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 210-220

210-220(1 / 2)

第211章 真是烦恼 土地太多了,收不过来……

南郊的血, 并未停止。

被煽动起来的禁军士卒,在那“杀人上位”的许诺下,彻底抛弃了犹豫与恐惧。他们红着眼睛,挥舞着刀剑, 不再区分目标, 凡是身着朱紫、头戴进贤冠的官员, 皆成为他们换取前程的“军功章”。

而杀红了眼的他们, 接下来在徐徽及其心腹的带领下, 如同脱缰的疯狗,呼啸着冲下南郊祭坛, 直扑建康城内。他们的目标, 是那些那些被杀官员同宗同族。

于是建康城,迎来了自汉室南渡以来, 最血腥、最混乱的一日。

火光在城中各处世家聚居的里坊冲天而起,而失去了主心骨, 又猝不及防的世家大族, 在最初极度的震惊与恐慌后,也迅速组织起家兵、部曲、门客,凭借高墙深院进行抵抗。巷战在朱雀航、乌衣巷、长干里等昔日最繁华、最体面的街区爆发,箭矢在天空中交织, 刀剑在火光下碰撞, 昔日的诗酒风流之地,变成了血肉横飞的战场。

“杀光这些吸血的蠹虫!”

“保护主家,跟这些丘八拼了!”

“放箭!堵住门!”

“从侧门走, 快去码头!”

呼喊声、哭嚎声、房屋倒塌声、以及持续不断的厮杀声,响彻全城。许多中下层的世家子弟、旁支族人,在混乱中也被冲入家宅的禁军砍杀, 库房被抢掠,藏书楼被点燃,女眷不堪受辱自尽者比比皆是。

但也有部分家族反应迅速,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在家兵死士的护卫下,携带细软、子侄,冒死冲出重围,有的乘船顺江而下,有的走陆路逃往吴郡、会稽等根基深厚的本郡,有的则仓皇北渡,前往他们认为相对“安宁”的徐州地界。

这一夜,建康城血流成河,火光映天。无数传承数百年的高门华族,顷刻间或烟消云散,或元气大伤。昔日衣冠风流、文采荟萃的帝都,一夜之间,繁华尽褪,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焦土余烬,血腥气息在城中久久弥漫不散。

市井萧条,百姓闭户,白日里亦如鬼蜮。

而这战火,并未止歇,它燃遍了建康,也迅速点燃了整个南方的烽烟。

祭天之变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向四方传播,各州郡的世家大族、地方豪强,闻听建康剧变,皇帝竟纵容寒门禁军屠戮百官、血洗高门,无不骇然色变,继而同仇敌忾,愤慨至极。

天下大哗,举国震惊!

这已不是简单的政斗失败,而是对统治阶层最核心最血腥的屠杀,自王族南渡以来,皇族与世族共天下的政治联盟,遭到了皇权最残酷的背叛。

这不仅超出了权力斗争的底线,更彻毁灭了南朝立国的根基。

南朝,瞬间陷入巨大的分裂之中。

吴郡顾氏、会稽虞氏、庐江何氏、义兴周氏……几乎所有在祭坛上损失了家主或核心成员的顶级门阀,举族悲愤,紧闭坞堡,与建康朝廷彻底决裂。

他们有的拥立族中子弟,割据郡县,自称太守、刺史,不再奉建康号令;有的则与同样损失惨重的江州陆氏、荆州崔氏这些残余势力合流联络各地豪强,打出了“诛昏君,清奸佞,报父仇”的旗号,俨然已成一方独立势力。

更多的中小世家和地方豪强,则在极度恐惧与愤慨中,选择更为决绝——他们北投。

短短月余之间,携带家眷、部曲、典籍、资财,乘船渡江北上,或经陆路穿越边境投奔徐州的江南士族、百姓,络绎于途。徐州边境各关隘、码头,接待安置南来流亡者的官吏忙得脚不沾地。这其中,不乏真正的经学世家、治国干才、乃至精通水利、农桑、工艺的能人。

蜀中的范氏“道兵”闻讯,士气大振,攻势更猛,宣称“天厌刘氏,道兵当兴”,几乎又重新统治了蜀中。

而建康朝廷,在失去几乎所有有执政经验和行政能力的世家精英后,陷入半瘫痪状态。除了建康周边郡县还在控制范围中,其它所在,都拒绝了朝廷诏书,政令,是真的出不了建康城百里了。

“陛下,”朝堂上,徐徽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陆韫、崔宏、王晗等三十六家首恶及其党羽,已尽数伏诛或逃窜。其家产抄没,田宅充公,僮仆部曲或散或收。朝中五品以上还有半数空缺……陛下,我们,成功了!”

刘钧缓缓抬起头,扫过殿下那些新面孔,这些人,大多出身寒微,或是低级官吏,或是军中粗人,甚至是昨日才因“南郊之功”被火线提拔的禁军校尉。他们衣着不合体的新官袍,举止局促,眼中却闪烁无可质疑的忠诚。

是的,大清洗之后,是无与伦比的权力真空。

刘钧从未像现在这样,能随心所欲地任命官员,将自己的亲信、寒门士子、乃至有功的军汉,安插到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高位之上。政令出自宫闱,再无人敢在尚书省驳回,再无人敢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地反驳。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他,大权在握了。

至少,在这座残破的、被鲜血清洗过的宫城之内,在这片如今只勉强能控制建康及周边数郡的、缩水了十余倍的南朝之地,他是说一不二的绝对主宰。

但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丁点的快意,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可是……

他低头看着徐徽,看着殿下那些唯唯诺诺的新贵,缓缓点头。

“爱卿所言甚是。”他的声音平静,“即日拟旨,擢升有功将士,选补朝廷缺员……凡忠勤事朕之寒士,不拘一格,量才录用!”

“陛下圣明!” 徐徽率先拜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殿下新贵们如梦初醒,纷纷伏地,三呼万岁。

于是,在经历最初的恐惧、惊慌之后,现实的顺畅渐渐取代了刘钧先前的后悔与迷茫——他开始大刀括斧地改革,他几乎是立刻开始学着的徐州重商,开始设立书院,开始轻徭薄赋。

无人可用?那就用那些在屠杀中“立功”的寒门禁军将领,用那些主动投靠、或因世家溃灭而得以冒头的中下层寒门士子,用任何愿意效忠于他、且与旧世家没有瓜葛的人。

能力?天下能人何其多。

忠诚?眼下,没有根基、只能依附于皇权的寒门,才是最“忠诚”的。

于是,一大批昨日还是队正、书吏、乃至市井之徒的人,被火箭式提拔,填补了朝廷中央及各关键岗位巨大的空缺。官职、爵位像是不要钱一样颁赐下去,反正空出来的太多。

徐徽,这个一手策划并执行了血腥政变、如今也深受寒门新贵拥护的“功臣”,权势熏天,俨然朝中第一人——他与皇帝,在这场血海中形成了诡异的共生。

他与皇帝都坚定地相信,他们可以很快稳定政局,平定叛乱,重立朝纲。

只要再给他们几年时间,就可以如中祖与丞相那般,重立大汉。

……

消息传到淮阴时,林若正在批阅关于幽州边市设立的奏报,兰引素将南方送来的消息轻轻放在她案头。她展开,快速浏览,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唯有在读到“南郊祭坛百官被屠”、“南方诸州皆叛”等字眼时,眉头 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当看到最后关于刘钧“重用寒门,独揽大权,然政令不出建康百里”的描述时,她放下书文,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终是没有忍住,有些愤怒地吐出两个字:“愚蠢!”

南朝的市场,本来是淮阴最稳定的后花园,而刘钧整这出,直接就把她的后院给点了火。

南朝混乱,就代表着徐州商贸最看重的长江水系被割裂了,原本一路直下,现在要面对的,就是各地的割据势力,暴涨的安保费用,和萎靡到几乎没有的市场,仓库粮食什么的,一下子就变得需要节约了。

她只能先依靠着刚刚安定的北方,重新建立内循环,再加上徐州还有一定的仓库储备,不至于立刻也跟着陷入经济危机之中。

只是这种被动换家太坑了,而且……严重伤害了她的造船计划。

她已经接回了来自波斯的工匠与使臣,让他们学习中华语言,并准备在扬州建造大船坞——江淮之地海岸线看着长,但全是的滩涂,没有一个好的深水港,而且因为太过平坦,开发太早,巨木极其稀少,不像杭州,可以从闽丘调集巨木。

没办法,她必须得把吴越之地捏在手上。

唉,这样一来,给手下们说好的补充人手又要失约了,她真的已经挤不出新的官吏了!

第212章 求收留 可真好看啊

正月新春, 淮阴。

大厅中,因为人多,火龙烧得烧得比平日更旺些。林若端坐主位,下首是接到急令、从各郡县甚至北方匆匆赶回的几位核心文武。

陆漠烟是第一次参与这么高的会议, 心跳一时加速, 忍不住偷瞧周围的几位豪杰。

当下首第一位是整个人散发着蠢动气息的槐木野(威名无需介绍)、然后是优雅的兰引素(主公忠诚的秘书长)、还有那个三十多岁看着如黝黑庄家汉的薛明(这是徐州的水军都督, 经常欺负南朝长江水师的那位)、钱弥(治中从事, 掌财赋)、江临歧(千奇楼主, 驿站情报商业贸易都掌,听说最近准备把驿站从千奇楼里拆出来了)等人。

他们人人面色肃然, 显然已大致知晓南方的剧变。

他本来只是一个小小书吏, 虽然有点基层经验,但按理是没资格进入这种会议的, 但谁让天命如此呢?

十天前,江州传来消息, 他老爹陆韫死了, 江州的亲族商量一番,决定立他为新的家主——倒也不是没旁支觊觎家主之位,但江州的陆家人也想上徐州的船啊,想出工出力, 所以, 他便被赶鸭上架,临时定了家主。

他也想为主公效力,所以就主动找上门来……于是这才有机会加入这场会议……

啊, 好激动,真的要感谢陆韫死的及时呢!

回头给他烧柱香好了。

他心里有些畅想着,然后又悄悄垂下眼帘, 看向大厅里的桌案。

案几上摊开的,是江淮、吴越一带的详细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墨笔,标注着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割据势力符号,犬牙交错,令人望之生厌,他还在其中的建康城南边,找到了陆家在江州的势力范围,面积可真不多,算是南朝最大的一块零碎了,啧,比刘钧目前管的地方还大……

“情形,诸君都已知晓。” 林若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刘钧自毁长城,建康衰败。长江商路断绝,南方市场崩坏。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咳,此次,有一位新人将要加入我们。”

众人目光一转,投向坐在下首末位,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面对众人注视,有些腼腆地微笑。

“正好,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漠烟,已故丞相陆韫的幼子,如今江州陆氏,暂以其为尊。”

此言一出,大家都有些惊讶。

陆韫?那个在南郊祭天里跳河自尽的陆韫?他的儿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陆漠烟从容起身,向在座诸人微微欠身。

“晚辈陆漠烟,见过诸位将军、先生。”他声音清朗,语速平稳,“家门不幸,罹此大难,晚辈不才,得江州父老将士不弃,暂掌局面。江州州治豫章,及周围鄱阳、临川、庐陵等七郡,目前尚在我陆氏部曲掌控之中,约有带甲之士一万余人,水陆皆备。另外……”

他稍稍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继续道:“陆氏在荆州有些故旧,在南越(岭南)也有些许产业、人脉。如今,这些皆如浮云。晚辈愿将江州基业,连同荆州、南越可供驱策之力,一并献于林使君麾下,任凭使君驱策、整合、挑拣。晚辈别无他求,唯愿得一隅之地,安身立命,余生能效力于使君左右,略尽绵薄,以避祸全身,或可稍雪家仇。”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姿态放得极低,又点明了自身的筹码——我是自带着一份不算微薄的“嫁妆”来求主公收留的。

堂内一时安静。众人交换着眼神。

江州七郡,地处长江中游南岸,东连吴会,西接荆湘,南控闽越,位置颇为重要。一万兵马,不算天下强军,但在如今南方大乱的局面下,算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这陆家小子,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老子的遗产打包全押上来了?

这是真心投靠,还是是包藏祸心,欲借徐州之力复仇?

林若等他说完,接口道:“江州与吴越毗邻,拿了便拿了,正可与我此次兵锋所指互为犄角。此次攻略吴越,有小陆在江州策应,可为我挡住荆州干扰,至于荆州、南越的人脉,日后或有用处。如此,也算……还了刘钧当年那点情分。两不相欠。”

提到刘钧,堂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水军都督薛明性子最直,忍不住哼道:“主公,那算哪门子情分?不过是他借了主公的势,主公借了他的名罢了。这些年若非我徐州在背后支撑,他刘钧能在建康坐稳那龙椅?早不知被哪家世家赶下去了!他不思回报也就罢了,临了还捅出这么大篓子,把整个南方搅得天翻地覆,断我等财路,坏我等大计,这情分,不还也罢!”

“就是,”钱弥也一脸不忿,“当年主公助他稳定朝局,提供钱粮军械,他坐享其成。如今倒好,自己作死,倒让我们来收拾烂摊子,依我看,这陆公子投效是好事,江州该拿,但这人情债,早该一笔勾销了!”

众人纷纷附和,都觉得林若太过“念旧”,对刘钧那个皇帝,实在无需再顾念什么旧情。

林若听着属下的抱怨,忍不住笑道:“当年合作,各取所需,他也确实给过一些便利。我毕竟也如养你们一般,养了他几年,如今他自作孽,我虽不会救他,但亲手推一把却也不至于。小陆主动来投,我取江州便顺理成章,既可稳住一方,恢复商路,又可借陆氏之名,安抚部分南朝旧人。毕竟,一时半会,我也掏不出人去治理江州。”

众人忍不住点头,好吧,有理,那是真掏不出了。

她看向陆漠烟:“如今局面,小陆愿意替我先稳住江州,再好不过。只要江州不乱,与我徐州商路重开,南朝最精华的三州之地,便能通过江州,重新勾连起来。同时,恢复经赣水、越庾岭通往广州的商道,我们的损失,就能挽回大半。”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南朝财赋,大半仰赖三吴(浙)、江州(江西福建)、荆湖。荆州如今大半还是云梦大泽,人物不丰,其精华南阳盆,已在我手。真正紧要的,便是这三吴、江州,以及这十年来,靠甘蔗贸易兴盛起来的广州。”

她重点敲了敲连接江州与广州的路线:“这条‘糖路’,是我们与岭南、乃至海外贸易的重要通道。江州一乱,此路断绝,甘蔗、香料、海外奇珍进不来,我们的糖、瓷、绸出不去,损失难以估量。只要江州稳住,三吴在手,广州通路无阻,我徐州的商业命脉,虽经震荡,但根基不致动摇,假以时日,自可恢复。”

她环视众人,目光平静:“所以,江州,就暂时以小陆为镇抚使,代我徐州安辑地方,疏通商路,整备防务。一应官职任命、钱粮度支,需报淮**准。如此,可好?”

最后一句,是问陆漠烟。陆漠烟立刻躬身:“谨遵使君之命。漠烟必竭尽全力,安定江州,疏通商路,整军经武,以待使君后续驱使。”

见林若已做决断,且分析得在情在理,众人自然纷纷应是,主公英明。

毕竟,这确实是当前代价最小、见效最快,可以稳定局势、恢复经济的办法了。

然而,一直负责情报、心思缜密的江临歧,却看着地图,眉头微蹙,忽然开口道:“主公,容属下多嘴一句……”

他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您看,若按此策,江州归附,吴越再下,加上我们原本就暗中掌控的广州贸易……这南朝精华的三吴、江州、岭南,可就尽入我囊中了。剩下的建康周边残破之地,以及混乱的荆湘、巴蜀……这南朝,还剩下多少地方啊?跟全拿了有啥区别?”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静。

众人看向林若,目光微妙。

是啊,名义上是接收陆氏投诚、攻略吴越、维持商路,但实际上,这几乎是要把南朝最富庶、人口最密集、经济最发达的小半壁江山,一口吞下,这已远远超出了“惩罚刘钧”、“恢复商路”的范畴,几乎等同于实质性割据南朝近半国土。

林若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江临歧身上,她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江临歧被这目光一盯,顿时瀑布汗,他连忙低下头,紧紧抿住嘴唇,不敢再发一言,心中暗骂自己多嘴。

林若这才微微一笑:“既如此,南下吴越方略,便按方才所议。薛明,你水师三日内完成集结补给,五日后出发,先行扫荡长江下游,隔绝建康与三吴水上联系,陆路兵马,由我亲自调度。小陆,请你即刻返回江州,稳住局面,并派可靠之人,与薛都督保持联络,东西策应。”

“诺!” 薛明、陆漠烟齐声应道。

“其余诸君,各司其职。北地安稳,内政治理,财货周转,官吏速成,乃根本所在,万不可有失。”

“谨遵主公之命!”

议事散去,众人各怀心思离开,陆漠烟在兰引素引领下,去往客院休息,准备次日前往江州。

堂中只剩下林若一人,她拿起一杯茶水,放在唇边,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凝视着那片即将被自己攫取的、锦绣般的东南之地,目光温柔。

这江山,可真好看啊。

第213章 二合一 不同的阅读理解

就在南朝战乱的前几个月, 盛夏之时,一艘满载着异域工匠的波斯使船顺着泗河,进入了淮河水道。

他们高鼻深目,头发多是褐色, 因为所至之地风沙甚大而习惯性地包着头巾, 目光沧桑——好像从人间到地狱又回人间再到天堂。

这些人正是萨珊波斯国王伊嗣埃派遣的使团成员——他们包括一支精于航海与造船的工匠队伍, 共二十三人, 还有的专门出使的使臣翻译七人, 由经验最丰富的大工匠法鲁兹带领。

如今的萨珊帝国正处于与东罗马帝国的长期拉锯战中,西南还有沙漠蛮人(阿拉伯人)的骚扰, 因此, 对于遥远东方这个能产出精美丝绸瓷器、似乎对航海也颇有兴趣的强大势力,伊嗣埃国王抱有结交之意。

所以, 他接受了东方的礼物,用赠送精通航海技术的工匠, 由此向东方的女王表达了善意, 同时也希望,真能如东方女王想要的那般,能从海上找出一条丝绸之路,绕过那群贪婪的河中商人, 由萨珊帝国来主导罗马、埃及与东方的贸易。

船上, 一众萨珊工匠,迫不及待地涌上甲板,扶栏眺望。尽管已从草原和河中的行商处听过无数关于“徐州富庶”的传闻, 但亲眼所见,仍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远处码头旁边,是一条宽阔得令人咋舌的人工水道, 如同光洁的玉带,自西南向东北蜿蜒穿过城外的街道,直抵巍峨的城墙之中。水面上,舟楫如梭,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零星商船,而是成队列、分航道的庞然船队。

有吃水极深的漕船满载着麻布包(粮食)静静停靠,搬运的工人来来回回;有装饰华丽的客舫雕梁画栋,传出奇异乐声;灵活的小船满载着各色杂物,穿梭其间;甚至还有专门运送牲畜、木料、石料的平底驳船,大多船都保养得宜,帆樯整齐,水手各司其职,繁忙而有序,不见半点混乱。

“阿胡拉啊,这也太繁华了!”一名年轻工匠喃喃道。

四十多岁的大工匠法鲁兹没有出声,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河岸。夯土修筑的堤岸坚固平整,间隔不远便有石阶伸入水中,供人汲水浣衣,也有小船停靠。堤岸内侧,是宽阔平整的夯土官道,道旁栽种着整齐的柳树。道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人推着沉重的独轮车艰难行进;也有坐在牛车上的御者悠然扬鞭;骑马或步行的行人衣着大多整洁,行色匆匆。

使船在引导下,缓缓驶入码头区域。码头全以巨大的条石铺就,延伸入水,数十条大小泊位排列有序。身穿统一皂衣、头戴平顶巾的码头吏员手持簿册和竹尺,大声指挥着泊船、系缆、卸货。力夫们喊着号子,用绳索和滑车将货物稳稳卸下,不到片刻便卸空一艘粮船。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码头边缘有专人不断清扫洒落的杂物。

“这惊人的秩序……”法鲁兹忍不住呢喃。

在萨珊波斯,即使是帝都泰西封最繁华的码头,也难免极端地嘈杂混乱,小偷乞丐横行,官吏腐败。而这里,却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他们被恭敬地引下船,踏上坚实的石板地。码头附近就有专门的“市舶司”房舍,负责检验文书、登记货物、安排住宿。接待他们的官员穿着深青色襕衫,态度温和有礼,查验了波斯国王的国书和使团名单后,便安排了四名通译(听他们的抱怨,是来徐州经商失败后不得不再就业赚路费的粟特商人)和数辆马车。

马车是四轮、带有简易弹簧减震的厢式车,拉车的马匹高大神骏,车夫衣着干净,道路平整坚固,让法鲁滋一时感觉仿佛来到罗马的大道上——宽阔的道路和平稳四轮马车,是罗马人最为骄傲的生活方式。

不过,当驶离码头区,进入通往城门的官道后,那种罗马都城的感觉就又不见。

官道两旁,是连绵不绝的商铺、作坊、货栈。

中间,他们实在没有忍住,跳下了马车,看着布庄门口悬挂着各色绸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瓷器店里的瓶罐碗盘洁白细腻,绘着精美的青花;铁匠铺里传来叮当声,炉火熊熊;书肆里飘出墨香,有人驻足翻阅;药铺门口的铜臼闪着金光;甚至还有专卖“南货”、“北货”、“海货”的店铺,招牌上画着船只、骆驼、奇花异草。店铺门面大多整洁,招牌清晰的木牌——虽然他们完全不认识那些方方正正的华夏文字。

但是,这些不影响他们的惊呼不断。

天啊,这里的姜居然多到用车拉!这里的胡椒多到用筐来装!

在波斯,姜和胡椒是要磨成珍贵的干粉,用宝贵的陶瓷瓶装起来,用称黄金的天平来称量,交易时更是要关闭门窗,止住呼吸,防止有风吹过,造成重大损失。

那些在波斯昂贵到价比黄金的丝绸、香料,在这里多甚至没有宝库守卫,就那样随意堆放在柜台上,那些珍贵至极的纸,做成了书籍,用筐装着贩卖,甚至有人拿买了一本后,不用布帛包或者木箱包起来,而是随便往腰带里一塞,那封页边都卷了,都卷了!

这是怎样的奢华了……

波斯的使臣们感觉头都晕眩了。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士人,有短衣束发的工匠,有挎篮叫卖的妇人,有追逐嬉戏的孩童,人多到几乎会把他们挤散的程度。

“他们……他们不怕生乱吗?人这么多……” 年轻的工匠看着熙攘的人群,低声问。

法鲁兹沉默着,他注意到,街角偶尔有身着统一皂衣、腰挎短棍的巡街的士卒走过,步伐沉稳,目光警惕,但并无那常见的凶煞。这里的市民见到他们,也并无畏惧和躲闪,反而有人上前问路或求助。

但他们没能更进一步观察,因为通译们已经叫来巡逻,把他们一个个又强行拖塞回马车里。

马车穿过高大的城门,进入淮阴城内。城内景象与城外又有不同。街道更宽阔,铺着青石板,两侧商铺更为高大华丽,酒旗招展,幡幌飘扬。茶楼里坐满了人,传出说书声或琵琶音,酒楼里飘出诱人的香气,银楼、珠宝店、绸缎庄鳞次栉比,在他们的问询中,通译只能不断给他们解释着那些不懂的招牌。

“那是牙行,用来雇佣仆人或者推荐做工的机会……右边,哪个我看看,哦,那边那个是‘会票’,就是可以把其它地方的铜钱换成本地的钱币的地方。十字路口那个,那个飞钱,你当是寺庙里存钱的地方就行……但是可以在别的寺庙里把钱取出来。”

“拜火教的寺庙……这个淮阴还真没有,都是佛道两家的庙宇,你们要建阿胡拉的庙,那估计不能建在这里了?”

“为什么?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这地方地价有多贵,唉,我当初若是没有被西秦抢了货而是在这里买两个商铺,那该多好啊……”

“我掉两滴泪怎么了,这种痛你们不会懂的!”

……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片区域,这里街道两旁全是木工作坊,里面传来锯、刨、凿、雕的声响,匠人们正在制作家具、门窗、马车构件,甚至还有精巧的木质模型,空气中弥漫着据木灰和漆料的味道,法鲁兹和他的学徒们只是吸了一口,就感觉到陶醉,这是属于工匠的味道……真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另一片区域,则是织造坊的天下。高大的砖房里,传来震耳欲聋的织机声。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排列着数十、上百架织机,女工们手脚麻利地操作着,梭子飞驰,坊外空地上,晾晒着五彩斑斓的布匹,如同绚丽的海洋。

他们还看到了巨大的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带动着不知名的机械;看到了用砖石和木架搭建的、多层高的“仓城”,显然用于储存大量货物;看到了张贴着各种告示的“揭榜处”,有人围着观看、议论;甚至听到了数十个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这里……没有战乱吗?没有饥饿吗?没有贵族老爷的欺压吗?”一名工匠忍不住问通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来自一个与东罗马征战不休、内部教派纷争、贫富悬殊的帝国,眼前这种繁荣、有序、充满活力的景象,就算是传说中萨珊帝国的黄金时代,他也不敢去比。

通译倨傲地笑了笑:“战乱?北边刚平定,南边是有点小麻烦,但在这里,伟大的女王治下,十分安稳!饥饿?你看看这些人脸色,他们甚至比贵族老爷们气色还好!至于欺压……嘿,女王治下法令严明,吏治也算清明,那些豪门大族,要么听话,要么……”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那些不听话的,坟头草都长得老高老高了。在这里,只要你有手艺,肯干活,就能活得像个样子。”

马车最终驶入城东番坊,在一处清净整洁的院落前停下,院落白墙灰瓦,花木扶疏,屋内陈设简洁雅致,床榻桌椅俱全,甚至准备了符合他们习惯的卧具和饮食器皿。

法鲁兹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闻着空气中混合着花香与远处作坊传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木头气息,久久不语。同来的工匠们也都沉默着,脸上震撼、茫然、好奇、期待。

他们带来的,是波斯帝国传承数百年的航海造船技艺,而他们如今踏入的,却是另外一个崭新世界。这里的技术(至少是他们看到技术)在某些方面或许与波斯各有优劣,但生活在这里的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安稳,是他们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尤其是他们这一路,经过了战乱的河中地,经过了战乱不休的西域小国,看到了凉州的攻伐,草原的蛮荒,还有河北地的凋敝。

“那位女王……”法鲁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目光却是炯炯,“我们要在她的治下生活许久了,她想造能航行跨越大洋的帆船,一定是能成功的。或许是阿胡拉的指引,让我们来到这里,造出更伟大的船……”

工匠们也掩盖不信兴奋,这次国王派他们过来,他们都是在其它地方被排挤、或者破产沦为奴隶的工匠,否则也不会放弃故土,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

在见到了即将久居的东方国度后,原本心中那对未知的忐忑,正在被震撼与兴奋所取代。

或许,阿胡拉指引他们来到东方,并非流放,而是将开启一段传说。

……

接下来的日子便按部就搬了,

林若亲自接见了他们,通过重金礼聘的、略通波斯语的胡商通译表达了欢迎与尊重。她没有急于索要技术,而是安排他们住好,配备仆役,饮食起居尽量照顾其习俗,并指派了专人教授他们汉话、汉字。

“诸君远来辛苦,”林若通过通译,“我知诸位皆有绝技在身。然语言不通,如宝山在前而无门可入。请暂且安心在此居住,学习我中华语言文化。待沟通无碍,再谈技艺不迟。我欲在东方造大船,通远海,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若诸位能倾囊相授,我必以国士待之,在此为诸位修建最合用的船场,所需物料人力,一应供给。诸位亦可在此安居乐业,传承技艺,名留青史。”

见识了女王本人的气度以及切实的优待后,他们十分激动,他们开始跟随先生学习简单的汉语,从日常用语到工具名称,进展虽然缓慢,但教习的先生耐心细致,生活上也无可挑剔。

更让他们惊讶乃至震撼的,是在初步掌握了一些词汇后,接触到的徐州官学中公开传授的部分知识——主要是用于水利、建筑、器械制作的基础数学与力学原理。当通译协助他们理解了《基础力学》中的一些例题,看了其在测量中的应用实际场景后,这些波斯大工匠的眼睛亮了。

尤其是法鲁兹,他痴迷造船数十年,对船只的比例、结构、浮力、稳定性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但多是经验传承。此刻,见到东方人竟将这些经验用如此清晰、系统的数学语言描述出来,并能进行精确的计算和推演,他先是如遭雷击,继而欣喜若狂。

“这……这不是技艺,这是真神阿胡拉创造了七大物质世界的语言,是窥探世界奥秘的法则,”法鲁兹通过还不太流利的汉语夹杂着手势,激动地对同伴们说,“我们造了一辈子船,知道什么样的船身更稳,什么样的帆形更快,但多是祖先传下来的规矩,而这里……他们竟然在用数字和图形,解释为什么,这太伟大了!”

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遇到不懂的,就拉着通译和教习先生追问,甚至跑去官办学堂外旁听(虽然大部分听不懂),去工匠坊观察计算过程。徐州的学术氛围相对务实开放,只要不涉及核心军械机密,很多基础数理知识并不禁止外人观摩学习,这种开放与自由,深深吸引了法鲁兹和他的工匠们。

他们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汉语,同时,主动向负责接待他们的徐州官员表示,可以与这里的人一起,系统地整理、绘制他们所掌握的航海船只图纸,特别是萨珊波斯人在印度洋、波斯湾航行中积累的、关于三角帆的成熟设计与应用经验。

三角帆与桅杆可以形成类似鸟类翅膀的弧度,能在侧风、逆风环境下借风而行——至于这是他们和罗马人谁先发明的,已经分不清了。

在通译和配给的、略懂绘图的中国匠人协助下,法鲁兹等人开始在特制的纸张上,用炭笔和毛笔,仔细勾勒他们记忆中各种船只的线型图、结构图、帆索布置图。从轻快的单桅三角帆船,到大型的多桅商船。他们不仅画图,还尝试用新学到的中文术语和数学比例进行标注,并在林若的提醒下,制作等比例缩小的木制模型,以便更直观地讲解。

“看,这种帆,” 法鲁兹指着模型上那面独特的三角形大帆,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解释,“风,从旁边来,甚至前面一点来,也能抓住力量,让船走‘之’字形,前进。比你们常用的方帆,在不是顺风时,更好。”

负责对接的工房官员和选拔来的年轻造船学徒,围着这些奇特的模型和图纸,看得目不转睛,不断提问,波斯的工匠们也努力理解着中国船只的水密隔舱、舵楼、硬帆等特点,思考着如何融合优点。

林若偶尔会过来看看,看到那些精细的图纸、精巧的模型,以及双方工匠虽然语言尚不完全通畅,但通过比划、演示、计算进行的热烈交流,十分满意。

要知道,真正的技术融合与创新非一日之功,但至少,种子已经播下,渠道已经打开,如今她有波斯的航海经验与帆装技术,结合中国成熟的造船工艺、数学计算,再加上即将在吴越获取的优质木材、深水港,或许真的能在不久的将来,造出能越过大洋的帆船。

“告诉法鲁兹大师,”她对陪同的官员吩咐,“他们所需的任何材料、工具、人手,尽皆满足。而你们要保存他们画的每一张图,做的每一个模型。待吴越船坞建成,便以他们为核心,组建新的船坊,开始尝试建造新船。同时,从学堂中选拔聪慧少年,跟随他们系统学习航海、帆缆、天文知识。我们要的,不只是几艘船,是能不断造船、不断出海的人才。”

……

就这样,法鲁兹本来以为事情会很顺利,然而在新年时,他拿着报纸,努力阅读认字时,却看到了南方战乱的消息。

女王陛下原本答应给他们建立的船坞,正是要建在那战乱之地的。

阿胡拉啊,这可如何是好?

法鲁兹十分惆怅,波斯工匠们也十分忧愁,担心这会耽误伟大女王的伟大事业。

不过来教他们的先生们却是没有一点带焦虑的。

或者说,整个淮阴,好像都没怎么焦虑 ,大家舞照跳歌照唱,淮阴那个新剧院的票还是那么难买,让法鲁兹想趁着没人去看好捡个漏的心思落空了!

他忍不住在售票口对着说“抱歉没票了,你中午才来也想买到票”的姑娘抱怨:“为什么你们还有心情看白蛇传说,你们不担心南方的战火波及这里么?”

那姑娘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惊讶:“你是哪里来的,怎么会说这种胡话?我们徐州不打别人,已经是他们的幸运了,这些年来,就没见过敢主动上的。”

真是笑死个人了。

法鲁兹于是闭嘴,好吧,他也是听说过这里军队威名的,但他可没见过嘛,保持怀疑难道不应该么?

不过,他的怀疑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十天不到,报纸上就有了新消息。

差不多就是大军已经进入杭州,军民安好,报纸上说杭州的地价肯定要上涨,应该早做打算!

另外一份报纸上则写了三吴百姓喜迎接王师,没有遇到哪怕一丁点的抵抗,望风而降都没有,听说槐木野将军过来了,当地郡守、县令甚至清点好了府库,准备好的户籍,带着劳军的酒水在官道上等着大军过来,不在槐木野行军路上的郡县,甚至主动带着户籍库索前来报备,表示绝无一点抵抗的心思,槐将军万万不可误会。

而原本在三吴之地抢劫占领地盘的郡兵早在听说时就跑了,有的下海去了钱塘外的群岛上,有的则南下去了江州或者投奔建康小朝廷,那真是比梳子梳过去还干净。

但报纸也指出 ,按最新消息,槐将军对此并未显出欣喜,反而脸色阴沉,定是觉得有诈,所以才小心谨慎,对所有投降都反复甄别。

谁说槐将军只会莽,槐将军明明很谨慎!

他们要为将军正名!

第214章 即将启程 来了,融入,当然也就要熟悉……

十七年, 除夕,淮阴,城东的番坊院落中,波斯工匠们从黄昏刚过时起便听到爆竹的零星炸响, 然后便连成一片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声浪, 间或夹杂着孩童兴奋的尖叫和远处隐约的锣鼓声,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与家家户户飘出的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 形成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热闹极至到喧嚣的节日氛围。

年夜饭是徐州给了他们烤制的北疆馕饼,也提供了本地那柔软微甜的蒸饼, 佐以用白菜炒制的腊肉和羊肉萝卜汤, 配上每人一个脆甜可口林擒果,真的是他们当普通工匠时从未有过的丰盛。

大工匠法鲁兹算是贵族, 参加过不止一次的宫廷宴会,在萨珊, 贵族的生活极尽奢华, 宴会上各种肉类和海鲜、饮用品质上乘的葡萄酒、加入水果的甜点从不缺少,但普通人的生活大多清贫,而这里,平民不但也能时常吃到肉和酒, 还能吃到贵族都舍不得吃的姜和胡椒……

不过, 想到这里那用筐装的胡椒和姜,他又不那么惊讶了。

这可是东方女王治下的富饶之地。

这里的人们称她是天神“南华佑生娘下凡”,并且为此深信, 说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庙宇祭拜,平民才只能悄悄供奉,听管事说, 许多百姓都有年节时桌上留下一碗肉菜放在席位上的习俗,就是为了表示希望娘娘和他们一起同食,来保佑来年平安顺遂。

法鲁兹虽然信奉的是阿胡拉,但他和工匠们并不介意在异乡的节日桌上多放一碗食物——毕竟他们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都要在东方女王的手下混饭吃。

顺便求一下保佑,是很合理的。

……

次日,正月初一,清晨。

正月是放假时间,他们这一直学习汉语的工匠们也不需要上学,可以出门游玩。

刚刚打开门,便见街道上微薄的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干净的石板。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崭新的、写满神秘方块字的红纸,有些字还倒贴的。穿着厚实冬衣的孩童在街上追逐笑闹,有的手里挥舞着小小的拨浪鼓或风车,脸蛋冻得红扑扑,不过最能获得头领位置的,还得是其中用铁勾滚铁环能滚得最远的王者。

路上的大人们也多是面带笑容,互相拱手说着吉祥话,即便是不相识的邻里,今日也格外和气。远处,有舞龙的队伍正在集结,长长的布龙在队伍中蜿蜒,金红色的身躯随着鼓点锣声摇头摆尾,引来阵阵喝彩。

“阿胡拉啊……他们这是在庆祝么?还是祭祀?”年轻的工匠卡维好奇地看着那从未见过的舞龙,低声问老师法鲁兹。

法鲁兹摇摇头,他也一头雾水,通译昨晚回家团圆了,没人给他们详细解释,但眼前这无处不在的红色,震天的声响,洋溢的笑容都真的很有感染力,让他们摩拳擦掌地准备加入其中。

这时,番坊的管事带着几名仆役,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仆役们端着巨大的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形状各异的面点——有像元宝的饺子,有捏成各种小动物形状的馒头,还有雪白松软的包子,此外,还有大块切好的酱肉,整只的肥鸡,以及一种用糯米和红枣、豆沙做成的糕点。

“诸位工匠师傅,新年好,新年好!”管事拱手作揖,用生硬的波斯语问候道,“今日是汉家新年,元日!这些是府里和市舶司送来的一点心意,给大家尝尝我们这里的年节吃食,图个吉利!”

仆役们将食物一一摆在院中的石桌上,又搬来几坛贴着红纸的酒,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发出一种令人食欲大动的味道。

工匠们又惊又喜,围着石桌,好奇地打量这些精致的东方食物,法鲁兹学着管事的样子,笨拙地拱手回礼,用汉语生硬地说:“多谢,新年……快乐!”

管事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又比划着解释了几句“饺子像元宝,招财进宝”、“主公说,吃鸡,大吉大利”之类的吉祥话,虽然工匠们多半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份善意。

众人开始尝试这些新奇的食物,饺子馅料鲜美,汤汁饱满;馒头松软,带着麦香;那酱肉咸香适口,肥而不腻;糯米糕点更是甜到了心里。就着微辣而醇厚的酒,在这异国他乡的喧嚣节日里,一种温暖的、被接纳的归属感,悄然在波斯工匠们心中滋生。他们谈论着故乡诺鲁孜节(波斯新年)的盛况,比较着两地的风俗,虽然语言文化迥异,但那份对祈求新年平安丰饶的期盼,却是一脉相通的。

吃完后,管事又邀请他们去街上看热闹,舞龙舞狮的队伍已经穿街过巷,所到之处,人潮涌动,欢声雷动。还有杂耍艺人表演顶缸、走索,说书人在茶棚里讲述着古老的英雄故事(虽然很多词听不懂,但看客的表情很投入,他们也就装得很投入)。最让他们惊讶的是,许多店铺虽然关门歇业,但门口都摆着小桌,放着瓜果茶点,便宜招待路过的街坊和看热闹的外乡人,那种所有人都在快乐里的融洽宛如一家的快乐,再一次让他们震撼。

嗯,从来到这里,已经不知震撼过多少次了……

“这里的人,很富足,也很快乐。”卡维咬着一块管事塞给他的芝麻糖,含糊地说,即使是最底层的百姓,今日也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法鲁兹默默点头,他想起了泰西封,想起了贵族们穷奢极欲的宴会与城外贫民窟的匮乏,想起了诺鲁孜节时小孩上街说着吉祥话求着食物的期盼,而这里的“新年”,喧闹、世俗、充满烟火气,洋溢着一种极为蓬勃的生机,那是真的很让人感动,也让他——羡慕。

什么时候,他的故乡泰西封,也能有如此的繁华兴盛呢?

听说这灯火庆祝会一直延续到元宵节才会停止,真是让人惊叹——庆祝的队伍,总是会耗费大量的钱财,便是拜火教的寺庙,也负担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庆祝……

“什么给钱?”听到这话,管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是工坊自发的队伍,每年名额不多,还得抢呢,谁做得最好,那名声、威望,城里人都看着呢,再说,舞龙舞才多少钱,布料都是一整卷的,花纹都是新品,每年过后,这些布可好卖了。”

波斯工匠们震惊了。

不是,庆祝还能这么玩的么?

……

然而,就当他们愉悦地沉浸在这异域新年的奇特氛围中,盘算着接下来几天如何进一步探索时,新年的假期还未结束,一道来自州牧府的正式通知,便由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书吏送达了番坊。

书吏态度恭敬,但语气清晰明确:“诸位大师,主公有令,开春之后,请诸位大师及造船的团队,即刻准备启程,南下前往杭州。”

这些可怜的人们啊,来了淮阴,加入了主公治下的朝廷,就别想着不加班!

“杭州?”法鲁兹心中一动。

“正是,”书吏展开一份盖有印信的文书,朗声道,“这次收复吴越,杭州本地,原有南朝官营船场,匠户众多,经验丰富,虽经战乱有所流失,然根基尚在,已着人招募安抚,不日将汇聚于新船坞。主公决定录用这些工匠,兴建‘镇海大船坞’。此次营造,非同小可,主公之意,是造船乃实践之学,非躬行不可得真知。”

他目光扫过面露惊喜与期待的波斯工匠们,继续道:“主公希望,诸位大师能将波斯航海造船之精粹,尤其是三角帆等利器之妙用,倾囊相授。同时,亦需虚心学习本地工匠传承,相互切磋,取长补短,共创新制。新船坞将设‘东海匠作学堂’,由诸位大师与本地大匠共主其事,带徒授艺,从选材、放样、到建造、舾装,皆需诸位亲身参与,督导完成。此非一日之功,然功在千秋。主公期许甚殷,望诸位大师不辞辛劳,共襄盛举!”

他打开的文书还用波斯语写明了一些初步的规划:船坞选址、前期物料准备情况、本地已招募匠户的大致名录和擅长领域,还有一份简单的、关于尝试的混合帆船的大小、货运量要求。

法鲁兹接过文书,手指微微颤抖。

终于要开始了!

不是纸上谈兵,不是制作模型,而是真刀真枪地,在一片全新的土地上,从打下第一根桩开始,参与建造一个可能改变航海史的大船!

“阿胡拉庇佑……”他低声祈祷,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用清晰的汉语对书吏,也是对所有的同伴说:“请回禀女王陛下,法鲁兹及所有波斯工匠,荣幸之至,必将竭尽所能,不负所托,我们随时准备着出发!”

那书吏脸上笑容顿时就更温和了:“既然大工匠如此通情达理,我们就先规划一下初期项目的预计时间……”

第215章 你还能嫌弃? 有口肉就不错了!……

十八年, 二月中。

运河两岸的垂柳生出了鹅黄的芽苞,在料峭春风里飘摇,一支混杂着货车、士卒与官吏的队伍,正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法鲁兹骑在一匹温顺的驮马上, 波斯长袍已经改成了淮阴人爱穿的窄袖裤装——他们从波斯带来麻布衣服被洗得旧白, 而淮阴的超细麻布配着软羊毛衣真的很好穿啊, 是不是他们形制的衣服有什么要紧, 都说要入乡随俗了!

离了淮阴那令人目眩的繁华, 南下官道最初所经仍是井然有序的田庄与集镇,阡陌纵横, 屋舍俨然, 显露出徐州治下扎实的根基,然后, 他们就开始渡河……

“你说这是一条河??”在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地方,法鲁滋和他的小伙伴们被惊呆了。

他不是见过河的人, 在泰西封旁边, 便是底格里斯与幼发拉底两条母亲河,他也见过埃及的尼罗河,更在河中见过地孕育出咸海的阿姆河、锡尔河,而且不是说黄河和长江是你们这最大的河么?黄河他见过了, 不算离谱, 淮河也很大,但这条河……对面船帆影子都快看不见了,你给我说这是河?

“这真是河, 别废话了,上去吧你们!”

“这肯定是海,不是河!”

……

然而, 过了长江,再上岸,景色便不同了。

到处是烧得只剩骨架的屋舍,突兀地矗立在荒田之间,断壁残垣中,偶尔可见锈蚀的犁头或破碎的陶罐,诉说着一场匆忙的逃亡,同样料峭的春风掠过田野,卷起灰烬与枯草,带来一种难言的萧瑟。

“阿胡拉怜悯……”同行的年轻工匠卡维勒住马,望着路旁一片本该秧苗青青、如今却被杂草侵占的稻田,低声叹息,“这样肥沃的土地,竟也舍得抛弃。”

法鲁兹沉默了一下,指向不远处。

一片废墟旁,几十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人,正在几名穿着同样号衣的徐州兵卒指挥下,清理着碎砖烂瓦,兵卒的动作并不粗暴,有时甚至会上前搭手,抬起沉重的梁木。

更远处,搭着简陋的窝棚,窝棚旁边升起了几缕炊烟,一群小孩正守在锅边流口水,被掌勺的妇人大声驱赶着离火远些,别靠太近。

那些护送他们的徐州兵,盔甲鲜明,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警戒与交涉,对路旁的流民并无骚扰,与法鲁兹记忆中某些得胜军队的骄横截然不同,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里那些年轻的官吏,他们不时离开大队,与路边负责安置的小吏交谈,翻看手中的簿册,或蹲下身,仔细察看刚刚疏通的沟渠。

他们的脸庞是很稚嫩的,看着并不比他手下的学徒大,举止间却是沉稳与干练,真不知那位女王是如何将他们培养出来的。

战乱里的生命是脆弱的,但这些徐州的书吏,确确实实,正在把这里的平民,从战争的灰烬里,一点点扯出来,细心浇灌。

他莫名想起了泰西封那些廊柱高耸、层级森严、每一道目光都充满计算与仪轨的宫廷,他的故乡,好像存在于另外一个世界中。

……

两日后,越过巢湖,官道旁,每隔二三十里,便能看见新搭建的简陋棚子,棚前挑着一面粗糙的布旗,上书“安民”二字。棚下,有胥吏模样的年轻人在为流民登记,发放一块写着号码的木牌;有穿着干净布衣的人(听苏大人说那是随军的医士)在为伤者清洗包扎;棚后支着巨大的铁锅,粟米粥的香气混合着柴火气息,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越接近杭州,这种有组织的恢复痕迹就越发密集。大片抛荒的田地被重新丈量,钉上了写着编号和姓名的木桩;一些较大的市镇,集市已然重开,虽然货物寥寥,多是盐、铁农具、糙米等必需之物,交易也显冷清,但已有市吏在维持,收取的“市税”低得让法鲁兹有些意外。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一些关键的路口、渡头,或是残留的城墙上,新刷上去的白灰大字标语异常醒目“速归本业,既往不咎”、“隐匿田亩,严惩不贷”、“举告不法,查实有赏”……字迹不算工整,意思却直白简单地威慑人心。

终于,杭州城的轮廓终在远处浮现,城墙高大,却可见多处新修补的痕迹,城门大开,守门士卒查验路引与货物,街道算得上整洁,不见尸骸或成堆的垃圾,巡逻的徐州兵卒小队步伐整齐,目不斜视。约莫三分之一的店铺开了门,卖着最寻常的物件,顾客稀少,店家脸上也多是茫然的菜色。真正让城市“活”起来的,是那些臂缠“巡查”或“安民”袖标的人,他们仿佛无处不在,张贴新的告示,挨家挨户敲门登记,在街角调解争执,语速快,手势利落,像一群忙碌的工蜂,安抚着人心。

波斯工匠团被领到城内一处还算齐整的宅院歇息,他们行李尚未卸完,一名杭州本地口音的小吏便已恭敬地呈上一份文书,来自“杭州临时管治使司”。

文书言简意赅:钱塘江口某处已初步选定为船坞址,相关木石物料正调集,请波斯匠师团三日后前往勘定;招募本地造船匠户的榜文已发,应者踊跃,已有名册在录,计二百三十七人,明日便可安排部分熟手骨干先行会面切磋。

“明日?”卡维接过文书,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法鲁兹,又看向书吏,他们南下路上走了不到十日,此地竟已筹备至此?

“上命所差,不敢延误。”那小吏回答,语气平淡。

这是最基本的效率好吧。

接下来数日,法鲁兹和同伴们便沉浸在这种令人晕眩的效率之中,勘址那日,乘船至江湾口,但见水深岸稳,背风避浪,确是良址。随行的几位徐州工吏与本地老船工争论片刻,便与波斯匠师商定了几个关键地方。

而次日清晨,当他们再次来到江边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日还芦苇丛生的滩涂,已被清理出一片的平地(听说允许割芦苇后,半夜里这里的芦苇就不见了);数百民夫(从服饰看,大半仍是流民模样)在工吏的号子与旗帜指挥下,挖土的挖土,夯地的夯地;更远处,木料与石料堆积如山,牛车、小船穿梭不绝,将物资从水陆两路源源运来。没有暴戾的催促,没有明显的鞭笞,一切都在一种快速而有序的节奏中进行,这种景象,迥异于萨珊帝国宏大工程中常见的拖延与混乱的场面,仿佛把这些人,都变成了机器。

“怎么做到的……”法鲁兹等人忍不住呢喃。

旁边的书吏挑眉:“很难么?你给钱就能做到啊!”

波斯工匠们顿时噤声……给国王役使,还要给钱?那还算是服役么?

然后便是他们与本地造船匠人的初次会面,会议临时搭建的巨大芦席棚下,江南的造船匠们眼神锐利,混合着家传的技艺带来的骄傲,神情是对这些“碧眼胡匠”全然的怀疑——番邦小国,有什么好学习的?

不过,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有地中海这个天然大澡盆,有希腊天然的航海地利,有波斯罗马千年战争的相互学习,波斯和罗马船商都已经在探索不依靠海岸指引,借着季风寻找新航路和香料。

杭州的匠头姓陈,五十多岁,他对法鲁兹带来的三角帆船模型端详了许久,又用手指细细抚摸那些精巧的帆索滑轮结构模型,良久,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试探开口:“帆样古怪,不像咱们的硬帆吃风稳当。”

“稳便与否,不仅看帆形,更看索具调配与船体重心布局。”法鲁兹耐心地解释,同时示意卡维展开一系列绘有不同吃水线、肋骨弧度的羊皮图纸,“我们习惯远海航行,风向多变,此帆利于抢风。或许可以与贵方的硬帆配合,顺风用硬帆省力,侧风、逆风则用我们的帆索?”

争论就此而起,波斯的星盘与牵星术、西方的多桅纵帆布局,东方不同的船板拼接工艺,不同的防蛀涂料配方……席棚内时而激烈争辩,时而陷入沉思的寂静,时而又爆发出因为某个巧妙想法而引发的赞叹。通译忙得满头大汗,那些负责记录的年轻吏员则伏在简陋的木案上,运笔如飞,将双方的对话、草图、乃至争论的焦点一一记录下来。

热烈的技术交流直接进行到了下午,双方都饥饿难耐了,这才暂时休战,法鲁滋拿着蒸饼,去棚外溜达。

那些同行而来的年轻徐州官吏,身影活跃在工地各处,他们协调物料输送,记录工役出勤,处理民夫间的小纠纷,甚至亲自示范如何更省力地使用某种改良的夯具。他们的裤脚和鞋上沾满了泥点,额头沁出汗珠。

中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