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动作顿住,嵇阿青弯腰拾起琴,伸手将泪流不止,却没有任何怨怼甚至满眼愧疚的耿醉拉了起来。
注意到耿醉的神情,嵇阿青意识到,或许柳珏姬的失聪并没有白复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只是眼下并不适合询问,他将琴放置在石桌上,语气稍微缓和些,一如从前面对这个年龄比他还小许多的师弟的疼宠。
“柳珏姬。”嵇阿青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你忘了曾经发下的誓言吗?”
柳珏姬咬着唇瓣,眼睛发红。
他自然没有忘记。
当年,一群顽皮烤薯瓜烧了灵植园被轻轻放过,挨了几下手心后被罚去洗大门的少年们一边摸鱼一边畅谈梦想。
各自提出“第一布阵师”、“第一丹修”、“第一驭兽师”等愿景,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躲在门边树下,年纪小小没能混入群体的小孩扒拉着树干,用憧憬目光看着他们。
被追捧在最中央的少年敏锐地发现他的视线,在大师兄的制止下摆摆手,玩笑着将他扛起来,逗弄:“你呢?”
小孩紧紧抱着少年的手臂,没有丝毫害怕,特别大声:“我要做中陆第一音修!”
“好志气!”少年带头叫好。
其余人嘻嘻哈哈配合鼓掌,小孩又用亮晶晶目光问少年,“你呢?”
肆意笑着,却眉眼都显得温柔的少年歪了歪头:“我?”
“回万剑林——做个闲散长老。”
“……”
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热热闹闹的说笑声嘈杂又温暖,却在数年前的争执声中戛然而止,变成空茫的嗡鸣。
“师兄呜呜呜!”被难过的情绪淹没,柳珏姬猛然泪流满面地扑进嵇阿青怀里,哇哇大哭,涕泗横流:“没忘记,我没忘记。”
他哭到哽咽:“可是师兄,我听不见了。”
怀里少年哭得撕心裂肺,嵇阿青有些嫌弃想要推开的动作顿住,手掌放在他背后拍了几下,等对方终于冷静下来后,拽起他衣袖把自己湿了一片的衣襟擦干净。
“哭什么哭。”嵇阿青把石桌上的琴拿起来又塞回他怀里,现下面对着,他没用传音之法,而是直接开口,“不是还能听见吗?”
看懂他唇语的柳珏姬茫然了一下,一旁偷偷抹眼泪的耿醉也愣住。
就听见嵇阿青说:“耳朵听不见,你的神识用来做什么?”
“这不能混为一谈。”柳珏姬哽咽到一半,忘了哭,有些急了。
传音入密与用神识听音做琴修,这哪能一样。
耿醉也点头。
“你信我吗?”嵇阿青看他,表情平和,但是眼神认真。
柳珏姬自然是点头的,整个寒山书院,他最相信和崇拜的就是嵇阿青。
否则也不会在得知嵇阿青被宁载水拦路导致赶不上回万剑林时,不顾修为的差距,疯了般与宁载水打起来,最后不惜使用燃血禁术,将宁载水打了个半身不遂。
后面听说宁载水找灼丹院掌教治好后差点又要与他决一死战,直到得知古流废了宁载水的双腿这才冷静下来。
要不是他后面治疗伤势的时候出了岔子,被人迫害失聪了,窝在听音院最角落不爱出去,他还要见宁载水一次打他一次。
“这不就得了。”嵇阿青拍了拍他脑袋,“那你就做音修第一人,用神识修音法。”
他的语气一丝不苟,仿佛相信柳珏姬真能做到。
柳珏姬皱起眉,脸纠结成一团。
耿醉看少年这模样,以为他会因为这难于登天的建议发脾气,还想劝说一番,没想到还没出声,柳珏姬就抬起脸,目光灼灼地看着嵇阿青:“我真能做到?”
“你这个中陆第一音修都做不到的话,谁能做到?”嵇阿青反问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是明天柳珏姬就能将中陆其他音修踩在脚下,登顶第一人。
耿醉听得一愣一愣的,柳珏姬却舒展眉眼,缓缓地抱紧了怀里的琴:“我……我试试看。”
“嗯。”嵇阿青又拍拍他脑袋,让他自个儿琢磨去了。
他不是音修,当年听音院大比的表现也平平,最多给出这些建议。
说了这么一通,鼓励了自暴自弃的小孩重振自信,看对方想再和自己说话,嵇阿青提醒:“你是不是还忘记了一件事。”
柳珏姬露出不解。
嵇阿青道:“不论发生了什么,耿醉愿意陪在你身边,你冲她这么发泄情绪是不是要道歉?”
柳珏姬怔住,一旁的耿醉也没有想到嵇阿青会为自己出头,摇了摇头:“没关系,都怪我……”
“对不起!”被最信任的人肯定后情绪得到缓解,柳珏姬回想起自己对于耿醉的态度,露出愧疚的神情。
他冲上前抱住耿醉,“我错了师姐!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是故意的。”
被小师弟恶语相向多年,本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的耿醉突然鼻尖一酸,落下眼泪。
她摸了摸柳珏姬的脑袋平缓了一下情绪才道:“没事,如果不是我没辨认清楚药性,让你服下了剧毒的灵草,你也不会在治疗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前功尽弃,还落下这样的后遗症。”
“那也不能怪你。”少年吸了吸鼻子,“你只是想救我。”
两个人互相道歉,嵇阿青在一旁听见他们的对话后却蹙起眉头:“什么药?”
耿醉解释了一番,嵇阿青才得知柳珏姬受伤后的来龙去脉。
当听她说去黎卧术的灵植园采药时,无意将长相相似的养神草与剧毒的柃木草弄混,并且熬制药汤喂给柳珏姬导致对方伤势恶化以后,嵇阿青眼神闪过厉色,猛地打断:“灵植园不可能有柃木草。”
还在互相道歉的两人一愣,被嵇阿青的神情惊住,就听到青年再次开口:“养神草是我种植的。”
当年把黎卧术的灵植园烧毁之后,少年们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暗地里却承担起责任,将园子重新规整,并且种下新的灵植。
每个人都有分工,并且将自己要种植的品种上报给嵇阿青,防止出现太多重复灵植的情况。
嵇阿青承包了最大的一块面积,寻来很多特殊且珍贵的灵植种下,其中最有治疗效果且贵重的就是养神草。因为清楚养神草与剧毒的柃木草极易混淆,他还特意多次检查确认过,因此不可能出错漏。
没参与灵植种植的耿醉愣住,柳珏姬眼睛也微微睁大。
“关于柳珏姬失聪的‘真相’,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嵇阿青询问。
意识到事情有蹊跷,两人立刻反应过来,耿醉连忙回答:“阿珏为了不让我受罚,没有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也就是在嵇阿青知道前,这件事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知晓。
难怪白复、古流等人态度如常,甚至隐隐间将柳珏姬的失聪归咎为与宁载水打的那一架。
嵇阿青面色沉凝:“如果他们知道这件事,立刻就会发现不对。”
这几人都是当年和嵇阿青一起招猫逗狗的少年,对于灵植园重建一事再清楚不过,立刻就能发现阴谋。
却没有想到柳珏姬对于耿醉的保护,使得这件事错过了最合适揭露的时间,现在想要追溯都棘手。
听完嵇阿青的话语之后,柳珏姬面上生起气愤,愤怒地开口:“肯定是宁载水!”
他认为是被自己打伤的宁载水气不过,偷偷地把柃木草种在了养神草旁边,这样不太通药性的耿醉对照着灼丹院开出的治疗方子采药,就必然会中招。
少年义愤填膺,嵇阿青听着,片刻后微微摇头。
“不一定是他。”耿醉也开口,在少年一副你怎么帮外人的谴责目光中解释,“他都被你打趴在床上了,如果真是他,那就还有帮凶。”
但是真的会有人为他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么?
怒意上头的柳珏姬被安抚下来,思考了下发现的确是这样,他脸上又一次浮现茫然:“那会是谁这么恨我?”
耿醉也犯难,他们听音院相对来说没那么好动,平日里更喜欢窝在自己的院子里谱曲、练音律,想办法提升自己音韵的杀伤力,按理来说不该有什么树敌的机会才是。
嵇阿青沉吟片刻,让他们先不要声张。
“想必始作俑者正关注着你们的一举一动,你们暂且一切如常。”
“好的师兄。”耿醉点点头,有些庆幸邀请嵇阿青来的时候听音院正好没有其他人,而后在嵇阿青的要求下拿出两张传讯符。
等闻讯悄悄翻墙而来的白复与古流听完两人讲解来龙去脉后,果不其然露出同样震惊失色的神情。
“怎会如此!”白复瞪大眼睛。
古流看了眼既愤怒又目露愧疚与惴惴不安情绪的两名听音院弟子,叹了一声,没有苛责本就是受害者的柳珏姬与耿醉。
只是对着嵇阿青正色道:“我以性命和道心担保,绝不会是宁载水。”
嵇阿青与他对视,男人眼中诚恳笃定。
白复愁眉苦脸:“上次泄露我们行踪的人还没找出来,这下又多了叛徒。”
本来只是想回书院看看黎卧术就离开,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一桩事;没想见其他任何人,最终又见了好几个。深觉被谜团包围,嵇阿青的表情也有些难看。
最终将事件托付给古流和白复进行暗中调查,没想再与他们有牵扯的嵇阿青还是不得不与几人交换了传讯方式。
听音院两人送他们到墙根,即将分别时,古流犹豫片刻开口:“叛徒谢长久已死,其余人对此事并不……”
他大概是觉得嵇阿青不该这么冷漠地想要与大家划清界限。
白复也目光灼灼地盯着嵇阿青看,希望得到他的原谅,却见青年转身,目光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只是让他们有些僵滞。
环视过他们,嵇阿青轻声开口:“你们以为我在意的是背叛。”
难道不是么?几人面面相觑,古流皱眉。
“古流,你是大师兄,我以为你会很了解我们。”嵇阿青深呼吸,又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这句话是对古流说的,也是让其他人听:“很多弟子都不明白,明明御灵院谢长久冷峻少言,为什么那么多灵兽喜欢跟着他。”
御灵院谢长久,冷峻少言,很多人都以为他不好相处。把他拐去一起烤薯瓜的嵇阿青却知道,对方有一颗柔软的心脏,不说话并非高冷,而是不敢。
他以为古流是知道的,再不济这些曾经一起呼朋引伴的同窗、师长也会有人站出来表示信任,却没想到只是高估他们。
在村庄相遇那天,嵇阿青说晚了,不仅指几人的道歉,还有……
嵇阿青想起离开南崖后,想要探查书院有关消息,却从暗哨那里得知谢长久死讯时,自己恍惚的心情。
半晌,他闭了闭眼:“晚了,在你们将谢长久当叛徒格杀之后,一切就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