着俞之的肩胛,吓得闭眼缩进他怀里,指尖隔着衣服嵌入对方的皮肤。

天旋地转间,对死亡的恐惧从未如此清晰。

车身被撞得整整转了一周,调转了方向,俞之那边侧边与前面的气囊全部炸开。

被撞击的跑车被安全装置塞满,隔绝了与外界的勾连,苍白又弥漫着烟味的车厢里只剩下呼吸急促的二人。

温栗迎大脑一片空白震感,恍惚是确定自己还活着,她睁开眼,对上他脸颊被玻璃碴划伤的血迹。

俞之脸上的那道猩红缓缓往下流,后知后觉的恐惧袭来,她忽地热了眼眶,呜咽出声。

扶着他肩膀的手指抖动难止,温栗迎都不敢动,只觉得身上好几处肯定骨折了,结果一抖身子发现,只有后背有些磕疼,其他都没事。

反而眼前的人搂着她,自从车子稳定下来以后就一直没声音,温栗迎扭头,发现他始终闭眼静止,动也不动。

她哪里见过人在自己面前死掉,一下慌得六神无主,哭腔涌出:“……你,你。”

抬起手指,伸向他脸上还在流血的划伤。

她指腹即将触碰到鲜血的刹那,面前半昏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温栗迎脑袋嗡得一下,松了弦。

俞之僵直的眼神足足停滞数秒,从怔到回神,皱低了眉,应是在忍痛。

半晌,他偏头,两人近在咫尺间对撞视线。

俞之凝视她,笑了,“表情不错。”

对方嗓音沙哑得厉害,应是生理性疼痛在发作。

温栗迎盯着面对生死胁迫竟如此闲适的俞之,震撼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们的车和肇事车辆都处于堵塞街区里,车速没有很快,并未造成过于剧烈的撞击。

车子私下进行过加固改造,而且俞之在分秒间努力调转撞击位置,对方车头撞到他们的侧后方,温栗迎这边成了车子安全指数最高的位置。

哪怕不是猛烈的撞击,俞之那侧的车门还是被撞得变形,温栗迎看着腿都软。

更让她惊讶的是,俞之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筋骨上的损伤,等之后再做全面体检。

温栗迎暗自感叹:这人怕不是铁打的。

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接。雪越下越大。

夜晚九点半,她抱着玫瑰花在街边失神慢步,鞋底踩在松软雪地上磨出涩涩声音。

听到他声音的前一秒,温栗迎都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都说两个陌生人想要产生联系中间不会超过五个人,而她与俞之应属于例外。

因为他们之间堪比云泥,只要松了手,茫茫人海中就难再触碰。

当初的两人都太较劲,她说尽狠话,他也不愿降服。

俞之走得太干脆,以至于她时常恍惚与他的那段究竟是真的,还是她的梦中一瞥。

戏谑的是两人落座的位置恰好相邻,荣明表白的内容被俞之听得明明白白,而温栗迎却没听出他谈事时吐字语气有半分波动。

对方的漠然,让她的身心凌乱成了笑话。

也就是在那刻,温栗迎明确意识到——两人背后薄薄的纱质屏风,隔开的是两条早已走远的人生轨道。

俞之的突然出现,是否是上天在提之她——早该向前看了。

安静的甬道,隔绝大厅的熙攘,除了明晃晃的灯光,只有对撞又格格不合的两道视线。

俞之盯着她,女孩面色如纸,桃花眼透着哭过的红润,饱满又无辜。

温栗迎对着俞之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杵在这儿,还这样看自己。

她一眨眼,好像提之了他什么。闹剧终于结束,餐厅一隅的紧促气氛得以逐渐泄平。

温莉叹了口气,给她夹了一个饺子,“行了,看够了就快吃。”

温栗迎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了这么久热闹,赶紧低头乖乖吃饭。

温莉睨她一眼,思忖几秒,还是说:“看见对面那个男的了吗?”

她点头。

很难忘记的长相。

下一刻,温栗迎听见温莉明确又严肃的提之。

“记住他的脸,以后离远点。”

温栗迎愣住,敏锐反应:“你的意思……”

“我还会再见到他?”

半晌,俞之默默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语气半不正经。

“啊,不知道你厌男。”

“你先别看了。”

温栗迎:……

我不会再吐了好吗!

分秒间被拖长,俞之忽然扯唇,“你瞧。”

“就算是报复,都得排着队来。”

温栗迎懵了,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只听车子猛地拼命转向,轮胎产生刺耳尖锐的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快破掉。

下一秒,俞之宽阔的身影笼罩住她。

那辆车撞上他们的上一瞬——俞之翻了过来。

男人衣服上的清香卷着烟草味盖来,温栗迎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被俞之护进了怀里。

城市里车辆之间的剐蹭相撞每天都会发生,但是这样的恶性伤害事件并不常见,警方一定会查干净。

俞之懒洋洋坐着,往上瞟了眼正对他们的监控摄像头,偏开视线摸摸鼻梁,无奈道:“他骂得那么狠您不也听见了,看我不爽啊。”

吊儿郎当的,却没油嘴滑舌的意思,纯粹实话实说。

温栗迎经历一场事故脸色还惨淡着,被惊的魂魄一半还吊在半空。

一对比,俞之的坦然自若就显得特别诡异。

他的敷衍让民警不快,民警瞪他一眼,接过同事调出来的资料,对比一看,抬头看俞之。

“你和肇事者都姓俞是吧。”

“什么关系?”

温栗迎一愣,悄悄打量身边人。

俞之垂眸,细密的眼睫遮住大半情绪,如实说:“我三叔。”

说完,他扭头,抓住温栗迎偷看的目光,倒着大拇指跟警察指指她,“如果非要往下说……无关人员能先出去么。”

现在是冬天了,可他没能和她一起来了。

“我还说你做他女朋友肯定很幸福。”

温栗迎一颗心忽而被托起,她紧咬着嘴唇,听老奶奶继续说——

“他说,你不是他女朋友,是老婆。”

三三两两的几句,温栗迎却能透过,看见当时俞之的神态。

他一定是骄傲、又幸福,眉眼之间,还带着几丝他惯有的散漫痞气。

完整的心被狠狠地摔下,碎成了千千万的碎片,疼得温栗迎几乎喘不上来气。

第 79 章 静宁见春

ch79:

温栗迎是第一次在路边吃东西。

彻底入了冬的京平,寒风凛冽,冷气直往骨子里逼,她捏着糖葫芦的手指都快被冻僵,关节被冻成粉红色,点缀在雪白色的指上,人见犹怜。

红彤的草莓外裹着糖衣,被温热的唇覆过,丝丝的甜意沁人极了。

“小姑娘,什么时候带老公再过来呀?”

老奶奶只觉得和这对小夫妻太有缘分,热情地招揽。她单独地见过俞之、也单独地见过温栗迎,总觉得他们提起彼此时,眼里的喜欢和深情,如出一辙。

没有谁会不为这样纯粹的情感而动容,她见了两人,心里就止不住地发暖。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温栗迎感觉她轻飘的一句话,坠进她耳朵里,将她的身子撕扯成了两半,冲天的痛潮水般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浑身还是不受控地发抖,不知道是不是被冻的,睫毛也跟着轻轻地颤。

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淡:“他出差去了,等他回来,我一定拉他过来。”

安顿好房间,温栗迎目送温莉离开。

听她说,这里的保姆和安保也是到点离开,住在侧边的独栋小公寓里,一到了晚上如果没有家人回来,这栋灯火通明的千平别墅就完全成了“华丽空壳”了。

温莉走后,温栗迎蹑手蹑脚走出房间,环顾三楼,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这么大的房子,雇佣了这么多佣人,却连一个家庭监控摄像头都没装。

她默默嘀咕,心里别扭,退回自己房间。

温栗迎的房间没有独立卫浴,她需要出去用二楼的大浴室。

奔波一天,她盯着镜子里自己发油的头发和乱出褶的T恤……

再不洗就不礼貌了。女卫生间里传出阵阵呕吐声,每次动静都仿佛快把五脏六腑反出来,让人听着就害怕。

女生等了好久,单间门一开,她和温栗迎通红的双眼对上。

“呃,我…”女生把纸巾递给她,“你没事吧?”

回俞家别墅之前,温莉带她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住处已经为她备好了基础的,但是一些贴身常用的东西需要让她自己挑选。

温莉在超市里和她走散了,找到温栗迎的时候,她在结账区已经给完钱了。

这时候她恍然,经过全方面培训的自己竟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甩开了。

温莉走过去,有些无奈:“你…”十月末是个不尴不尬的时间段,刚刚结束一年最长的国庆假,还没收假多久,温栗迎就这样突如其然病倒又休息,隔着屏幕她都能感觉到组长不太痛快的态度。

温栗迎最讨厌被人给脸色,所以即使病着趴在床上也按时完成了自己的那份工作,绝不拖沓。

复工的那周周五,就是她和荣明学长的生日——11月7日,立冬这天。

温栗迎下班以后特地回家洗了个澡,习惯素面的她今天带了妆。等梅若梳妆好,司机带他们去到近郊,霄粤湾最盛名的港跃府休闲度假区,梅若的高尔夫球场就在其中。

温栗迎坐在后面,眼睛几乎没从窗外的景色挪开过。

霄粤湾近郊被旅游化治理,一路风光大好。这边挨着暗香山,有温泉有山林,近些年被开发得很完备,成了这座城市纸醉金迷背后的后花园。

俞之自己开车去,车上除了司机只有梅若和温莉,她自在得多,她们两人一直在聊生意上的事,没人注意她,温栗迎放开胆子趴在窗边去看。

绿草如茵,广袤无垠,司机降下窗户,清风掀起她薄薄的刘海,湖光映入视线,温栗迎小心翼翼架在窗边,枕着胳膊享受风光。

他们进入vip停车场时,俞之懒洋洋靠在车前盖,等待已久。

明明是他们先出发,这人竟然先到了。

温栗迎一直跟在温莉身边,那对母子走在前面,球场的总经理带着一群人乌央乌央过来迎接,属实让她见了世面。

怎么跟电视剧上演得一模一样!?

梅若的球场定位高端会员制,能在这里休闲谈事的非富即贵,温栗迎一直在打量周围,她扫了一圈,最终将视线落在走在前面的俞之身上。

这里进出的男性客人基本都穿着POLO款高尔夫运动装,而俞之却独树一帜,他穿着一身松垮的丝质黑金纹理衬衫,将前端掖进宽松西裤,白板鞋一尘不染。

青年成熟中不失松弛少年感,细节穿搭里彰显档次与品味。

难以衬托体态的丝质衣服,却被他的精壮身材淋漓表现。

俞之衬衫领口的扣解了两三颗,侧身时尽显立体锁骨与深壑,说话间喉结滚动,弥漫雄性荷尔蒙。

温栗迎收回视线,咽了咽喉咙,有点口干。如果地板缝能够大到她掉下去就好了。

周蔚:“我没有骗你迎迎,快看!”

无法再装作视而不见,温栗迎慢腾腾地转过身,勉强扯一个笑容,“好巧。”

俞之下意识地皱了下眉,旋即勾了勾唇角,微微笑着跟周蔚点头示意。

他身旁的中年女人听到周蔚的声音,朝这边投来目光。

却先一步看到温栗迎,张口,话却停住几秒。

温栗迎也有片刻愣神。

是俞之的妈妈,谭雅。

她曾经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高二开家长会,她与俞之同桌。谭雅很温柔地问她,是不是爸爸妈妈没时间来,所以她自己坐在这儿,当小家长。

第二次见面。

是到俞之家里做客。

“温栗迎?”

俞之妈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温栗迎挠了下手背,小幅度弯了弯唇,“谭阿姨您好。”

“我还以为认错了呢,”谭雅拉过身边兴致沉沉的俞之,“俞之,快来打招呼!”

明明刚刚才喝过水。

虽然在家里梅阿姨说怕他出去丢人现眼,可是…她看着梅若和合作方介绍俞之时自信飞扬的表情。

温栗迎弯动唇线。

这分明就是骄傲得不行。

前面简短谈了十几分钟,梅若要和其他人去品茗间坐下详细聊,她回头,低声和温莉交代了一些。

而在这时,俞之率先自顾自离开了这里,他抄着兜,举着手机左右张望,似乎在联系其他朋友。

温莉回来跟温栗迎说:“有没有想玩的项目?我安排人带你去。”

温栗迎摇头:“我都不会…就不麻烦了。”

“你们是要谈事吗?那我就找地方等你们。”懂事得不行。

温莉知道她客气有分寸,也不勉强,给她指了指休息区,说:“一会儿我会让人送份下午茶过来,你吃点东西,我们谈完回来找你。”

温栗迎点头,乖乖去那边坐着等。温栗迎望着秘书姐姐,看得出对方欲言又止,越是这样她好奇心越澎湃,连带着生出些不安。

就像兔子光是听到虎啸就会胆颤。

坐在邻桌的男人给她一股扑面的危险直觉,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去探。

没等温莉说话,温栗迎余光瞥见那男人站起了身,她唰地低头,埋头咬了一大块饺子。

假装很忙,假装没偷看。

俞之站起身,慢悠悠把自己脸上那片茶温摘掉,掸了掸肩头的水珠,下一刻直勾勾看向温栗迎那桌。

女性的第六感往往很强,如温栗迎直觉的,他确实往这边走了,但她没料到的是他不仅是往这边走,还是直奔她们来的。

男人逼近的时候温栗迎的心脏不可控地乱撞,头越埋越低。

她猜,刚刚自己没忍住笑出声的时候,他肯定是没看见的吧,毕竟这餐厅里这么热闹,自己那么小一声,怎么会……

可是如果没听见,他过来干什么?

心跳几乎快达到阈值,满口慌乱道歉的话已经崩到嘴边,蓄势待发了。

下一秒,俞之走到她们这桌停下,伸手,撑在温莉身侧,语气里带笑却不温柔:“温秘,你对我成见很深。”

温栗迎耳尖一耸,咬着筷子的动作停住。周五上午是思想课,下午安排了结业考试。

温栗迎趁午休时间收拾行李。

罗意迟在她房间看笔记:“迎迎,下午和我们一起回去吧,让阿之送你。”

“不用。”她顿了下,继续叠衣服,“我帮人带东西,要晚点走。”

昨天晚上,周蔚说让她带城北有家好吃的老式糕点。

这家店位置偏僻,面积不大,却远近闻名,平常在城区不容易买到。

温栗迎是前两天点外卖的时候,发现酒店在外卖配送范围之内。

店里下午三点开始营业。糕点要新鲜的才好吃,她打算考完试再点,外卖送到再离开。

到时候打车就行,公司给报销路费。

罗意迟:“行吧,那你注意安全,有事跟我们联系。”

“嗯嗯。”周末时光过得飞快。

再上班,一切照旧,只是陶冶与温栗迎的关系拉近了很多。

不仅仅是那一场麻将的原因。

更有俞之的功劳。

陶冶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起俞之。

比如。

两人在茶水间遇到,冲咖啡时,陶冶总会来一句:“小温真巧!俞之也喜欢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两人在食堂遇到,打饭时,陶冶还会来一句:“小温真巧!俞之最喜欢吃这个糖醋排骨了!”

甚至于陶冶路过温栗迎,探一眼她的电脑,立马来一句:“小温真巧!俞之听音乐口味跟你几乎一样!”

考完试,走廊里都是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到周蔚楼下时,天色已经落黑。

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

温栗迎解开安全带,跟他保证:“我会很快的,不让你等太久。”

俞之没回应,而是问她:“真不用我跟你一起?”

她坚决地摇头。

那个画面根本不敢想。

她没有告诉周蔚,俞之也参加了这次培训。

如果待会儿两人一同出现。

周蔚指不定要疯狂成什么样。

还是算了吧。俞之脸色没什么变化,语气谈不上一点欣喜与热切,以同样的话回她:“好巧。”

他的眼神也轻飘飘的,掠过她,跟昨天见面时不太一样。仿佛是顾忌着有周蔚和谭雅在,态度有几分刻意伪装的友好。

甚至,不能称作友好。

谭雅:“好久不见。你现在在明南工作吗?”

温栗迎微微低着头,“对的谭阿姨。”

“女大十八变,迎迎比上学时还要漂亮。”谭雅覆上她的手,触感温热细腻,“要不要明天来家里玩?让阿之好好招待你。”

俞之冷着脸,像在责怪她的自作主张:“妈。”根据温栗迎对俞之的了解,他确实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也能算得上喜欢糖醋排骨。

但是两个人听音乐的风格迥然不同。

温栗迎的歌单,除了旋律在某方面能给她带来舒服的感觉,还需要有比较简练但又不简单的歌词。

俞之是不太会注重歌词的人。

某天,温栗迎找个时机,多问了句:“陶哥,你跟……他很熟吗?”

“那还用说?他比我小三岁,小时候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后来我家去南方发展了段时间。”

难怪。

她之前没有听俞之提起过。

现在她也有点捉摸不透俞之了。

陶冶肯定不是在她这边单方面“努力”,而且他跟俞之更熟,对俞之肯定不像自己这么拐弯抹角。

就算俞之不愿提起当年事情,依他的性格,总该拒绝,或透露出没有丝毫兴趣。

但就目前陶冶这么想撮合他俩的心思来看,俞之更像什么都没说。

毕竟被人始乱终弃,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所以俞之只字不提,才是最好的选择。

理清思路,温栗迎决定配合他,在陶冶面前佯装成与俞之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笑着应付过去,只当是不懂陶冶显而易见的言外之意。

陶冶估摸也是一时兴趣,加上她装傻的态度,提起俞之的频率断崖式下降。

温栗迎没吭声。

柜姐走过来,微弯腰递过来一张卡,声音甜美:“女士,您的账单与购买物品将会邮寄到您留下的地址。”

俞之接过卡。

“迎迎,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逛?”谭雅邀请。

“不了阿姨,我们马上要走了。”温栗迎和周蔚一齐拒绝。

“好吧。”谭雅没有强求,“迎迎,给阿姨留个联系方式吧?”

温栗迎用余光瞄了一眼俞之,后者无所谓的模样。

她这才弯了弯唇,轻声应好。

等他们走远,周蔚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打探温栗迎一眼。

她并不难过。

周蔚松口气,挽着她胳膊,“没事吧?”

温栗迎抬眼,眼神透露着不解。

仿佛在说,能有什么事。

周蔚纠结几秒,寻找合适的措词,支支吾吾半天,见温栗迎面无波澜,索性直言:“就…刚刚看俞之对你的态度,我这不是怕你有落差嘛!你也别放心上,都过去几年了。还真以为你多稀罕他呀!”

周蔚说这话的时候,颇为愤愤不平。

温栗迎没忍住笑出声来。

“迎迎,你、你还笑得出来?”

“不用担心我。”温栗迎讲给周蔚,也讲给自己,“他现在这样,不是理所当然吗?”

“就算……”周蔚重重叹口气,“算了,大周末的,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

敲门之前,她发了条信息给周蔚。

等几分温,没有动静。

明明约好的。

温栗迎又敲了敲,刚要放下纸袋,转身离开,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来了来了。”周蔚穿着拖鞋出来,掩上门。

周蔚的举动有点怪异。

像是刻意把门内门外隔开。

她没细想,担心俞之在楼下等得不耐烦,把东西递给她便要下楼。

周蔚眉目之间透着纠结:“外面还下雨,要不你今天住……”

“没事。出租车还在楼下等。”温栗迎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很快进了电梯,“快回去吧。”

“到家记得发信息!”周蔚叮嘱,见电梯下降才松口气。

回到客厅,朝着厨房喊了声:“出来吧。”

“你这搞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俩有一腿偷情呢。”郁文朗五语气多少有点委屈,“谁啊,这个点来找你。”

“迎迎。”周蔚顺带翻白眼,不忘埋汰他,“但凡是个人都不会觉得我能看上你。”

郁文朗受挫:“我怎么了我!”挠挠头,有所求地望她一眼,“问你个事呗。跟温栗迎有关的。”

周蔚脸上满是防备。

“上大学追她的人应该挺多的吧,她喜欢什么样的啊?”郁文朗试探地问。

周蔚上下扫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肯定不是我想问的啊。”

周蔚了然,没怎么思考,“没啊。她感情方面不开窍。”

“是吗。”郁文朗挠挠脸,“那阿之信誓旦旦说她喜欢别人了……”

“你嘟囔什么呢?”周蔚狐疑,“都几点了,没事儿赶快走!”

俞之和罗意迟来敲她的门。

“迎迎,外面下雨了,这种天气打车很麻烦,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罗意迟关心道。

她连摆手,“你们先走吧,我还要等外卖。”

“要不让阿之留在这等你吧,他不着急。”罗意迟提议。

俞之望她一眼。

“其实我……找了朋友来接我。”她低头,说着慌,“不用担心我的。”

“那行吧。”罗意迟赶时间,匆匆抱她一下,“过两天忙完,我们再联系!”

整个过程中。

她有意避开了俞之的视线。

最终还是没忍住,抬眼望了眼他们的背影。

过了今天。

以后很少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嗯?他认识秘书姐姐?

她试探着抬眼,却发现对方同时瞟过来,触电一般,温栗迎猛地缩回去。

女生躲他视线的动作太明显,快到几乎把嫌弃和排斥写在摇晃的发尖上。

俞之冷淡一瞥,又问温莉:“什么叫离远点啊,搞得我是什么瘟病似的。”

温莉面不改色,抻了张纸巾,放在桌边,“你听错了,我并没有和别人提起过你。”

“俞先生,先把自己擦擦干净吧,湿漉漉地离这么近,我会不舒服。”

温栗迎瞠了瞠眼睛。

她竟然不怕这人吗?

俞之身上早就没什么水渍了,对方故意在挖苦,他倒也不放心上,“嗯,如你所见,我被人泼了一身,又被你嘲讽一顿。”

“现在心情很差。”

“能不能麻烦温秘先消失一下,我茶点还没用完,不太想看见你。”

他挑起眼皮,往温栗迎身上看了一眼。从KTV离开的时候,接近夜里十二点。

夜里气温低,大伙儿打车回去。

温栗迎回房间后,罗意迟在俞之门口停了会儿。

“你也别太伤心了。”罗意迟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不就是八天的初恋嘛,你还有机会。”

俞之啧了一声,勾唇。

“你这……悲极生乐?”

俞之淡淡地扫了一眼,口吻带着点莫名的骄傲,“哦,忘了告诉你。”

“她谈了八天的初恋男朋友。”

“就在你面前。”

感受到来自前方直勾勾的灼热目光,温栗迎后脊僵直,动都不敢动。

她听见那人轻飘飘来了句。

“哦对,把你这没礼貌的小瞎子朋友也带走。”四十分后,到达盛嘉园。

温栗迎手机响了好几次,她细数挂断。

俞之起疑心,问到底是谁。

“骚扰电话。”她找了借口。

手机屏幕又亮起。

俞之:“是吗,我来接。”

“别。”温栗迎立刻将手机藏到身后,犹豫几秒,如实回答,“是房东,要跟我商量事情。”

他听得皱眉,瞟了眼手机。

九点半。

“你知道他们找你什么事儿吗?男的女的?”

“夫妻两个,”温栗迎选择性地避开前半句话,见他担心,“其实没什么,我不接电话,只是讨厌别人催我。”

俞之半信半疑,见她躲闪,转了话题:“不请我上去坐坐?”

“…改天吧。”温栗迎能猜出来他的目的,伸手解开安全带,“今天谢谢你,路上注意安全。”

房东又发几条信息,温栗迎没多耽误,便离开了。

转弯,车还停在那儿,没有立刻开走。

保险起见。

俞之在原地停了几分温。

房东大半夜过来,虽然是两口子一起,但是联想到某些新闻,琢磨起来,怎么都不对劲。

视线掠过副驾驶脚下的雨伞,茱萸粉色。

是从她包里掉出来的。

俞之捡起,勾起一侧唇角,就近停了车。

他不知道温栗迎家住在哪儿,下车后拨电话过去。

没人接。

只能按着记忆,一层一层往上走。

有较为激烈的争吵声。

说是争吵,更像是一男一女合力争论什么。

俞之皱眉,稍微停顿了下。

片刻的安静后,响起柔和的女声。

气势减弱许多,充满无奈。

“您至少要给我一周时间找房子。”

心跳漏空,她猝然难堪,双颊扑地通热一片。

那群人消失后,大厅重新回到稀疏人影的安静氛围里。六年前。

八月中,霄粤湾一年里暑热最旺的时节。

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坐落于祖国正南方,每逢夜晚,繁华湾区的璀璨霓虹能照耀半片海域,成为南海边沿的一颗明珠。

中央车站,绿皮火车缓缓驶入。

全国各地的旅客从车门泄出,踏上这超一线城市的土地。

温栗迎拖着行李刚出厢门,就被迎面的闷热击退。

她仰望高耸的车站楼层,被斜面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家乡城市的夏天再热,也不过是北方的小打小闹。一出汗两侧头发都黏在鬓角了,温栗迎只觉得自己像只困在蒸笼里的小白鹅,快熟了。

她最怕热。

身边六成的人都在说粤语,而且语速极快,这落在一个完全没往南方来过的纯正北方人耳朵里,简直比英语还要陌生。

温栗迎心里叹气,高考后抽空看的那两集港剧完全没用。

迎接的人给她发了微信,温栗迎不想让人家等久,拖着行李箱加快脚步,低着头绕过一个又一个人,迅速奔向出站口。

行李箱的轮胎旧得胶质都快磨没了,拖在地上声音嘶嘶啦啦的,惹得人瞥她。

温栗迎还以为对方会像电视剧里那样,举着一个有她名字的牌子站在接客处,结果并未,对方明显是个不会做出这般洋相的人。

但她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人。

秘书姐姐长得细高苗条,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裙装,踩着高跟鞋站在那儿像只高冷的鹤,和周围一众拉客接人的中矮大叔产生鲜明的对比。

温栗迎对比她微信头像上的照片,确定是她,而秘书姐姐也在同一时间盯上自己。

两人隔空相认。

秘书温莉对她颔首,示意她过来。

温栗迎拉着箱子小跑过去,略颔的胸口表达她的敬意。

温莉直接接过她的箱子,结果一用力把箱子的拉杆扯断了。

箱子“啪嗒”一声歪倒在地。

两人相对沉默了。

温栗迎赶紧蹲下身扶起箱子,赶紧道歉:“对不起,这箱子本身就是坏的,拉的时候要用点巧劲儿,还是我自己来吧。”

温莉把箱子拉杆塞给她,二话不说单手把厚重的行李箱拎了起来。

温栗迎盯着她那细直胳膊迸发出的肌肉线条,瞪圆了眼。

服务生没一会儿就端上了茶水和点心,温栗迎盯着这精致的英式下午茶,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她涂上水红色唇釉,盯着镜子里“改头换面”的自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去餐厅的途中下了雪,出租车司机盯着窗外,悠哉搭了句话:“嘿,姑娘,你就瞧着吧,今儿这雪绝对不小。”

温栗迎下了车,到餐厅门口短短几步路被淋了一头的雪白,弄湿了她难得打理的发型。

难得迈出去的“觉悟”,被这场初雪戏弄得明明白白。

她走进西餐厅,瞧见不远处早已等待的荣明和其他朋友们,她掸掉刘海上的雪点,微笑着走向他们。

这次,温栗迎拎起袋子,率先抢了话:“我知道,这部分费用也在他们资助之内。”

她低头看了袋子里的牙刷,漱口杯,床单,拖鞋和毛巾,“但是这些东西等我离开后别人是没办法再用的。”

“家里给了钱的,还是我自己买吧。”

温莉紧紧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拿人没办法,接过她的袋子:“走吧,送你回去。”

真是个和俞家人气质格格不合的。

温栗迎接过她的纸巾擦嘴,然后把单间的门带上,怕别人闻到这股味道不好,她摇头,开口嗓子全哑了:“没事,没关系。”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女生跟着她走到盥洗盆,“看着纸片似的,实际上胆子真大…其实安保马上就来了,你不用那样的。”

“我知道。”温栗迎打开水龙头捧了口水漱口,水滴顺着她苍白的脸往下滴落,她眼睫频颤,“我就是……看不得那种场面。”

女生感动得不行,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救命之恩’我焦昕记住了,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温栗迎拿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找到浴室。

想不到,这里只一个浴室恨不得都比她那容纳四口之家的房间还要大。

浴室门是模糊玻璃与木框材质的,她反手锁门,反复拉扯两三次确定无法打开后,她从袋子里拿出胶带和宽大浴巾。

温栗迎的手停顿,盯着这些东西,犹豫几秒,最后还是踩着高用浴巾将门上所有玻璃和缝隙全都遮严,无痕胶粘牢。

可是无论怎么盖,怎么遮,她混乱的心跳都无法得到半分平静。

手盖在细小的门缝,逐渐蜷缩成拳,半晌,温栗垂头,沉重吐出一口气。

走进宽敞的浴室,她仰着头随处审视,目光戒备又小心。

花洒打开,热水簌簌而下,溅出一片水噪音,打乱了原本过于寂静的氛围。

温栗迎捏着自己的束胸内衣,缓缓蹲下,盯着花洒的环形雨幕,回想起下午被凶狠男人拖拽的画面,她止不住战栗,生理呕意仿佛还在肠胃里弥荡。

她双手抓住头发,头埋到最低,听着这股嘈杂,隐埋自己的急促的哽声。

不管再怎么躲,怎么盖,怎么遮。

空气里都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窥视着自己,那些男人的,肮脏的,暴力的眼神。

温栗迎被吻后的嗓音变得慵懒,娇气横溢,可俞之现在无心欣赏;他双膝跪在地上,被地板硌得生疼,他也无心去管。

他掀抬起眸子,去看她。

眼底的水雾被暴露得一览无余。

这是温栗迎第一次见他哭。

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柔软的俞之。

她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曲着食指,轻轻地点在眼尾留下的些许湿意。

“你。”

“知道了?”

第 80 章 静宁见春

ch80:

“对不起。”

俞之双眼都红得很厉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温栗迎。

看着那双好看又灵动的眸子,蔓上水雾,然后映出他的轮廓,那么清晰、又那么模糊。

“疼吗?”他颤抖着声音,问她。

温栗迎咬着唇,摇头。她当时昏迷过去,完全没感觉到疼。

“这里。”俞之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了她的心口上。

这回,她整个人都怔住,没想到俞之会这样问。她说不出谎来,这样对远在天堂的宝宝也不公平,尽管它没能顺利降世,但温栗迎还是希望它能感受得,爸爸妈妈是爱它的、是欢迎它的。

她在俞之注视的目光里,点了头。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眶变得更红,肩头也颤了颤。一颗泪珠从眼尾无声无息地滚落出来,那是他的心也在疼。

一楼与二楼宽大的挑高中间有一层半开放型的观景台,是vip专属的大开间,在里面可以一览草坪景观,侧面也能俯瞰休闲大厅的情况。

和俞之平时往来的那些发小公子哥们今天恰好也在这里玩,俞之推门,发小陈彭祖的大嗓门扑面而来。

“不是这次是真爱兄弟!我和她已经有灵魂上的交融了!”

他一进来,坐在一边喝汽水的黄仁招呼着:“喂,阿之,呢只戆居佬又霎戆啦。”(这笨蛋又犯傻了)

大家自动腾出中间的位置给他,俞之勾唇坐下,“又搞什么。”

兄弟发小几个都是南粤户籍的人,但因为俞之的母亲梅若是首都崇京人,他又在北方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说话时粤语口吻很浅。

陈彭祖也因为家庭成员构成复杂,口音是江浙沪和粤语掺杂来的。

只有黄仁是最纯正的霄粤湾土著,平时几乎很少说普通话。

陈彭祖过来架着他肩膀,十分激动:“我第一次遇到这么特别的女孩,欸,你懂那种心弦被拿捏的感觉吗?我觉得我和她都互通了。”

俞之瞥了眼黄仁。之后的半天,温栗迎都因为娄琪的这番话心不在焉。

因为家里的烂摊子回到滨阳后,选择进电视台当合同工就是图这份暂时的稳定,温栗迎的做事准则一向是——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是不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哪怕是被“告白预告”弄得晕乎乎,她也没有耽误工作进程,影响组里的效率。

晚上九点,她终于得以从工作单位这张“血盆巨口”里逃离,走出旋转门,温栗迎被迎面的冷风吹得一哆嗦,浑身立着汗毛抽出围巾把自己裹上。

乘上公车,温栗迎才得空重新思考中午的事儿。

她不觉得娄琪是八卦说漏嘴,再兴奋的事,有脑子的人也不会提前跟当事人摊牌,所以这倒是像……

温栗迎歇了口气,合上眼任由身体随公车摆动。

应该是荣学长故意让娄琪来试探她态度的。

如娄琪所说,荣学长确实对她很好也很用心,虽然一直在追她,却始终保留男女之间该有的分寸感,完全没让她感到不适。

而她也没有打算单身过一辈子,工作恋爱成家,都是人生的“重要”环节。

她不会一直年轻漂亮,也不会一直精力充沛,讨人喜欢,客观分析荣明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就是因为她什么都明白。

温栗迎睁开眼,视线透过结雾的玻璃望向外面街景,垂低的眼帘凝结挣扎的情愫。

所以她这次才没拒绝。

回去之后,温栗迎毫无征兆地染上了重感冒,病得第二天上班都爬不起来。

像个铁人拼了这么多年的人,却倒在了无人在意的寒潮里。

纸板般薄薄的出租屋充斥着温栗迎的咳嗽声,扰得隔壁的小情侣半夜哐哐敲墙警告。

她或许是有些低烧,但家里没备着退烧药,温栗迎仗着自己身体素质好没叫滴滴快药,勉强先睡。

实际没睡多久,但浑浑噩噩做了好多梦。

她回到了好多年前的某个瞬间,忆起一双眼睛,一记目光。

梦里有人抱起了她,他抚摸她的脸,轻声呼唤她:“温栗迎,看一眼我。”

熟悉得让温栗迎有点想哭。

循声音回头,教室方向有女生,怀中抱着书包,脸颊粉粉,神色羞赧。

是位置在前几排的女生,偶尔电梯上碰面,也没有打过招呼。

女孩抬头看她,又迅速低头。

虚掩的后门,温栗迎要走过去,女孩忽然抬眼,双眼发光。

伸手直直拉住了她。听见自己名字的瞬间。

温栗迎认命地闭眼。

明明,她已经很谨慎地不发出任何声响。

俞之也带着耳机。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便可以脱身。培训接近尾声,课程安排也轻松起来。

大部分是心理健康引导、职业生涯规划。

课间休息。

“最喜欢这种画饼课。”罗意迟调侃,戳了戳高星宇,问,“今天下午第二节和晚自习是不是没课?”

“对。”高星宇应声。

温栗迎安静地喝豆浆。

恶心干呕的劲儿过去,还是需要吃点东西的。

趁后面两人聊天的空档。

高星宇朝左边挪了挪,跟她离得很近,问:“我们晚上要去吃饭K歌,你要不要一起?还有我们公司其他几个人。”说着还朝前指了指。

望过去,都是只见过面没怎么打招呼的面孔。

她咬着吸管,摇了摇头,“不用了。”

高星宇又试图开口,肩膀被人拍了下。

罗意迟居高临下望着她:“只邀请迎迎,不带上我俩?”

高星宇只犹豫片刻。

“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带带带,怎么不带。”高星宇求爷爷告奶奶模样,生怕她再调侃。

罗意迟哼了声,朝俞之挑眉:“你去不去?”

“去呗。”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来是出于本人意愿还是勉强。

“行,那就这么说好了。”

温栗迎欲言又止。

“不想去别勉强。”身后人淡淡出声。

罗意迟恍然,“迎迎,你不想去吗?”

“没有。”她停了停,“我都可以的。”

“那就一起去嘛,热闹热闹。”

“没回房间?”

他的声线总是带着沁人的凉意,与夏天格格不入。

没有立刻得到回答,他偏了偏头。

温栗迎视线停留在耳机上。

俞之抬手,指尖轻轻一推,耳机便顺着脑袋弧度滑落。

见她疑惑,解释道:“没开机。”

温栗迎回头,疑惑不解。

“温栗迎,你跟俞之是不是挺熟的?”

她问的突然,温栗迎愣住,思考片刻。

现在两人实在称不上一个熟字。

“不熟。”温栗迎回答的坚定。

女孩好似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嗓子像泡在蜂蜜罐里泡了很久,甜得温栗迎简直要失去思考能力:“我看你和俞之、还有罗意迟总是一块儿走。”

“你们肯定有微信好友吧?”女孩图穷匕见,“能不能把他微信号告诉我,拜托拜托,我请你喝奶茶。”

确实是有。

一会儿梦境又变了情景。

温栗迎睁不开眼,注水般膨胀的耳膜捕捉他的嗓音,熟悉又胆颤。

那样散漫的威胁口吻,始终在她的生命里回荡不散。

她梦见自己被他掐着脸笑着问:“是那个叫荣明的,对吧?”

温栗迎倏然被惊之,睁眼的瞬间忍不住捂住嘴,爆发又一阵剧烈咳嗽。

黄仁言简意赅:“网恋,仲未够一个月。”下午,霄粤湾都市日落鎏金时分。

温栗迎和焦昕结伴出来,走向地上停车场,焦昕主动请缨:“我送你回去咯,我家司机来接了。”

温栗迎还没摸索清这座城市的交通系统,就没客气,点头:“我……以后请你喝饮料。”

焦昕笑笑,没放心上。他这话一出,温栗迎后背立起一层细毛,臊得额角冒汗。

果然还是被他听到了!

她悄然懊恼。

温栗迎没打算狡辩,在这人面前说谎应该是最愚蠢的选择,“对不起”仨字都蹦到嘴边了,这时不远处传来温莉及时救场的声音。

“温同学。”破冰活动结束后。

班级里氛围明显好不少。

课间大家都有各自的玩伴,热火朝天。

周一至周三有晚自习,但课程轻松。工作培训不是上学读书考试,没必要抓得太紧。只要保持安静,自习课老师并不会过度要求大家必须学习。

温栗迎梳理完财务管理课上笔记,掂着水杯去接水,放松放松眼睛。

刚离开座位不久。

高星宇停止翻阅培训资料,起身。

路过罗意迟位置。

“干嘛去?”

他摩挲几下寸头,“出去透透气,太闷了。”

罗意迟翻了个白眼,明显不信。

然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俞之,眼睛一眨不眨。

“你信吗?”她问。

俞之视线盯着前方虚处:“关我什么事。”

罗意迟轻哂了声。

停一会儿。

他点开手机,瞅了眼时间,又翻盖在桌面。

罗意迟朝这边望,勾唇,低声哀嚎:“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我的迎迎呐。”

“你别是被外面的男人迷了眼~”

“迎迎~迎迎~”

身边的人突然站起来,

光都被挡去一大半。

她明知故问:“你干嘛去?”

他合上那本久久没翻页的书,声线淡定:“洗手间。”

像是横空一根救命稻草,温栗迎唰地起身,一头扎向温莉所在的方向。

女孩迅速过去,带过一阵皂香的风,廉价的香精花香在她身上酿过后留有独特的甜味。

无形的味道绕过他举杯的指间,有些痒,俞之轻摇茶杯,睨着水面晃动,颇感荒唐地勾了下唇。

跑得够快。

温栗迎嗖嗖溜到温莉身边,看她的眼神急切又清亮,像走失的小鸭子终于找到了妈妈,下一秒就要哭了。

温莉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大概能想象到那人是怎么为难小女孩的了。

她懒得理俞之,跟温栗迎交代:“夫人一会儿要去高尔夫球场走一圈,谈些事情,想带你一块去玩一下,你需不需要洗澡换衣服?”

温栗迎讶异:“带我去吗?”

“谈事情,为什么要去高尔夫球场…?”她脑子一时间处理不清楚这些。

温莉浅笑:“球场是她的,是作为老板去视察一圈。”

她悄然瞪大眼,听话点头:“我不用了,就这样出门…”问了一半,温栗迎询问对方:“可以吗?”

温莉知道温栗迎在顾虑什么,点头:“没什么不可以的。”

说完,她看向那边老神在在喝茶的俞之,“小俞总,夫人让您跟着。”

俞之品茶,悠悠道:“如果是打算把球场转给我,我勉强可以走一趟。”

“夫人说让你跟着学些基本礼节,别再出去丢人现眼了。”

温栗迎嗓子尖瞬间一痒,想笑憋得唇线扭成了个“v”,一扭头,撞上俞之慢悠悠偏头过来。

俞之胳膊搭着沙发背,耷拉的眼神似乎在威胁:又笑?

她倏地低头避开,怂了,嘴巴抿成了拱形门。

两人正说着,焦昕突然刹住脚步,温栗迎差点撞到她。

温栗迎疑惑抬头,看见对方惊愕的眼神,她顺着焦昕的目光探去——最后也怔住。

她们正前方,停车场入口最显眼的一个位置,停着一辆洁白漂亮的阿斯顿马丁。

半袖衬衫敞着与T恤清爽叠穿,俞之靠在车门边,正玩着一支细烟。

他垂眸,手指摁在滤嘴香珠处,迟迟没有要点燃的迹象。

眉头压着,似乎心情不好。

俞之两根手指转着烟玩弄,感知到什么,掀眸,隔着一段距离,直接攫住温栗迎的目光。

无视所有人,没有任何犹豫,目的明确地看向她,似乎在说:等你半天了。

他是来接她的。温栗迎倏地埋头,冷汗下来了。水还在顺着下巴滴落,温栗迎呆呆望着面前的人,终于认出了他。

俞。

俞之。

原来,她早就见过他。

所以……唯有他,她不抵触。

因为哪怕记忆里对他的模样早已模糊,但温栗迎愣是靠着他那句话,一股劲努力,撑到了今天。

十五岁到十八岁,昏暗又忙碌的三年里,她靠着这句话咬牙走了过来。

俞之越来越读不懂她变得复杂的目光,蹙眉,抬手在她眼前挥挥:“回神儿了么。”

温栗迎眨眼偏开头,开口嗓音很哑:“……我没事。”

“还真没看出来。”俞之轻哧,回头,跟贺醉词使了个眼神。

贺醉词嘴里还叼着烟,不耐烦地偏头,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记得,还我一百件。”

俞之用眼神悠悠鄙视了一记对方的小气劲,像在骂:跟谁犯病呢?

他张开外套给温栗迎披上,把她大半身体都盖住。

宽大的外套,还有这双为自己解开捆绑的大手给足了她安全感,温栗迎身上的颤抖逐渐平息下去。

“先出去,自己能起来吗?”他说。

温栗迎点头,撑着地面起身,结果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双腿因为被绑着又久蹲久跪,一起身,双膝发软,直接往下栽。

最后被对方一拽,摔进他怀里。

俞之一把接住她胳膊,把人提住。

清晰感受着怀里女孩的抖动,她因失力全身柔软都紧贴着他。

俞之仰头,压下喉结:“……你挺有意思。”

他的心跳透过胸膛钝钝地打在脑门上,温栗迎耳颊发热,抿唇委屈:“我不知道……没力气了。”

“对不起。”

借着他的力气,温栗迎一步步往外走,走向门口的夕阳光芒。

认出他之后,她对身边这人的情愫幡然变化。

温栗迎悄悄抬头,偷看却被他抓住。

“看什么呢。”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俞之低眸过来,盯着她蜡白小脸,忽然勾唇:“是不是特想‘弄死’他们。”

温栗迎咬紧腮颊,点头。

他俞之很久,很久,都没这么被堂而皇之地挑衅过了。

得到满意的答案,俞之的丹凤眼一点点变亮,给予她笃定的,嚣张的承诺。

“那就瞧好。”

“你解气之前,我不会停手。”

比起俞之被泼水,温莉的注意力倒全在温栗迎脸上。

她瞬间的笑让温莉发现这个小女孩有双很特别的眼睛,清澈,灵动。

笑起来的时候,双眼勾得像桃花花瓣。

真是漂亮。

闹剧还没结束,女生泼出这杯水后,举着杯子的手都在发抖,明显是后悔了。

西装男恨不得当场跟她划清界限,这种给自己惹祸的女朋友还怎么要!?

得罪了俞之,他就完了!

他站起来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好声好气留给俞之一句:“俞少,我们下次再约。”

说完,一眼都不看女生,转身离去。

水滴还在顺着他的颌线往下滴,俞之看向那两张纸,摸了摸鼻梁的湿迹,气音轻笑。

狼狈丝毫不损他身上的矜贵,不屑的笑意令人胆颤。

女生吓得后退两步,“你,你迟早要遭报应的…”把杯子扔掉,跟着逃了出去。

焦昕迟疑又惊愕,碰碰身边的人。

“喂,这就是你说的……没有交集?”

温栗迎目光呆滞,也说不出话来了。很快放学。

温栗迎在教室花十几分钟写完剩下的半面试卷,收拾好书包,拎着无绳跳绳去了操场。

篮球架下。

俞之才打完一场,正仰头喝着水。

段锐突然说:“温栗迎在那干什么呢?”

俞之偏过头,就见光线微暗的绿围网里,少女侧影挺拔,双手持跳绳,在塑胶跑道旁的空地上一起一落,节奏规律,长长的影子一跳一跳,晃进人心底。

陈彭祖一瞪眼,“那怎么能叫做网恋呢!我马上要去找她嘞好伐!”

俞之轻笑:“拿什么去?谁跟我说你老爹上周停了你的卡,你最近吃喝拉撒都是黄仁买单吧。”

“同埋帮条女买手袋d钱亦都係我出嘅。”黄仁无奈。

(连给美女买包的钱都是我出的。)

陈彭祖瘪瘪嘴说不出话了,一脸挫败,还找补:“等小爷创业成功,绝对不花那死老头一分钱。”

他一偏头,看了看,眼睛一亮:“哎,你家那小女仆好像跟人吵起来了。”

小女仆?

俞之挑动眉峰,探身,透过玻璃围栏往下一瞥,视线落在温栗迎小小身板上。

“你和阿姨一进来,黄仁就发现了,美女秘书旁边多了个穿‘无印良品’的小女孩,这看看那看看的,明显没来过这种地方。”陈彭祖倚靠扶手,往下看着,调侃俞之:“怎么,俞少现在出门还要带小女仆伺候喔?”

俞之没急着解释,而是窝在沙发里,睥睨下面的情况。

温栗迎像鸭妈妈护小鸭崽似的,护着个女生,面对三个面目可憎的魁梧男人,又怂又勇的一步都不让。

气氛很僵硬,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揍了。

陈彭祖看那几个人眼熟,贴心提示:“喂,要不要管一下?”

俞之单臂撑着沙发扶手,拄着额侧,漫不经心一副看好戏的浑样。

没表态,也没动弹。

半晌,他摇晃茶杯示意,低冽嗓音带粤腔说话时更懒漫:“今晚黑去饮酒啊。”

这是完全没把小姑娘的“死活”放眼里。

“得叫我俞支队长了。”

“你小子!没大没小的?”

“您才是没大没小了。”俞之笑得很混,“您以后是我的直属下级了,得跟我打报告。”

梁英耀撸起袖子就要揍他。

抄起一边的案宗卷就奔着他的脑袋去。

俞之第一次混不吝地出现在他面前时,欠得他就想揍他。

一晃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他平平安安地退了一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