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我们的孩子起名为懿安,并立为太子。
他以太子之名大赦天下,轻傜役,薄赋税。
可是,这并不足以压下关于我是恶鬼的传言,也不足以平息我心中的悲痛。
前朝老臣纷纷上书请求宋青衍废后另立,连同我的孩子也要被一起烧死。
满朝文武,只有孟贵人的父亲孟丞相和岑将军替我说话。
宋青衍一夜之间白了头,他下令彻查稚槐的死。
很快,结果出来了。
稚槐是被一个侍卫诓骗到寂寥庭的,而那个侍卫是桑绮的入幕之宾。
如今东窗事发,那个侍卫畏罪自尽,但他的遗体还是被下令当众鞭打,野狗分食。
桑绮被打入死牢,宋青衍问我想怎么处置她。
深夜,我披着月光白的旧耄进了死牢。
桑绮已经疯癫,她靠在墙角唱儿歌,“月儿红,杨柳儿弯,风吹金沙生波澜。”
我打开牢门走了进去,蹲在她面前问她为什么。
桑绮狰狞地笑着,唱歌谣的声音更加尖锐和刺耳。
我一把揪住桑绮的衣领,“苏桑绮,你要是不想让你娘的尸骨喂狗,你就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果然,桑绮眼里的混沌一扫而光。
桑绮说她本来也应该是曲家的小姐,我爹外出游历时和她娘一见钟情,将其带回金陵。
我爹想将她娘收为妾室,但屡次被我娘阻拦。
后来我娘设计陷害她娘与别人私通,她娘被赶走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只能生下孩子一人把桑绮抚养长大。
桑绮来曲家本就是复仇的。
“曲嫣然,纵然你对我再好,你也要替你娘背负这份仇恨!”
“我实话告诉你吧,要了你命的怪病也是我的佳作!”
可我还没从桑绮所说的真相里缓过来,她又接着说,“你死了,你爹被我吓死了,你娘被我气死了。
我替我娘出了气报了仇,可是没想到你有一个好丈夫,守着你的尸骨就是不肯下葬。”
“可是你知道吗?”
桑绮忽然狂笑不停,“男人的真心就是那么不值钱,他看见女妖美丽,就想要跟她相伴终身。
你一个死人又算什么东西。”
“说到这儿”
,桑绮冷哼一声“说到这儿你还得谢谢我。
如果不是我杀了那女妖,陛下又怎么舍得让你吃她的心?”
“你不要以为寂寥庭是你的藏身之地。
你猜,那里还有什么呢?”
10.
下一刻,桑绮的诡笑戛然而止,她的瞳孔骤然散开。
我将捅进她身体的匕首拔出,用白色旧耄擦拭干净。
我不是一个善人,爱我者我护之,害我者我杀之。
我从死牢出来后就直接去了寂寥庭。
寂寥庭,密室。
墙壁上挂满了画像,数十张都是千姿百态的绿衣女子。
泛黄的宣纸散了一地,我一张一张拾起来。
梨昭仪的笔迹由生疏到老练,漂亮的簪花小楷和我所习的篆书截然不同。
“青衍教我写字,他说我学会了以后就可以考状元了。”
“青衍给我做了梨花糕,说这样我才能长得更快些。
等我长大了,他要带我骑马去看塞北的雪。”
“青衍做了一个梨花灯笼给我,他说这是天底下独一份呢。”
“内务府把所有的料子都送到我这里来了,掌事的太监说了,皇上吩咐的以后所有的好东西都得让我先挑。”
“嘿嘿,青衍睡着了可真好看。
我好喜欢跟他肚子贴肚子呀。”
“青衍教我识人,可我听不懂。
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孟贵妃虽然凶凶的,可她是个好人。
反而是李贤妃每天都阴恻恻的,恨不得把我生吞。”
“唉——”
殷离不快乐了,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青衍很生气他被人算计了,可是他还是把那个算计他的人封了美人。”
“苏美人好奇怪,她前脚才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后脚就跟李贤妃说我的坏话。
哼!
我要让青衍把她们都赶出去!”
“青衍这几天做梦一直在喊一个嫣然女子。”
“嫣然是谁?青衍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他呢?不行,青衍只能最最最最最最喜欢我啦!”
然后——是空白。
我找遍密室的每个角落,殷离的手书不可能只有这么几页。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宋青衍明明那么爱他,可为什么殷离还是死了?
我悲不自胜,泪如雨下。
我的心里早有答案,我也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可是此刻如此直接地面对真相时,我的心还是好痛。
我衰败颓唐地与殷离的画像对坐,突然身后响起开门声。
宋青衍走了进来,他看见我在这里,一点儿也不惊讶。
他抽走我手里的宣纸,轻叹一声,“嫣然。”
我仰起头,看见他深黑色的瞳孔就像是一口幽深的古井。
我再次问他,“殷离到底是怎么死的?”
宋青衍终于撕破了他沉静的伪装,他怒气冲冲地抓起我,额头死死地抵着我的额头,“曲嫣然你到底有完没完?都说了这一切都过去了!
她已经死了!
现在只剩下你和我!
我们两个人长相厮守不好吗!”
“所以殷离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朝他怒吼。
我使出全身所有的力气将宋青衍推开,宋青衍没站稳,朝后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
“她是被你害死的,你吃了她的心才得以复活。
朕给你后位,封你的孩子为太子,你有什么不满的,你现在还想怎么样!”
说着,宋青衍癫狂地将墙上所有的画像都扯下来撕碎。
他从墙上的暗格里又搬出一个箱子,他将我拎到箱子前,“你不是要真相吗,朕就给你真相!”
11.
昭安六年。
活剐妖心的时机早就成熟,可是宋青衍迟迟不肯动手,一拖再拖。
朝堂政务烦琐,大臣结党营私,后妃争风吃醋,宋青衍烦得要死。
而妖心只有一窍的殷离生性纯良,天真烂漫,每天所思所想的都是怎么哄宋青衍开心。
桑绮不想让我活过来,但是她也见不得那梨妖轻轻巧巧地就取代了我的位置。
她觉得自己本就是明珠蒙尘,她不甘心一辈子做个奴婢。
于是她打扮成我的样子,用药酒将宋青衍迷晕,宋青衍以为是做梦错把她当成是我。
桑绮做了美人后,故意设计殷离误入密室。
当殷离看到满墙挂着的都是我的画像时,她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所爱之人心里还有别人,
她心灰意冷地要求出宫,可宋青衍却苦苦挽留。
桑绮心中的嫉恨难平,于是她花钱买通了蓬莱方士,让蓬莱方士想办法把真相告诉殷离。
当殷离看见我完整无缺的尸首时,知道了她只是被宋青衍豢养的一个药引;殷离崩溃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妖力,杀了寂寥庭里的很多人,从此宫里才闹出了女鬼的传闻。
后来,宋青衍赶到试图用过去的美好回忆唤醒殷离,但是殷离已经神志不清。
无奈之下,宋青衍只能忍痛下令诛杀妖孽。
当殷离的双脚被诛妖的铁链银钩紧紧捆住时,她醒了。
可她醒来后问宋青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真的爱过我吗?”
宋青衍仰头说爱过,殷离心满意足地在所有人惊愕的眼光中自己挖出了妖心,而她的尸体也在众目睽睽下,化作了幽绮园里的那棵梨树。
殷离自戕,把心送给宋青衍。
蓬莱方士施法,用妖心将我复活。
宋青衍下令将寂寥庭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等待我的苏醒。
当时知情的人全都被宋青衍杀死,只有桑绮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拿“一生一世一双人”
的约定求宋青衍饶她一命。
宋青衍不想让自己背一个背信弃义的凉薄罪名,于是放过了她。
所以桑绮说得对,我能复活还真的要谢谢她。
我忘了我是怎么回的坤宁宫。
我把自己关在宫里,哪儿也不去,谁都不见。
即便稚槐的死已经真相大白,但依旧有人拿我是“妖后”
来做文章。
不是魅惑人心的妖,而是杀人害命的妖。
我的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宋青衍的默许,这些声音根本就不会甚嚣尘上。
就像当日如果没有他的默许,蓬莱方士也根本不可能被桑绮利用。
他隔岸观火,只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做出选择,不要污了他的清名。
他既要当我的痴情种,又要做殷离的有情郎,还想做那些无辜受累者的仁义明君。
他这也要,那也要,结果最后什么都没捞着。
性子刚烈的言官上书说,这都是因为宋青衍昏庸无道,他们请求宋青衍登坛祭天,接受天罚以表悔改之意。
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事态已经超出了宋青衍可以控制的范围。
宋青衍来找我,让我帮帮他。
12.
宋青衍让我承认,我就是当日在寂寥庭里大开杀戒的花妖殷离。
我假死脱身,侵占了岑将军爱女的身体。
我媚上诱下,迷惑了圣上和宫中数人。
宋青衍是无辜的,曲嫣然是无辜的,岑碧澜是无辜的,只有殷离罪孽深重。
然后,他会安排蓬莱方士开坛作法,当众将殷离的冤魂从我的身体里驱散。
到时候再安排岑将军搂着他的爱女哭上一哭,只要哄过了文武百官,堵住言官的嘴,我还是皇后,太子还是太子。
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我真的没法拒绝。
做戏就要做全套,宋青衍将我关进寂寥庭并让人严加看守。
每天只让人在门口送饭,除此之外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许探视我。
这下好了,我真成了寂寥庭里幽怨的女鬼,我从这里生,又将在这里死。
我每天晃来晃去,已经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但我知道,我要报仇,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突然有一日,沉寂许久的大门被推开。
宋青衍一袭素衣朝我走来。
“嫣然。”
他低声唤我。
“要动手了吗?”
我轻声问询。
他把我搂在怀里,温热的呼气喷在我的脸上,“这段时日真得苦了你了,等过了明天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我唇角勾起一个苍凉的笑,“是啊,等过了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第二日,我被带出寂寥庭后才发现又到了一年除夕。
大雪如地盖埋尽人间污浊。
我赤着脚被带上天坛,蓬莱方士早就在那里等着我。
天坛中央,摆着一口燃烧的铜鼎,百姓和群臣都在下面远远地观看。
我问那个方士,“宋青衍呢?”
他左手持着一柄桃木剑,右手举着一张黄符纸,面目狰狞地说,“陛下圣颜,岂是你这等妖孽能看的?”
我莫名觉得好笑,“百官离得那么远听不见我们说话。
你这么入戏干什么?”
“你这个妖孽死到临头,还不束手就擒。”
蓬莱方士嘴里虽然骂骂咧咧,但用眼神示意我跳进铜鼎里。
他压低声音,“娘娘,火是凉焰没有温度烧不死人的。
只要你进去了,我将这障眼法一使,保证助您逃出生天。”
但我并没有如他的意,我仰头高呼宋青衍的名字让他出来见我,可他始终不露面。
我嗤笑一下,生死关头他果然选择当一个缩头乌龟。
我在高台上信手踱步,朝着人群大声地将殷离的往事桩桩件件详细道来,蓬莱方士让我快些闭嘴不要辱没圣上英名,天坛下的人群开始变得躁动。
宋青衍终于来了。
他再次目露哀求,“嫣然,帮帮我。”
我赤足站在雪里,北风呼啸将头发吹成黑色的巾幡恣意招展,我跟他说,“人的欲壑难填,爱深恨久都会让人面目全非。
宋青衍,你也一样。”
宋青衍一扫眼里残余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阴鸷、冷漠、低郁。
他轻轻地丢下三个字,“杀了她。”
可是我又怎么会让他如愿,蓬莱方士提剑向我刺来。
但在他的剑落下之前,我就已经用力将匕首扔进他的脖颈里。
鲜血汩汩地流了一地。
“宋青衍,到你了。”
宋青衍惊叫着逃开,我却镇定自若。
在他筹谋着杀我的时候,我又何尝不想杀了他呢。
我在冷宫蛰伏为的就是今天。
宋青衍宠幸方士大炼金丹,光纳后妃效仿古人羊车望幸。
一副身子骨早就外强中干,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就成了我的瓮中之鳖。
宋青衍浑身都在发抖,他真的害怕了,“朕知错了,嫣然,朕真的知道错了。
你放了我,只要你放了我,我就把宫里的那些女人全部赶走。
你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我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不要杀我。”
可是来不及了。
或许我早就该死在十三年前,我抱着他,看着从他眼睛里倒映出来的焰火,然后一起投身于铜鼎之内。
等人们反应过来冲上天坛后,铜鼎里只剩下两具焦尸,与此同时寂寥庭里的梨树不翼而飞,远在万里外的蓬莱仙岛上又新生了一株小小的梨树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