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穆六月一只脚就要跨过校门,沈贴贴终究忍不住拉住了他的手臂:“六月,真的要退学吗,学费的话我可以帮你……”
“宝宝,这是我要承担的事情。”穆六月制止沈贴贴说下去,“我读完本科,还要读研究生,读博士,难不成你一直帮我付学费?”
沈贴贴还真点了点头。
穆六月一副被打败了的样子,狠狠地揉了揉沈贴贴的头。
“况且,”穆六月换了轻松的语气,“叔叔愿意帮我们家,我已经很感激了。”
沈贴贴脸色苍白,两只眼睛瞪着,一眨不眨,抓着穆六月的手越收越紧。
穆六月轻轻拽下沈贴贴的手,安慰:“我家是破产了,又不是得绝症,别那么难过。”
沈贴贴并没有被说服,但还是“嘿”地笑了,比哭还难看。
那年沈贴贴大二,穆六月大三。
穆六月家的公司被法院宣告破产。
第一股东长期转移公司名下资产,等穆六月父母发现的时候,公司已无力回天。穆六月家里债务缠身,很难负担他每年动辄八万美元的学费生活费。
穆六月也没心思读下去,决定回家帮忙。更何况他学的是哲学。
沈贴贴父亲的律所向法院竞标,在重整期间接管穆六月家的公司。沈父主动担任了整个破产重整项目的负责人。
他忙上加忙,甚至来不及回家陪沈贴贴过一个温馨的圣诞节。
车灯掠过,一辆豪华SUV缓缓停在校门口。
司机下车开门,沈贴贴父亲从车上走下来,手上拿着一个礼物盒。
他来探望沈贴贴,顺便接穆六月一起回他们家公司。
沈父跟沈贴贴拥抱了一下,又拍了拍穆六月的肩膀,问沈贴贴:“妈妈问你圣诞节要不要跟她一起在剧组过。”
沈贴贴问:“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会来吗?”
沈父把礼物交给沈贴贴,说:“如果贴贴在家的话他们就来。”
“那我在家吧。”沈贴贴抱着礼物,贴了一下爸爸的侧脸,“而且家里还有皮卡布。”皮卡布是他们家养的博美犬。
沈父点头,让司机帮穆六月把行李搬上车,然后坐回车里,把时间留给他们。
沈贴贴和穆六月站在一起,环视校园,遥望那并不能看见、但刻在脑子里的教学楼和大草坪。
穆六月平静的神色中流露出不舍,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化为白雾。
他低声道歉:“今年不能陪你过圣诞节了。”
沈贴贴只有一个问题:“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我回来还读哲学,我这辈子就要跟它打交道。”穆六月咧嘴笑,“我的目标很明确,所以不在乎走一点弯路。”
夜场时间到,校门对面的酒吧亮起一连串五颜六色的小灯,火树银花。
店门口的音响放起俗套的圣诞金曲串烧。
穆六月跟着哼了几句,倏地侧身,对沈贴贴张开双臂:“贴贴,贴贴。”
沈贴贴环住穆六月的背,像小时候说过无数次的那样回应:“贴贴。”
他们拥抱许久,直到雪又开始下。
雪花沾上沈贴贴的脸,被体温融化,挂在他的颧骨上。
穆六月松开沈贴贴,用拇指搓了搓他脸:“哭啦?”
沈贴贴的鼻子被冻红了,他为自己辩护:“没哭。”
穆六月哼笑一声,变戏法般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一只毛绒小狗,小狗脖子上拴着一块布牌。
沈贴贴想把布牌翻过来,但他一条胳膊夹着爸爸给的礼物,另一只手捉着玩偶,左支右绌。
穆六月就在一旁看着,也不去帮他。
沈贴贴瘪着嘴瞅了六月一眼,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布牌翻开——
“圣诞快乐,希望贴贴天天开心。我很快就回来,不许难过,永远爱你。”
沈贴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
他从小物质优渥,所以欲望很淡,很少为自己争取什么。他不怎么交朋友,总是一个人呆着,但内心已经被父母、如兄长的六月和小狗皮卡布的爱填满。
沈贴贴像个活在气泡里的人,穆六月的退学让他透明的保护罩裂开一条缝。
他天真、幼稚、不讲道理,责怪这个世界好不公平。
为什么六月这样拥有目标、热情和努力的人要被命运戏耍,而自己这种得过且过的人却能一帆风顺?
要是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就好了。沈贴贴想。
他被留在原地,忽然有点讨厌自己。
“宝宝?”穆六月在电话那头叫他。
沈贴贴回神:“嗯?”
“宋以桥跟我哪里像了?”
“……目标很明确,所以不在乎走一点弯路。”
穆六月一时没有回话。
“我当时想,要是退学的是我就好了。反正我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事情。”
“是吗,我倒觉得你挺喜欢数学的。”
“我只是不擅长写你们那种论文,好像世界上有一千种全都是正确的答案,太主观了。”
每一个概念都有其严格的定义,每一条推论都被缜密地证明。
沈贴贴躲在数学的茧房中,生活舒适平静。
忽地,沈贴贴又想起宋以桥说的,不知道是不是指“室友”的“朋友”,苦恼地撇了撇嘴。
他不喜欢这种被悬在空中的感觉,本来应该离宋以桥远远的。
可是他见过宋以桥挑乐器的样子,见过他弹琴的样子,见过他玩合成器的样子,也见过他数茧子的样子。
宋以桥活得像一座黑黢黢的休眠火山,而沈贴贴能窥见深埋于其中滚烫沸腾的岩浆。
一种他自己没有,却无比向往的东西。
“宋以桥很吸引我。”沈贴贴最后说。
穆六月大惊失色,差点直接从地球另一端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