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醒了给?我?发个消息,我?让人送餐过来。”
周衍起身去打开门,把坐在门外?等?候已久的五一放了进来。
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然后从药盒里拨出药丸。
五一跳上床,趴在床尾。周衍觉得这只?狗也没白吃那么多饭,至少眼力有涨劲儿,现在学会了睡床尾,而非挤在他枕头上。
但现在他还是要把五一赶下去。
“走?了,你出门尿尿。”周衍拍了拍五一的脖子。
余笙顺从地吃下药。
周衍带五一离开卧室之前,她最后一句话像是被窗外的细雨声没过去了。
“谢谢你。”
她不是为他遛狗这件事?道谢,而是更之前。他提出的是一道选择题,而非填空题。否则她连想出一个答案的力气都没有。
说完,余笙翻过身,迷迷糊糊地重新陷入睡眠。
*
余笙是被热醒的,她梦到自?己踩在烧红的木炭上,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根本不是什么火堆,而是五一的肚皮。
她把脚抽出来,蹬了一下罪魁祸首,但猝尔想到自?己早上没带五一出门。
掀开被子,脚落在地毯上,清晨的碎片掉落进大脑里。余笙反应过来,周衍已经带五一遛过弯了。
她去厨房找热水,看见中岛台上的黄色便签纸:
【醒了发我?消息。】
生活像多米诺骨牌,她只?需要轻轻推下第一块积木,后面所有的一切抖顺理成章。
余笙很快拿到了外?送,她用叉子卷起细长的面条,在浓郁的酱料里滚来滚去。她一边吃饭,一边和小安发消息。
余笙打算明天去看她,但小安回复不用,因为余笙在医院也只?能隔着玻璃在移植舱外?面发呆。医生说小安指标恢复得不错,在月底有很大机会离开移植舱。走?出舱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一长串繁琐的定期复查,才能真正地拥抱正常生活。
吃完饭,余笙启动游戏机,拇指按在摇杆上,但却迟迟没有按下开始键。她还差一点就?可以?拿到梦寐以?求的白金奖杯,巧合的是游戏中的主角也名“狼”,是
一位效忠主人的忍者,总是面无表情,又对弱者富有同?情。
最终余笙还是选择试试,但失去了躁狂期的创造力,思维僵化的她连基础的躲避都反应不过来。显然今天不是摘下硕果的好时机。
余笙关上电视屏幕,平躺在沙发上。失败孕育出焦虑,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在脖子上让人喘不过气。
她在数字键盘上按下那串背得滚瓜烂熟的电话,响了两声没人接,她挂断了。
余笙不可避免地失落起来,却兀地在记忆里捕捉到一条线索,她知道去哪儿找他。
周衍当时怎么说的。
“我?希望你随时随地都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不管多远。”
然后他发来了他在香港下榻的酒店地址,和集团大厦在上京的地址。
“以?后我?去哪儿,你都有一个定位。”
余笙把五一叫过来,帮它调整好胸背。
外?面的树木被吹得簌簌作响,叶片全翻过来,打伞不是个好选项。
她给?自?己和五一分别?套上了雨衣,像穿上盔甲,她仔细扣好雨衣的每一颗纽扣。
余笙从手机里翻出周衍发过的定位,在CBD那边。她给?出租车司机报出地址。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打量她一眼,乐呵道:“小姑娘在那儿上班吗?大集团听说不好进啊,能进去工作的都是人中龙凤。”
“不是。”余笙把牵引绳在手上绕两圈,“我?去找我?”
朋友两个字卡在嘴边。
“找谁?”司机大叔还以?为是自?己听漏了。
她重新说:“我?去找我?男朋友。”
“噢噢。那你男朋友也厉害。你年纪这么小,男朋友刚毕业吗?那找这么好的工作厉害得嘞”
余笙没精力,讲不出那么话,只?能偶尔嗯哦一下以?示回应。
司机大叔还是絮絮叨叨了一路。
踏进极具现代感的摩天大楼,余笙紧张起来,五一的牵引绳被再一次缩短。
周围一圈的玻璃幕墙设计折射出她的狼狈。进出的人很少,但无一不穿戴整齐光鲜亮丽。只?有余笙穿着雨衣,衣角积攒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浅色的地面上。
保安看余笙一个人站了很久,主动走?过来询问:“你好,你是访客吗?但我?们这里不能带狗上楼。如访客需要先去那边的接待台登记一下信息。”
余笙抿嘴摇头,她踌躇地想解释,兜里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女孩对电话那头说了两句,然后侧过头问:“我?在这里等?可以?吗?他马上下来。”
保安指向?另外?一边:“当然。你可以?把雨衣留在雨伞存取处,地面留水后来的人容易滑倒。那边有个休息区,你可以?坐在沙发上等?。”
余笙蹲下去先帮五一解雨衣,没了束缚的五一使劲晃动脑袋,尾巴沾的水甩得到处都是。
“五一!”
她生气的话音刚落下去,背后传来另一道声音:“余笙——”
余笙回头,徒然四?目相对。
周衍焦急的眼神要把她溺死在水里。余笙还是不想说话,心里委屈得厉害:“你不接我?电话。”
哪怕她只?打了两秒,他也要接到。
周衍低头看眼五一,伸手帮余笙解开雨衣,解释:“刚刚在开会。”
准确来说,他在会议室里和周承钟当着几个大股东的面大吵了一架。气氛降到冰点,新来的助理拿着他的手机不敢上前找他。
直到周衍摔门而出,助理跟出来抖起胆子告诉他,刚刚有个备注为余笙的人给?他打电话。
周衍被自?己气笑了,说:“以?后这个名字再打电话,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想了想,又道:“不必了,以?后开会我?自?己带着手机。”
第47章第47章他一直想要的,为之努力……
余笙翕动嘴唇,最终还是抿成一条线。
理性告诉她,不该难过。偶尔错过一个电话是人之常情,但这会儿心里像被石头凿了?一个小?洞,情绪如滔滔不尽的泉涌。
周衍蹲下来,帮她解开雨衣末端的最后?一颗塑料纽扣,顺带帮她系好?松散的鞋带。早上还凌乱着的短发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将在厨房里温和的一面隐匿起来,他这会儿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成熟的男人。
余笙清晰地看见一滴雨水滚在他袖口,高级平整的布料被砸出?一片深色。彷佛电影里的慢镜头,让她产生一种错觉,滴下去的是自己的眼泪。
她想说她下午在游戏里很?失败,怎么?都没办法通关,话到嘴边变成:“我想吃甜点。”
周衍松了?口气:“我先带你上去。”
余笙抽下鼻子,又问:“五一跟着能?上去吗?大?叔说你们这不能?进宠物。”
周衍一边叠雨衣,一边解释:“公?司规定是不能?带宠物。但五一是服务性犬只?,当然可以进去。”
余笙被牵着走往前走。
电梯里碰见了?其他人,她听见别人跟周衍打招呼叫“小?周总”。
周衍淡淡地点头回应,五指还跟她扣在一起。
电梯里其他员工的目光难免落在余笙身上。周衍在公?司风评极好?,不少员工都知道他是周承泽的儿子,但他平时和大?家相处为人谦逊低调,摆不上架子。
这会儿更是有有好?事的年?轻员工壮起胆问:“小?周总今天带女朋友来公?司啊?”
周衍讪然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倒是余笙的头埋下去,长发遮住半张脸,意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随着楼层的升高,电梯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周衍开口问她:“中午有好?好?吃饭吗?”
“有。”
“下午有遇到不开心的事吗?”
余笙突然说不出?口打不过游戏BOSS这件事,他也?打不过,魂类游戏玩得还不如她。还是她自己更厉害。
难过就这样?噗地一下子,像被扎破的气球,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笙低头看到和自己平时结法不同的鞋带,嗡声嗡气地说:“你问这么?多。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狭小?的空间回荡轻如羽毛的笑。
“是。笙笙最厉害。”
余笙轻轻踢了?下周衍的脚后?跟,他又在敷衍她。
周衍牵着她,她牵着五一。
在走廊里,迎面走来四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余笙感觉和她五指相扣的大?手突然用力,她抬头,发现周衍的眉眼迅速冷下来,和煦的阳光忽然就消失在他脸上。
为首的中年?男人看着两?个人,目光打量余笙两?眼,又望向周衍,显然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周衍打开旁边一扇办公?室的门,哄着余笙,像幼儿园老师在哄小?朋友午睡。
“你一个人带五一先进去坐一会儿好?不好??我等会儿给你点甜点。”
“好?。”
余笙在门被关上的最后?一刻,听见门缝里传来一道带着浓重怒意的声音:“周衍!”
*
“公?司什么?规定你不知道吗!你就这样?明晃晃带条狗上来?以后?下面的管理还搞不搞了??”
周衍反笑一声,呛回去:“我当然清楚,周总要是搞不明白的话我明天就打一份放你桌子上。规定的括号里面明确写了?,服务性犬只?除外。那只?狗是精神抚慰犬,和导盲犬一个性质。周总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其他一行的三个人见事态不对,跟刚刚会议室里的场景如出?一辙,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打招呼先行告辞。
宽敞明亮的走廊里只?剩下对视的二人。
周承钟被气得差点背过去气。
父子互相都知道彼此的话不无道理,但气氛永远一点即燃。
周衍在高层开会的时候听周承钟强调了?无数次领导在公?司里的带头作用。
周承钟拿周衍一点办法没有,但这个儿子唯独在他这儿叛逆,在公?司赢了?所?有股东的好?评,只?打漂亮仗。
周承钟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问:“小?姑娘来公?司找你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
“周衍!”
两?个人接着吵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就跟刚
刚在会议室里一样?。
余笙还等着他。想到这,周衍平静下来,说:“你应该也?清楚,不是她,我不会坐在这间办公?室。我不是在跟你打申请,而是通知,年?末我就会着手欧洲地区的业务。”
集团在全?球范围都有业务,但经营重心始终在国内,管理层核心自然而然也在国内。周承钟的私心当然希望周衍留在国内。
“我该说的说完了?,周总自便。明天一早我把文件交到你办公?桌上,记得签字。”
*
余笙听见拧门的声音,停下逗五一,转头看见周衍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发生什么事了吗?”
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太好?,余笙除了?他的名字,没再听到其他内容。但从?对方当时的语气和周衍现在的表情来看,对话进行得并不愉快。
她思维转得慢,但多想一会儿还是能?猜出?对方的身份。能?用这种语气吼他的,应该没几个。
余笙肯定地问:“是你爸爸吗?”
周衍一怔,望进余笙清亮的眼睛。
他嗯了?一声:“刚才开会还有点的事没说完。”
随即他的笑意又像地平线上的晨曦一样?升起来,和煦又温暖。他把手机递给她:“不是要吃甜点吗?看看想吃什么?。”
余笙安静地接过手机,停留在页面上看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作,却问道:“因为我吗?”
余笙见过太多往金字塔上攀爬的行尸走肉,大?多数没有好?结果。那个地方太高了?,稍有不留意便会粉身碎骨。但有人天生就属于塔尖。
哪怕是在知道周衍身份以后?,余笙也?鲜有这种感觉,但这会儿她猛烈地意识到。
他离她很?远。
周衍立刻否认道:“不是。”
他捏了?捏她的脸:“公?司决策上的事而已,跟你个小?朋友怎么?能?扯上关系。”
余笙盯着他深邃漂亮的桃花眼,辨认他是不是在说谎:“那你举手发誓。”
周衍举手右手的三根手指,听从?命令地说:“我发誓,刚跟我爸吵架的话题和余笙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完他又笑了?,问她:“那说谎了?会得到惩罚吗?”
幼儿园的人都知道,说谎要挨天打雷劈。
但余笙抿嘴,只?是摇了?摇头。她舍不得这个惩罚应验。
她钻进周衍怀里,搂住他脖子,小?声说:“要吃甜点。”
嗜甜是人类从?祖先开始便进化出?的本能?,甜意味着葡萄糖和能?量,是赖以生存的关键。
余笙吃过甜到发腻的黑森林蛋糕以后?,心情又好?起来。她躲在旁边的沙发上玩手机。
周衍在办公?桌上处理文件,他偶尔会出?去,却没有让其他人再进来。
*
等周衍处理完事情,余笙要求又在办公?室里多呆了?一会儿,然后?才下楼。她脸皮薄,不想再遇上那么?多人。
乘坐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余笙看见远远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并行,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有说有笑。
她凝住神。悄无声息地收紧了?五一的牵引绳。略微熟悉的侧影。有几年?没见过,但这辈子余笙都认得出?来。
周衍敏锐地捕捉到余笙的表情变化,问:“怎么?了??”
余笙笑了?笑:“好?像看到熟人了?,但应该是看错了?。”
走到车旁,周衍帮她拉开车门:“不过去问下?”
“不去,我在上京人生地不熟,在这儿哪能?碰上熟人。”余笙语气轻松,自顾自地系上安全?带。
“我不算你熟人?”周衍半开玩笑地问她。
余笙用力摁下安全?带上的卡扣,转过头看着他,表情认真地说:“你不算。”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在她洋葱剥开一般的社交圈里就被划分?到最里面,只?是周衍不知道而已。
现在两?个人的关系还有新的一层定义。
“你是我男朋友。”
周衍本要发动汽车的动作彻底停滞。
他问过余笙很?多次,求过余笙很?多次。
现在他终于在她这儿得到了?接纳的答案,他一直想要的,为之努力的答案。
*
余笙在晚上吃上了?心爱的番茄炒蛋,一晚上周衍比她还沉默,他看着余笙如往常一样?把碗里的米饭捣得稀碎。
晚餐后?,他陪余笙一同出?门牵着五一解决狗狗的排泄问题。回家以后?,他又静静地坐在沙发旁边,见证她在游戏里拿下了?又一个白金奖杯。
余笙感觉他哪里不太对劲,等她终于发掘出?答案,为时已晚。
周衍第一次在夜晚蛊惑她,抓住她的手伸进他的衣摆里,触碰到烫人的线条。
他问她:“可不可以?”
余笙掉进周衍浓墨重彩的瞳孔里,看见他额头渗出?的汗珠。如果她今天说不,他可能?会死在这里。所?以余笙没有办法摇头。然后?她便受到猛烈的撞击,像沉重的船锚被抛到海底。
余笙说不出?完整的话,唇齿间只?能?溢出?破碎的字眼。
她的名字如同半夜里的汽笛声在耳边响起。
周衍咬着她的耳朵:“笙笙…”
“我爱你。”
*
第二天起来,余笙伸腿去够住床底的拖鞋都费劲,她抓过手机给周衍发了?条消息,控诉他的罪行:【以后?不能?这么?用力了?。】
在洗漱完吃早饭的时候,余笙收到周衍的回复,但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
【?】
余笙搅拌着碗里的麦片,等到它们和牛奶一起变成碗底的烂泥。她刚拿起勺子,接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电话。
余正嵘问:“笙笙,爸爸来京谈生意了?。你今天有空吗?”
“有。”
“那我来接你。”
余笙没心情继续享用早餐,她把整碗混合物倒进了?垃圾桶。
余正嵘以为余笙住在以前他和陈婉清买的房子里,但没想到余笙给了?他一个陌生地址。
余笙坐进车里,看见副驾驶上同样?坐了?个女人,和之前在地下停车场一身干练的正装不同,现在女人穿了?套宽松的休闲服。
余笙微信里还有女人的好?友,备注是尚助理。
实际上,余笙和尚姗婷在微信联系的次数比和余正嵘还多,但几乎都是公?式化的问答。
“余小?姐,你爸爸委托我再给你英国的卡里打一笔钱。”
“你爸爸给你定了?生日礼物,我已经和店员联系过了?,你直接过去报名字取货就行。”
“余小?姐,新年?快乐。”
余正嵘转过头打断余笙的思绪:“笙笙想吃什么??”
余笙撤回打量的视线:“我都可以。”
她不做填空题。”那吃法餐?”
尚姗婷转过头轻轻打了?余正嵘撑在方向盘的手:“笙笙刚从?国外回来,吃什么?西餐?还是吃中餐吧。笙笙喜欢吃粤菜吗”
“可以。”余笙盯着尚姗婷纤细的手,婉白的手腕上戴了?串梵克雅宝的四叶草手链,细细的手链伴着幅度抖起来。
这个拍打举动远远超出?了?普通上下级的关系界限,隐隐透着情人间的亲昵和调情。
坐在后?排的余笙迅速意识到,她过去的那些生日礼物不是余正嵘挑的,父亲不会花心思去发掘现在的小?女生都喜欢什么?,他只?会随着他的想法来。比如十八岁的那辆兰博基尼,普通人眼里昂贵又拉风,但对于余笙来说只?是个摆放在地下车库里吃灰的模型。
再往后?的礼物就变了?,Hermes的手包,Miumiu的系列成衣,一模一样?的梵克雅宝四叶草手链。
完美符合年?轻女孩对当下时尚潮流的追捧。
因为这些礼物是尚姗婷选的。
原来两?个人很?早便在她这儿露出?了?马脚,但余笙以前没有留意到这些琐碎的细节,关于她父亲早已打算脱离这个家庭的细节。
余笙庆幸当时卖掉了?所?有东西,如果现在她手上带着一条同款的白贝母手链,她很?难不保证当场把昨天的晚饭一起呕吐出?来。
在饭桌上,余正嵘对余笙嘘寒问暖,仿佛家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或者说假装他和陈婉清的争执并不会影响到父女二人的关系。
什么?样?的父亲会带出?轨对象来和原配的女儿吃饭。
余笙用筷子狠狠地戳在东星斑
白嫩光滑的鱼肉表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
“听说你身体原因休学回来放段时间假?”
余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余正嵘点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沪市一趟?有几套房子要过户,需要你当面签字。”
余笙停止折磨鱼肉,瞥了?尚姗婷一眼,对方努力在控制,但脸色还是肉眼可见地变差。
她重新举起筷子,插在鱼鳃里,把东星斑的鱼头戳了?下来,浅浅地笑了?下。
“好?啊。”
第48章第48章她养的那条狗是我
这周六上午,两?个人按照原计划把家里翻了个遍,但还是?没找到余笙的兔子。五一还以为在玩游戏,跟在她后面打?圈。
检查完最?后一个角落,余笙转过头,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
那只兔子是?JellyCat中的热门款式。
“我们?可以重新再去买一个。”周衍知道这不是?好提议。
哲学上有个经典悖论?,叫忒修斯之船。如果船上的木头逐渐被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虽然余笙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一个外观和材料完全一模一样的兔子,但那只兔子不会是?阿贝贝。
果然不出意料地,她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要。”
余笙想?了想?,又说:“我第二喜欢的阿贝贝在伦敦。我可以先?用第三喜欢的。”
“你所有的玩具我都带回来了。”周衍非常确信他没有落下任何?一个。
“当然没有,因为第二喜欢的喷火龙被我锁在了柜子里。”
“为什么?要锁在柜子里?”
在伦敦光收拾就花了他大半个小时。她的玩具被一股脑凌乱地堆在床上,再多一个也不会影响那座小山的大小。
“因为它叫Smaug,史矛德就是?要被锁在孤山里。”
周衍沉默下来,这是?经典系列电影《霍比特人》里的剧情。过一会儿,他又问:“那你第三喜欢的是?哪一个?”
余笙坚定地回答:“剩下所有都是?第三喜欢的。”
“……”
周衍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他着实跟不上余笙天?马行空的脑回路:“你下午还要出门吗?”
余笙点头:“要。我和方菡要一起去上课。”
*
在咖啡教室的下午,方菡向余笙吐槽了中茂广场某个奢侈品新来的SA。
“以前那个?离职了啊。那个宝贝SA如果不离职,我怎么?可能会换?!”
“我在他们?店里今年已经消费了两?百个。我的天?,现在才几月?结果陪朋友去店里的时候那个新来的SA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送。”
…
余笙听?了这位miumiu女孩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下午她人生中到目前为止遭遇的最?大滑铁卢。
余笙用最?土味但是?最?合心意的方式安慰她:“那我们?换家店换个SA买。”
方菡化悲痛为力量,握住余笙的手?:“你说的对,我准备下次飞沪市买,我有个小姐妹说给我介绍个人美心善的新SA。对了,笙笙,你不是?沪市人吗?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是?,但是?我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那座城市早已变成名义上的家乡,这几年她回去的次数可能还没有方菡去玩的多。
课程结束后,方菡照例想?让自家司机捎余笙一截。被余笙拒绝了。
她没想?到前脚和方菡说了再见,后脚就能碰见不想?见的人。
王一松自从电话被拉黑以后,联系不上余笙,但从另外一个兄弟的女友口中意外得知方菡和余笙走得近,朋友圈里经常晒二人出去打?卡的合照。
兜兜转转一圈,他找到这儿。
“余笙。”王一松叫住她。
*
最?近王一松在家里的日子不好过。到了争遗产最?关?键的节骨眼上,王父公司名下的工程陆陆续续爆雷,起初还以为是?小水花,翻不起大浪,赔点儿款就过去了,后来越来越不对劲,交付日期过了十多年的项目都被挖出来。
王一松托了几层关?系才给周衍递上话信,没想?到对方居然应下邀约。那天?在会所他本应该打?听?清楚,但周衍一上来只说一句话:“我敬王少一杯。”
周衍喝一杯,他要喝十杯。
血液中的酒精浓度急剧升高,远超过肝脏的代谢能力,于是?多余的酒精被运送到心脏和大脑。王一松玩得最?野的时候,都没喝过这么?多酒。
他神志不清起来,以为还在伦敦,搂着旁边的软玉,手?开始不老实。
视野里最?后一幕,包厢门口站了女孩,然后周衍猛地起身要追出去。
王一松残留的意识里想?起他今天?的目的,拉住周衍的衣服,说:“你知道余笙在伦敦包养过一个男的吗?”
“你可以随便?找个我们?这在伦敦留学的人问,大家都知道,她当时养了条狗。”
周衍的眼神淬了冰,慢条斯理地褪下被碰过的夹克,留下一句让王一松万劫不复的话:“你说得对,但她养的那条狗是?我。”
然后周衍追出门去。
王一松的酒意吓醒一半。
他开始呕吐,不停地呕吐。
等看到呕吐物中的暗红色,周围人才反应过来他不仅仅是?简单的醉酒,赶紧拨打?了急救电话。王一松一辈子没想?过自己有这一天?,在风花雪月的会所门口被救护车拉走。
急诊病例上写着酒精中毒加胃穿孔,王一松在手?术台上失去了四分之一的胃组织。他还躺在病床上输液的时候,接到王母的电话,那头哭天?撼地地告诉他,王父因公司偷。税漏。税被带走了。
输液袋里冰凉的药液一滴一滴进入他的身体,点水成冰。
王一松认知到,他弄错了方向。
宋成致的那句话远比他想?的还深奥。他以为余笙是?回国才攀上的高枝,所以他才敢在周衍面前说那种诋毁的话。他不信对方能容得下那颗沙子。
万万没想?到。
伦敦那么?大个城市,那么?多留学的二代少爷,大家开着超跑在街上炸街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周衍来过伦敦。
他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像江户时代匿于暗夜之中的忍者,轻易被人忽略。
如今那个忍者从黑暗里走出来,致命的刀抵在王一松的脖子上。
*
余笙上下打?量两?眼站在她面前的人。
王一松还是?满身潮牌,但之前身上那股风流潇洒劲儿消磨殆尽,下巴的青茬没刮干净,面容疲态尽显,像动物园里淋过雨梳理不整齐羽毛的孔雀。
王一松只想?知道一个问题:“你让周衍做的吗?”
“做什么??”余笙平静地问他。
其实她不知道王一松在说什么?东西。但周衍做什么?余笙都不觉得奇怪。
“我家公司被人举报了,我爸还在局子里蹲着的。”王一松死?死?盯着她。
“那挺好的。”
虽然余笙已经连着陈婉清的联系方式一起拉黑了,但如果王家到这个地步,陈婉清大概也没兴趣。陈婉清要的从来不是?王家,也可以是?张家
李家。她要的是?一张门票,但现在王家已经被踢下船。
余笙继续说:“不知道中国有句老话吗?恶人自有恶报。”
“好聚好散不行?你在我这有什么?实质性损失吗?是?你妈非要把你送进我们?家门的。”
“好、聚、好、散。”余笙念了遍这四个字,低头弯下唇,“你弄错了。我们?从来没有聚过,那也谈不上散。”
“你不是?真心实意地要道歉,你不过后悔惹了惹不起的人而已。如果不是?周衍,或者他是?个普通人,你今天?还会来找我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执棋之人从不后悔落子,只后悔落错了位置。
余笙转身,刚好看见一辆熟悉的轿车驶过来,停在她面前。
周衍打?开车门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她最?爱的甜品店的LOGO。
周衍也看到余笙背后的王一松,明白过来。
"你带五一去车上等我。"他把甜点袋子塞到余笙手?里
,帮她关?上车门。
周衍缓缓转过身,换了副另外一副冷硬的表情:“你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说,而不是?找她,她并不想?看见你。”
王一松默默地捏紧手?指:“你做的,对不对?”
周衍淡淡地说:“你想?多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没那么?大本事。”
“不能放一马吗?”
周衍像听?到一个笑话,短促的气音响在空气里。过好一会儿,他静静地看着王一松说:“你当初放过她了吗?”
果然是?因为余笙。
王一松胸膛起伏,沙声问:“你做这种事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周衍的笑容凝固在唇边,倏地看向他,眼神里含有刀光剑影,“你们?家配说这两?个字吗。你爹私吞进肚子的那十位数是?我硬给他塞进去还是?怎么?着?你不该祈祷下你账户上没有黑账么??现在逃回伦敦还来得及。哦不对,你的出境限制令下来了。”
王一松被戳中痛点,眼睛猩红,脸色跟鬼一样。他当然不干净。王父向海外转移资产的时候,收款人名字正是?王一松。
周衍垂下眼,左手?在右手?冷白的腕骨上来回摩擦:“你该庆幸今天?余笙在场,不然就不是?谈话这么?简单。”
“最?后警告你一次,别?再来找她麻烦。”
王一松感受到胃里强烈的痉挛感,他不得不蹲下来,胃酸不可抑制地喷溅到地上。
周衍面无表情地转身,拉开车门。
坐回车里,他看见余笙正在副驾驶专心致志地消灭奶油泡芙:“下午玩得开心吗?”
余笙点头,嘴角沾了点白色的奶油。
周衍伸出手?,用拇指帮她蹭干净。
余笙吞下嘴里的甜点,出声:“他会进监狱吗?”
周衍反问她:“你想?他进监狱吗?”
余笙惊愕转头看他。
“我没那么?大本事。”周衍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从现有的资料证据来看,他大概率要跟着进去。”
“挺好的。”
余笙在很早以前就明白一个道理,不是?每一个坏人都会受到惩罚。
但这一次,铸铁的断头台落在了该落下的地方。
第49章第49章在二十一岁这年,她决定……
惊蛰的春雷叫醒了冬眠动物,但没能驱散余笙越来越多的睡意。
她连续多日睡到日上三竿,醒了以后蜷缩在被子里?,通过手机网络接触外面?的世界。周衍会?在早上叫醒她一次,等她服过药以后,他再?出门遛狗。
余笙从社交媒体上刷到了关于王家的更多新闻,看到那?个金额的时候,她下意识用?手指掰着数了一遍。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走这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放下手机,余笙平躺着顶住天花板,乌黑的头发?像水藻一样散开在枕头上。
这个场景她在伦敦的时候时常发?生,但现?在余笙不需要再?频繁光顾理?发?店,用?新长出来的头发?提醒自?己又多活了一个月。
余笙和周衍在疾病这件事?上达成新的共识:她没有足够的情绪控制能力。
这是一种疾病,不受她控制的疾病。
余笙在曾经的很长一段日子里?试图去扮演过一个正?常人,也很好地完成了这个角色。但当她露出一丁点马脚的时候,她会?陷入深深的沮丧和自?责。
在和陆姗央面?谈的时候,余笙可以坦然叙述病情,但那?个时候的她仍然从潜意识里?渴望自?己是个完全?健康的普通人。那?些长时间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创伤一直折磨她。
但如今的余笙发?现?当她真正?接纳了这件事?以后,她和疾病开始有新的共生方式。
在二十一岁这年,余笙决定放过自?己。
周衍告诉她:“没有糖尿病人会?责怪自?己控制不了胰岛素的分泌。”
所以他也不会?对她说“你要高兴起?来”或者“别难过”之类的话。
他只会?问她:“你要不要吃黑森林蛋糕?”
“你下午打算去上课吗?”
“晚上我们一起?玩会?儿游戏?”
…
余笙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需要依赖他的事?实。周衍变成最后一道永远不会?被冲垮的防线。
下午天气好时,余笙会?去医院看望小安,她拜托护士把新买的游戏卡带交给小安,然后她一个人坐在走廊上长久地发?呆。
直到他来接她。
如果某天下午连出门的力气也没有,那?余笙便窝在床上看会?儿书。她买了很多纸质书,但她的阅读习惯和吃饭一样糟糕,这本?翻两?页,那?本?翻两?页,持续性消磨时间。
*
等低落的状态消散,余笙又捡回些许精气神,她和方菡重新约了去沪市的时间,方菡要多留一周找朋友聚一聚,余笙则坚持自?己要当天来回。
那?个店里?的SA果真把方菡哄得心花怒放,方菡包下了这个品牌早春系列的所有单品。
这个系列名为“繁花似锦”,余笙看中一串珐琅手链,细细的链子上垂挂着鲜俏的花朵,翩翩起?舞的蝴蝶立在椭圆形刻面?的玻璃宝石之上。
一番纠结之后,余笙决定顺从内心,把春天留在手腕上。
方菡买的东西太多。SA整理?好每一个购物盒,用?纸箱仔细打包好,帮忙隔日发?回上京。
离开前,两?个路过商场二楼的一家乐器店。这种店铺的目标客户大多是望女成凤望子成龙的小朋友家长。但余笙还是走了进?去。
店员观察二人的穿着打扮,听说余笙打算买一把小提琴,立马拿出店里?最贵的一款,吹得天花乱坠:“这个是意大利进?口,匠人手工打造,是音乐大师乔瓦尼用?过的同?款”
余笙试了下音色,浑浊又晦涩,和当初她手里?的那?把琴属实相差甚远。
店员又连连夸赞她的拉琴天赋,还问她是不是已经考过小提琴十级的证书。
“没有。”余笙放下琴,说,“你帮我把琴包起?来吧。”
趁着店员去拿包装盒,方菡拉过余笙的手,悄悄问她:“这琴真有她说的那?么牛吗?”
余笙淡定地回答:“乔瓦尼是弹钢琴的。”
方菡猛烈地咳嗽起?来,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余笙在刷卡的时候,拿出另外一张黑色的卡片。目前她自?个儿兜里?的几两?碎银交不起?这笔智商税,只能是周衍来。
从沪市飞回上京,从廊桥下来,余笙一路小跑到出口,她看见熟悉的一人一狗。
周衍张开双臂,将她迎了个满怀。
余笙踮脚,亲下他右脸颊下侧,说:“我今天刷了你的卡。”
周衍笑眼看她:“是吗?我没看短信提示,你买了什么?”
余笙把巨大的购物袋塞到他手里?,蹲下来摸五一圆滚滚的脑袋:“买了把琴。”
“小提琴吗?”
余笙站起?来重重地点下头,自?然而然地接过五一的牵引绳。
周衍凝住神,牵起?她的手,说:“我以为你不想再拉小提琴。”
余笙先行迈开步子往前走,像拉着家长去买糖的小朋友:“想?再?试一试。”
他垂下眼,思考一会?儿,温声笑道:“好,那?就再?试试。”
*
清晨,余笙迷迷糊糊地被叫醒,她睁开眼看见周衍已经穿戴整齐,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吃药,吃完药再?睡。”
“我要起?床。”余笙拉住他胳膊,借着力道从床上翻起?来。
周衍看她睡眼朦胧:“你可以再?睡会?儿。”
余笙摇头:“不行,我要陪五一出去。我已经一周没有带五一早上出过门了。”
看她执拗的表情,周衍蹲下来把余笙的脚放在他腿上,给她套上羊羔绒的袜子穿上拖鞋。
“阿衍。”余笙叫他名字。
周衍抬头:“嗯?”
余笙想?不起?要说什么,她只是想?叫他的名字,卡壳儿半天。
周衍耐心地等她组织好语言。
余笙憋出一个问题:“我的药是不是快吃完了?”
周衍掐了下时间表:“还有半个月。”
意味着半个月后,她的最佳选择是回伦敦找陆姗央开下一轮的药,算起?来她已经有两?个月没去复查,这个时长很危险。
周衍摸下她的头:“我这边事?情快处理?完了,如果你想?的话,下周就可
以回去。距离下次开学还有小半年,我们也可以去其他地方旅游。你想?看烟火大会?吗?想?的话我们可以去日本?。或者去美国玩玩,你不是一直想?去奥兰多的环球影城和迪士尼吗?”
余笙眼眶酸酸涩涩,想?哭。她低头,环住他的脖子,侧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上:“我想?和你呆一起?。”
周衍的手托住她的后脑勺:“那?你要不要和我去公司?CBD那?一圈有很多咖啡店,你可以到处吃甜点。”
但余笙的记事?本?上今天写了其他待办事?项。
遛完五一以后,她打算把所有的阿贝贝都丢进?洗衣机清洗一遍。
然后下午练会?儿琴。
“我要在家。”
“好。那?我下午早点回来。如果你有事?就打我电话。”
余笙在他衬衣上闷闷地发?出嗯的一声。
周衍对她的纵容也不是无?限制的,对尺度的把握恰到好处。反而让余笙更加心安:她并没有拖垮他的生活。
*
吃过早饭以后,余笙和周衍一起?下楼。
电梯到达一楼,她牵着五一出去,然后蹲下来举起?五一的狗爪:“跟爸比说再?见噢。”
昨夜下过小雨,空气中泛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将金色的光点洒在湿漉漉的水坑中。
五一的兴奋到达巅峰,拽着余笙往前走。以往五六次标记点就该结束,今天它硬生生憋到了第十颗树下。
余笙不知道小狗的心思,在想?明明早上水盆里?的水没有减少太多,为什么五一能尿这么多泡。
她也不知道周衍虽然在上一周里?帮她完成了遛狗的任务,但也只限于完成任务,他在确认五一已经解决完毕排泄问题以后就会?带着狗往回走。
换作余笙的话,她会?带五一再?接着溜达,去两?条街以外的商场拐角处的星巴克给小狗要一杯爪布奇诺。
相隔一周后,五一终于又吃上它心爱的奶油。
余笙则买了一袋贝果和一杯热牛奶。
遛狗回来,余笙在小区门口被一个男子拦住。
“余小姐。”对方只点下头,叫了她的名字。
余笙却已经知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侧目看向停在路边的轿车,犹如一个巨大的黑盒,等待吞噬来者。
“我妈找我吗?”
“对,她在车上等你很久了。”
余笙走过去,不等男子帮她开门,她自?己拧开门把手。
陈婉清放下手中的杂志,瞥见余笙腿边的生物,立刻皱起?眉:“别让畜生上来。”
余笙收紧绳,迎上陈婉清嫌恶的视线,说:“那?我也不上去了,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讲吧。”
母女二人无?声地对视,如同?互相凝视彼此的深渊。
凛冬过境以后,余笙把羽绒服换成了冲锋夹克,失去臃肿的鹅绒,她的身体比冬天时候看起?来更单薄,站在车外面?,像一张纸在风中摇曳。
一张纸是没有办法永远对折下去的。每次折叠都会?使纸张的厚度翻倍,纸张叠加的层数呈指数级增长,薄薄的纸会?越来越厚,越来越坚韧。
陈婉清率先挪开了目光,整理?好腿上的几本?杂志,丢到另一边座位上:“余笙,你翅膀真硬了,我的电话都敢拉黑了。”
“看新闻了吗?你还真是有点狗屎运,一拖再?拖,倒把一个大坑拖过去了。”
“明天我让司机来接你,回陈家吃饭。”
余笙沉默一会?儿,答应下来:“好。”
她也需要找陈婉清拿回护照,如果有外公外婆在场或许更加便利。王家出事?以后,她有堂而皇之的理?由回伦敦接着上学。
像陈婉清这样蛇蝎心思的人不会?放过她,会?接着联络张家李家。陈婉清流连忘返的那?个瘴气贵妇圈子里?总有一个坑可以挑出来。
血脉相连的人一定知道彼此最薄弱的地方。
陈婉清是个要脸的人,哪怕那?张脸上沾满浮于表面?的脂粉。所以她不会?立刻行动,会?等这阵子风头先过去。
迟早有一天陈婉清会?发?现?周衍的存在。
余笙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她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
“再?见。”余笙笑着跟母亲告别,砰地一声帮陈婉清关上车门。
第50章第50章不贰过。
余笙牵着五一进入小区,看?似神?色如常,她进楼刷卡按电梯的时候,手在颤,不受控制地抖。她从心理上克服了恐惧,身体的应激反应还没完全消失。
到家以后,余笙脱掉鞋,挂起外?套,和?以前一样去给五一准备了狗饭。
狗盆里新鲜的牛肉、硬邦邦的肝冻、缤纷的蔬菜水果拌在一起。客厅里的声?音只剩下五一牙齿和?食物绞在一起的咀嚼声?。
余笙趁着五一吃东西的功夫,把她的一大筐阿贝贝从房间里搬出来,挨个挨个塞进洗衣机。但毛绒玩具太?多,又占体积,塞了不到筐的一半,洗衣机的滚筒便?被装满了。
余笙按下清洗的启动键,然后拿出记事本把第一项和?第二项一起划掉。
然后她拆掉那把号称“大师同款”的小提琴的外?包装盒,琴弓上抹上松香。花了很长时间,余笙才调好新琴的音准。
余笙又一次拉响熟悉的《命运交响曲》。
她拉得并不好。再有天赋的小提琴手也需要日复一日地练习,但余笙距离上一次碰琴已经?过去两个月。
劣势的琴弦发出沉闷的声?音,单调又呆板。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看?见女人的子?宫诞生新的生命,女孩在医院呱呱坠地,穿着漂亮的小裙子?长大,接过小提琴,被关在黑暗的房间里放声?哭泣。
一曲终毕,余笙才发现琴弓上的弓毛断掉小半撮,像杂乱的马尾巴一样飞起来。
浴室里,花洒喷出温暖的水流,带走脊背的汗,但余笙感觉浑身发冷。
她裹着浴巾跌落在沙发上,似乎被人抽走了一半的灵魂。
周衍在沙发上给她准备了空调毯,防止她打游戏的时候着凉。余笙像袋鼠幼崽躲进育儿袋一样蜷缩进空调被里。
五一跳到沙发上,凑过来拼命舔。
余笙哭起来,眼泪混杂口水,挂在她素白的脸上。
五一跑开了,不知道去了哪个角落,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那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兔子?。
她最喜欢的那个阿贝贝。
*
【晚上要吃什么吗?】
【我准备回家。】
周衍在离开办公室前发给余笙的微信。
等他到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她还没有回复。
余笙也许睡着了。他提前完成了工作回家,现在才刚过四?点抑郁期的她还在午睡也不是奇怪的事。
周衍推开客厅的门,微风正好掀开落地窗帘的缝,一缕光亮爬上实?木地板。
屋里没有一个人。
“余笙?”他尝试叫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周衍看?见桌上被打开的小提琴盒,掉落在地上的琴弓,地板上湿漉漉的脚印。
冰冷的潮水迅速涌上心头,周衍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今天就把余笙带在身边。
周衍在手机上拨通了电话,客厅里与此同时碰出欢快的歌曲声?,他在沙发的缝隙里捡到了余笙的手机。
当他准备打开AppleID的查找功能时,更远处传来狗叫,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传过来。
最终周衍顺着五一的叫声?,找到了躲在衣帽间深处的余笙。
她裹着那条祖母格的花毯,躲在他的一排外?套下面,怀里搂着消失了很多天丑丑的兔子?。
周衍听见灵魂落地的声?音,心软下来,又揪着疼。他蹲下来,想把余笙抱出来。
余笙没有像往常伸出手迎接他,而是嘴抿成一条线,紧紧盯着他右手腕上的机械表,不敢看?他泛红的眼睛。
她再一次食言。下午在沙发上AppleWa
tch的心率检测功能提醒她,出现窦性?心律不齐。但她没有给周衍打电话。
“没事了。”周衍声?音嘶哑地安慰她。
余笙的眼眶里蓄起浅浅的水湾:“我不是故意?的。”
周衍靠过去,把她搂在怀里,沉默地思考着。
余笙靠在他胸口,抓住他的衬衣,哭声?低得只有他能听见,哭到心都空了。
两个人在衣帽间里呆了很久,余笙流干了泪腺能流出来的所有水分?。她肿着眼睛,腾出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捏着兔子?的耳朵,说:“我明天要去我妈妈那儿吃饭。”
本应该很普通温暖的一句话切得支离破碎。
周衍收紧手臂,嘴唇贴在耳朵上:“我陪你?去。”
余笙摇头:“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还有外公外婆。”余笙固执地坚持,她缄默一会儿,说,“这是最后一次,然后我们?回伦敦。”
“我不想再看见她了。”
*
第二天,周衍把余笙送到楼下。
余笙看?他面色凝重?,把他牵她的手往下拽:“我只是去吃个饭。”
周衍低头凝视余笙清澈的双眼,没办法跟她描述昨天他到家时候手机铃声?从沙发缝里响起的恐惧感。
“你?把地址共享给我,吃完我来接你?。”
余笙看?到了尽职尽责的司机在路边站着等她。
周衍在确认余笙开启了位置共享功能后,才允许她上车。
黑色轿车汇入在柏油马路上的车流。
周衍面无表情地打出车钥匙,解锁停在路边的另一辆车,打开手机的导航功能,看?着那个逐渐远离的黄色小点。他启动了咆哮的引擎。
人生的信条永远有用:不贰过。
车程开到一半,余笙很快发现这不是去陈家的路。
外?公外?婆住的宅子?在僻静的郊区,而周围越来越嘈杂,路上车水马龙,明显在往一环里开。
“这是去哪儿?”余笙冷声?质问?。
司机公式化地回答她:“今天陈总选的枣台区一家米其林三星的地中?海餐厅。”
“大家都去吗?”
司机没有再回应她,但也没有骗她。
轿车确停在一处蓝白相?间的建筑前面,招牌上挂着意?大利语的餐厅名字。
余笙下车到门口,立刻有接待员迎上来询问?她的预约时留的名字。
在接待员的带领下,余笙跟着上了三楼,停在一间包厢门口。她推开门。
墙壁上挂着意?大利的风景画,地中?海风格瓷砖颜色鲜艳。桌子?上摆放装有橄榄枝装饰的小瓶子?,自然而简约的风格,和?余笙在圣托里尼见过的一样。
但诺大的房间里面,只有陈婉清一个人在等她。
余笙站在门口:“外?公外?婆他们?呢?”
“今天就我们?两个人。”陈婉清自顾自地翻看?菜单上的今日菜品介绍。
“你?和?我说的回陈家吃饭。”
陈婉清掀起描摹细致的丹凤眼看?她:“我不这样说,你?会来吗?”
“站着干什么?坐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服务员。”
余笙决定主动出击:“我想要我的护照。”
陈婉清像早有预料,似笑非笑地说:“怎么,想回英国啊?”
“我呆这儿也没用了。”余笙还想继续说。
但门被打开,服务员端着前菜进来。
余笙闭上嘴,看?着一盘外?皮金黄的煎奶酪放在她面前。她最讨厌成块的奶酪,隔老远闻到奶油般的甜味,一口咬下去满嘴奶制品没处理干净的腥味。
米其林三星级别的餐厅不可能出现预制菜。
陈婉清在她到达之前就决定好了这顿饭要吃什么。主厨精心准备的餐点准时被点上来,陈婉清连她什么时候到达都算好了。
完成使命的服务员又一次出门。
陈婉清面带嘲意?地说:“余笙,你?回去又有什么用呢?你?在伦敦花的每一分?钱现在都得从我口袋里出,你?肆无忌惮刷卡的时候想过这点吗?”
余笙沉默。在拉出银行账单之前,她不知道。
这是少数衣食无忧的留学生状态,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银行卡余额不够就刷信用卡,一个月花掉当地普通人一年的工资。如果回头被问?起来,就撒个娇说最近压力太?大需要放松,然后父母会心疼地再往银行卡汇一大笔钱,嘱咐要注意?身体。
陈婉清和?余正嵘从来没问?过余笙花钱买了什么。
所以她也不需要解释。
与银行流水日渐累积的庞大数字正好反过来,亲人关系越来越薄弱,最后魂飞湮灭。
陈婉清轻而易举地瞧穿了她的想法:“你?想问?余正嵘?他还没跟你?讲吗?那个贱人要生了。余笙,知道吗,你?马上就有个小二十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了。龙生龙凤生凤,山沟沟里跑出来的老鼠也是会打洞,四?十多岁了还整天想着抱个儿子?”
陈婉清喋喋不休地数落余正嵘的罪过。
一股恶心感从胃底部上升到喉咙,余笙想要干呕。
陈婉清的话像电流一样刺激她的大脑皮层。吊在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越来越刺眼,余笙听见啪地一声?,像是有人把灯关了,视野里又暗下来。
余笙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幻觉了,这个是非常危险的症状。按照陆姗央的叮嘱,如果出现幻觉的情况,需要第二天立刻去诊所复查。
她摸到AppleWatch的侧边按钮,用力按下去,然后僵硬地转过头,视野里微弱的光打在陈婉清扭曲的脸上,纯白色的墙皮像雪花一样脱落。她再低头的时候,奶酪彷佛活过来一样在盘子?蠕动。
似曾相?似的一面,余笙在哪儿经?历过。
她几乎把游戏内容和?现实?世界弄混了。那个名为《厨房》的demo一经?发布,在玩家中?引起巨大讨论,许多人误以为《P。T。》项目被重?启了。
在游戏里,她不用忍受任何人。
余笙转过头,张开嘴,吐出实?话:“你?不觉得你?也很可怜吗?”
“什么?”陈婉清停下手,盘子?的奶酪刚被挖开一小块。
余笙费力地转动大脑里的零件,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无聊的下午茶聚会,当觉得泼妇们?的话题实?在聊不完的时候,她会躲去卫生间。在隔间里,她听到了遮羞布下面更多的话。
“陈婉清怎么好意?思带人来,我要是生了个这种女儿,早送出国藏起来了。”
“听说这种精神?病会遗传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她讲话偶尔疯疯癫癫,搞不好脑子?也有问?题。”
“谁知道的,嫁个那种人,又生个傻子?,是个人都得疯吧。”
那些话像刻在录音磁带上一样刻在她脑子?里,这会儿又被翻出来,从她嘴里重?新播放。
她给周衍表演过的,惟妙惟肖的模仿能力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余笙不知道这些话远比她想象中?的威力还大。
因为挖出了一个陈婉清不为人知的事实?。
余笙看?见陈婉清举起那把餐刀的一瞬间,精准地预判了陈婉清的下一步动作,因为这个场景她在游戏里经?历过。
陈婉清五指向下握着反光的刀,猛地向她刺过来。
余笙举起双手,死死捏住陈婉清拿刀的手腕。她脑子?愈发混乱,彻底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游戏也是第一人称的,她仿佛回到那个暗不见天日的湖边屋宅,在走廊里和?举着刀的女人搏斗。
如果按照记忆里的游戏时间线进行,陈婉清会把刀刺进她的肩膀。
然后呢,然后她该干什么。
游戏里的台词一句一句碰进她的耳蜗里。
“我做了坏事,我活该这样。”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
头剧烈地痛起来,
她突然想起来。
要用一把斧子?劈回去,直指女子?最脆弱的脖子?,等鲜血流出来以后,她就可以操纵自己离开这个房间。
“余笙——”
但余笙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游戏里她不叫余笙,那部作品的主角叫伊森。
余笙颤抖着身体,猛地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她分?辨出声?音的来源。
周衍在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