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把他们的孩子,也送给了家族旁支抚养。
纵然他受了伤,双腿有缺。
但他显赫军功在身,人长得又是英俊非凡。
还对我情根深种,连皇帝赏赐的美妾都没接受。
我站在贵妇堆中,各种拈酸羡慕的话语几乎将我淹没。
而我只是平静地笑着,眼睛却盯着站在边缘处,一脸不自然的沈如鸢。
她被我盯得恼羞成怒。
但我现在的地位今非昔比,她暂时不想跟我起冲突。
于是狠狠瞪我一眼,便甩袖走了。
我给柳绿使了个眼色。
她立刻便跟了上去。
我们站的位置临近湖水,周围花草假山连绵,遮人视线。
没多久,便传来有人落水的消息。
我跟着众人朝闹出动静的方向走去,而后看着沈如鸢被人从水中捞上来。
忽然,我故作惊讶道:“哎呀,景王妃身上那是什么?”
于是众人纷纷注意到,沈如鸢紧贴身躯的薄衫下,那连片的红斑。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我上前亲自将徒劳遮掩的沈如鸢扶起,而后关切道:“这红斑不似寻常,还是请太医来给姐姐看看吧。”
沈如鸢一听,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推了我一把,怒道:“贱人!
休要害我!”
身后的几位夫人连忙将我扶住。
我面露悲伤不解道:“姐姐何以这样说我?难道我关心姐姐,也有错吗?”
顿时有几个率性的夫人为我打抱不平,指责起沈如鸢来。
动静闹得太大,直接惊动了皇帝一行人。
待了解完来龙去脉后。
皇帝沉着脸,斥责了景王一顿。
而后便亲自指派太医去给沈如鸢检查,看看她到底什么毛病。
景王汗颜无比。
他一面焦急地看向沈如鸢被带走的方向,一面又迫于形势只能先来向我和表情不悦的霍泊予道歉。
我看得出来,他想去提点太医,不要暴露沈如鸢的病情。
于是故意以帕拭泪。
滔滔不绝地倾诉起我在沈家时,是如何关心照顾沈如鸢,而沈如鸢又是如何欺负我的。
一拖再拖。
景王听得讪讪,想走又不能走,急得额头冒了汗。
而霍泊予握着我的手,心疼不已,忍不住对景王阴阳怪气地挑刺。
景王虽然是王爷,但手中并无实权,能力也平平。
他不敢得罪霍泊予。
等太医诊治完回来禀报的时候,景王已是面如死灰。
皇帝象征性地问了句沈如鸢的病。
可太医却支支吾吾,一副很难启齿的模样。
彻底把宴会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最后,一句“景王妃得的是花柳病”
如清水溅入滚烫油锅,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皇帝见景王一副知情人的模样。
皱了皱眉,不打算插手他的家务事,摆摆手便让这两口子先回去了。
虽说皇帝碍于皇家颜面,将此事压了压。
但奈何这消息太过劲爆,很快便疯传整个京城。
沈如鸢至此,连门都不敢再出。
而我在之后与几位贵妇人的赏花宴上。
状似不经意间提起,沈如鸢还在闺阁时,就曾与不少她的爱慕者一同出游。
于是谣言更是疯长。
一时间,“水性杨花”
这个词简直是死死扣在了沈如鸢的头顶。
就连分明是将病传染给沈如鸢的景王,也渐渐怀疑起她的品行来。
两个人开始接连不断地争吵,闹得整个王府鸡飞狗跳。
我在茶楼里,再次会见了陆逐光。
他人又瘦了些,显得如雪般苍白,只有一张薄唇是淡淡的粉色。
我安静地盯着他瞧,漫不经心地听他说完我去北漠那段时间,他在京城里为我做的事。
而后我们开始商讨沈家的下场。
我说:“沈丞相贪污受贿的证据我会交给霍泊予,由他出面,而沈如鸢那边,再给她下一剂猛药。”
“景王妃名节被毁,深受景王厌弃,眼见新人入府争宠,嫉妒悲愤之下,竟刺杀了景王……这出戏如何?”
陆逐光只是垂着长长的眼睫,低应道:“好。”
沉默片刻,他忽然说:“揭发沈相的事,我亦可做。”
我笑了下,拽着椅子拖行至他面前。
而后不顾他的闪躲,抓住他的双手,笑道:“我知陆大人本事非凡,但我舍不得大人劳累呀。”
“阿陆,你瘦了许多,为朝廷办事很辛苦吧?等处理完沈氏父女,我希望,你能找个机会脱身。”
陆逐光忽的抬头看向我。
我慢慢收敛起笑意,神情认真道:“趁现在皇帝对你的忌惮还不深,趁皇子夺位还没开始,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自古宦官都没好下场。
不要再像前世一样,为我披荆斩棘,沾了满手的血。
最后笑着死在我面前。
前世我拼尽全力都没能保下你,这一世,终于有了机会。
“你要好好地活着,然后,和我白头偕老,知道吗?”
陆逐光骨肉匀称的修长手指颤了颤,而后,他看着我。
语气坚定地对我露出笑颜:“我会好好活着,然后,守护小姐,直至小姐再觅良人,儿孙满堂。”
明明他说这话时眼神都是痛的。
却还要对我笑。
仿佛这样就能将我推远。
然后他重新退回那个阴暗的角落,继续恪守他那不知所谓的底线。
我也笑,笑着说:“好啊。”
果然就见他瞳孔微颤,笑容变得苦涩勉强。
他仿佛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起身就想向我告退离开。
我趁机猛地拽他一把,仰头凑了上去。
一个并不怎么温柔的吻,印在了他微凉的唇瓣上。
陆逐光瞬间瞪大了眼睛。
我捧着他的脸,趁他浑身僵硬来不及反应,又在他唇上蹭了蹭。
方才笑着说:“陆大人说所甚好,等我当了寡妇,便和你长相厮守,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小孩,男女都好,再把她们养大,儿又生孙,子孙无穷尽也。”
陆逐光没有再舍得把我推开。
但他的眼眶是红润的,眼里欣喜和悲痛交织。
他哑声说:“你还年轻,又如此明艳聪慧,未来还有无数青年才俊等着你挑选,而我只是个……阉人。”
“阿姝,我不值得。”
终于肯卸下心防了。
听他这样说,我反而松了口气。
我环抱着他的腰身,笑着道:“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个,克夫克父,克姐克母的大丧星?”
“这样的事实,很容易查证,届时又有谁敢来娶我?”
“且我喜怒无常,心肠狠毒,杀伐果断,换了旁的男人,只怕在我手里活不过一个月,那多无趣。”
“也只有你陆逐光,让我杀人你递刀,我闯祸你收局,自小便与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陆大人行行好,就当为百姓做件善事,将我收了去吧,可好?”
“……”
陆逐光忍不住被我逗笑。
他终究是抬起手,紧紧回抱住了我,“若是你日后后悔了,也来得及。”
我立刻扭头又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嗯,后悔没早点亲你。”
陆逐光脸上的绯红,逐渐染透了耳根。
他自暴自弃,再也没能说出什么旁的话来。
我们的动作都很迅速。
没过多久,沈相倒台,数罪并罚,判处秋日斩首。
而沈如鸢也因为刺杀景王,被关入了大牢,结局难逃死罪。
我去牢里看沈如鸢,还带了一盒杏花糕。
此时的她,已经全身溃烂,瘙痒难耐,忍不住地去抓挠。
看见我,她眼里顿时亮起希望。
她猛地爬起来,抓着牢门,兴奋地喊:“沈青姝!
不…妹妹、妹妹,我们都是沈家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救救我,你快救我出去!”
我看她神态癫狂,已经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故意把一碟子杏花糕,全都倒在地上。
而饿狠了的沈如鸢,竟然也抓起来就狼吞虎咽。
比之前世,我赢得太容易,反而有点遗憾。
偌大的牢房里,只有她狼狈咀嚼的声音。
我轻声问她:“你还记得陆逐光吗?”
无人回应。
又或许,连她自己也早已记不清。
七年前,她因厌恶我们这突然出现来与她抢夺父亲的一家子。
特意派人去老家查我们的底细,想抓到我们什么把柄。
却误打误撞,遇上了家中一少年仆人离乡。
听闻那少年独自入京,原本是打算去参加科考的。
但沈如鸢歪心思一起。
便让下人,故意把他哄骗到了设立在宫外的净身房。
少年无权无势。
等他发觉不对,想要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
一个极有可能冲榜状元的少年天才,最终沦落为一代权臣宦官。
最可笑的是,施害者已经丝毫不记得他了。
临走时,我给了狱卒重金。
让他千万看好沈如鸢,不要让她轻易就死了。
她应该继续苟活在这世上。
享受着身上的毒素无时无刻不在带给她的痛苦。
而死之前也要再受一遍凌迟之刑。
方对得起我那,皎洁如玉的少年公子。
最后就只剩一个霍泊予。
我开始接手厨房的工作,每天换着花样地给他炖汤喝。
他非常欣喜。
但同时,因为急于治腿。
他每天尝试各种针灸药材,身体却不见好,反而日渐衰落。
等他最后形容枯槁,只能躺在床上度日的时候。
他终于对我起了怀疑。
“你先尝一口。”
我面不改色地喝了口参汤,而后继续喂他。
霍泊予按了按眉心,嗓音嘶哑,疲惫道:“算了,不喝了。”
于是我顺从地换了一碗,“那便喝药吧,将军早上便没喝,中午可不能再落下了。”
也不知道那句话刺激到了他。
他猛地一挥,打飞了我手里的药碗。
光这个动作,就耗尽了他的力气。
他气喘吁吁地瞪我,吼道:“…我说了不喝就不喝!
你听不懂吗?!”
我平静地用帕子擦干溅在手上的水渍,而后让人进来收拾,便准备离开。
霍泊予却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盯着我,质问道:“听说你弟弟进了军营,如今已是前锋了…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现在才发现么。
我挑了下眉,毫不掩饰道:“将军已上交了兵符,如今在外领兵作战的大将也并非是你,同你说,又有什么用?”
霍泊予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我。
一时喘不上气,猛地剧烈咳嗽,“你…是你……是你害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被发现了呀。”
我故作无奈,随即迅速从袖中掏出药粉,一把捏住他的下颚,猛地往他嘴里倒了进去。
霍泊予剧烈挣扎。
但他现在的力气,甚至不如我。
等他咽下去以后,我拍了拍手道:“放心,只是将你毒哑的药而已,你暂且还死不了。”
他目眦欲裂,恨不得杀了我,“…你这…咳、咳…毒妇…”
那眼神,就如同当年他杀他的爱妾褚飞韵一样。
我笑着关上了他的房门。
将他彻底困在那小小的四方天地里。
然后转身就宣布了霍泊予病重的消息。
他这一病,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对他悉心照料,帮他吊着命,打理整个将军府的账务和人事。
京城人人都称赞我贤惠至极。
我的弟弟在我的助力下,一路高歌猛进,成了年少有为的小将军。
而又在三年前。
东厂提督陆逐光在一次清缴贪官的任务中意外葬身火海,却人人叫好。
没过几天,我的府上就多了一名英俊的贴身侍卫。
再接着,我就怀孕了。
肚子一天天变大,我渐渐杜绝了一切外交,安心待产。
等到生产这天。
我坐在产房里,和陆逐光对坐下棋,一边悠闲地吃着点心。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响起。
我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沈云枕掀开帘子走出来。
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抱着个婴儿。
他笑着递给我说:“姐姐,是个男孩,日后能保护姐姐的男子,又多了一个。”
我手生,抱着怀里的婴儿总是心慌不已,生怕摔了。
还是陆逐光解了我的困局,把小婴儿抱了过去,熟练地拍拍哄哄。
也不知私下里练习了多久。
我放下心来,于是问沈云枕:“小茹怎么样了?”
沈云枕道:“她没事,我已消了她的奴籍,等她身子恢复,我便纳她入我府中,不会有人发现的。”
我点点头,叮嘱道:“日后可要好好待她。”
沈云枕摸了摸鼻梁,略有些羞赧道:“自然会的,姐姐放心就是。”
如此,沈云枕和他的妾室小茹的第一个孩子。
就成了我和陆逐光,唯一的孩子。
也是这偌大将军府,唯一的继承人。
等到这孩子两岁的时候。
霍泊予再也支撑不住,药石无医。
于是我亲手操办了他的丧礼。
皇帝闻讯,感念我孤儿寡母的不易,特赐下一品诰命。
从此,我成了全京城,身份最尊贵的寡妇。
等孩子满了三岁。
我和陆逐光便开始带着他去往各地巡游。
一路山水风光,美不胜收。
途中我还带着陆逐光,去老家祭拜了我的祖父母。
而他也彻底放下心中的自卑。
即便在人前,也敢主动牵起我的手了。
等孩子满了十三岁。
我和陆逐光决定在南方定居,并把孩子赶回了京城。
让他若有什么事,只管去找他的大将军舅舅。
某日院中积雪深厚。
陆逐光在扫雪,而我就蹲在一旁堆雪人。
我忽然有所感念,抬头看向天空。
我说:“如果还有下一世,就请让我回来得更早一点吧,我希望我能救更多的人,让很多本不必要的事,不再发生。”
陆逐光停下扫雪,伸手拨弄我发间的雪花,无奈地笑道:“又嘀咕什么呢,晚上还有什么想吃的?”
我顺口报出一串菜名。
陆逐光手臂撑在扫帚上,眉眼含笑,“得,中午的剩菜还有许多,看来真得养条小狗了。”
我笑嘻嘻起身。
熟练地抱住他的腰身,在他颈边蹭了蹭,“夫君说养,那就养。”
陆逐光掩饰地咳了一声。
随后,他红着耳朵道:“不早了……夫君去给你做饭。”
他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而我站在院中,伸了个懒腰。
“其实这样也挺好,做人嘛,总不能太贪心。”
“我希望,不要再有下一世了。”
“只愿和他,安稳过完此生,彼此白头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