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装成深情,骗过了自己罢了。
他白天给我发十几条信息,大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今天吃了很难吃的饭,遇见了一朵漂亮的云。
深夜则带着哽咽给我打电话,混杂着喝醉的酒气,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对我爱得有多深,对我有多舍不得。
而我无心陪周珩参演这深情的戏码,将他的联系方式拉进了黑名单,只盼着能画出满意的设计稿。
能将我拉出深渊的,只能是我自己。
就在我正勾勒笔画的时候,周母找上了门来。
12
我看着眼前这个许久未见的女人,复杂的心情无法描述。
周母在我的工作室环绕审视一圈,随后拿起我桌上的设计图纸一张一张地翻阅。
虽没说话,但总给人无形的压迫。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王妈是周家的老人,你为什么把她辞退?”
我怔了怔,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淡淡道:“我一直不喜欢她。”
“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再忍忍。”
“就是因为忍了这么多年,才不想忍了。”
周母抬眸看我,又问一个问题:
“小禾,你知道我和周珩的父亲为什么分居吗?”
我摇摇头,并不知情。
周珩父母的关系不好,这是公认的事实,至于其中的原因,我从未多问过。
“其实很简单,他出轨了。
有次周珩小学放学回家,撞见他爸和另一个女人在床上。
他爸让他死守这件事,周珩最后还是告诉了我,虽然为了公司我没有离婚,但这个家也确实散了。”
“周珩后来一直觉得,我和他爸的争吵分居都是因为他将那件事说出了口,慢慢地他就变得在情感里爱逃避忽视问题,觉得只要这样,问题就能掩盖。”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给他找借口,我知道你忍受他了很多,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给周珩一个机会。”
“那个小三,她的流产是我找人安排的,现在她已经被我赶出临城了。”
从小周母在我心里一直是女强人的形象,现在五十多岁的年纪,她仍旧管控着公司的大小事宜。
她做事向来心狠绝不手软,找人处理林暮雪,我也并没有多意外。
但其实更多时候,我还是比较抗拒与她的来往。
因为她总是像蒙了一层雾,防备地隔绝身边的人。
就像周珩对我那样。
我看着那双与周珩极其相似的眼睛,轻轻摇了头。
“不会再有机会了,有没有林暮雪都一样。”
“您为了公司不离婚,这是您的选择。
我不想被婚姻裹挟,就算没有周珩没有周家,我也想开掘自己的事业。
况且......周珩他从未爱过我,我现在也不爱他了。”
周母将手中的设计稿放在桌上,温和地说:
“你要知道,虽然你的母亲已经不在了,但她那三千万的借据还在我的柜子里。
半年,半年内你还完三千万,我就不插手在你们中间。”
周母提起包转身离开,在跨出门槛之前回头对我说:
“我很期待,凭着这些图纸,你能不能打赢这一局。”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觉得周母和我之前认识的她有点不一样。
其实就算我拼命坚持离婚,对周母来说,要想阻止轻而易举。
但她没有。
虽然给了我一条难走的路,但这已然是她的让步。
13
五年一度的珠宝设计大赛在两个月后举行,如果能获得这次金奖,就能打赢和周母的这一局。
可参赛者大多奖项傍身资历深厚,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品牌,几乎没什么能算得上的出众点。
图纸画了又撕,撕了又画,焦急和忧虑一天天将我缠绕裹紧,压得喘不上来气。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要不要一起出去散散心?”
程知安摸了摸我的头,面露忧色。
犹豫后,我采纳他的建议。
但并没带上他,只是独身回了老家。
与临城的大雪纷飞安静忙碌不同,老家正不紧不慢享受着阳光的沐浴。
澎湃吵闹的烟火气是治愈疲惫心灵的一剂良药。
自从母亲生病离世,我嫁进周家跟着他们搬去临城后,很少再回来过。
我行走在熟悉的街角,这里的每一处都有我青春的影子,而我的青春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周珩的背影。
转身看不远处的街道,清晰地浮现了穿着校服的我为了避嫌默默跟在周珩身后的画面。
我低头专心踩着被夕阳无限拉长的周珩的影子,傻傻地想着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不知道那时候的我看到现在的我和他,会觉得幸好还是可惜。
我打车回到居住十几年的家,旁边紧挨着是周珩家的别墅。
尽管每段时间都定点叫人打扫,但两栋房子都已萧索不复从前。
走到我曾经的书房,一切都没变动过。
我眼神游离在这儿的每一处,最终停留在书桌上的陶瓷小猫玩偶上面。
那是周珩送给我的十七岁生日礼物。
那时的我摸着都怕刮花,现在我拿起只想扔进垃圾桶里。
就在我拿起的瞬间,忽然手滑陶瓷摔碎在地。
在满地的陶瓷碎片中夹杂了一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苍劲的字迹过了十年才姗姗展现在我眼前:
“锦禾,我喜欢你。”
“明天我在操场等你,如果你愿意就来见我好吗?”
14
我坐在操场的观众席边,思绪顺着风飘向远方。
过了很久,周珩匆匆赶来。
他轻喘着气,身上依旧穿的是那件毛衣。
“锦禾,你终于愿意见我了,接到你电话的那一刻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周珩瘦了很多,毛衣下空荡荡灌着风。
失眠加上酗酒,整个人看起来颓唐又疲惫。
看见他这样,我的心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是觉得苦涩。
夜幕悄然降临,月亮被乌云遮盖。
小雨开始淅淅沥沥地洒下。
“我们结婚前的一个月,你喝醉的那个晚上,为什么吻我。”
“是把我当成林暮雪,还是因为酒精惹的祸,或者说......你之前喜欢过我?”
周珩微微愣怔住,像陷入了某段回忆。
过会才带着恳切道:
“我爱你!
我们不要分开,你再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听到他的话,我只觉得好笑。
如果他从未爱过我,我还会觉得他不是烂透了底。
拿出那张泛黄的纸条,扔在他的脸上。
“周珩,你这样的人,谁和你在一起都不会幸福。”
“为什么把这张纸条放在陶瓷里面,只有摔碎了才能发现,你是真的想让我看见吗?”
“你不是。
因为你自私拧巴爱逃避,从来就不敢面对自己和现实。”
他有些错愕,声音颤抖:
“不是这样的,我那天真的等了你好久,可你没来。
没多久听说了你和程知安在一起,心烦意乱我就......同意了林暮雪的表白,我没喜欢过她。”
周珩跟那个破碎的陶瓷一样,只有在受过伤走到尽头时,才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而这心里话和那张纸条一样,肮脏得让人嫌恶。
我看着他眼下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滴,冷声戳穿:
“你也不喜欢我,顶多算得上短暂的动心过。
结婚后觉得到手了就不在乎,现在要离婚就开始装深情。”
“承认吧,你就是烂人一个。”
我起身,经过他身边时冷声道:
“这件毛衣别穿了,它不会让我回心转意,只会提醒我当初有多愚蠢。”
周珩垂下眼来,神色微妙地变化,像是不知道该摆什么样的表情。
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
我不再看他,撑起伞走远,任他一人淹没在雨幕中。
15
从老家离开后,我比之前更加投入到工作中去。
时间缓慢又急速地流走,转眼就到了比赛当天。
我站在万众瞩目的台前,台下是对我并不看好的评委。
出乎预料地,我并没有预期的紧张。
望着我亲手勾勒筑成的蝴蝶珠宝项链,沉静地开始了阐述:
“这套珠宝的主题是“破茧”
,在希腊语中,蝴蝶被称为psyche,象征灵魂释放和蜕变,是美丽的短暂,轻灵的永恒。
这套翅膀破碎的蝴蝶,最开始的预设并不是这样。
我有想过要不要补上那份残缺,追求完美,但转念想,这世界本就充满了破碎。
所以我选择相信它,蝴蝶具有破茧的毅力,也不会缺少再次振翅的勇气,也希望我们能长出自己新的翅膀,完成自己人生的蜕变。”
柔和的灯光打在珠宝下,四周响起潮水般的掌声。
埋葬在心底的种子肆意生长,破茧的蝴蝶飞舞在花丛中。
这是我给自己最好的礼物。
虽然最后的结果不如意,与金奖失之交臂。
也意味着我和周母的那场赌局,更加难有胜算。
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现在同样值得喝彩。
“我为你骄傲,小栗子。”
“今晚我请客,你可不能不答应。”
程知安先是小心地观察我没得到金奖的反应,确认我心情不错后,提出一起吃饭的邀请。
我和他谈笑着走出现场,忽然被一位工作人员叫住。
“李小姐,恭喜你,有人愿意以五百万的价格买下你的珠宝,具体的事宜她会让她的助理和您联系。
她还让我给您带句话:虽然没赢,但这一战你打得很漂亮。”
周母的声音宛若在我耳边响起。
其实她最擅长用犀利的语言掩饰柔软的内心。
买下那套珠宝,也是她给年轻时自己的一种可能。
16
程知安坐在我对面,细心地帮我将牛排切成小份。
穿着偏正式的白色衬衣,衬得他随性又温柔。
“谢谢。”
我低头正准备吃他切好的牛排,突然一束玫瑰递到我面前。
程知安的眼波流转着微光:“专门给你挑的。”
我看着红的欲滴的玫瑰,只觉得刺眼。
犹豫过后,还是开口道:“别的花我能收,但这个不能。”
“我很感谢你这几个月的陪伴和帮助,我也希望我们能一直维持着彼此信任的合作关系,至于其他的,我还是希望能工作为先。”
“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但这番话我还是想说。
不好意思,知安。”
程知安并没有太意外,把花收回后笑着说道:“怎么一束花把你吓成这样。”
“没事,来日方长,我们合作愉快。”
餐厅的玻璃窗传来轻轻的拍打声,我们默契地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雪花。
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但时间会带走一切。
在大雪消融的某一天,我收到了周珩发来的签好的离婚协议。
他知道这是注定的结局,事情总得有个结果。
拖泥带水的耗着,只会让这段感情更加不堪,于是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我。
我和周珩站在民政局大门前,他深深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刻在脑海。
“走吧,手续挺多,我们快点弄完。”
我转身催促,却被他拉住手腕。
“这么多年,你没有一点舍不得?”
“我每天在家都在找你存在的影子,你就真的不曾想过我,哪怕一瞬间?”
周珩脸上都是憔悴,这些天的熬夜酗酒变本加厉。
“我只后悔没早点和你分开。”
忽略他通红的眼眶,我甩开手径直走进民政局。
手续进行得很慢。
走出来后,手里拿着绿色的本子,一下子轻松很多。
我回头,对上周珩失魂的眼,轻声说道:
“此生不见,周珩。”
没了大雪的覆盖,街道展现出了真正的面容。
忽然发觉,这座曾经让我觉得痛苦的城市,其实也没那么了无生趣。
一只黄色的蝴蝶从我面前振翅飞过,似在告别。
我看着它飞过的痕迹,知道它有自己要到达的远方。
希望蝴蝶飞过万水千山,不再回头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