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我用眼神,细细描绘了无数遍。
或许是我盯他太久,沉默得让气氛都变得有些诡异。
陆逐光不知所措。
终于隔着屏风,向我行了个礼,哑声开口道:“小姐…”
我笑了声,步步紧逼,“既然还当我是小姐,为何不肯露面?”
陆逐光无言片刻,终是垂眸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如松似柏,如云如亭,正是我年少时期待过无数次的美玉君子模样。
可他始终低着头,甚至撩袍就要朝我下跪。
我立刻斥道:“不许跪!”
他便顿时僵在那,而后撇开头,正欲开口。
我强忍着湿润的眼眶,怒道:“也不许再自称奴!”
“陆逐光,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的身份。”
“从前是,现在也是。”
哪怕我曾是富家小姐,他只是个被我随手拯救的奴隶。
哪怕我如今是丞相之女,而他现在……
是个宦官。
我都不介意。
我只是很心疼他。
“你的卖身契我早就还给你了,而我家的恩情,也不需要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回报。”
我走近他,有些悲痛道:“不是让你离开吗?去行商,去科举,去做什么都好,为什么……还是跟过来了?”
上辈子至死也不敢吐露过的话,到今天,终于说了出口。
陆逐光不敢看我,他低声道:“小姐救命之恩,夫人养育之情,奴…我无以为报。”
似是扛不住我的追问,他立即转移了话题。
“我按照小姐所说,派人做了杏花糕沿街叫卖,果然被沈如鸢买了去,此后沈氏母女吃上了瘾,我一点点将药量加剧。”
“昨日,沈家传来消息,沈氏流产了,腹中子初具人形,是个男胎。”
沈如鸢当然没事,只不过以后再不能生育而已。
她们想查,但陆逐光做得很干净,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甚至还买通了给沈家看病的大夫,宣称,沈氏是因为孕期对杏仁类的食物敏感。
而她长期吃杏花糕导致得了瘾疹,才流产了。
沈氏悲痛欲绝,沈父也怒不可遏。
沈如鸢百口莫辩,被罚在房中,抄三千遍经书悔过。
我只觉得,这惩罚还是太轻了点。
于是我对陆逐光说:“嫡姐早已及笄,这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我帮沈如鸢物色了一个很好的人选。
当今圣上亲弟,景王。
虽然他年已经三十,但身材相貌都并不差。
且他素有贤名,不仅家财万贯,还乐善好施。
陆逐光听完,表情有了些疑惑,终于敢抬眸看了我一眼。
我笑着凑过去,告诉他:“景王唯一的缺点,便是——他已得了花柳病。”
景王生性风流,又极好名声。
这种事,他当然不敢让别人知道,只能暗中四处寻医问药。
我之所以知道。
也是因为上辈子被霍泊予休弃后,被景王的下人撞见,差点成了他的通房,误打误撞才知晓。
之后我傍上了三皇子,一路从侍妾爬到贵妃的位置。
而后来听说,原本已经痊愈的景王又故态复萌,最后死于姬妾床上。
这都是极其隐晦的事。
本来我也在想,如果陆逐光问起来,我该怎么跟他说?
然而,陆逐光却只是应了一声,什么也没问。
于是我又说:“小枕想参军,你帮他安排?”
陆逐光虽然不是军部的人。
但他身为皇帝深信的东厂提督,权力滔天。
即便不是他的势力范围,他也有办法有人脉去涉足。
陆逐光没有半点迟疑,他说:“好。”
我笑着轻叹一声,伸手握住了他两根手指,就像小时候一样。
“阿陆,你说,如果没有你,我该如何是好?”
他抿着嘴唇,眼神飘忽,依然想躲。
但耳朵却悄悄红了。
我晃了晃他的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答应我,你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上辈子你惨死的模样,我再也不想回忆起来了。
景王开始向沈家提亲的时候。
我已经跟随霍泊予,出发在前往北漠的路上。
我坐在马车中,而褚飞韵骑着骏马,故意拿着鞭子在我马车旁甩了甩。
随后策马向前,和霍泊予并驾齐驱。
我闭目养神,懒得理会她的挑衅。
一个月后,北漠飞雪连绵,我们也到了边城。
我住在霍泊予在城中的府邸。
而褚飞韵,则是成天跟着霍泊予出入军营。
天气严寒,城郊的草屋坍塌一片,周围各大县镇都出现有人冻死的情况。
只是战况局势焦灼,无人管理。
我开始在城门施粥,用霍泊予的钱,给那些难民重新修建住处。
我的名字开始在百姓口中流传。
褚飞韵这才发现,原来我已经不知不觉间,从霍泊予那里要到了财政大权。
她看我的眼神,瞬间变得更为厌毒。
但这时候,她反而沉住了气,一直没来找我麻烦。
我也静心等候。
直到两军开战这天,一个士兵突然急匆匆找到我,大喊:“夫人!
不好了!
将军和韵夫人被敌军包围,受了重伤,你快去看看吧!”
我按了按绑在手臂上的袖箭,带上披风和长弓就随他出了门。
他或许还不知道。
我来城中这些天,早已经将周围的环境给摸透了。
因此他一开始将我往岔路带,我便抽出箭矢,一箭将他射穿。
我骑着高头大马,往战场飞奔而去。
从小便跟祖父学的本事,在此刻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我隐匿在两军交战的边缘,却又离正在厮杀的霍泊予很近。
眼看他被几名敌军包抄,不远处一名敌人拉开了弓箭。
而褚飞韵也在这时,朝霍泊予扑了过去。
我当机立断,拉开长弓,屏息凝神。
咻——
两箭相遇,一箭破穿另一箭身,直接将那偷袭者,一击穿喉。
霍泊予被褚飞韵扑倒在地。
却猛地扭头看向我。
这场战打得很艰难。
但最终还是险胜。
霍泊予受了伤,但没顾得上处理,仅脱了盔甲便进了他的营帐。
我坐在太师椅上,嘴唇微微发白,浑身也有些虚脱。
刚勉强站起来,便被霍泊予一把拽入怀中。
他摸到我手上冒出的冷汗,眼神顷刻间柔软至极,“别怕,青姝,你做得很好,是你救了我…”
我正想把他推开,却见褚飞韵从外面走进来。
动作一顿,便停下了挣扎的力道。
褚飞韵眼神凶恶,恨不得当场将我诛杀。
她见霍泊予还不把我放开,忍着火气诬陷道:“夫君,此次军机泄露,将士们死伤无数,沈青姝陡然出现将你救下,未免太过巧合!”
霍泊予松开了我,转身看她,却并未说话。
我轻声道:“将军,今日有一士兵闯入府中,称你重伤将我骗出府,我见他带的路不对,便找机会伤了他,如今人已经被府里的护卫压下,只等将军回去审问。”
褚飞韵立刻道:“你一个弱女子,怎会武功?!
谁知道这是不是你故意安排的!”
“夫君,依我看,她定然就是那个奸细……”
霍泊予突然斥道:“休要胡言!”
他看着褚飞韵,眼神第一次带上了失望和冷意:“青姝祖上是猎户发迹,她祖父勇猛之名更是百里远扬,她的骑射本领,皆由其祖父亲自传授!”
褚飞韵被他盯着,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原本霍泊予是极其信任她的。
但是,她动手太过急切了。
信任的口子一旦裂开缝隙,感情便不再经得起推敲。
霍泊予忽然看了我一眼。
而后,终于下定决心道:“奸细的事,我定会彻查,飞韵,你先回城。”
霍泊予留在营帐内包扎疗伤。
我不太想被他盯着,便找借口走了出去。
在军营里四处闲逛,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影忽然出现。
我震惊地看着柳绿走到我面前。
她笑着向我行礼,说:“小姐安好,大人他放心不下您,特意派属下前来,助您一臂之力。”
是陆逐光。
只要一想到他,我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我不禁好奇,陆逐光给柳绿安排这个任务的时候,他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没等我们聊上几句,就有人在身后晦气地喊:“青姝!
过来。”
我瞬间冷了脸。
勉强调整好了表情,我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霍泊予还想和我亲近,想来牵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让他得逞。
他有些失落,但仍笑着说:“之前太忙了,都没来得及带你到处逛逛,走吧,我带你去骑马。”
我冷淡拒绝:“将军身上还有伤,不宜骑行。”
他看了我良久,叹道:“你还在怪我当初娶你进门时,冷落你的事,对吗?”
他不顾我的抗拒,强行牵住我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道:“日后再不会了,你信我。”
要不是柳绿行动迅速,我只怕我会忍不住先对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下手。
当晚,府中的护卫前来禀报消息。
那个骗我出门的士兵,自戕了。
时间如此巧妙。
褚飞韵刚回去不久,他就死了。
所有的线索和疑点都在诉说着一个可能——褚飞韵就是那个奸细。
霍泊予听完,猛地砸碎了手中的茶杯。
他本来还想在军营里修整几天再回去,这会是一刻也坐不住了。
我们连夜赶回城中。
霍泊予让我回房去休息。
而他,要亲自审问褚飞韵。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褚飞韵是怎么熬过去的。
反正我睡得很舒坦。
晨起听柳绿说,霍泊予怒极,还动用了刑具。
偏院的房间连窗户上都溅上了血迹,而褚飞韵凄厉哀嚎了一整晚。
我听着,慢慢蹙起了眉。
我曾经以为,霍泊予爱憎分明,对除了褚飞韵以外的女人最多只是冷漠薄情。
却没想到。
只要他不爱了,即便那是他曾千娇万宠的枕边人,也能下尽狠手。
这个男人,不能久留。
我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递给柳绿。
而后压低声音道:“我在将军府时,常让小厨房给他们母子炖汤,这是最后一剂,你倒一半下去,处理得干净些。”
柳绿接过药,点点头,“小姐放心。”
直到下午,霍泊予才浑身是血的出现。
他眼中布满血丝,额角青筋还未散去,状如罗刹。
看见我,他浑身才稍稍放松了些。
而后一把抱住我,哑声说:“青姝,是我错了,我当初……应该听娘的话的。”
“幸好,如今我还有你……夫人,日后我绝不会再纳妾,你再为我生个孩子,可好?”
我猛地将他推开。
随即后退一步,问道:“那褚飞韵呢?你打算将她如何?”
提起这个名字,霍泊予现在一脸冰冷,“她死了。”
“…敌国细作,叛军姬妾,死不足惜!”
他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我心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但看见霍泊予朝我靠近,立马警惕起来。
我继续后退,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可将军曾经那样爱她,誓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且我见她对将军,未必没有真情!
你竟然…”
霍泊予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冷笑道:“什么真情?连儿子都不是我的种!
欺我瞒我,甚至险些害死我与这整个漠北军!
她这样的贱人,根本不配我的情爱!”
真是好大一个八卦。
但为了我的贞洁,我还是强忍着嘲笑,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惊惧表情。
霍泊予发觉了我的害怕。
他忍下怒火,尽量轻声对我道:“你莫怕我,我知道你与她是不同的,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做什么。”
我始终无法安定情绪,霍泊予只好先离开我的房间。
而柳绿随后过来告诉我,厨房炖的汤,已经在路上了。
正好。
算算时间,京城的消息,也差不多该传到这来了。
没过多久,就有下人慌忙来请我。
说将军突然急火攻心,吐血昏迷了。
我跟过去瞧。
顺便捡起客厅里霍泊予掉在地上的信件。
这信自京城的将军府而来。
上面说——有人假传消息给老夫人,说霍将军战死,女眷尽数被掳,老夫人悲痛之下,竟骤然离世了。
我装模作样地找人请大夫给霍泊予看诊。
等他慢慢转醒,竟又发现一个惊喜的消息。
他的双腿忽然不能动,下半身直接瘫痪了。
霍泊予大发雷霆,勒令心腹去查。
而心腹从他喝的鸡汤里发现了毒药,怀疑的目光看向我,但并不敢抓我。
他继续调查,最后竟揪出了从前伺候褚飞韵的贴身侍女。
侍女被抓,我亦跪在霍泊予的床前。
侍女急切狡辩说都是我指使的。
而我含泪摇了摇头,又向他认罪,说自己的疏于管教下人之责。
霍泊予猩红的目光扫过我们。
最后,他无能狂怒,大吼一声褚飞韵的名字。
下令将曾经伺候过褚飞韵的下人,全部处死。
还有一个好消息。
我没让大夫告诉霍泊予。
那就是,他不仅下半身瘫痪,还不能人道了。
他说他会尊重我的意愿,不强迫我同房。
可男人,只有躺进地里和瘫在床上,说这话才有信服力。
于是我也没有再拒绝他邀请我同塌而眠的请求。
霍泊予陡然经历这三番大起大落,心中阴郁至极。
我则趁此机会,不断宽慰他,加深他对我的信任。
霍泊予想要治好腿,只能将返京更早地提上日程。
幸好战事已平,即便他不留下来善后,也不会出现太大的状况。
至此,我在将军府里,总算站稳了脚跟。
权力的滋味,是极其养人的。
我陪霍泊予一同参加宫中的庆功宴。
那沈家一家子人,几乎都要认不出我来了。
我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沈家也并不太平。
先是沈如鸢和景王完婚,还没过上几天甜蜜日子,就震惊地发现。
景王的通房丫鬟,竟然高达四五十个。
不仅如此,就连这整个景王府中,只要是个女的,几乎都和景王有一腿。
而没过多久,她就更是惊惧地发现,自己染上了某种难以启齿的病症……
再接着,便是沈氏发生了意外。
她失足跌入了井水中,等被下人捞上来时,人已经没气了。
妻子身亡,沈丞相仅仅哀悼了三日,便迫不及待将养在外头的如花美眷给接入府中。
而后,第二日上朝,便被人给参了。
皇帝一顿痛批。
从那以后,沈大人在朝堂之中,便开始处处遭人针对。
沈家一片愁云惨淡。
而我,则不仅当众被皇帝褒奖巾帼不让须眉,还被全京城的贵女都艳羡不已。
只因为,我陪霍泊予往北漠走了一趟。
等回来,夫妻便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霍泊予非但为了我处置了他曾经最心爱的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