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8
我看着眼前的青年。
少年时一同下山斩妖除魔,当年看着我眼底满是温情和笑意的男人,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是我第一次比试中打败他?
还是我先他一步境界跃升?
亦或者我的灵骨天生有一截晶莹如玉,而他全身上下都平平无奇?
嫉妒杀死了情谊,让当初的少年面目全非。
在一片叫嚣声中,宋歧握紧手中长剑,缓缓朝我走来。
“这是我们师门内部的事情,便是墨衡君今日在场,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当年便是他和魏君止联手将我的灵骨剔了个干净。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剔没剔干净了。
不过是再找个借口让我万劫不复,再行夺宝之事罢了。
少衡送我的龙吟鞭,可真是眼馋死他们了。
我如今的身体状态,再被他们剖肉剔骨,只怕会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就只好玉石俱焚,拖个宋歧和苏妙莺一起死,想必不算太难。
打定了主意,我刚想动手,正对擂台的山门处却忽然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
“我来接我娘子回家。”
9
我一怔,抬眼间,正对上一双如幽深熟悉的眼。
我刚才心头铺天盖地的杀意和戾气忽然如潮水般褪去,嘴角不自觉扯出来一点笑意。
我再顾不上理会那群狗东西,脚下一动便落在了沈寂身边。
“你怎么来了?”
眼见他漂亮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我有些心疼。
“这趟累坏了吧?”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虽面无表情,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柔和。
“还好。
回家没看到你,听葛大娘说你上山了,便跑来看看。”
他将上山两个字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我一时忘了山门结界的事情,也没意识到他一个普通人此刻压根不该出现在这里。
“事情办得如何了,可能归家?”
我点点头,“不过是上来看看师娘,已经看完了。”
沈寂在山下捡到重伤垂危的我,我的遭遇也并未隐瞒他。
他抿唇露出一丝笑意,“那我带你回家。”
将云灵宗众人忽略得彻彻底底。
直到苏妙莺开口,“喂,我们还在这儿呢!”
她咬牙切齿,“擅闯云灵宗者,杀无赦!”
我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看着沈寂。
“对了,你是怎么上来的。”
他没有说话,倒是有个看热闹的小仙娥盯着他不错眼。
“这人真是杀猪匠吗,比向来自诩相貌英俊的大师兄还要好看数十倍,哪有杀猪匠长这么好看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地湖面,激起无数窃窃私语。
的确,我当初重伤后第一次睁眼,也曾被沈寂的相貌惊艳了一瞬。
他长了一张出尘若谪仙的脸,虽不苟言笑,但却心软善良。
嫁给他,除了有几分对成仙路的心灰意冷。
更多的还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好,对我也太好。
沈寂捡了我后,又一碗碗猪骨汤喂我喝下去。
一年后,我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当晚,我便恩将仇报把沈寂扑倒了。
我想着自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死,死之前睡个这样的,才不算亏。
第二日,沈寂一边帮我揉着青紫酸疼的腰身,一边向我讨了个名分。
从此云灵山下的杀猪匠变成了夫妻档。
10
“长得再好看,也不过是个杀猪的,怎么,你也想嫁?”
宋歧扫过说话的小仙娥,将对方说的又羞又窘,捂着脸离开了。
宋歧上下打量了沈寂一眼,眼神轻蔑而高傲。
“区区凡人,钻了山门结界的空子,我一指头就能捏死他。”
说罢,他捏诀朝着沈寂走去,眼神却看着我。
“姜拂烟,你若是乖乖听话,我便放了你这个废物夫君,不然的话,擅闯云灵宗者,杀无赦!”
我心头一凛,愤怒几乎瞬间点燃了我的理智。
以我如今的能耐,救自己都勉强,只能闯出一条同归于尽的绝路。
我死无所谓,可沈寂不能死。
他是个普通人,一生本就短暂,没道理要受我连累。
我咽下心头翻滚的恨意,咬紧牙关。
“此事与我相公无关,放他下山,我任凭你们处置。”
见我妥协,宋歧眼神却瞬间变得狠厉。
“姜拂烟,你竟为了一个俗世男人妥协?”
“你当年被剔灵骨拼死也不求我的骨气呢?”
“你怎可为了一个蝼蚁如此?”
他眼神凶戾之色翻涌。
一甩袖,铺天盖地带着杀意的灵气朝着沈寂而去。
我想也不想躬身挡在沈寂身前。
可下一秒,那股灵气却在触碰到我的身体之前,猛然转向,似有排山倒海之力朝着宋歧反弹回去。
在场众人眼前一花,宋歧已经倒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他这一下被伤得不轻,手都抬不起来。
只是震惊地盯着我和沈寂的方向,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
身侧握着我手,一身粗布麻衣的沈寂,忽然变了副模样。
锦衣玉冠,蹀躞玉带。
除了那张脸,他全身上下,哪哪都不一样了。
“这便是云灵宗的待客之道?”
他说话的语气分明也没变,可却好像带了穿云破石的力道。
下一秒,魏君止凭空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不知是玄天宗宗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腰快弯到地上了,整一个卑躬屈膝。
宋歧傻眼了。
苏妙莺和在场的其他人也傻眼了。
“师父,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11
简单来说,就是我的夫君一下子从杀猪匠变成了玄天宗百年前那个一剑动九霄的天才剑修沈寂。
几日前,玄天宗上一任宗主驾鹤飞升,他成了新的宗主。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第一把火,来烧云灵宗来了。
魏君止诚惶诚恐,勒令宋歧狠狠给沈寂和我赔礼道歉。
宋歧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不敢说一个不字。
玄天宗啊。
和云灵宗比起来,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他惹不起。
当着众人面,我面色坦然淡定。
可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我忍不住狠狠拧了沈寂一把,脸色也拉了下来。
见我如此,沈寂颇有些无措。
“不是故意骗你的。”
这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男人,认起错来语气倒像个孩子般可怜。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嘴上也说不出好话。
“原来天才沈寂也搞露水情缘这一套,我一身废骨高攀不起你这天之骄子,就此别过好了,想必看在沈宗主的面子上,这山上现在也没人敢拦我。”
眼前的男人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我看你这张嘴迟早要气死我......”
话音未落,男人已经整个覆了过来,密不透风的吻将我牢牢禁锢在他怀里。
我毫不客气左拧右掐,拳打脚踢,甚至咬了沈寂一口。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
沈寂渐渐放开了我,只是双手仍旧牢牢将我抱着。
“小没良心的,得知你被带上了山,我参加完继位大典便匆匆赶来了,竟还咬我?”
我毫不客气又抓着他的手腕一口咬上去。
恨恨瞪着他:“是你骗我在先!”
而且一骗就是十年。
沈寂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我,“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定会连夜跑得远远的,是与不是?”
我沉默了。
的确。
早知道他是修仙之人,我当初一定离他远远的。
不想认输,我咬牙,“可你中间分明有很多机会跟我坦白。”
“我坦白了你不跑?”
我再次沉默。
沈寂则又叹了口气。
“我早已备好聘礼酒席,连求亲迎娶的队伍都提前上路了,就等继任大典之后邀请九州仙门来参加婚礼。”
他语气里落寞太重。
我莫名就有些心软。
他又低声道,“喝了我十年的龙骨凤髓汤,还想跑?”
我瞪大双眼,“龙骨凤髓汤?你不是说那只是猪骨汤吗?”
沈寂定定地看着我,不再言语。
我的气焰就在他的眼神里一寸寸矮了下去。
是啊,得多灵的猪熬出来的猪骨汤才能接续被斩断的灵骨?
短短十年,我的灵骨不同寻常地渐渐长出一大截。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恢复当年巅峰状态。
要猪骨汤真有这般疗效,只怕猪都要变成濒危物种了。
我从前还以为是我天赋强。
现在看来,原来是有人在我背后默默砸钱。
龙骨凤髓,听起来就很贵。
心虚促使我扯了扯沈寂的衣袖。
指尖瞬间被笼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手掌心中。
不等我问,沈寂主动道,“我知道你不想再待在这里,不过这场婚礼特殊,你那心心念念的小妹也会来,所以我们再留一段时间,可好?”
我一怔。
小妹姜黛欢,一直是我和陆少衡心中的一个伤口。
三年前一别之后,她再也没来见过我。
有机会再见到她,那这个婚礼,我务必要参加。
12
不得不说,自从沈寂出现后,整个云灵山的人都变了。
我的住所从潮湿偏远的下人房变成了云灵山上最华丽舒服的客房。
每天看着宋歧和苏妙莺扭曲变形的脸,倒真挺解气的。
随着婚期将近,云灵山上来了不少其他宗门的人。
沈寂也多了许多交际应酬。
他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连带着我也成了焦点。
我每天翘首以盼想要再见黛欢和少衡。
黛欢如今身份特殊,可只要能偷偷见一面,知道她尚且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可几日过去,婚礼在即,我也没能见到他们。
魏君止是真的疼爱苏妙莺这个弟子。
为了这场婚礼下了血本。
竟打造了一辆鎏金结彩的婚车,由昆仑山的九色玄鸟拉车,远远看去,华丽而又震撼。
婚车要绕云灵山一圈。
我跟着沈寂坐在主位,清晰地看到,在经过后山的云琅仙境时,骑在九色玄鸟背上驾车的车夫一脸惊恐,竟站起身来,一脚踩空,从鸟背上掉了下去。
车夫也是有修为傍身之人,按理来说根本不会发生踩空这种意外。
我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冲天的黑气从云琅仙境涌出,直冲天际。
苏妙莺乘坐的婚车首当其冲被黑气整个掀翻在地。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黑气,那分明是魔气!
早在车夫掉下去的时候,坐在我身侧的沈寂便起身御剑飞了过去。
临走前他往我身上拍了个诀。
“在此等我,莫要乱跑!”
我整个人行动都滞涩起来,别说追他,连腿都要抬不起来了。
我心中气恼,心想等他回来,定要打他一顿解气。
那时我从没想过,沈寂回不来这个可能性。
13
婚礼第二日,我听闻姗姗来迟的墨衡君人还没落地就被那团魔气裹了进去。
大家都传,魔族狡诈,趁着这次云灵宗办婚礼,意欲将九州仙门一网打尽。
可我手里却捏着一封从魔域深处传来的密信。
“阿姐,保重身体,勿念勿想,等我补你一份生辰大礼~”
张牙舞爪的字体,除了一向调皮的黛欢,不作他人想。
我提着的心稍稍松了些。
不知道他们这次又想做什么,竟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从前这三人就时常喜欢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惊喜逗我开心。
如今竟然连仙魔两道都开始包进惊喜里了。
除了一句出息,我还真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
沈寂和陆少衡都深陷魔域的第五日,我身上的限制解除了。
我刚想前去查看情况。
可下一秒就被捆仙锁严严实实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