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了那么多年,这声道歉终于得以说给面前的少年听。
虽然已经太迟太迟了。
或许按照剧情走向,贺明安现在或许应该说一句没关系的,都已经过去了。
让尘埃彻底落定,他们相笑泯恩仇,达成和解的大团圆结局。
但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替依然被困在过去的母亲说出这一句原谅的话来。
明明伤害都已经造成了,就算理智在诉说着,孩子都是无辜的,他根本选择不了要不要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能够让他回到那一天的大雪中,他一定不会再伸出援手,将围巾送给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会拼命推开对方,让他们都滚开,划清界限,用最坚定的态度站在他的母亲那边。
“顾央告诉我,是你拜托他帮忙找我。”夏椿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我家里的事情,反而让你操心了。”
“平安就好,我也没盼着你出事。”
夏椿知道这么一闹,贺明安肯定耳闻了他家里的事情。
“我会把我的妈妈一起带上,带着她一起离开这里。”他表情有些痛苦,但在抬眼的过程中,还是缓缓地变得坚定,诉说着自己的立场,“我还是无法做到抛弃她。”
那天回去后,她打开了关机的手机。
不断弹跳出来的信息,几十条未接电话,基本上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从歇斯底里地控诉,到最后苦苦哀求他回个消息,他最终还是划开了电话。
回家以后,迎接他的不是耳光,是带着眼泪的拥抱,留在家里的储蓄卡一分钱都没有被用掉,最后还债的方式是卖掉了自己省吃俭用买来的名牌包。
总是在很坏很坏的时候突然好了一下。
他果然还是无法抛弃,那个满身小毛病,但又没有到达无可救药的母亲。
并且,他也是在用这句话,将他与贺明安之间的联系,彻底划开。
“……”
贺明安淡淡地说道:“那是你的自由。”
他的手搭在扶栏上,背对着身后的人,楼下是热闹的欢呼声音,细想过来,他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在确认完最后的立场后,他们的谈话也就该结束了。
“走之前,你要去和阿央告个别吗?”
“……”夏椿最终摇了摇头,“不了。”
“如果见了他的话……”
如果见了他的话会怎么样,这句话最终没能说出口,贺明安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逐渐地远离,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他伸出手,表情落寂地接下了一片雪花,看着那片结构分明的雪,快速地在掌心融化,最终只剩下一摊晶莹的水。
突破零下后,气温依然在不断地降低,在这样的冬季,特别是这样的雪天,提供暖气的玻璃长廊无疑造福了很多人。
他之前还刷到过有人在校网论坛上开贴表白他,还有人将拍照发到网上炫耀,下面一众你的学校我的学校怎么好像不一样的哀嚎。
只可惜,原本种植在玻璃走廊中的鸢尾花,却依然没能熬过严寒的冬季,展现出来了枯败的迹象。
倒是浪费了他建造这条玻璃走廊的初衷。
他明明只是想要向某个人证明,只要足够用心,那些花就一定不会枯萎的。
人也是一样。
突然之间,他想到了之前看过的一句话。
再难养的花,也会碰到合适的花匠。
他缓缓地将脸伏在了臂弯中,任由湿冷的金属触碰着他的脸。
果然还是有点不甘心啊。
……明明就是他先来的。
-都说是瑞雪兆丰年。
但对于宋引星来说,他记忆中落雪的那一年,他在无意中翻到了藏在桌角的那张体检报告单。
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他懵懵懂懂地用手机去查,词条上面跳出来的解释,给他的世界带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地震。
并且过去了那么多年,他依然逃脱不了。
他赶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喘气喘到肺都在刺痛,喉咙深处都溢上来了血腥味。
他明明已经换了病房,但那个阴魂不散的人渣爹还是找上了门,在病房里面大吵大闹着要钱,最后发狂着拔掉了方兰的氧气管。
等护士发现不对劲赶过来并叫了保安把人压出去,这期间也耗费了不少时间,方兰本就一般的身体,经过这么一惊吓,顺便变得不妙起来。
接到电话后,他立马从学校赶了过去,电梯始终在下不来,他实在等不及,直接走楼梯爬了二十多楼上去。
病房里面,医生正在忙着做急救措施,其中一个护士见他来了,说了下大概的情况,并预估要做紧急手术,让他大概有个心理准备。
宋引星表情惨白地看着病床上已经有面色惨白的女人,方兰还保留着一点意识,但显然已经不太清楚,只是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
即使已经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但在遇到这种时候,他还是忍不住乱了分寸,恍惚间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手机已经被他拨通了。
电话打给的是顾央。
那边接通后没有马上说话,他先开了口。
“我现在在医院。”宋引星木然地看着面前医生忙碌的景象。
就如同前一世时,他知道母亲拔掉氧气管匆忙赶过去时,那场噩梦的再现。
“……发生了什么事?”
“嗯,是出了点事情,现在这个病房被那个男人找到,他来闹了一场,我妈妈的情况有点不太好,能拜托你去我家里拿点东西吗?”
那边低声说了句可以,紧接着是站起来收拾的声音,身边的人问发生什么了,传来的声音只是敷衍地说了句突然有点事情。
电话一直没有挂断,他听着顾央上了出租车,他给对方报了地址,到达后上了楼,备用钥匙就放下毛毯底下,进去后他让顾央走到他的那个房间,打开衣柜后里面有保险柜。
他报了密码,这种老式的保险柜顾央没有用过,琢磨了一下后才打开。
“保险柜最上面发了个纸封,里面有身份证医保卡这些,你直接全部拿过来就行。”
对面的声音刚想说好,突然间微妙地停顿了下,宋引星无暇去分辨,只听到了几秒钟之后合上保险柜门的声音。
等顾央赶到医院,方兰已经在准备被推进手术室了。
今天的医院似乎格外忙碌,电梯一直卡着下不来,爬上二十几楼简直要了顾央的小命,他脚步虚浮地扶着墙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宋引星。
等确认完一切后,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
顾央已经在外面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宋引星浑浑噩噩地在那里站了好久,才终于回过了点神,在顾央旁边坐下。
他刚回过头想要准备谢谢顾央,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时,视线却顿住了。
因为顾央脖子上居然系着两条围巾。
外面的那一条看着还分外眼熟。
就是之前顾央落在他家里没能归还,后来又因为顾央住了进来被他紧急塞到保险柜里的那一条。
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显然不言而喻。
顾央因为剧烈运动而血色全无的脸,被两条围巾埋得严严实实,但这依然不影响他情绪的传达,并且他也在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着他内心的不满。
他的眼睛幽幽地看着面前的人:“我的围巾为什么会在你的保险柜里。”
宋引星的脑子现在还有点宕机,他怔怔地看着顾央,显然是被突然之间的失误给弄得有些猝不及防,又因为顾央在问他,嘴里下意识就说了实话。
“当时你要在我房间里睡,我收拾床的时候就塞进了保险柜里。”
“那它为什么会在你的床上?”顾央更加匪夷所思了。
“……你之前来我家的时候,好像忘记带回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还给我?”顾央皱起了眉,还没等宋引星说话,他语气一凶,“不许撒谎,被我发现了的话……你就给我等着。”
“我、我之前经常会做噩梦,梦到聂瑛那群人。”宋引星现在的脑子也确实编不出什么东西来了,他干脆就破罐子破摔,“每次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如果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我就会安心一点。”
顾央:“……”
他很少会被别人整得无语,但心里算了下时间后,又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我住你家里都是几星期前的事情了,你后面也没拿出过,噩梦被我的围巾治好了?”
“不是、”宋引星很诡异地停顿了下,耳根因为难以启齿而红透,他组织着语言缓缓地说道,“你那天睡过的被子,我一直没有换掉。”
“……。”
顾央看着宋引星,别过了脸,轻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变态。”
宋引星无话可说,但顾央也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下去。
手术室的灯仍然亮着。
宋引星仰头盯着那盏灯,原本在噩梦中将自己快要逼垮的情绪,在刚刚的那个小插曲过后,有了短暂可以喘息的机会。
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在了他的手上,盖住了他的颤抖。
身边的人依然别脸不去看他。
“她会没事的吗?”宋引星茫然地问道,他也不知道在问谁,兜兜转转经历了那么多,为什么又回到了原点。
那些极致压抑而黑暗的情绪,险些又即将将他吞没。
“会没事的,一切都已经变了。”
淡淡的话语撕开了情绪的裂缝,宋引星睫毛颤抖了下,忍住了险些想要落泪的冲动。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像是目睹了他全部的人生后,带着怜意发出的安慰。
原本孤独而无处可依的灵魂,一下子就找到了栖息的停靠之所。
“等手术结束后,你那个渣爹打算怎么处理?”顾央语气随意地就像是坚定手术一定能够成功。
“我会报警,但到时候真追究起来,可能判不了太重,最后还是会轻拿轻放。”宋引星跟随着他的思路,“但我收集了他以往犯的一些事情,这下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好,你要找律师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靠谱的。”
没有任何其他的疑问,对于他想要对付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件事情,也没有任何的指指点点。
宋引星反手握住了对方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你以后打算读什么专业?”顾央又问道。
话题明显跳跃得有些快,宋引星以为对方是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还没有个明确的目标,可能计算机或者金融之类的。”
“嗯,听起来都不错。”顾央认可地点点头,“我过不了没钱的日子,虽然有顾家的分红,但你也得努力挣钱,我不养吃软饭的。”
“嗯,是要努力赚钱……”宋引星下意识地就要点头,但下一秒反应过来了不对劲,他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顾央。
“你的母亲看着对我好感度还不错,她那关我应该能过,我这边的话,顾清许就不用提了,顾俞辉可能会嫌你穷,所以就为了这个,你以后也得争气点多赚点钱,不然我怕他会化身成恶婆婆棒打鸳鸯了……”
“怎么了?”顾央停下口头上的话,侧过头看向宋引星问道,“不是你说的喜欢我吗?”
宋引星依然没有从这波冲击中反应过来,如同被石化了的雕塑一样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知道手术室的灯熄灭,里面的医生走了出来,顾央戳戳宋引星示意他别傻了。
宋引星才如梦初醒般迎了上去。
手术没有任何问题,医生大概交代了下情况,从里面推出来的方兰还处在昏迷的状态中,宋引星走上前去,感受着对方鲜活的气息,闭上眼睛,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但病人优先需要休息。
他点了下头,目送着手术床被缓缓推回了原来的病房中。
“太好了,没什么事情。”顾央走到他的旁边轻声说道。
在心情的骤起骤落间,宋引星平复下心情后,回过了神来顾央刚刚说过的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居然把顾央逼得往后推了一步:“你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你真的要答应我……”
顾央被逼得差点就要后退到墙上,他别过脸:“是啊,不行吗?”
“不过有一个前提条件。”
宋引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顾央缓缓地竖起了一根手指,然后将宋引星的脑袋缓缓地戳开:“你先考上清北大学再说吧,不然这一切免谈。
宋引星表情有些迷茫,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前后的关联性。
“当然,如果你这就觉得做不到的话,现在放弃也不是不可以……”
“做得到。”宋引星脱口而出。
清北大学本来就是他上一世失之交臂的遗憾,是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弥补的,为此,他即使是在不管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断努力着复习刷题,希望自己的努力可以让他在这一次的高考中不再失望。
“那我们就拉钩吧。”顾央轻轻地伸出小指,勾上了宋引星的手指,“拉钩盖章。”
两边的拇指轻轻地碰撞到了一起。
“然后一切都等到高考结束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