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如轻纱般缭绕, 丝丝缕缕，日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 给整个寒山书院蒙上了一层金色薄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檐角缀着铜铃的灯笼有些旧了, 被风吹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风声、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嵇阿青站在书院门口，看到那铜铃上若隐若现的“阿青”两个字，驻足片刻，这才走进书院内。

相比起几个大门派, 寒山书院的弟子并不算多, 因此分散得很开, 不用太担心遇到熟人。他沿着蜿蜒的青石小径前行了片刻, 道路两旁有弟子豢养灵兽带着自己的幼崽跑过来, 在他的脚边环绕，鼻尖轻嗅。

嵇阿青低头与它们对望，看见这些小东西眼神透着亲近与不解。

嵇阿青认出来这是御灵院弟子们养的, 他们的修炼法门与启灵宗非常相似，同样是通过契约灵兽来提升修为。

这些灵兽被打理得很好, 毛发干净，脖颈处佩戴着名牌, 此时为首的大灵兽正偏过脑袋看向嵇阿青, 小小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

似乎是在奇怪为什么人这么熟悉, 但是气息却又乱乱的，似乎还有其他的存在混杂其中，让它分辨不出来是谁。

亲近之意战胜好奇，它大胆地凑得更近去感受嵇阿青身上的气息, 突然察觉到什么，猛然炸毛，眼中带着惊悚跑走。

嵇阿青本要弯下腰去抚摸的动作顿住，储物袋里上次陆恒给的灵宠食物拿到一半又放回去。

看着那些灵兽惊惶乱叫的背影，他疑惑片刻，想到什么后忽而笑了笑。

他倒是忘了，上次在小院中陆恒曾经提起他身上有着浓郁的强大异兽的气息，因此启灵宗的很多灵兽现在都有些不敢贴近他的身体。

不用过多疑惑，嵇阿青就能想到这是与苍明双修的缘故。

对方在他身上留下过太多次或深或浅的痕迹，每一次都是全力侵占与灌溉，甚至还使得他的灵气流发生转变，更别提偏锋剑也有那傻龙的影子，而他还随身携带了对方的犄角与逆鳞。

发现自己又忍不住想到神龙，嵇阿青微微弯起眼睛。

不知道对方的治疗进展怎么样了，给祁荒与梦语发去的传讯还停留在前两天回答的“治愈中，暂无大碍，时间未定”上，他就不好再频繁询问。

四散而去的灵兽渐渐跑远，突然一道有些迟疑的声音从嵇阿青身后响起。

嵇阿青回头，看到长着一张灵动娃娃脸的女修站在不远处，对方看到他之后眼睛亮起，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惊喜地快步走过来：“阿青师兄，真的是你！”

女修将头发随意挽起，看起来有些乱糟糟的，碎发垂落颈边，眼睛很明亮，但是其下却有着显而易见的青黑，眸中有些忧郁，看到嵇阿青后才打起了精神些似的，露出笑来。

太久没见到同窗，而且还是不太熟悉的同窗，嵇阿青慢半拍才发应过来她是谁。

听音院大师姐耿醉，一个性格有些天真浪漫还爱美的音修，不过实力较低微，相对来说没什么存在感。但现在看起来却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不仅穿着随意神情，状态也很颓靡。

嵇阿青没想到会遇到她，为了不惹人注目，他特地走的没什么人会经行的侧门，从这边过去片刻后就能抵达黎卧术的院子。

没想到还是出现了意外。

耿醉没有察觉到嵇阿青的沉默，踌躇片刻后，有些小心翼翼又期待地问道：“你是回来看大家的吗？”

不过话说出口之后，她又从周围的环境中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如果嵇阿青有这个意思的话就不会出现在这个门，既远离了修道场，也不靠近淬炼池，只偶尔有觅食的灵兽，以及去后山灵植园的修士经过。

最大的可能是他只想见一下院长黎卧术，而后就离开。

耿醉的笑容稍稍落回一些，有些落寞：“抱歉。”

嵇阿青微微摇头，正要与她错身而过，感受到自己的衣角被对方拽住，耿醉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如果看完院长还有闲暇，来听音院坐坐好吗？”

她补充：“这个月有大课，大家都在修道场修炼，听音院里只有我和阿珏。”

嵇阿青皱了皱眉，本要拒绝，但是对方的语气哀求，嵇阿青又想起之前从白复那里得知发生在柳珏姬身上的事情，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下来。

耿醉显而易见地开心起来，呼出一口气，与嵇阿青交换传讯符后快步离开了。

来去匆匆，嵇阿青看着她的背影，才注意到对方衣服下摆沾上了些尘土，看样子是才从后山的灵植园回来。

插曲过后，嵇阿青没再慢步，加快脚步走进黎卧术的院落。

在寒山书院中，嵇阿青的人缘非常好，几乎所有人都给他开放了自己洞府的权限，黎卧术也不例外，因此称得上是畅通无阻。

走过环廊拐角，嵇阿青没在黎卧术常常呆着下棋的槐树下看到人，诧异间，看到另一道身影出现。

对方从最里面的卧房出来，不是黎卧术，但也是熟悉之人，寒山书院副院长，洛戴。

洛戴看到嵇阿青以后看起来不是很惊讶，大概是听黎卧术说过他会回来的事情，只是对他和善地笑了笑，让开脚步：“院长在里面打坐静气，你直接进去就好。”

副院长很忙碌，在黎卧术修为陷入瓶颈频繁闭关后，几乎掌管了寒山书院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务，嵇阿青平日里也鲜少与他交谈，关系只能称得上相熟。

两人简短几句话别，嵇阿青推开屋门。

简单古朴的房间里，黎卧术盘膝而坐，听到脚步声以后以为是洛戴去而复返，皱着眉睁开眼，却看到了暌违已久的面庞。

他怔了一下，眉头松开，眼中流露出高兴的神色。

“阿青。”他喊了一声，从入定状态脱离出来，带着嵇阿青到院外槐树下落座。

时隔多年再次被黎卧术抓着对弈，嵇阿青有些无奈，但是没有扫兴，不紧不慢执着黑棋，将师父杀得片甲不留间时不时应和对方的询问。

黎卧术问了很多他下山之后的事情以及“王者归来”的事迹，嵇阿青察觉到对方在有意地寻找话题缓和气氛，挑挑拣拣了一些显得不那么落魄的事情讲给他听。

午后的阳光透过交错落叶倾洒在树下的两人身上，斑驳的碎光显得暖意融融，黎卧术稍有些苍白的面色都好上不少。

他知晓以嵇阿青的性格只报喜不报忧，但是对方有意避开，他也不刻意提及，和他讲了近些年寒山书院的变化。

炼器院给执戈院新造了一大批法器、听音院掌事新谱了安魂曲、布阵院阵符书被更新过，御灵院的灵兽越来越多，不怕生人还特别能吃，把他的灵植糟蹋了不少、灼丹院丹方被改进后丹药产量提高，无需再找药台求药?*? ……

发须皆白的老者絮絮叨叨，讲了很多东西，却又特意不提到任何人名。

嵇阿青很耐心听着，没有打断黎卧术的兴致，陪他下棋下到了天色渐晚，霞光笼罩，眼见对方又要再开一盘，这才制止：“好了，你该休息了。”

太久没见到关门弟子，黎卧术不想同意。

嵇阿青倏尔开口，声音沉冷，语气笃定：“你是不是突破失败了？”

坐在对面的老者动作突然止住，嵇阿青便知道自己没有说错。

其实一开始黎卧术的关门弟子应该是宁载水，在他之后便不打算再收徒了。

不成想老友的儿子抱着孙子求上门，他便不忍拒绝，最后嵇阿青成了黎卧术手底下年纪最小的弟子，宁载水便也成了嵇阿青的师兄。

然而虽然收了徒，嵇阿青得到黎卧术亲自教导的时间却不多。

修为卡在瓶颈期，再不突破就要大限将至是黎卧术不再收徒的最主要原因。每每嵇阿青跑去找黎卧术，他十次里有九次都在闭关尝试突破瓶颈。

贴心地不想打扰师父，嵇阿青自觉地按照对方闭关前的指示，每日到淬炼池淬体。闲暇时间不是练剑就是各个掌院到处跑，这才认识了一大堆师兄弟姐妹。

将此尽收眼底的黎卧术感到欣慰，确认嵇阿青如鱼得水，且最稳重的大弟子古流将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便安心闭长关了。

于是，在万剑林发生事故之前，嵇阿青足有两年没见过对方。

此时再见，面前之人闭关前没能突破，闭关结束之后面色比之前更为苍老。

尽管对方极力隐藏，但是实力已经突破，修为与黎卧术不相上下，甚至隐约在对方之上的嵇阿青却有些敏锐地察觉不对。

如果是突破成功了，再怎么样中陆修士也不会一无所知，没有半点风声。所以很有可能黎卧术突破失败并处于强弩之末的状态。

嵇阿青静默片刻，轻声：“所以你才让我回来见你。”

嵇阿青又想起在村庄里白复等人恳切的目光，以及哀求他回去看看院长的话语。

他们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才会有这一番请求。

只是嵇阿青没有回答，他们又因为答应了黎卧术要保密没有说出真相，最后还是黎卧术深觉越来越行将就木，很有可能哪一天就溘然长逝了，这才主动给嵇阿青写了一封信。

黎卧术将所有棋子收起，微微叹息。他知道自己的小弟子很敏锐，却也没想到这样蹩脚的伪装一个下午都没能撑过。

“暂且没什么大碍，还能有个一年半载。”黎卧术说，捋捋胡须，笑得慈祥，“只是担心你的极阴之体，所以想见见你。”

他也关注着中陆动向，对于嵇阿青的现状很欣慰，高兴弟子能够重整旗鼓：“现在已然放心。”

嵇阿青抿了抿唇，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了许多灵植法宝，在黎卧术怔然的目光放在他面前。

涅槃果、灵息水、灵蕴珊瑚……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是中陆修士见之眼热的顶级宝贝，在青年这里跟不要钱似的。

“你再闭关一次。”嵇阿青说，“说不定这次就有转机了。”

这些物品都有疗伤、提升修为的功效，尤其是灵息水，可以短暂地延年益寿。

明白嵇阿青的意思，黎卧术在自家小徒弟有些紧张的眼神中没有拒绝，而是顺应他的话语笑笑：“修道之人与天争命，不到最后关头我不会放弃，你也不必忧心。”

接下来几天，嵇阿青没有顺应黎卧术的意思返回自己的竹院休息，而是在院子里随便找了间厢房，陪着黎卧术打坐修养。

眼看黎卧术服下那些草药之后状态变好，脸上隐约浮现红润，嵇阿青这才稍微放心。

又过了几日，黎卧术在嵇阿青的监督下隐而闭关，空闲下来的嵇阿青这才转道听音院。

的确如耿醉所说，听音院此时几乎没人。

沿途寂静一片，经过的几间弟子房都门窗紧闭，根据耿醉给出的路线走到最幽静的深处，听闻有断断续续不成曲调的琴音传来。

收到消息的耿醉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到嵇阿青后眼神发亮，连忙将他带进去。

嵇阿青的目光落在周围的环境上，记忆中，这并非耿醉或柳珏姬任何一人的居处。

越往里琴音越发清晰，嵇阿青渐渐听出了曲声中的情绪，烦闷、暴虐、愤怒，交织在一起，形成刺耳的声音。

他眉头蹙起，在又转过一片回廊后，看到坐在亭子里的身影。对方背对着他们，消瘦的身躯裹在弟子服中，像是随时会倒下。

耿醉想给柳珏姬一个惊喜，嵇阿青便站在原地，看着她上前一步，有些高兴地凑到对方旁边，却不待开口，被突然站起的少年推倒在了地上。

“滚——”记忆中郎朗少年的声音嘶哑又阴狠，带着无尽的恨意般。

在女修泫然欲泣的目光中，柳珏姬甚至将手中的琴也砸到了地上，好在古琴质量很好，没什么大问题，只有边缘迸碎的木屑四溅，有一些还落到了嵇阿青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辨认出这是少年曾经在听音院大比中拔得头筹时获得的奖品，炼器院掌教为他量身炼制的惊鸿琴。

对方曾经抱着琴和所有亲近的朋友、师长说：“我会成为中陆第一音修！”

嵇阿青避开，上前一步，身影出现在柳珏姬的视野中。

正歇斯底里地发泄痛苦的少年动作突然僵住，像是不可置信，喊了一声“师兄！”，刚要惊喜地上前，看到地上的狼藉后反应过来惊觉自己的狼狈，就要逃离。

对方慌不择路，眼看脚尖要踩上古琴之前，嵇阿青出声：“柳珏姬。”

柳珏姬听不见，他就换成传音入密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