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看到这么多修士齐聚一堂了，竟然连虚灵方丈与管胡独大师都来了！不愧是占灵塔。”
“毕竟是这些年声势最大的势力么，就算出了……，但是也还有面子在。”
“……”
七嘴八舌地声音很嘈杂，嵇阿青只是静静听着。
一个大宗门选出领头人并不是件小事，因此，尽管占灵塔的消息传递得非常匆忙，大家还是来了。
但不是所谓的占灵塔面子多大，而是因为传讯中太素大师的恳切请求。
想起躺在储物袋中的传讯符，嵇阿青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在发出这些传讯之时的模样，沧桑的面庞与布满皱纹的眉眼恐怕也是有些迟疑的。
但是为了全新任首座的名望，她还是这么做了。
这位广结善缘的占灵塔大师几乎算得上是中陆最年长的一辈，给不少人伸出过援手，这才有了众人的齐聚一堂。
人群静默地等，片刻之后，沉寂的占灵塔突然被打开，金光大作，穿着门派袍服的太素大师与井济大师站在最前方，身后是肃穆的弟子们。
此前，这些弟子虽然有些矜傲，但因为年岁不大，大多也是活泼的，现在却变得格外沉稳，尤其是在弟子前列的业馗大师的弟子们，换上了长老服，眉眼隐约可以看见那个古板严肃旧人的风姿。
“多谢诸位道友赏脸应邀。”太素大师的脸上又添了不少皱纹，看到来客们以后露出笑容，让出一步，将今日的主角展现在大家面前。
众人对新的首座会是谁早有预感，看着曾认为最不可能成为首座的人，心中有许多感慨，但是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霖补大师穿着首座的服饰上前，对众人拱手，郑重地行了一礼。
占灵塔弟子的袍服向来是黑白两色，象征着阴阳乾坤，霖补大师的衣服也是如此，但是上面的纹饰更加精美，宽大的袍服在他周身逸动的灵气中飘扬，其上绣着的龟甲与仙鹤图案翩然起舞，像是要乘风而去。
这名此前有些闲散懦弱的长老在连番的变故后被迫成长，于主动带队追杀井济大师与邪修的过程中有所蜕变，此时眉眼间更加坚毅，隐约可见血气。
太素大师在一旁承担司仪的角色，唇瓣翕动，一连串古朴的字眼从她的口中吐出，身后弟子们踏步，结成一个复杂的阵法，看不真切，嵇阿青凭借曾经翻阅《秘录》的经历，勉强看出是占灵塔的特殊仪式。
黑白两色光芒冲天而起，交缠盘旋，鹤唳与呦呦兽吼的声音响彻云霄，周围突然形成罡风，声势浩大且带着凌厉的光芒，有修士惊悚间逸散灵气去挡，就看见这些攻击被隔绝在了弟子们结阵后生出的防御金光。
他们被包围在防御之光中，但是霖补大师却在罡风中岿然不动，冷锐的锋芒将他身上的衣袍都划破，密密麻麻的特殊文字在他周身环绕。
大量的血液逸散，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紧接着占灵塔的光芒更甚。
天边劫云笼罩，忽闪的电光裹挟着恐怖的声势，在左右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猛然劈落。
“竟然要越级突破了！”有修士惊呼。
天空忽暗忽明，霖补大师年轻的面庞在昏暗中蒙昧，五官扭曲抽搐，但是压制着痛苦，鲜血从他紧咬着的唇瓣溢出，他的身上冒出焦黑的烟雾，空气中有古怪的香味。
占灵塔弟子们心中忐忑，无比担忧，其余人同样如此，大多数人都以为对方很可能撑不过这次雷劫。
却没想到，下一刹那，霖补大师突然睁开眼，血色蔓延的双眼看起来极为恐怖，眼珠暴突，青筋暴起，他开始飞快掐动手指，每一次动作间周身都有流窜的电流在闪动，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更加激烈。
太素大师站在保护光圈之中，向来温和沉稳的双眼此时也充满紧张，死死盯着独自站在雷光中的青年人，手指轻颤，眼中有泪光闪过。
轰鸣的雷声越来越响，像是要把天地都劈开，一道又一道天雷降落，霖补大师身上的衣袍都被劈得烧焦，但是特殊丝线绣成的图案却是完好无损，甚至越来越显眼，绽放出刺眼的光芒。
破妄城上空乌云密布，滚滚雷声咆哮，嵇阿青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在痛苦之中仍旧坚持的人影，眼眸动了动，在思索间，眼睛突然怔了一下。
一旁牵着他手的苍明感受到伴侣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猛然用力，不算痛，但是暴露出去青年此时的情绪并不平静。
神龙感到疑惑，温热的手指安抚着嵇阿青隐藏在衣袍下的手指，温热灵气流涌入，伴随着他响在嵇阿青识海中的询问：“怎么了？”
视线盯着霖补大师看，嵇阿青抿起唇瓣，有些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你记得《秘录》上的‘牵生术’么？”
嵇阿青看《秘录》之时，苍明也陪着他，尽管他对于上方面的内容一知半解，但是青年每次都会耐心讲解，因此也算是有所收获。
此时听到嵇阿青说到，便想起“牵生术”的功效。
——牵生术，将自生生机与某一人进行牵连，能够感应到对方的存在。但是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修为高的一方若是死亡，修为低的便会同生共死；反之，修为低的死亡，修为高的那一方也会受到严重反噬。
苍明对此印象还挺深刻的，第一次看到这个术法的时候他还缠着要和嵇阿青进行牵连。嵇阿青试过，但由于这术法限定只有人族修士可用，苍明这个龙族不在范围之内，所以没能成功。
此时有了推测，嵇阿青再看弟子们结成的阵法后，便轻易发现这是几个嵌套阵法叠加而成，不仅包括“牵生术”，还有一些聚灵阵、隐踪阵、强行突破的阵法等。
难怪霖补大师要进行越级突破。
嵇阿青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对方这一次突破的目的，不只在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明新任首座实力强大，占灵塔仍旧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存在，还要通过这个机会实现“牵生术”的缔结。
而霖补大师想要牵连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想到近期销声匿迹的井济大师，嵇阿青凝望着满脸写着果决与孤注一掷的霖补大师。
在黑渊探查不到井济行踪的情况下，这名年轻首座也背负了许多东西，期望与仇恨，彷徨与痛苦，迫使着他做下了这个决定。
而此举，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否则，占灵塔就真的彻底没人了。
心中微微叹气，嵇阿青为他而侧目，但因为这件事必须由霖补独自承受，所以无法伸出任何援手，就连太素大师也是如此，在保护圈中湿了眼眶，也只能驻足在原地。
逸散的灵气越来越磅礴，雷鸣声甚至形成音爆，炸响在包围圈外都使得众人耳鸣了片刻，更遑论身处最中央，没有任何遮蔽的那道身影。
苍明宽大的手掌捂在嵇阿青的耳朵上，眉毛因为轰鸣的声音皱起，护住怀里青年的同时，也忍不住微微睁眼看着几乎已经不成人性的霖补大师。
焦味弥漫，站着的身影因为承受不住改为单膝跪地，但是仰头看着天际的双眼却是黑亮坚定的，尽管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身躯都在颤抖，却还是忍受着疼痛，努力吸纳着占灵塔为他传输的灵气。
苍明忍不住想起来到万剑林后，听到弟子们说起的嵇阿青突破一事。
尽管留影石与小报都记载青年当时的身姿英勇，但是他此刻就是莫名感受到心脏钝痛，之前就有却被他藏起的遗憾与难受的情绪弥漫，忍不住把青年牢牢拥在了怀里。
就算是有着十足的把握，但是看到比这还要浩荡的雷劫，伴侣虽然不显，应该也是害怕的吧？
可是他却没有陪在对方身边……
嵇阿青不知道苍明想到了什么，摸了摸他绷起的唇角，视线更多地落在霖补大师身上。
又过了许久，呼啸的罡风将破妄城内再一次摧毁，但是提前疏散过人群的占灵塔弟子们不在意，只是望着消散的雷云露出欣喜。
“劫云散了！”
而此时此刻，在场的修士们不论来时想着什么，在看到霖补大师的坚韧与不懈之后，也忍不住动容。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结果。
是生？是死？
然后就看到焦黑之中，单膝跪地的青年缓慢而坚定地站起，因为跪久了身躯僵硬，他的动作非常慢，“扑簌簌”掉落的漆黑一片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没人嘲笑与催促。
保护圈骤然散去，占灵塔弟子喜极而泣，相互拥抱着欢呼。
太素大师猛然上前，将霖补大师拥进了怀里，动作轻柔地拍打对方身上的碎屑，湿红的眼眶满是骄傲。霖补大师在她的怀里缓了缓，依靠着涌上来的弟子们的搀扶站直身体，对着众人露出笑容。
每个人都早为他高兴，但是欣喜之余他没有忘记自己还有一个目的。
“谢过诸位道友观礼，我为大家送上回礼。”他道，“有关于叛徒井济的位置。”
说着，霖补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只思绪飞转，调动周身的灵气修补干涸的筋脉，却在下一瞬，调动力量的动作突然停滞，感应到对方位置的青年露出震惊的神情。
失声道：“在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