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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1 / 2)

第41章第41章最难对付的冷血生物

和塔罗牌的预言一样,小安的手术很成功。手术结束后,瘦弱的身?躯被推入移植舱进行术后的隔离观察。

余笙拜托护士帮忙转交一下?两个人共享过欢乐时光的switch,红和蓝的手柄变成病房里唯一的亮色。

张姨站在?病房的玻璃外?一直抹眼泪。余笙伸手想?要安慰她。

“不难过,我这是高兴。”张姨反过来牵住余笙的手,“没有匿名的好?心?人,我们家哪负担得起医药费。”

余笙侧过头,小安躺在?窄小的病床上?,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向上?的手势。

按照规定?,家属暂时还不能进入病房探视。

余笙和张姨在?病房外?坐到傍晚,期间端着托盘的护士穿梭在?走廊。

病房里墙壁很白?,床单被套也是白?的。

类似的场景余笙在?纽约见过,在?伦敦也见过。

小安在?病房里用旧手机给?余笙发消息

:【医生说,明天要加一根管子到我胸口前面,有导管以后就不能乱动了。】

余笙隔着墙和病房里的人聊天:【没关系,等出院你就是个正常人了。】

成为一个正常人。这是余笙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

余笙没忘记之?前的承诺,补充道:【等你彻底好?起来,我们去伦敦。】

iPhone的相?册会按地点会进行分类,余笙试图在?大不列颠的右下?角找出几张好?看的照片发给?小安。

但遗憾的是,那些精致好?看的照片都不是她拍的,而是每一次姐妹聚会之?后,陈盼夏在?美图软件里把照片反复精修,再一同转发给?她。那些虚假的纸醉金迷是伦敦的大部分。

余笙放大地图,发现在?伦敦以外?的西北位置还有一些照片。她忘记了,但iCloud在?云端帮她从旧手机自动同步了这些照片。

最?后余笙挑了半天,发过去两张图片,一张伦敦眼,一张梣树。那是有一次她等周衍的时候,在?餐厅里拍的。

【以后我们就去这。从摩天轮上?可以看见整个伦敦。】

小安问她,另外?一张是哪儿?。

【我高中。】

*

夜晚的香港景色绝美,高楼大厦的灯光在?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反射,仿佛繁星落入人间。

但周衍没空欣赏,他刚应付完合作人回到酒店。萨维尔街百年老店定?制的西装被扔在?沙发上?,百达翡丽的腕表搁置在?书桌边。

打开笔记本电脑,进入虚拟的会议室,屏幕出现一张女人温和的脸。

周衍没见过她的面,但在?她所开设的诊所外?等候过无数次。

“陆医生。”周衍颔首。

长达两个小时的交流里,他详细描述了余笙的近况。

“最?近那次不像躁狂或者严重抑郁。”陆姗央顿住,“听起来更像分离焦虑。”

周衍失神两秒,很快瞳孔重新聚焦:“在?之?前我们分开过更久的时间,她当时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反应。”

“那说明她在?分开的那段时间过得并不好?。人只有痛过一次,才?会记得更牢。”

周衍试图再问一些问题,但陆姗央拒绝了。

“周先生,余笙是我的病人,未经她允许我不能向其他人透露她的任何信息,即使是她家属。””陆姗央保持一副职业性的微笑,语气依旧温和。

周衍沉默下?来,随后说:“我知道了,非常感?谢。”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在?我经历的所有病人里面,尤其是在?她这个年纪,余笙是最?坚强的一个。很多人即使在?有家人爱人的陪伴下?,也没有走到一个好?的结果?。”陆姗央的话说得很隐晦,上?一周她的一位抑郁症病人在?铁轨上?结束了生命。

陆姗央从椅子上?站起来,镜头里很快变成另外?一张更年轻的脸。

周衍的眉眼垂低:“谢谢。”

苏思懿扯出一个笑容:“真难得,能从你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应该我说谢谢才?对,毕竟你帮我爸处理掉那么大个烂摊子。”

苏家也收到了周衍发过去的文件,没有为那个油水充足的项目补上?资金,抽身?得很快。苏家的公司虽然赔了点钱,但没有陷入更大的泥境,否则苏父应该也要被请去喝茶聊天。

“那本身?就是我们的交易。”周衍微笑的幅度很小,却从容又淡然,“还是谢谢你今天帮和陆医生牵线搭桥。”

苏思懿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你没遇上?余笙,你有考虑过我吗?或者其他人。”

问得没什么意义,但他们这种家庭,和一个并不相爱的人结婚不是很正常吗?

“不会。”

预料之?中的答案。

“你不用谢我。我今天不是帮你做这件事的。”苏思懿仰起头,管控住眼眶里的湿意,“我是帮余笙。我当初欠了她一次,现在?还回去了。”

*

漆黑的夜,余笙坐在?窗台边发呆,老式小区的窗户玻璃外还有铁制的防盗窗,将?景色竖分成六块。

她的手在?桌面上?弹起来,像以前弹在?小提琴上?一样。

《献给?爱丽丝》

打乱旋律的是嘟嘟声,另外?一边的手机不知疲倦地响起来。

发件人是余笙最?不想?看见的那个。

短信里是一串地址。

【别忘了该干什么】

【王一松带女人在?这家会所里呆了几天了】

【你明天给?我过去把话撂清楚】

余笙单手打字:【我能威胁到他什么?】

回复她的是对方的来电。

余笙不想?接,抿着嘴摁断了。

【余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

【野男人都从伦敦带回来了】

然后余笙看见一段视频,镜头晃动得厉害,拍得模糊,但能辨认出车里有两个人。

下?车的人脸部五官清晰,是余笙。

车内男人的脸看不清。

但余笙知道是谁,耳鸣到骇人的刺痛,愤怒,无助,绝望交织在?一起,她飞快将?回拨过去。

“你凭什么查我?”

陈婉清笑得很低,低到阴沉:“笙笙,你还真别说,拍到这段视频真费了些功夫。雇的人蹲点蹲守那么久,才?回给?我一个不到十秒的视频。”

“有意思吗?拿我当个傀儡一样用有意思吗?”余笙沙哑地问。

陈婉清的声音尖锐,像指甲划过铁皮,每一句都砸在?余笙的心?脏上?。

“余笙!我是为你好?!你难道想?变成我这样吗?!嫁给?一个废物窝囊废地一辈子?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把这件事在?伦敦给?我处理干净。你干了什么?你居然还敢把人带回来了。”

“我怎么生了你?我当初听我爸妈的话多好?,体体面面地嫁进宋家,那些现在?看不起我的都要跪下?来求我。都怪余正嵘啊,他真该死。不是他我怎么会生个半死不活的精神病…”

余笙从陈婉清的话里听出了真切的悲怆和,还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她慢慢捂住嘴,用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刚搬到伦敦的时候,她和陈婉清现在?的癫狂一模一样,对急救人员破口大骂,甚至打伤了其中一位年轻女性。

那是一次严重的躁狂症发作。

她清醒过来以后,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全是白?色软垫的病房,手脚都被专门的束缚带紧紧绑住。

医生确认她意识清晰后,责怪她明明知道自己有病,为什么不通过NHS找一位心?理医生。

后来余笙就找上?了陆姗央,积极配合治疗,努力吃药控制。

余笙的头埋在?膝盖间,听筒那一头的陈婉清还在?歇斯底里。

她们果?然是母女,流着同样的血。

余笙的手抖起来,汗渗出来缓缓聚集,湿润了整个手心?。

“我知道了。”她无力地回答,“我明天去。”

窗外?稀稀拉拉地下?着小雨。

余笙又想?到纽约那个雨天,她哆嗦地全身?,手指在?白?色的布料上?揪出一朵花。心?口像被开了一枪,留下?一个巨大的洞。

她想?起和周衍的约定?,她应该通知他。她现在?很难过,浑身?都疼,也没有力气去碰手机。

第二天,小雨演变成磅礴大雨,如同成千上?万只利箭刺穿这座城市。余笙躺到下?午,行尸走肉一般到镜子面前。玻璃另一边的世界,女孩面容苍白?,眼皮肿胀难看,眼尾也红。

她拿出冷毛巾,敷在?眼睛上?,凉意从脸传到手脚。

毛巾取下?来,余笙换了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惨白?的脸让人有种见鬼的感?觉,但她不打算化妆。

撩起睡衣的下?摆,余笙用三根手指并排用力按在?如年轮般的丑陋疤痕上?,一点感?觉没有。她拿起那件宽大的不合身?的白?色短袖套在?身?上?。不存在?的温暖包裹住每一寸肌肤。

余笙拉上?了外?套的拉链。

她要去找王一松。如果?王家主动取消掉这门婚事,那陈婉清也无可奈何。

会所门口,一排明亮的霓虹灯和LED灯牌高挂在?门框上?,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门口两侧站着两位身?穿黑色西装戴着耳机的安保人员。

一辆辆豪车的车标在?灯光下?格外?闪亮。门前拍着长长的队伍,那些漂亮的女人们打扮时尚、妆容精致,门内的音乐声从隐约传来,低沉的贝斯和节奏感?强烈的鼓点似乎在?暗示狂欢盛宴。

但余笙被拦在?了门口。

“小姐,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只接待有预约的。”

余笙偏头,看见前面两个刚被放过去艳丽的背影,问:“前面两个人也没预约,怎么能进去?”

安保人员被她的直接弄得一时哑言。

背地里每人心?照不远的规矩,来玩的人应该都清楚。能放进去的,要不够有钱,要不够漂亮。

眼前的女孩的确够漂亮,但不是他们需要的那种漂亮。

“把你们经理叫过来。”余笙冷冷地笑了下?。

这种类似的店在?伦敦不要太多,陈盼夏在?聚会后的转场总去,余笙没参加过,但不代表她不懂。

安保人员还是婉拒道:“不好?意思”

后面的队伍骚动起来,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余笙懒得再废话,抽出一张卡,盯着安保人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预存二十万,够不够?”

她没钱,但陈婉清有。

这张卡上?一次使用是购买伦敦飞往上?京的单程机票。

在?经理的点头哈腰下?,余笙进入会所,顺利找到包厢。

门开一条缝,浓烈的烟酒味钻进鼻孔,余笙下?意识皱起眉头。

经理不敢怠慢,这个包厢里面也是不好?惹的主儿?,谨慎提醒道:“余小姐,王少他们就在?里面,玩了好?几天了。”

“我知道。他认识我,你不用担心?。”余笙下?定?决心?,轻轻推开门。

王一松坐在?右侧的沙发,满脸通红,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搂着一个穿黑色吊带裙的性感?女人。几个月前,他还在?跟程佳翻云覆雨,现在?又换了张脸,面容雕刻得更精致,痕迹也更重。两个人亲得火热,身?体黏在?一起。

这就是陈婉清要她嫁的人。余笙无声地扯了下?唇。

包厢里面公子哥们的调侃声此起彼伏。

“王少喝几瓶了?”

“妹妹妆都被亲花了。”

“周三少第一次来聚会,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没人注意到门被打开了。

余笙刚想?迈步进去叫王一松,如果?他酒醉状态还有清醒意识,不是不能聊。

但听见那个称呼,太阳穴跳一下?,可能只是巧合,有点像。

余笙还是不受控地扫了眼包厢,目光到中间停止。

做在?正中间主位上?的那张脸不属于这里,他应该在?香港回上?京的飞机上?。

周衍昨晚亲口告诉她的,晚上?十一点到上?京,然后回家陪她睡觉。

“不是王少叫我来的吗?”但现在?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虚笑,双手十指交叉撑在?中间,狭长的眼却透着锋利的光。

她完全没见过周衍的这一面。他坐在?那儿?,还是一身?黑,不羁又高高在?上?,他明明在?笑,却给?人强烈的不安感?。

余笙想?起她高中室友对爷爷的回忆,那个来自佛罗里达的红脖子老猎人。佛州的沼泽地孕育各种生物,但最?难对付的是狼。

室友将?其描述得栩栩如生,这种生物冷血又凶狠,智商极高,对猎物穷追不舍。遇上?的时候你看不出它的企图,但下?一秒它就有可能扑上?来撕裂你的食管。

余笙的胸膛猛烈起伏,不得不咳嗽起来。

异常的声响引来包厢里所有人的注意,其中一个坐在?王一松旁边的公子哥率先开口调笑:“熊经理,这又是哪里找来的妹妹?长这么纯也能送上?来吗?”

余笙和那个睡过无数次日夜的人对上?目光,她的第一反应:

跑,越快越好?。

不顾经理的叫喊,余笙转身?撒腿向楼下?冲去。

第42章第42章你还瞒了我什么

一楼的天?花板悬挂的激光灯发射交错的光束,变化出五彩斑斓的光影,形形色色的人影伴随音乐节奏摇动,

震撼的低音仿佛从地面传导至身?体,余笙的脉搏也跟着跳动。吵闹无边的环境里,她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咚咚咚。

余笙感觉自己彷佛置身?另外一个世界,

过往的细枝末节源源不?断地涌进脑子。从伦敦到上京。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第一次见他朋友的时候?

对,难怪苏思懿堵她在厕所,问她知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难怪王一松向她提及周衍的时候表情?忌惮。

只不?过她错意了而?已。余笙啊,你怎么可以这么笨。

她还傻乎乎地以为宋成致是真的讲义气才帮会一个家道中?落的朋友那么多次。结果从头到尾都是周衍的谎言。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曾经她陪陈婉清去参加无聊至极的下午茶聚会,她躲在窗边发呆的时候,满身?铜臭味的贵妇们的话一句一句蹦进耳朵。

“真的假的?苏家怎么敢攀这门亲事?不?是说周家那个小儿子杀过人吗?”

“那么大的篓子又怎么样,周家担得起。他不?是一样回来?了。”

“嘘…算了,这个不?是我们能聊的。”

原来?她从来?没有遗忘过,细节像一串又一串嵌入在脑中?的代?码,只是她没有调用过。强劲的音乐像未知的启动键,无数个函数被串联起来?。一环接一环。

她早应该发现并且想清楚的事实,却?一直被忽略。

余笙冲出大门,屋檐下雨柱蜿蜒,轰鸣的雷声响彻在遥远天?际。

像极了在伦敦和他朋友聚餐那天?的雨夜,她从空气中?嗅到同一种味道,潮湿又泥泞。

背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余笙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离我远点。”余笙在这一刻竖起浑身?的刺,冷冷地伸出手,纤长的五指舒展开?。

空气中?彷佛有千斤万斤的重?量,无形地横在两个之间。

周衍拧着眉上前一步,反擒住她的手腕,拇指摩擦在她的脉搏。

“你听我解释。”

“我不?用你解释。”余笙用力地揪住他的手指,试图掰开?从他的手心里逃脱,“周三?,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他有过很多次机会跟她坦白。

两个人滚上同一张床的时候没有,在伦敦闹掰的时候也没有,她被其?他人威胁的时候也没有。

余笙弯起来?的眼角挂着泪,昂起头直视他:“不?对,我现在跟他们一样叫你一声周三?少。”

“我家饭就这么好吃吗,让你这样倒贴伺候我?哦不?对,我家饭还是你做的,我可真有牌面,吃过上京周家三?少爷亲自做的饭。每个月的那四千镑够你出去玩一晚上的油钱吗?”

“玩、我、有、意、思、吗?!”余笙一字一顿地问。

周衍眼尾的桃花已经落了,伴随他的脸色一般融于冰雪之中?。

见他不?说话,余笙低低地笑起来?:“周三?,你真有本事。”

说完,她抬手,几乎用尽全力。

周衍的右脸火辣辣地疼,他目光还是温的,凝视她,没有偏头也没有松开?她的另一只手,而?是低眼问:“满意吗?这样能让你消气的话,你再?打一巴掌也没事。”

余笙像是要把那张柔和又冷峻的脸盯穿:“你还瞒了我什么?”

周衍微不?可察地抿下薄唇,动作很小。

但余笙还是发现了,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到这种地步,他居然还有事没告诉她。

指甲用力嵌进他的皮肤,一道道红痕凸起。余笙的声音像天?空中?的球形闪电尖利:“你放开?我!”

“周衍。别人骗我,威胁我,伤害我,我都无所谓。真的。但你不?行你”

他是黑暗里唯一的光和热。

他是她喜欢的人,爱的人,要保护的人。

余笙突然不?想认领两个人的关系,她刹住口,放弃挣扎似地蹲下来?,埋头呜咽:“我当时真的该死?在纽约”

沉默许久的周衍开

?口,嗓子哑得厉害,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

“那个人死?了。”

“那个向你开?枪的嫌犯死?了。”

他垂眸看着她单薄的身?体蹲在地上,黑色的软发被白色珍珠贝母的发圈拢住,心疼、焦灼和惶惑混织在一起。

余笙以为他夸她勇敢是漂亮话,但周衍说的是事实。她那么小个人,经历那么多苦痛,还在撑桨。而他只有这一颗钉子,花了那么长时间,却?迟迟拔不?出来?。

周衍低下头,轻声坦白:“我杀的。”

余笙身?形僵住,未曾预料的答案。

她抬起头,第一次在男人的眼里看见泪光,他眼尾烧得火红,犹如冬日雪地的一团柴火。

“不可能。”纽约警方明?明?在信中?写了嫌犯的最后审判结果,那封印着NYPD戳印的信还躺在伦敦的衣柜里。

不?对,她从来没打开过那封信。凉意爬上脊柱。

“你怎么会知道?为什么”余笙的睫毛挂起泪珠,撕裂嗓子问。

周衍瞳色如墨,不?费吹灰之力回想起那个夜晚的所有细节:“SaintMarianaHospital,还记得吗?门口有个喷泉,中?间的玛丽安雕像只有一半翅膀。我当时是急诊室的实习医生。你在创伤室1号接受的抢救,子弹碎片引起栓塞,手术中?途发生大出血,医院调用了所有能调用的O型血。”

他把人拉起来?,搂住她的肩膀,摁她进怀里。

余笙的下巴搁在她最喜欢的位置,再?往右一点便是蜿蜒瘢痕。

她听见头顶上方传来?磁沉的嗓音,摁在她后劲的力道越来?越用力。

“我当时就在隔壁检查嫌犯骨折的左手。但他抢了检查桌上一把手术刀,在场的两个人都吓坏了。”

“你不?是问过我右肩膀的伤怎么来?的吗?就是这样来?的,向你开?枪的那个人捅的。警察来?的时候,那把刀已经被我插进他胸口。”

“别说了”余笙感觉喘不?过气,太多的信息在同一时间充斥在躯壳里。

过于荒谬的真相。

周衍没有听从她的命令,还是完成了关于那晚的叙述:“我同事第一时间对他施行了抢救,但刀的位置里心脏太近,嫌犯被宣布当场死?亡。”

疲惫和眩晕一起涌上心头,余笙颓然泄下气,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可笑的闹剧。

“你自己走吧,我回浆水口了。”

*

张姨在店里打烊后,清算干净当天?的账本,准备往家走,到楼下却?看见一辆显眼的车,一双被黑色的工装裤包裹的长腿从驾驶座上迈下来?。

“周先生?”张姨被吓了一跳。

他怎么大晚上在这,笙笙不?是说今晚就回去了吗。

“余笙还想住这。”周衍抬头看眼那扇漆黑的窗户,“她今晚状态不?太好,躁狂发作了,您能帮我看着点她吗?我怕她出事。”

张姨愕然地问:“你们吵架了吗?”

周衍嗯了一声,揉下眉心:“是我的问题。她晚上可能还没吃饭,麻烦您做点吃的,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还有提醒她吃药,她应该不?想看见我的消息…”

张姨想劝两句,最后还是欲言又止。

当初她第一次见周衍是在地铁口。

这个身?形优越的年轻人在她的摊子旁边站了很久,才走过来?问:“请问余笙现在是住您家吗?”

张姨顿时警惕起来?:“你是她什么人?”

“您好,我叫周衍,是余笙的家人。”

张姨并未放下戒心,上下打量着。没想到周衍只是单纯问了问余笙的生活情?况,然后拜托她多照看下余笙。

周衍还告诉她,小安的药费是余笙处理的。

张姨放下心墙,抹下泪花:“我知道。天?下哪有那么多好人,我带小安去过那么多次医院,怎么轮到笙笙带她去的时候,就有人捐了。”

周衍对她承诺,会帮小安请最好的医生,以及搞定?美国新上市的靶向药。

张姨看出来?了他的心思:“你不?是笙笙的家人吧,如果她家人像你这样,她不?会来?租我家房子。”

周衍沉沉地笑,只说四个字:以后会是。

*

余笙洗了一遍又一遍澡,指腹的纹理被泡发了才从窄小的浴室出来?。

手指按顺时针的方向在腹部打圈,那个丑陋的疤痕又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门板被敲响,张姨在另一边叫她:“笙笙吃饺子吗?”

“我不?吃。”余笙拉过被子,“谢谢张姨。”

“你吃过晚饭了吗?”

当然没有,她故意晚上没吃饭,等周衍回家给她做。

情?绪又迸发开?,余笙低落地回应道:“吃过了。”

躺在床上,那种焦躁不?安又袭击了她,比前几天?还严重?。余笙蓦然意识到,五一还在周衍那儿。

回想起五一被接走那天?的情?景,余笙又苦笑,她反应怎么可以这么慢。

余笙打开?手机,看见漫长的聊天?记录,他的消息总是多一点,她经常忘回复。

她没有等来?周衍新的信息,却?等来?了陈婉清的电话。

陈婉清似乎在室外,电话那头风声很大:“你去地方找过王一松了吗?”

“找过了。”余笙闭上眼睛。

“他怎么说?”

余笙平静地回答:“他喝醉了,我没有机会和他聊。”

“喝醉了?喝醉了你不?会生米煮成熟饭吗?这种事还需要我教你吗?!”陈婉清的尖叫像是要从听筒里爬出来?,“余笙,你是不?是还忘了你养了个杂种,你不?怕……”

余笙咯咯咯地笑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空灵感十足。

尽管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陈婉清显然不?知道自己口中?的“杂种”,是她和她那些嘴碎成渣的朋友一辈子都攀不?上的高枝。

余笙有种解脱的快感。

现在终于轮到她报复回去了。

“陈婉清,你随便用什么手段。你看看到时候鹿死?谁手。”

第43章第43章余笙有你

不等陈婉清回应,余笙挂掉电话,仅剩的睡意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坐到窗边的书桌上。书桌从?搬进来的第一天便?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变成一个小露台,从?上面望下去白日里人?声热闹的巷子现在冷冷清清,路灯也失了光。

余笙的目光突然落在巷子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旁边站了个人?。身影挺拔又孤寂,一身黑和夜融成一体,看不清五官,但她清楚地知道是谁。

余笙原本粗糙桌面摩擦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那股焦虑的情绪被压了下去,她抿着唇,眼睫也垂下去。

手机还在滴滴滴地响,不用看也知道是陈婉清气?急败坏的信息。

她该高兴点,陈婉清最后?那点能威胁她的手段也没了。

但余笙怎么也笑不出?来,而?是像一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双膝间。断断续续的片段又碰出?来,她不想回忆过?去,但大脑像坏掉一般,一帧接一帧的画面切过?去。

门外又传来张姨的声音。

“小余,晚上吃过?药了吗?没吃药的话记得吃药,我在微波炉里留了吃的,你?要是饿了自己去拿。”

“好。”余笙摸索下去,在床头柜上找到透明的塑料药盒,里面还有三格被颜色填满,剩下的都空了。

余笙的心脏仿佛停顿两秒,她慢慢抠出?药,一颗颗塞进嘴里。

她在伦敦的时候甚至会忘记其中一瓶药已经吃完,然后?过?几天才想起要去找陆姗央拿处方。

在周衍之后?,虽然吃药习惯有了明显改善,余笙仍然没有精力留意这些细节。但她的印象里除了刚回上京时药吃完那次,后?来分药盒永远都是半满的状态。她一次都没有做过?这件事。

一声清脆的咔哒。

余笙将?卡扣扣紧,捏着塑料盒的手指关节发白。

吃药这件小事仿佛她整个人?生的缩影,竭尽所能,但仍有无?法企及的空缺。她永远棋差一着,然后?满盘皆输。

余笙把药盒放在床头柜,转头去拿外套。

周衍并没有听从?张姨上楼前?早点回家休息的嘱咐。他坐在车里,烟瘾犯得狠,被压制已久的欲望像恶魔一样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那扇窗始终没有亮起

过?光,一丁点儿也没有。余笙可能睡了,但她在躁狂发作?的时候又很难入眠。

周衍想起陆姗央的话,收回目光,凝视仪表盘上的数字,从?小到大,停在终点。

“你?可以来接我吗?”

“我不喜欢下雨。”

“你?第一次做饭吗?”

“周三,我想要…”

周衍猛地拔下车钥匙,下车去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烟草被火柴点燃,尼古丁的味道在肺叶里铺开。周衍咬着烟,雾被风吹散苦辣的味道将?他扯回在纽约的最后?两年。

他抽烟很早,早背着周宗国偷摸学会了,还带着宋成致那帮人?一起。但他最初抽得节制,直到纽约那件事以后?,瘾彻底上来了,没日没夜地抽,刚去伦敦也是。

周衍站在墙尾,盯住火星一点一点舔过?去。

视线里闪过?一下白,他不自觉眯下眼,看过?去,是楼道老旧的感应灯,光亮转瞬即逝。

从?暗处走出?来的是余笙。

周衍夹着烟的手被冻得僵硬,心下慌乱四?起,被烟雾碾过?的声带发不出?声。

他对余笙承诺过?,以后?再也不抽烟。他始终践行这项规矩,即使在分开的那段日子,到现在只破过?一次戒,就她发现了。

余笙在躁狂期特别不能受刺激。

但她站在那儿,表情平静似海,深蓝色的羽绒服下面是薄薄的睡裤,白皙的脚踝裸露在外面。

余笙也没想到撞破了周衍在抽烟,在楼上看的时候她根本没注意到那一点点火光。

她注意到他脸上是少有的无?措,像被抓住做坏事的学生。

如同第一次见面一样,余笙重新开始审视眼前?人?的轮廓,眉骨的高度,下颌线的起伏,还有那双她熟悉的漂亮的眼睛。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陷入漫长的沉默之中。

冷风拂过?,寒意钻进裤腿,余笙打?了个哆嗦。

跟着风飘过?来的还有灰白色的烟雾,余笙又想起她室友哭泣的那个夜晚。身高接近一米八的金发碧眼的美国大妞对她说:“QueSeraSera。”

周衍丢下烟踩灭,正打?算开口,他看见女孩猛然冲过来。他下意识张开双臂,胸口被撞得生疼。

*

余笙被抱到车内,她立刻侧过头观察他的脸,问:“疼吗?”

周衍露出?笑容:“不疼。”

“你?骗人?。肯定很疼。”余笙急得一下子要哭出?来,“我当时用了那么大劲…”

周衍和她对视的目光越来越深:“那你?呢?你?疼吗?”

话里含了层另外的意思。

如果她也疼,便?从?侧面印证了他内心深处的期望。

余笙低下头,不回答他,细白的手在衣服下摆来回卷动,说:“你?明明可以躲开的。”他连歹徒的袭击都有能力反抗,偏偏让那个巴掌落了下去。

他话语温和:“犯了错就应该收到惩罚,不是吗?”

周衍脱下外套,温热的布料很快贴上她的脚踝。他弯腰的时候,她能看见他凌乱的后?脑勺。

“为什么骗我?”余笙还是问出?这个问题。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没有骗你?。”周衍重新坐回驾驶位,“我那时候的确没钱,现金流全借给宋成致开夜店和酒吧了,从?纽约出?来一张信用卡没带。那个时候赌气?,你?知道的,我和家里关系不好,准确来说是和我爸关系不好…”

“我听过?。”余笙停下动作?,捏紧衣角,“她们说你?在美国杀过?人?,不是背靠家里的势力,应该要进监狱。”

周衍对那些可怕的传闻一笑而?过?:“我确实杀了人?,那个嫌犯是死在我手下的。我能完好无?缺地回来不是靠周家,而?是因为法官判定我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我爷爷来美国只是为了参加我的庭审。”

如同第一次见面,余笙重新审视眼前?的人?,他眉骨的高度,下颌线的弯弧,还有她再熟悉不过?的漂亮的眼睛。

余笙想起那些在金字塔之间挣扎的贵妇们,闲言碎语之间充斥着对更上层的阶级的恐惧和向往,所以那些聚会中总是带给她一种诡异感,但陈婉清乐在其中。

“为什么是我?”余笙的笑容僵硬又不自在。

周衍的瞳孔有微弱的波动。他同样在无?数个日夜思考过?这个问题,每每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恰好看到她的消息,不合时宜地发过?去好友请求。直到余笙离开的那天,他才终于理解那个行为的动机。

宿命感。当他决定前?往伦敦的时候,或许上帝就已经打?算收起这条线。

他没回答,而?是转移话题到余笙衣兜里从?上车就没停过?的嗡嗡声。

“不接吗?”周衍问她。

“不想接。我妈打?来的。”余笙缩下头,踩在他外套上,汲取再多?一点的温度,“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周衍想起她之前?的话,眉眼冷下来:“她威胁你?了吗?”

余笙仰头看挂在天边的月亮,周遭没有一颗星星。月球太亮,附近的所有其他天体在肉眼中都黯淡无?光。

“对呀。”

“她用你?威胁我,是不是很可笑?”

余笙感觉微妙,脱掉了束缚她已久的镣铐,但她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镣铐带走她一部分的血肉。

“周衍,你?知道吗?如果当初知道你?是谁,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她不用回国,也不用任人?宰割。他们也许有更好的方式接纳彼此?。但更多?的可能,她不会让他走进伦敦的公寓。

“我会换个人?…”

她没有办法对一个上位者发号施令。

话没有说完,她的嘴被温热的触感堵住,后?半句也被吞下去。

周衍吻得很急切,不同于往日的温柔,甚至称得上是粗暴。他的舌尖扫过?口腔的每一寸土地,两个人?的呼吸被迫蹂躏在一起。

在余笙快到窒息的时候,他退了出?去,头埋在她颈间,气?息吐在她的耳骨边。

“你?哭了吗?”余笙感觉脖子后?面有凉意,她挺直脊柱。

周衍的声音暗哑:“我好像是个很糟糕的人?,总在你?这犯错。”

他试图让她过?得更好点,处处留心生活里的细节,却没发现更严重的问题。他原本可以轻易解决掉的事,像重担一样压在她身上。

在一段亲密关系中,总有一个保护者和一个被保护者。周衍一直以为自己是前?者,现在才明白在她的世界里他是后?者。

他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余笙笨拙地抬手搂住他的头,不顾黑色短发扎在脸上,像搂着心爱的兔子玩具,安慰他:“那些不关你?的事,我没有怪你?。”

周衍的头埋得更深,薄唇贴在她颈侧:“我会怪我自己。”她的一巴掌还不够他饶恕自我。

余笙的头往后?仰了仰,贴在他最敏感的耳骨旁边说:“余笙有你?很好。”

余生有你?特别好。

第44章第44章你不能这么快原谅我

回家路上,余笙始终安静地凝看前方,又不似以往发呆时的眼神涣散,瞳孔清亮得像琥珀她任由周衍抱她下车,进入电梯,放她到柔软的大床上。

像回到巢穴的小?动物,余笙迅速缩进被窝中,每一寸皮肤都舒缓开。

“你的阿贝贝呢?”周衍想把那只兔子塞给她,但环扫一圈并没发现?那个?灰白色的毛绒玩具。

不对,余笙前几天告诉过?他,阿贝贝找不到了。周衍有点懊恼问出这个?问题,多日连轴转的疲惫下,再严密的大脑也有疏忽。

余笙却想起另外一件事,被认定是兔子失踪案的头?号嫌疑犯还没有回来。

“五一被你送去哪里了?明天可以把它接回来吗?”

“在我爷爷那儿。”周衍调出手机的小?视频给她看。

一只体型庞大的淡金色的寻回犬正在大草坪上飞奔。

“五一——”视频背景音里响起一道声音。被叫到名字的五一调头?向摄像头?飞速冲过?来。

看起来五一在外面过?得乐不思蜀。

“我们?明天就去接它。”周衍摸在被角的手顿下,然后挪到小?夜灯的开关,拧到一个?合适的亮度,“我先去洗个?澡。”

卧室里被柔和温暖的光源覆盖,一门之隔的浴室响起水声。

周衍的手机还在余笙手里,停在微信的页面。

偷懒别人的手机是一件极为不礼貌的事。余笙再三纠结,还是退出了该聊天框,来到消息列表。

她在找自己的头?像。一眼扫过?去,列表里的东西乏味可陈,似乎都是工作?上的事。

余笙慢慢往上滑划,在最高点找到了她的名字。

点进去接着划动,绿色的多,白色的少。这些?聊天记录余笙的手机里也有,但她在自己手机里看的时候没有太多感觉。

但现?在变成了周衍的第一视角。

余笙不知道他怎么能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坚持发这么多消息,不厌其烦地提醒她吃药,问她吃过?早饭没有,她现?在在哪里。

今天没有回复,他第二天还会再发一次。

余笙用力?按下锁屏键,把手机丢到一边,手在枕头?上抓住褶皱。

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了下来,剩下鞋踩在瓷砖上的脚步声。她突然意识到周衍今天才从香港回来。

短短一天之内发生的事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他在旁边躺下来,烟味被洗净了,留下淡淡的雪松味。余笙钻进比被窝更能带给她安全感的港湾。

周衍搂着她,像要把她融进生命里,温热的唇抵在她眉毛的断截处。

两个?人共同分享彼此的体温。

“周三,我想回伦敦。”余笙的鼻子磕碰到他的锁骨,“等小?安下个?月复查结束,我想重新?回去读书。”

在上京的日子并没有留下多少美?好的回忆,仅有的都挤在这间屋子和浆水口。

伦敦更适合她,生活节奏更慢,什么都慢。慢才有时间爱一个?人。

“好,那我们?回伦敦。”

余笙的下巴挪了个?位置,在他右手臂上来回蹭,那里的皮肤并不平整。

蹭了很久,余笙感觉到周衍不正常的沉默,他的手搂在她腰间,时不时力?道便会加大几分。

余笙主动问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衍的手再一次收紧,鼻子埋进她清柔馨香的发间。

“在想纽约。”

余笙一怔,说:“你想回纽约住吗?我们?去纽约也可以。”

纽约是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源头?,但纽约的确比伦敦更加朝气蓬勃,更适合年轻人。天气也比伦敦好,泰晤士河上方的雨天太过?于?致郁。

如果他在的话,余笙觉得也许她也有机会重新?洗刷在纽约经历过?的剧痛。

“不是。”周衍说话的嗓音愈发晦涩,“在想当时如果我在纽约陪着你,是不是后面的事会不一样。”

“笙笙,你不能这么快原谅我。”

他希望她惩罚他一辈子。

“不过?你没有认识当时的周衍也挺好。”语气里满满的自嘲。

那一刀没有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现?场同事以最快的速度对他实施了急救。但周衍作?为大家口中未来里极为优秀的外科医生,看一眼片子就知道他的手废了。

周衍很快回到医院,手臂还绑着固定支架,像个?鬼魂一样游荡在急诊室里。和他同时入职的另一名实习生在为病人做开放式气管造口的时候,他只能站在旁边默念教科书上的步骤。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该死的得州同事每天在他耳边念叨:“Alex你真不去看看?她不是你家乡人吗?”

康复计划后同事们?都鼓励他向前看,那些?温暖的话并不会影响他再也上不了手术台的现?实。

周衍在生活中依旧表现?像个?精密的机器,在几个?月后的庭审中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冷静。

连最好的兄弟宋成致都以为他走出来了,那件事已经翻篇了。

但周衍每天从阳光正好的街道里回到上东区的公寓里,厚重的窗帘遮盖所有的光,他与?酒精尼古丁共生在角落。

周衍抬起头?,看着余笙的眼睛:“他那个时候非常糟糕。”

余笙从他的眼神里读取到杂糅的痛与?挣扎,她不打算再追问后来他纽约发生的事。

而是偏头?柔柔地笑起来:“那真是非常可惜。因为那个?时候的余笙很厉害。”

她一个?人从黑暗里爬了出来,

周衍的额头?抵在她肩胛骨上,余笙的皮肤表面又蜿蜒过?一阵温热。

*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柏油路上,道路两旁是绿淙淙的松树。

车停在一个?院子前面,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搭理?,翠色草坪铺展开来,灌木和藤蔓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枝条间透下几束阳光,洒在石板上。

周衍解开安全带,又一次问余笙:“你确定你不下去吗?”

余笙表情坚定地摇摇头?,她还没有做好见他家人的准备,她觉得自己还需要一些?时间接受周衍的另外一层身?份。

周衍点点头?:“那行,我进去跟我爷爷打个?招呼,然后带五一出来,大概十?多分钟。”

然后余笙看见他走进院子,沿着石板小?径到那栋米白色的别墅前敲门。

她收回视线,在手机上和方菡聊起天。

给周衍开门的是一个?正在门厅打扫卫生的佣人,周宗国不喜家里上上下下都有人伺候着,所以老宅里请的佣人也少。

佣人告诉他,周宗国在后院里逗狗,还说五一可讨老爷子喜欢,每天下午一人一狗都在后院玩。

周衍穿过?一楼的玻璃洋房到后院。

后院和前院的恬静素雅不一样,种了很多花,玫瑰,野菊,百合,一派生机盎然。后院以前是他奶奶亲自搭理?的,所以园艺风格才大相径庭。

周衍看见周宗国坐在藤椅上跟五一玩寻回把戏,面前的桌上泡了壶正山小?种,还有副没下完的棋局。

五一嘴里叼的那颗粉色网球是余笙买的玩具。

“爷爷。”周衍一边叫人,一边蹲下来摸了摸五一的脑袋。

五一显然不领他情,叼着球绕圈,最后在周宗国旁边坐下来。

周衍不跟一只狗计较,拍下腿站起来,说:“我来带五一回去。”

“五一在我这挺乖的。”周宗国眉头?锁起。

周衍戳破老爷子的想法:“您要是喜欢狗,可以去领养只退役警犬,肯定比它聪明得多。”

“那能一样?”周宗国瞪了他一眼。

周衍淡淡地解释:“余笙的情况您也知道。它是抚慰犬,不能留你这。”

周宗国看出周衍急着走,目光向门内瞧了瞧,问:“小?姑娘在等你?”

周衍不置可否,径直去旁边的桌上拿起牵引绳,往五一脖子上系。

“周衍,来者是客,我教你的待客之道学哪儿去了?!”周宗国微怒地拍下藤椅的把手。

“她没做好准备。等她什么时候能接受了,我再带她来见您。”周衍将牵引绳在手上挽两圈。

“连个?小?姑娘都搞不定,白吃二十?多年米饭。”周宗国斜着睨孙子一眼。

“那确实是我的问题。”周衍低眉顺眼,也不反驳,“我先走了,过?阵子回来看您。”

周宗国叫住他:“五一来的时候,小?姑娘还塞了大包东西,你去问陈婶,她收拾着的。”

五一被周衍牵着的时候,相当不老实,挣着绳子往前蹦,一出门更是汪汪叫。周衍索性松开绳子,五一像一团球形闪电一样奔到车门前,把刚开车门的余笙扑了个?满怀。

余笙勉强撑住五一的重量,仔细观察后抬头?看向周衍,语气中充满不确定性:“它是不是胖了?我之前带它上次去兽医那儿体检,兽医说它的体重在临界值了,需要控制下。怎么感觉现?在好像又圆了点。”

周衍瞅一眼,把一袋子玩具塞到后排座位上,说:“可能吧,回去让它减肥。”

拉布拉多本身?就属于?易胖体质,能吃能拉。再加上老爷子恨不得一天喂五顿,不胖才怪。

余笙点点头?:“那回去不能再给它喂零食了。”

五一明显没听懂两个?人的对话,还一个?劲儿地凑到余笙脸上舔。

第45章第45章我们可以晚上再讨论这个……

“缸嘴到油脂表面的距离拉低,左右晃动,最后拉高?收尾。”余笙专注地控制着手上的动作,在?拉花结束后却摇头?,“怎么还是这么丑?”

明明在?课上的时候拉出来?的图案完整又好看?。

“给你。”她把杯子递给周衍,眼神充满期待,“是不是比刚才好点?”

周衍望见杯子里歪歪扭扭的郁金香图案,像被霜打过。他眉心微抽,夸奖道:“很漂亮。”

“我还学会了天鹅,你要看?一下吗?”

余笙在?这几?天完全进?入兴奋状态,像只嗡嗡嗡的小蜜蜂,到处忙活个不停。连向来?活力?满满的五一都被溜得有点精疲力?竭,在?昨晚余笙想要又一次带它出门散步的时候,五一拒绝佩戴牵引绳,而是把头?埋在?沙发下面,半个胖乎乎的肉团堆在?外?面。

快递一个一个被小区管家送上楼,余笙用心爱的新物品重新填满这套公寓。受到方涵想法的启发,余笙在?家购买了半自动咖啡机,磨豆器等等。

她没办法摄入咖啡因,所以这个任务落在?了周衍的头?上。

而且余笙使用的是双份粉碗,意味着每一杯咖啡里都含有双份浓缩咖啡。

周衍连忙在?她启动磨豆机之前阻止道:“别。”

余笙困惑地转过头?。

“笙笙,这已经是第四杯了。正常来?说一个人每天应该最多摄取不超过400毫克咖啡因。”周衍无奈地说出事实,“而且我有轻微的乳糖不耐。”

偶尔摄入过量的咖啡因不是问题,但拉花必需的奶泡才是。乳糖不耐在?亚洲人中很常见,周衍也不例外?。

但余笙没有这个问题,她是狂热的牛奶爱好者。

“你怎么不早说?!”余笙手一抖,碰潵了台面上没来?得及合上盖子的全脂牛奶。

周衍站起来?,拿过厨房纸清理?台面上的的液体?,他的侧脸映在?柔和的顶部灯光下,喉结凸起明显。因为等会儿?要去公司,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衣,整个人这会儿?和在?床上狂野的模样相反,多了两分禁欲系的味道。

余笙盯着他利落俊挺的侧脸线条看?了几?秒,问:“所以你这几?天早上没有健身是因为胃痛吗?”

“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有一点不舒服。”周衍把弄脏的厨房纸丢进?垃圾桶,彻底清理?干净台面。

“我以为你晚上太累了。”余笙的耳朵不可避免地红起来?,声音压得格外?小。

这种公寓里在?装修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房屋主人的健身需求,专门留了一个房间打造成家庭健身房,周衍总在?早上去工作之前完成这项任务。

但余笙也发现他这几?天虽然依旧早起,但基本?都在?厨房里耗费时间。

余笙清楚地知道在?这种时候跟着购物欲一起膨胀起来?的还有她的性需求,周衍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拒绝她,他像有用不完的体?力?。

但他停止健身这个举动让余笙开始思考两个人是不是在?接连的夜晚运动过度了。

余笙故意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清洗拉花缸,用音量掩盖尴尬:“那我下次可以买lactosefree的牛奶,中文叫什么?”

“舒化奶。”周衍先回答了她的问题。

余笙的耳垂犹如淡粉色的奶油,颜色逐渐加深。他没有错过这个细节,他眯起眼睛,重复之前的一句话:“晚上太累?”

不锈钢的拉花缸掉落在?水槽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余笙没抬头?,急切地试图穿过面前的人:“我要带五一出门遛弯了。”

周衍伸手拽住她:“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他温和地微笑,眼眸里映着微光,声音却凉薄。

余笙被宽阔的肩膀桎梏在?一小块面积里,她不说话,推了推他的手臂。

“我以为我们?在?这件事上比较有共识。”

周衍的手贴在?她的腰上隔着白色布料缓缓摩擦。侧腰上痒痒意不断,余笙不自觉踮起脚。

余笙被他的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得不承认两个人在?这件事上确实配合得天衣无缝,从一开始便是。

最后磨蹭半天,她哼唧着解释:“你这两天没有在?早上健身…”

周衍嘴角的弧度放大,放开她:“没关系,我们?可以晚上再?讨论这个话题。”

余笙还是有点懊恼:“你从来?说过你乳糖不耐。你前几?天的时候就可以告诉我你还连续喝了三天。”

“某人自己说要给我展示她学习的新技能。”周衍想起她的表情,摩拳擦掌像是要上战场。

余笙也知道差生文具多这个道理?,狡辩道:“我在?课上表现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夸我。”

“你今天还要去上课吗?”

余笙拿起台面角落里的记事本?,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如同小学时候在?教室里早读一样念起来?:“先去遛狗,然后回家通关只狼的三周目,下午和方菡一起去上课,然后吃潮汕牛肉锅。晚上约了理?发师。”

周衍知道她最近在?为只狼的白金奖杯努力?。他作为休闲的普通玩家里再?有天赋,这种硬核的魂类游戏也超出了他的能力?。余笙跟一个BOSS一磨就是一上午,她还差一些技能点就能完成这项壮举。

“晚上要我去接你吗?我今天晚点和香港那边的合作人有视频会议,结束以后可以来?接你。”周衍的目光落在?余笙的头?顶,新生的软发宛如茂盛的海藻,别着一枚淡黄色的蝴蝶发夹,再?往下的金□□亮却突兀。

“那我还是自己回来吧。”余笙用笔在?记事本?上又添上一句话,“要买舒化奶。”

“阿贝贝找到了吗?”

“还没有。”余笙也为此苦恼,那只兔子仿佛凭空消失了。她还有很多JellyCat的玩具,但那只兔子她最喜欢,陪她的时间也最长?,毛绒表面裹满了心安的味道。

“我们?周末一起找。下周一保洁阿姨会上门大扫除,我会提醒她也留意一下。”

周衍刚说完。五一突然汪了一声,然后它跑到余笙的脚边打转。

“五一想出门上厕所了。”

*

下午余笙照常去了咖啡教室,今天的课程主题是品尝不同烘焙程度的咖啡豆的风味。考虑到余笙的特殊情况,咖啡老师特别为她准备了两款低因的咖啡豆。

余笙纠结再?三,浅尝了半杯自己做的低因卡布奇诺,然后整个下午她都关注着手表上的心率监测,确认没有持续高?心率后,松了口气。

课程结束后,方菡又跟余笙描述了新点子:“我准备过下半年再?去景德镇呆几?个月学陶艺,工作室我都看?好了。笙笙你要一起来?吗?”

“我下半年应该要回伦敦住。”余笙迟疑道,又赶紧补充,“不过我走之前可以来?找你玩。”

"这么快?"方菡惊讶道,她明明记得之前余笙说自己休学了。

“对,家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想赶在?冬季学期之前回去。我再?读一个学期就可以硕士毕业了。”余笙至今没告诉方菡她在?陈婉清那边经历的破事。

余笙想要回英国,还得去找陈婉清把护照拿回来?。

但现在?看?来?,这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

*

方菡本?来?打算陪余笙一起去理?发店,但中途在?车上接了个电话。方菡对余笙说:“我爸妈非让我回去,家里来?客人了。笙笙,今天可能没法陪你了。”

“没事,你先忙。我们?过几?天再?出来?玩。”

“五一小朋友,下次还给你带小零食。”方菡抱着五一粗壮的脖子,在?狗脑袋上蹭蹭。

方菡让司机把余笙捎到理?发店门口,跟她告别。

余笙牵着五一,推开玻璃门:“你好,我在?小程序上有预约,七点的染发。请问狗狗能带进?来?吗?我之前专门打过电话,你们?说狗狗可以留在?前台。”

“对的,一起跟着进?去的话怕有害怕狗的客人,所以按照规定宠物只能留在?前台,我会帮你看?着它的。”前台的短发女生热情地牵过了五一的牵引绳,

帮余笙存好包,“你稍微坐一下,理?发师马上过来?。”

余笙蹲下来?,搓了搓五一的狗头?:“你在?这里要乖一点。”

很快有理?发师出来?迎接,余笙被带到一面镜子前的理?发座位。

理?发师是一位高?挑的女生,右臂上纹了一串樱花。

“我叫Emma,是你今天的理?发师。”

Emma帮她降下椅子的高?度:“是要补染发根吗?这个长?度得有半年没补过了吧。”

“差不多。”余笙想了想回答,“但我不想再?漂了。我打算把下面染成黑色。”

“黑色?”Emma有些意外?,提醒她,“黑色看?起来?会比浅发色稍微显老一些。不过黑色看?起来?更高?级,发质也显得好一些。你长?得漂亮,什么色都衬得好看?。但染黑的话还是要仔细思考喔。一旦染黑就没办法再?染其?他颜色了。”

“我不想要白金色了。之前每个月都要漂染,保持了两年多,很伤头?发。我其?实原本?想直接把金色部分剪掉,但我头?发长?得没那么快。新长?出的头?发还没到耳朵。”

最后在?Emma的建议下,余笙放弃了纯黑色,转而选择带一点冷棕调的黑茶色。黑茶色虽然也会慢慢掉色,但等完全掉干净,她头?发的长?度应该足以够剪个齐耳短发。

余笙觉得Emma的方案很不错。

染发过程中,她放在?镜子前面的手机震个不停。

Emma询问:“是不是有人有急事找你?”

“是个骚扰电话,不用管。”

“现在?网络时代信息泄露太严重啦,我也经常接到乱七八糟的电话,根本?拉黑不完。”

余笙点头?表示赞同:“确实。”

然后她表情淡定地拿过手机,掐断了屏幕上来?电人的通话请求,拉黑屏蔽一条龙服务。

尽管不知道手机另一端的王一松是什么表情,震惊或者生气,总之不会好过。

余笙有种隐秘的快感,就像上次挂断陈婉清电话时一样。

第46章第46章“谢谢你。”

周衍本以?为余笙口?中的“理发”会像在伦敦时候一样,他在看到余笙一头乌黑秀发的时候,明显愣了下。在黑色的衬托下女孩柔软的皮肤依旧白皙透明,但与灿烂的金发相比,少了份苍白。

他在浴室里身行力践地和她讨论了白天的那个话题,没有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余笙抽噎着回头,没办法看清楚他的面容,余光扫到他桃花盛开的眼尾。桃树不开花的时候冷寂得过分,直到突然醒了,满枝的温柔哗啦抖了一地,摇乱她的灵魂。

细细麻麻的雨落在窗户的玻璃上,润物细无声。大地春雷,大自?然用特有的方式惊醒蛰居冬眠的小动物。余笙被窗外?乍响的轰鸣吓到,身体抖起来,后颈迅速贴上滚烫的热和轻微的痛意。她被迫伸长脆弱的天鹅颈。

有人贴在她耳边说:“别?怕。”

在最后的时刻,快意达到了极致,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颤抖叫嚣。一波又一波的浪潮退去以?后留下无尽的空虚。她被彻底淋散了,眼前雾蒙蒙的一片。

周衍在清理干净两个人的身体后,抱住她:“哪里不舒服吗?”

浴室里白色的水汽慢慢散去。余笙哆嗦着,整个人彷佛被潮湿的抹布擦过一遍,皱皱巴巴的,皮肤上的小疙瘩全冒了出来,如雨后春笋般一同?长出来的还有困倦。

“困了,想睡觉。”她的睫毛垂下去,换了个表情。

“好。”

*

第二天早上,周衍恢复了规律的作息日?程。他健身结洗完澡出来,发现余笙在床上缩成一座坚实的小山。

周衍走?近了才发现她已经醒了。放在前几日?,余笙这会儿应该兴致高昂地在厨房,咖啡机隆隆作响,产于埃塞俄比亚的咖啡豆里的花香和果味被萃取出来,溢满整个屋子。

如果说昨晚只?是轻微地怀疑,那现在周衍几乎确定余笙短暂的躁狂期过了。他蹲下来和她对视,两个人没有说话。

过一会儿,周衍翻开余笙的记事?本,握住笔,短袖袖口?隆起流畅的肌肉线条。今天的日?期下面她还没有填写任何?待办事?项,周衍在数字下面记录道:DepressiveEp。

余笙默许了他的动作,眼神跟着挪动的笔头拉回焦距,她开口?,尝试用轻松点的语调:“你好像在给?病人写病例。”

“我?可没有处理过病例这么短的病人。”周衍笑了笑,旋上笔帽,问她:“你早上想吃什么?豆浆油条?煎饼果子?奶油炸糕?”

“我?想再睡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直接吃午饭。”

“那你中午想吃什么?八宝阁?你很久没吃过杨枝甘露了。”

余笙摇头。

“望湖客栈的烤鸭?”

她还是摇头。

“那涮羊肉?”

他已经念了十?几个她吃过觉得还不错的餐厅名字。余笙摇得头都累了,没一个有兴趣的,最后索性?恹恹地躺在枕头上,也不说话,小鹿一样的眼睛盯着面前和她平视的人。

他潮湿的短发像清晨挂有朝露的灌木丛,干净美好,再过一会儿将会迎来日?出。

周衍又提出一个选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奶油蘑菇意面?”

她以?前钟爱的美食之一,有一次让他在深夜驱车去伦敦另一边,赶在那家意大利餐厅打烊前的最后一刻给?她打包。那时候两个人还没完全磨合好,齿轮在转动过程中偶尔会擦出火星。想到这,他无声地笑起来。

余笙的注意力停留在他错峰高低的短发上,嘴上喃喃道:“那我?要Capellini。”

Capellini又名天使细面,是意面所有种类里最细的一种。

说明余笙同?意了这个选项。

“要不要再带个提拉米苏?”

余笙低浅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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