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的人是丁子雨,看到贺明安和顾央时,他赶忙笑起来打招呼,但在走进几步时,他才看清坐在靠外那张上的人是谁。
他脸色瞬间就不太好看起来。
贺明安用不动声色地推了下顾央,顾央抬头看了眼,疑问道:“你是谁来着?”
丁子雨脸色一僵,但下一秒就拼命挤出笑来:“顾哥,你怎么又把我给忘记了,我是丁子雨啊。”
这都第三次了,怎么还没有认熟他,就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哦,你来了。”顾央直切入正题,他点了点对面,“是你一直在霸凌他,对吧。”
丁子雨愣住,他看向坐在沙发上那个瘦弱的男生,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心想这是唱的哪一出。
这话题切得实在是太快,贺明安补充了下:“刘桦同学都跟我们说了,在跟你做同学期间,你对他实行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霸凌行为,甚至你利用家里的关系威胁他,他不堪受扰,甚至动了不太好的念头。”
他说得委婉,但丁子雨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由地冷笑一声:“我刚刚还在那里说,天台上面那动静谁搞出来的,原来就是你这怂包啊。”
长期下来,丁子雨带给刘桦的阴影实在是太大,大到光听到他说话,刘桦就忍不住要发抖。
“啊?还学会告状啊?真是长本事了,刚刚是不是在上面要死要活地哭,你怎么不真跳下去算了……”
“丁子雨,大家都是同学,你讲话最好注意点。”贺明安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
丁子雨一噎,不敢不给贺明安这个面子,他狠话还没放完,脸色青青白白的,觉得自己当着这个穷酸鬼丢了脸,心里记下了这一笔账,打算回头就讨回去。
“贺哥,我跟刘桦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丁子雨讪笑道,“大家都是同学,在一个班里生活,偶尔有点小摩擦都是正常的,也没必要那么较真啊。”
“你倒是挺会模糊重点的。”见刘桦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口,宋引星冷淡地开口说道。
“哟,这不是宋大学霸吗?真是不好意思了,刚刚还没看到你。”丁子雨阴阳怪气,“不过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在这里逼逼?”
“刘桦,既然你人也在这里,那我们就来讲清楚吧。”丁子雨接着将话锋重新对向刘桦,“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对你的,啊?”
刘桦绞着手里的衣服,他很想要站起来去对峙,去怒骂丁子雨倒是是个什么样的败类,对他做了多少恶心的事情。
但情绪一上来,他就止不住地要喘气心慌,话都说不上来。
“看吧,你根本说不出来吧。就搁这里污蔑老子是吧。”丁子雨下意识就想要踹对方一脚,但他还没忘记贺明安和顾央还在看场,硬生生忍住后又是一声冷笑。
“有些人啊,一天到晚就只会做些上不的台面的事,有时间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在那里伸冤,还不如多用点心思好好读书呢。”
说到这里,他恶意地笑了笑,“毕竟有些人,家里父母都是无业游民了,要是自己成绩再不争气点,拿不到这学期免学费的资格,那岂不是家里还得卖房子来供你读高中?”
“哈哈哈,说出去都笑死人了,不是你能跨的门槛就不要硬挤,到时候弄得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原本刘桦还在颤抖着隐忍,但在听到丁子雨这几句话时,他突然觉得自己脑海中紧绷太久的什么东西突然断掉了。
他红着眼睛抬头:“你明明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听你的话,你就不动我妈妈的岗位,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这么说过,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丁子雨想都不想绝口否认,他嘲弄地看着刘桦,“你妈妈都是五十几岁的人了,我们厂里要裁员,那肯定要裁掉年纪大效率不行的呗。”
“贺哥。”丁子雨转眼又无奈地说道,“你看这人,让他说又说不出什么,这扯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种大人的事问我有什么用,我家的厂也不是我在管啊。”
贺明安看着他,脸上不带笑意,他在想着要不先把两个人隔开,刘桦现在思绪太乱,根本讲不出理。
就在这时,一道录音声响起。
开头是悉悉簌簌的推搡声,伴随几个男生的嬉笑。
紧接着,丁子雨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房间里响起。
「刘桦,今天进考场前我不是说了,让你帮帮我吗?怎么,拿我的话当耳边风?」
「考、考试作弊的话,被抓到就完蛋了,不仅要通报批评,我这学期的免学费资格就要被取消了。」
「大家都是同班同学,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就想着自己一个人呀?」
「这下好了,都是你不配合,子雨还跟别人隔那么远传纸条,被抓住了,子雨这个月的零花钱也没有了,说不定还回被他爸给抽一顿~」
又是他的声音:「别提这事了,说了就晦气,还有那个宋引星,装什么清高,深怕被监考误会了一样,还不帮我打个配合。」
「那姓宋的我也早就看不爽很久了,仗着自己成绩好,谁都看不起,早晚也得弄他。」
「不过最让我们寒心的还是刘桦啊,我记得他妈妈还是在子雨厂里干活的,平时真是白关照了。」
他的声音继续响起:「这不还巧了,我们厂里刚好又有了裁员指标,倒是第一个先把他妈给裁了,省的给我添堵。」
「不要!我求求你丁哥,我妈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她被裁了找不到下一份工作的,她还要养我们全家——」
「谁管你啊,看着就晦气。」
很重的哐的一声,跟随门被关上的声音,哗啦啦的水从上面直接泼了下去。
「你就在厕所里面好好冷静冷静吧。」
肆无忌惮的笑声从手机里传来,那几个男声已经讨论这周该去哪里玩了,但极低极压抑的抽吸声还是一直可以隐约听到。
视频到这里为止,宋引星退出界面。
丁子雨脸色骤变,他恼羞成怒的目光狠狠地剜向宋引星。
宋引星平静地看着对方,他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因为丁子雨带着恐吓意味的眼神而偏移:“刚好在隔壁而已。”
“宋引星,你是不是找死——”丁子雨怒极反笑,他直接就要去夺宋引星手里的手机,但一声怒喝吼住了他。
“你闹够了没有!”
听到这个声音,丁子雨如置冰窖,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他满脸怒容的父亲,他颤抖着叫了一句,“爸……”
“我没你这个儿子,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情?我辛辛苦苦赚钱,供你来这里读书?就是让你来这里做这种事情?”
丁父气得发抖,他刚刚陪着副校长一起进来,门都还没推开就从头到尾听了场好戏,真是把他的脸都给丢完了!
“不是的,爸,事情不是你想的……”丁子雨语无伦次。
刘桦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下,刚想说点什么,就被从后面抱住了。
“傻孩子,你这个傻孩子。”哽咽的声音响起,刘桦身体一僵,鼻子立刻就酸了起来。
刘母劫后余生般的抱着自己的孩子,她本来还在街上找工作,突然一个电话打进来,儿子学校的老师打进来,说她家孩子起了不好的念头,现在被人劝了回来,希望她过去看看,
她在听到这句话时,手脚都冰凉下来了,什么都顾不上地赶紧赶过去。
还好还好。
那些录音她也听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恶意让她心痛无比,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在学校里遭受的是这样的待遇,她就后悔了当初答应孩子让他到这里来读书。
“他们给你大冬天的给你泼冷水,把你关在厕所里?”刘母眼眶都红了。
“没事的妈妈,刚刚录音的那个同学,在他们走后就把我救出来了。”刘桦轻轻解释道,然后又一把被自己的妈妈抱在怀里哭。
这些天下来,他一直浑浑噩噩的,一想到那天母亲带着歉疚的神情跟他说自己失业了,他就痛苦自责到喘不过气来。
他是单亲家庭,家里支出全靠他妈妈的工作,妹妹下年也要上初中了,什么地方都要用钱。
过大的压力让他开始连书上的文字都看不进去了,他每天都梦到自己考砸失去了免学费资格。
一念错失,他就想着走了歪路。
直到这一刻,刘桦才终于有了种灵魂归位的感觉。
他差点干了件多蠢的事情。
丁父看着抱做一团哭泣的两母子,又看向稳坐在另外一边,至今没有发言的两个少年,眉头一跳。
他知道,今天注定是不能善了了。
但他也明白这证据确凿,自己家孩子就是差点把别人逼跳楼了,随即轻咳一声说道:“这位……”
“刘桦。”副校长在一边轻轻提醒。
“刘桦同学,这件事情,是我们家子雨做得太不对,我得代替他向你道歉,等下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这部分检查的费用,包括精神损失费,都由我负责出。”
丁父态度放得还算诚恳,先谈了赔偿,接着又说“还有刘桦妈妈,你是我们厂的老员工,这次裁员的事情,肯定是有哪里误会,你放心,我马上就让人去查查,保准给你一个交代。”
宋引星在一旁默默听着,他抓住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松了下来。
和梦里不一样。
在他的梦里,他跟着人流一起去往晨会,半路上突然听到说有人跳楼了。
那里过来的家长只有刘母一个人。
五十几岁的人,在看到自己的孩子时,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腰都塌下去了。
后面又出来份什么遗书,他们在翻的时候宋引星模模糊糊看到了字迹。
不像是刘桦写的。
他录下的那份录音在救下刘桦的当时就发给了他,希望能够对他有用。
但似乎并没有。
他一直是个很冷漠的人,这是他所生活的环境教会他的东西。
不去管别人的闲事就会少很多麻烦,上次报完警被聂瑛找上门来是他就该长个教训。
但他还是把那份录音发了出去,即使已经没什么用了。
宋引星淡漠地看着丁父,他一眼就看穿了藏在对方诚恳外皮下那颗傲慢的心。
说什么会把孩子压一级重新读书重新做人,但对于丁子雨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他还是会继续作他的恶,踩低逢高,胡作非为,在新的环境里找到他的下一个霸凌对象。
但能做到这样也已经是尽力,至少他梦里的悲剧没有发生。
说完了长篇大论后,丁父喝了口水,和颜悦色地问道:“两位对这个方案怎么想,可以的话就这样和解……”
“我觉得不行。”突然间,在旁边沉默了许久的顾央懒洋洋地打断了丁父的话。
丁父一哽,眼中闪过不悦,去看那个插话捣乱的男生。
顾家的大少爷,他们厂里90%以上的业务都是靠的对方旗下一家子公司。
他放缓了语气,非常好说话的样子:“是赔偿金太少了吗?要不他们这边报个数,我都没话说。”
顾央看着丁父那样子,兀得笑了出来:“这位老叔叔,我没在讲这个,我是要替自己申冤,你家儿子还霸凌了我哦。”
什、什么?
丁父大惊失色,他转头看向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差点就没忍住一巴掌扇上去。
丁子雨一脸懵逼,慌乱地摇摇头,示意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副校长也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去观察贺明安的反应。
宋引星眉头一皱,神色还有些古怪。
顾央他被……丁子雨霸凌了?
他还记得上次顾央让丁子雨扫地的时候,对方大气不敢出一声的表现。
“怎么回事?顾同学你说说看吧。”贺明安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完话低头喝了口茶。
“丁子雨他勒索我。”顾央说道,“他问我要钱,说不给的话就派人来小巷子堵我,让我看着办。”
“我没有!”丁子雨脱口而出反驳,冷汗都从脸上流了下来,“顾哥,你在说什么,我一直很尊敬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丁父也赶紧说道:“是啊是啊,顾同学,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家子雨虽然有时候脾气直了点,但他怎么会勒索同学。”
“兴许是哪里有误会,会不会是有人冒用子雨的名字,来故意诬陷他?”
他已经彻底清楚了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但此刻还是忍不住站出来,他就不信了,他在家里叮嘱了那么多遍,丁子雨还能够蠢到去敲诈顾家少爷,
“是吗?”顾央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问道,“他当时叫了一帮人,把我堵在巷子里,抓着我的头发,拿出二维码让我给他转钱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一副嘴脸。”
“他还说了,如果我不给他钱,他就要把我的衣服扒完,让我裸着自己走回去。”
丁子雨满脸茫然,他嘴上还在说着“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情?”,心里却骤然间涌上一股极其不妙的感觉。
“你不记得了吗?一万块钱。我亲手扫进你的微信里,转账记录都还在。”
丁子雨的脑子轰的一下,他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一万块钱,那天的一万块钱。
丁父看着他这副熊样,心里瞬间也凉了下来。
这个蠢货不会真的……
“不,不是!”丁子雨用最后的力气吼道,“那天是我故意撞到了姓宋的身上,让他的咖啡泼了我的鞋子!好让他陪我而已,那一万块钱不是你帮他赔我的吗?”
他确实已经昏头了,为了洗清敲诈的冤屈,甚至自爆了自己的另外一桩事。
说完这里,他求助地看向宋引星,甚至企图从他这里得到认同。
但宋引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什么咖啡?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件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