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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毕竟在床上躺了三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哪里有力气将他推开。
换来的不过是他更加的恼怒。
他一只手扣着我的头,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怀里,唇齿纠缠,一腔苦涩。
他身上的脂粉味很淡,但我还是闻到了,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不过我知道挣扎也没用,干脆闭上眼,任他施为,灵魂仿佛要脱离了那具久病无医的身躯,冷眼旁观着一切。
当年,我的确真心实意地想过,与他过一段岁月静好的日子。
就那样慢慢老去,便是极好的了。
什么时候,我们竟然到这般地步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有些恍惚。
他亲够了,捧着我的脸,眼神认真到执拗:「朕就是看不惯你高高在上的样子。
当年在公主府你也是如此。
彼时我零落成泥,自然是配不上你。
如今你我地位翻转,你怎么还是不会学乖呢?」
我惨然一笑:「你灭我国,难道还指望我对你和颜悦色么?况且我从未对不起你,为何要委曲求全?」
「其实你只是不承认罢了。
旁人觉得你我之间有误会,方才如此。
其实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你就是想让我低头,屈服于你,满足你个人那点胜负心罢了。
」
「但是你越清楚,越知道不可能的,对吗。
」
我笑意盈盈,但笑意不达眼底。
「臣妾倦了,皇上想必也倦了,那就这样吧。
」
他冷笑不已,连说几个“好”
字,怒气冲冲摔门而去。
月如银镜高悬,洒下一片清辉。
皇上违背祖制,宿在俪妃处。
阖宫皆知。
俪妃拢着珍贵的狐氅,眼尾还有些未退的余红,娇滴滴地说着要给皇后娘娘请罪。
我摆了摆手,嘴角露出一抹浅淡至极的笑容:「罢了,俪妃这些日子侍寝劳累,拿些赏赐给她。
」
「赏赐就不必了,皇上那边给臣妾的赏赐都要堆不下了,臣妾近日颇为烦恼,若是能有皇后娘娘这般大的凤仪宫,就好了。
」
皇上的宠爱与偏袒,让她越发肆无忌惮。
狐裘褪去,俨然又是一件正红明艳的宫衣,比我看起来更像是凤仪宫的主人。
九凤金簪摔坏了,皇上又赏赐了更为名贵的步摇,如今正在她的头上招摇。
沈娇凤眸轻扫,仿佛这里就是她的新居了一般。
自古以来,正红和凤饰只有正室能用。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斥责她。
因为大家心底都明白,这是皇上默许的。
而她逾矩的事情做得越来越多,久而久之,大家反倒觉得应当如此。
一同来的几个嫔妃倒是都规规矩矩给我请安了。
只有一旁的静妃低声说道:「俪妃姐姐慎言,臣妾听闻,当年皇上不惜违逆满朝上下,只为给皇后娘娘一个许诺的正室之位,单是这份情谊,就非你我可比。
」
我是前朝公主,如今再做当朝皇后,自然朝中上下一片不赞成。
「皇上一诺千金,可许诺哪里比得过真心。
」沈娇眼底一片不屑。
沈娇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掩唇一笑:「哎呀,臣妾失言,皇后娘娘宽宏大量,莫要与臣妾计较。
」
她眉眼风华,尤其是笑起来,真是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
性子也娇纵,是周宸亲手养出来的一朵娇花,怪不得讨他喜欢。
旁的人,周宸大都不过是雨露均沾,谈不上感情。
而沈娇这儿,却实在是个例外,让我都忍不住相信,或许周宸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我浅浅抿了一口茶,没有与她针锋相对,反而笑着说:「姐妹们难得愿意来我这凤仪宫,将进贡的上好茶叶都与姐妹们分一分,这么好的东西独独凤仪宫才有,岂不可惜。
」
「哦对了,俪妃不需要,就不要给她了。
」
沈娇脸上青红交接,胸膛起伏不定,半晌才“哼”
了一声。
倒不是非得喝那一口茶,只是那无宠皇后如此在众人面前落自己面子,实在让她下不来台。
众人看着沈娇有气说不出来的样子,再瞥见我淡定的样子,心底了然,纷纷夸赞谢恩。
沈娇一甩袖子,眼神冷冷。
「我倒是想看看,皇后娘娘倚靠那些微薄的承诺,还能坚持多久。
」
她转身欲走,珠玉玲珑,环佩琅铛,我却一下子看到一件不属于她的物品。
那是一块羊脂玉佩,色泽上好,很是漂亮。
但是若是真论价值,放在宫中其实不值一提。
她大约感受到了我的目光,笑着抚摸起那个玉佩。
「这是皇上昨日亲手赏给臣妾的,臣妾看着色泽还不错,便带上了。
不会是皇后娘娘的旧物吧。
」
确实是如此。
那件玉佩是我曾经珍而重之保存,又送给周宸的。
如今,时过境迁,竟然落到她的手里。
「说实在,玉佩着实普通,与我这身衣服都不太搭。
既然是娘娘的东西,那臣妾不如就物归原主吧。
」她说着,便解下了玉佩,眼底划过一丝嘲弄。
小春看着,心底气极,又无可奈何。
她很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又对我有多么重要。
小春抬手去拿,却不防沈娇突然松手,玉佩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众人纷纷惊呼,但不少人也在侧眼打量着我,似乎想看我的反应。
其实只有一瞬间罢了,但是与我而言却仿佛时间流动变缓,眼睁睁看着那被我爱护多年的玉佩脱手,坠落,触地,崩碎。
四分五裂的样子,像极了回不去的曾经。
我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眼里只容得下那块碎玉,还有,梦里温润如玉的少年。
我踉跄着飞扑到跟前,以不可思议的力道将沈娇推开,而后跪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想把碎玉拼起来。
多可笑,是吧。
就像我自欺欺人,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碎玉拼不起来了。
拼起来也掩盖不住裂缝。
有了裂缝很快就会再碎。
我的视线变得模糊,是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出来了吗?殷红的血汩汩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我越抹越多,弄得浑身狼狈。
沈娇尖叫着,后退:「疯了,你真是疯了......」
我听见了周宸的声音。
没有人会这么巧出现的,除非他早就到了,只不过也在听笑话罢了。
心口疼的厉害,我索性不再忍,直接吐出来。
羊脂玉染上血,霎是好看。
我终于放弃,只是将它们都小心地拢在怀里。
周宸惊慌失措地抱住我:「怎么回事,传太医......太医呢!
?」
我斜着光看过去,周宸棱角分明,目光冷冽,两年多的磨砺让他帝王之气尽显,早已没有曾经那种璞玉蒙尘的感觉。
眉眼虽然也好看,可是却不像了。
我唧哝开口:「你不是我的阿宸......我的阿宸呢?」
他看着我,似乎一下子没了所有稳操胜券的勇气,哭得像个孩子。
「璃儿......你醒醒,睁眼看看我......我就是你的阿宸啊......楚婧璃!
」
6
「婧璃,旁人对你不好,我护着你,将来娶你进门,好不好?」
那时我还是公主,只可惜母后因生我难产过世,父皇不喜我,宫人自然也不管我。
我受尽冷眼,更是从小被同龄人欺辱。
阿宸是我的青梅竹马。
他总是护着我。
婷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少女情怀初显。
我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羞怯地低下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誓言的重量。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
此时回忆,却觉得心酸。
抬头,竟是无法看清他的容颜。
似乎随着久远的时光,一起被埋没在了某个角落。
哪怕我日日描摹,也无济于事。
我将记忆封存,假装你还在我身边。
可是你早就离开我了。
你是将军之子,为国捐躯是不言的宿命。
那么温润如玉,意气风发的一个人,不见尸骨,埋首青山。
最后只剩下了一枚小小的羊脂玉佩,沾着血,有些温热,又有些凉,被人辗转送到我手中,道一声“节哀”
。
可是凭什么是你?上位者不仁,生活无忧。
奸臣佞幸,苟且偷生,金樽清酒,玉盘珍羞。
百姓流离失所,草革裹尸。
将军为国捐躯,仍旧狼烟四起。
西楚,该亡了。
不过无论如何,与我无关。
我只想要你如往常回来,笑着唤我一声“婧璃”
。
可惜。
我心里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但他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里。
小春看着我日日浑浑噩噩,终究于心不忍,念着要我出去走走。
我终于遇见了一个与阿宸五分相似的人。
我迫不及待地将他带回去,告诉他,他叫“阿宸”
。
我小心把玉佩系在他的腰间,假装,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我不断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这就是阿宸,我们要好好地,过一辈子。
他很拘谨,长年累月,看着我的眼神终于多了几分柔和。
太子阿兄说他是大周的奸细,其实我早就知道。
我日夜相对,如何能不知。
一方面,我早就希望结束这场闹剧,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
这是阿宸至死都在用生命诠释的信仰。
另一方面,我如何能眼睁睁地再看着,一个与他有五分相似,被我倾注感情的替代品在我眼前,像他一样死去呢。
我哭着:「他说要娶我进门......」
太子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有些不忍,但还是义正词严:「楚婧璃,你清醒一点,他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