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逸刚才想的都是网上?那些传闻,几乎忽略了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
此?时听?秦铮这么问,他怔了怔,再看眼前人,好像还真有点?眼熟。
正当他在脑中搜寻答案时,秦铮忽然笑?了:“我好像想起来了。”
而?这漫不经心的一笑?让那段尘封的记忆再度被?晾在了阳光之下?,眼前年轻医生的身?影也和记忆中那个不羁的少年重叠了起来。
那一年,少年也是这么漫不经心地笑?着:“这么对我,就为了他是吗?”
他正想解释,少年的拳头已经到了眼前。时隔这么多年,现在想起都还觉得疼,可见当年他打他时肯定是没留余地的。
当时他被?打倒在地,眼前一瞬的空白后,他看到了少年轻蔑的眼神,然后是谢一菲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那一刻他是有点?高兴的,但怎么能让女孩子挡在自己前面?他连忙爬起来,做好了要和对方血战到底的准备,可少年却不屑地离开了。
虽然挨了一拳,但当时的顾逸心情却很好,因为谢一菲没理由再无视他的存在,他们原本没有交集的生活轨迹从此?也有了交点?。可当他看到她望着远去的少年神情落寞的时候,他那颗还来不及雀跃的心又坠入了深谷之中。他知道他以前没有机会?,未来也是一样。
年少时的心动往往热烈却又短暂,经过时间?的涤荡,当初那种喜欢渐渐褪色,他甚至不在想起谢一菲,她于?他而?言只是过往记忆中一个模糊又陌生的影子,直到十年后他再次看到她的照片。
她和十年前比变化并不大,岁月褪去了她的婴儿肥,也让她的眼中多了份沉淀过后的坚韧与沉稳。他惊讶于?他们之间?的缘分,带着一种对宿命的敬畏靠近她,可他没想到,他幻想出?来的那个剧本竟然握在别人手里。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剧本的结局还没写好,谁是主角还未可知。
顾逸笑?了:“这世界还真不大。”
这就是让对方明白,他也认出?了他,也记得当年的事。
男人更了解男人,此?时他们在彼此?面前都是毫无遮掩的。只是没想到,十年像是一个轮回,兜兜转转,他们竟然又回到了当初的境地。
谢一菲简直要惊叹男人在某些方面的记忆力,比如记仇。谁能想到秦铮和顾逸当年只有一面之缘,现在竟然还能认出?彼此?。此?时两人都是和颜悦色的,但谢一菲却觉得这气氛格外诡异,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介意当年的事。
以免再生出?什么事端,谢一菲打断他们。
“秦医生下?午还有手术吧?”
秦铮瞥她一眼:“你下?午不也要开会?吗?”
谢一菲:“……”
顾逸抬手看了眼时间?:“时间?确实不早了,那就不耽误秦医生了。”
说着他看向谢一菲,霎时换了温和的语气:“下?班前等我电话。”
他说话时刻意放低了声音,明明在场的三个人都能听?到,但这举动透着一种对她独有的亲近。
不用抬头看,她也能猜到秦铮脸色肯定好不了。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和顾逸吃饭,不为别的,就是她发现他对她的态度似乎超出?了正常朋友该有的热络,而?她也没有跟他发展出?其他关系的想法。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拒绝,顾逸又说:“说好的,给我个交学费的机会?。”
盛情难却,谢一菲只能答应下?来。
回办公室的路上?,秦铮忽然问她:“什么学费?”
谢一菲坦白说:“我教他打鼓,他说要付我学费,但我又不能真的要他的钱。”
秦铮:“所以就答应了让他请你吃饭?”
谢一菲没有否认。
秦铮笑?了一下?:“我以为你挺忙的,看来也不是,还有空教别人打鼓。”
谢一菲也想问问他,他每次出?门诊不都是忙的中午吃饭的时间?都要挤吗,那天?怎么有空跟别人喝咖啡聊天?。
可是她不想说这种酸溜溜的话,也就什么都没说。
秦铮:“那天?我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也是他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是她偏偏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他说的那天?是她在南京时被?二婶骗去相亲的那一天?。
那天?她没有完全?对他说实话,被?他这么一问,她又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
正犹豫着要怎么解释,他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明了了答案。
“你们都在南京,一起约着吃个饭也正常。”
谢一菲停下?脚步:“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铮看向她:“既然是这么正常的关系,为什么每次提到他,都让你这么为难呢?”
因为什么?因为顾逸对她的心思,因为他们重新相遇的契机。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她?
秦铮:“你觉得我该为当年那一拳向他道歉吗?”
谢一菲彻底失去了耐心:“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他应该也不会?介意了,你一个打人的更没必要耿耿于?怀。”
再说,如果?他想道歉,刚才就已经道歉了,可他刚才故意提起当年的事,却一点?歉意也没有,不就已经说明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了吗?那这时候又来问她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她的回答没能让他满意,这话说完,她发现他的脸色更差了。
……
这天?晚上?她还是没能去赴顾逸的约,因为下?午的时候谢一菲和项目团队临时被?叫回明德开会?,开完会?明德留他们吃晚饭,她正好礼貌和顾逸说明自己不能去赴约的原委。
还好顾逸也没生气,很体谅地说下?次再约。谢一菲看着那个“下?次”,不由得重重呼出?一口气。
和明德吃的是工作餐,谢一菲不到九点?就到家?了。洗完澡打算上?床睡觉的时候,发现有一通未接来电,是秦铮半小时前打给她的。
中午不欢而?散后,两人这一下?午水也没和谁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拨回去,电话很快被?接通。
她问:“怎么了?”
对面顿了顿,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虞老?师该复查了,提醒你别忘了。”
第67章第67章她没想到他比约定的时间……
这?一刻,心?里的那?种失望是?无法被忽略的。
不过也多亏了?秦铮提醒。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时间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过得飞快,他不说谢一菲还真差点忘了?。
“好的,我?知道了?。”
她说完,两人相继沉默了?片刻,他说:“那?就这?样吧。”
挂断电话,谢一菲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才?又?拿起手机,打给?了?虞洁。
算算时间,虞洁还有一个星期就该复查了?。
等了?很久,电话才?被接通,里面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谢一菲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虞洁刚到昌黎那?几天,几乎一两天就会给?谢一菲打个电话报平安,后来电话变成?了?微信,再后来微信都?少了?。那?些天恰巧赶上谢一菲被网上那?些舆论搞得焦头烂额,也就没主动?联系虞洁,不过她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翻翻虞洁的朋友圈,看到她发的那?些生活日常也就放心?了?。
“没有,刚才?在睡觉。”
谢一菲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确实不早了?。
“我?打扰您了?吧?”
虞洁的声音带着笑意:“没事,我?一个闲人,什么时候睡都?行?。”
谢一菲放下心?来:“我?就是?问?问?您什么时候回来,马上该复查了?。”
对?面沉默了?片刻说:“时间过得真快,一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是?啊,您散心?散够了?就早点回来吧。”
“你说这?离北京也不远,风景和气候怎么就差这?么多?我?都?不想回去了?。”
谢一菲想到她发在朋友圈的那?些照片,笑道:“您要是?那?么喜欢,等这?次复查完再过去。”
虞洁说:“让我?再潇洒几天吧,下礼拜回去。”
难得虞洁在那?边心?情不错,谢一菲也就没再劝。
……
学校放假了?,校园里又?变得空空荡荡的,虞洁的返京行?程还是?没有定下来。谢一菲想打个电话问?问?她具体哪天回来,她好去接她,可是?电话连打了?两遍都?没人接。
谢一菲安慰自己这?没什么,可能只是?虞洁的手机不在身边,她以前也经?常这?样,有的时候谢一菲早上发过去的信息,虞洁要到晚上甚至第二天才?能看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谢一菲总觉得很不安。
要怎么联系上虞洁呢?她想到了?和虞洁一起去昌黎度假的何老师。可是?她没有何老师的联系方式。
还好都?是?学校里的老师,七拐八绕的总会有共同认识的人。谢一菲连问?了?几个同事,她们院和经?管院没什么工作来往,大部分人都?说不认识经?管院的人,只有隔壁课题组的一位老师说帮着问?问?,让谢一菲等消息。
谢一菲再三道谢,挂上了?电话时正好上课铃声响起,谢一菲收拾情绪接着上今天的第二节课。
课上到一半,教室后门突然进来一人。学生们还没察觉,但站在讲台上的她一眼就看到了?。
顾逸朝她挥挥手,找了?个挨着后门的位置坐下了?。
她片刻的走神?还是?引起了?台下学生的注意,他们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明显不是?学生的顾逸,再看看她,都?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这?让谢一菲接下来的半节课讲得也心?不在焉的。
总算熬到下课,等学生们走得差不多了?。顾逸从后排走到讲台前,故意问?:“可以走了?吗谢老师?”
最后离开的几个学生笑着起哄。谢一菲很尴尬,但顾逸却对?这?样的误解很受用。
上一次谢一菲因为工作的事没能赴约,但顾逸并?没有就此作罢,问?她今晚有没有空。反正也躲不掉,谢一菲想想今天没什么事就同意了?,只是?她没想到他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半小时,还找到她上课的教室里来。
“我?今天正好在附近工作,就直接过来了?,没让你为难吧?”
“没有。”
谢一菲抽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
“那?就好。不过多亏我?今天来观摩了?一下,否则就见识不到谢老师在讲台上的风姿了?。”
谢一菲被他的措辞逗笑了?:“什么样的风姿?”
顾逸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不好形容,总之,和你读书时不一样,和你打鼓时也不一样。我?现在很好奇,你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是?什么样?”
这?话说得其实已经?有点露骨了?,谢一菲不自在,表情讪讪地说:“药学民工有什么好看的?“。
谢一菲很怕顾逸带她去那?种高雅精致的餐厅,太安静了?,她觉得不说话太尴尬,可是?她又?是?个不善于找话题的人,而且她一直记挂着虞洁,也没心?情应付其他事。
还好顾逸选的是?家傣味餐厅,这?家餐厅从装潢到菜色都很有特点,最重要的是这家餐厅有歌舞表演,就算不说话也不用担心?冷场。
顾逸说:“我也是刚听别人推荐了这家店,订得有点晚了?,所以位置比较偏僻。”
谢一菲:“这?样也挺好,不耽误看表演,还相对?安静点。”
顾逸笑笑:“也是?,而且那?些演员们一会儿还会下来和客人们互动?,坐在太显眼的位置也挺尴尬的。”
谢一菲想想那?场景,还真是?。
顾逸话音刚落,那?几个年轻的演员们就一边唱着歌,一边随着旋律依次走下舞台,捧着银碗和竹筒在食客之间穿行?,偶尔在某一桌热情的客人旁边稍稍停留。
大厅里已经?很热闹了?,但不远处的一个包厢里似乎更热闹,离得老远都?能听到里面有歌声,而且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唱歌。
恰巧服务员来给?他们这?一桌点菜,谢一菲随口问?了?句:“那?包间里唱的是?山歌吗?”
服务员说:“不是?山歌,这?是?我?们当地很有名的一首祝酒歌,那?包间里好像有客人在过生日,来了?好多人呢。”
难怪。
谢一菲了?然点点头,心?想这?么有特色的一家店,离学校和医院都?不算远,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她问?顾逸:“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顾逸说:“这?家店新开业,广告打得狠,我?同事之前来过说不错。“
原来如此。
秦铮直到走进包厢才?知道今天的主题是?给?他过生日。他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也从来不会留意这?一天,但既然来了?,又?有这?么多人因为他聚到这?里,他就算再没心?情,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
这?间包间很大,能装下20多人。和上次在KTV的阵仗差不多,科室里不用值班的同事几乎都?来了?,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没有谢一菲那?个项目组的人。
人到齐了?,李灿带头举杯,祝秦铮生日快乐。其他人也都?跟着送上祝福。
秦铮不喜欢这?种应酬,更别说主角是?他了?,但他也不愿辜负大家的好意,仰头喝掉了?杯子里的酒。
众人拍手叫好,李灿忽然状似无意地说:“本来还打算叫着谢老师他们一起来的,但她说今晚有事就没来。”
秦铮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再怎么熟悉,谢一菲他们毕竟不是?科室里的人,科里的活动?没通知他们也正常,只是?秦铮没想到,不是?没有人通知她,而是?她拒绝了?。
也是?,她大概又?觉得自己的身份格格不入,更怕落下什么话柄,被人揣测她和他的关系吧。
何婷婷悄悄问?小刘:“你说李医生真的通知谢老师他们了?吗?”
小刘:“骗人倒不至于,不过应该是?没提秦医生今天过生日的
事吧。”
何婷婷点头:“就她平时对?人那?态度,忽然叫人一起吃饭,人家得心?多大才?会来呀?!”
小刘:“可惜这?是?她组织的,咱就是?纯来蹭饭的,也不好跟谢老师通个气。”
何婷婷撇撇嘴:“要蹭也是?蹭老板的,老板哪会占她这?种便?宜。”
酒过三巡,一群穿着傣族服装的年轻男女鱼贯而入,他们连唱了?两首祝酒歌,把气氛推向了?高朝。
这?个包间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很高兴,可偏偏被众星捧月的秦铮无法感同身受。
他趁着众人不再那?么关注他的时候离开了?包间,在门外抽了?支烟,返回来时顺便?买了?单。
正在这?时,他忽然在满场的食客中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他和谢一菲一起去夫子庙玩,赶上暑假,夫子庙人满为患,她非要去看路边粗制滥造的小折扇,一不小心?两人就被人流冲散了?。她的小包还背在他的身上,手机也在里面,他当时就有点急了?,匆忙折返回去找她,然而茫茫人海,找一个人哪那?么容易。脑子里正闪过千万种可能,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是?她笑盈盈的脸。
他有点恼火,问?她瞎跑什么。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错了?,安慰他说:“你放心?,不管这?里有多少人,我?单频一个后脑勺就能找到你,就像人总能在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出?自己的名字一样。”
当时,他心?里的焦躁立刻就被那?句话抚平了?,原来他对?她而言,已经?是?和名字一样熟稔又?特别的存在了?。
年轻的舞蹈演员们穿梭在桌与桌之间和客人们互动?着,邻桌有位差不多五六十岁的大叔格外配合,甚至离开座位和演员们一起跳起来。
看着他,顾逸说起一件旧事。
他们读本科那?会儿,当时的经?管院院长也是?个五十几岁的老头,工作之余的兴趣爱好就是?跳舞。有一次学校年底举办教职工年会,那?位院长喝了?不少,被人起哄着给?大家来了?一段爵士,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把假发甩掉了?。这?件事被在场的老师传出?来,又?传到学生当中,有模有样的,好像大家都?看到了?。
谢一菲也想起了?那?个传闻,不由得笑了?。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她以为是?虞洁或者是?何老师回电话了?,可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却是?秦铮的名字。
周围忽然更嘈杂了?,是?捧着银碗的女孩来到她面前,正用树叶蘸了?碗里的水,然后点在她的身上。她知道这?是?少数民族的一种祝福,笑着道谢。
就这?么片刻的工夫,手机铃声停了?。
谢一菲犹豫着要不要回过去,顾逸问?她:“怎么感觉你今天心?不在焉的,工作上的事吗?”
她今天确实是?有点心?不在焉的,但不是?为了?工作,而是?因为虞洁。
她有点不好意思,可也没有和顾逸解释太多。她想了?想,还是?没给?秦铮回电话,这?么嘈杂的环境说什么也不方便?,还是?等回家后再说吧。
第68章第68章“如果有人惦记你十年,……
或许是?因为?谢一菲的不?专心,一开始还兴致高昂的顾逸后来话也少?了?,谢一菲隐约察觉到了?,为?自?己扫了?别人的兴而有点过意不?去,可是?眼下她也没什么心情安抚别人。
一顿饭就这么草草结束,他们离开时这家店还很热闹,那个包间里依旧有人在唱歌。
直到走出饭店,周遭才?陡然安静了?下来。
门前的台阶下停着一辆车,谢一菲看着眼熟。车子没熄火,司机坐在车里像是?在等?着什么。谢一菲松了?口气?,驾驶位里的人不?是?秦铮。然而这口气?还没彻底呼出去,她很快又注意到,那司机穿着某平台统一定制的反光小马甲,原来他只是?代?驾。
谢一菲莫名其妙就想到了?刚才?那通没来得及接起的电话,心里也随之生出一种微妙的预感。她连忙环顾四周,果然看到了?前面不?远处吸烟的男人。他一身黑衣黑裤,几乎和暗夜融为?一体,要不?是?他刚才?弹烟灰的动作,她几乎就要彻底忽略他了?。
在她看到他时,他也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来。
见到她,他并不?意外,慢条斯理地又吸了?口烟,然后将烟蒂揿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她还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凑巧来这里吃饭,还是?知道她在这专门来找她的?但无论是?哪种情况,毋庸置疑的是?,在这一刻之前,他就知道她在这里了?,所?以刚才?那通电话也是?他看到她后打给她的吧?那看到她不?接电话,他会怎么想?
她想解释一下,但又想到身边还有顾逸,有些话不?方便说。
好在顾逸比她从容多了?,已经笑着迎了?上去:“这么巧,秦医生也在这里吃饭吗?”
秦铮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确实很巧,接二连三地遇到顾总。”
也不?知道是?不?是?谢一菲想多了?,怎么听都觉得他这话里有话。
顾逸解释说:“主要因为?这地方离医院近,离一菲住的地方也近。”
他话音刚落,谢一菲就感受到了?一道沉甸甸的视线。
也不?知道顾逸是?不?是?有意的,还不?如不?解释呢。
顾逸又问?:“秦医生这是?要走了?吗?”
秦铮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我等?谢老师。”
然后理所?应当?地对她说:“上车吧。”
这就是?对顾逸坦白两人现在的关系了?。
顾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秦医生顺路的话那正好,这会儿叫代?驾的人多,我这个估计还得等?一会儿。”
谢一菲很感激他的体谅。谢一菲没有对顾逸坦白他和秦铮现在的关系,不?是?她不?想坦白,而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顾逸和别人不?一样?,他知道他们的过去。她无法简单地总结说时隔多年他们又在一起了?,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她也不?愿意承认,他们其实就是?兴起而聚兴去而散,无需见光的饮食男女。
谢一菲有点不?好意思就这么走了?,于是?多关心了?一句:“还要等?很久吗?”
顾逸:“没事?儿,我正好在这醒醒酒。”
告别顾逸上了?车,谢一菲率先?和司机报上了?自?己家的地址,秦铮闭眼仰靠在椅背上,一副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
正好她也不?想说话,尤其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她没接他电话那事?。
正在这时,握在手里的手机振动了?两下,她点亮屏幕,隔壁课题组的老师有消息了?,给了?谢一菲一个号码,是?何老师的。
谢一菲连忙道谢。对方说举手之劳,还安慰了?她几句,让她不?要太担心。
可是?她怎么能不?担心?已经五个多小时了?,虞洁那里一点消息都没有。刚才?趁着去卫生间的时候,她又拨了?个电话给虞洁,依旧没人接通。
此时终于拿到了?何老师的电话,她恨不?得马上就联系对方。
不?过第一次联系最好还是?打电话,可她又想到秦铮还在身边。
她想看下他是?不?是?睡着了?,一回头就对上了?他审视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她看向他的前一秒,他似乎刚从她的手机屏幕上收回视线。
看他那神情,还不?会觉得她刚和顾逸分开就又迫不?及待地联系吧?
她正想解释一下,他却错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谢一菲怔了?片刻,忽然觉得挺无力的。
还好就像顾逸说的,吃饭的地方离她家很近,眼看着车子已经进小区了?。
那就等下了车再给打给何老师吧。
车子进了?小区,走了没五十米就走不动了?,原因是?两条车道被胡乱停的车占去了?一条,进小区的车和出小区的车都得走另一条,现在两边的车对上了?,谁也不?肯退一步,把路彻底堵死了。
谢一菲说:“那我就在这下车吧,你们现在调头出去。”
秦铮依旧看着窗外不?回应她。
谢一菲无奈,推门下了?车。还没走多远,身后又传来一声关
车门的声音。
谢一菲回头一看,发现秦铮也跟着她下了?车。
她看了?看他的车,又看向他:“你怎么下来了??”
“送你进去。”
“那你的车怎么办?”
“我把楼号告诉他了?,他会找地方停好车,把钥匙给我送过来。”
“其实……”
她想说就这么几步了?,他完全不?用送她。
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他打断:“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
谢一菲顿了?顿说:“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你打过来的时候周围太吵了?,我就想着回去再回给你。”
他知道她不?是?故意不?接,因为?当?他看到她犹豫的时候,就直接挂断了?。
“还有呢?”
谢一菲还惦记着要给何老师打电话的事?,索性说:“你想问?什么,不?如直接问?。”
秦铮:“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谢一菲:“什么理由?和顾逸吃饭的理由吗?和朋友吃个饭一定要什么理由吗?”
“和朋友吃饭不?一定要理由,但是?你别告诉我,你不?清楚他对你什么想法。”
“就算之前有,那今天过后也不?会有了?。”
秦铮笑了?笑:“听你这话,像是?挺遗憾的。”
谢一菲自?认没做错什么,而且就他们这样?的关系,他有什么资格对她这样??
前面就是?谢一菲住的那个单元了?,身边的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谢一菲转过头看他。
夜色中,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她听到他问?:“如果有人惦记你十年,你会不?会很感动?”
她明白,十年前的顾逸不?会无缘无故地为?她挺身而出,十年后的他也不?会闲着无聊一次又一次地制造和她见面的机会。但是?她有自?知之明,她知道顾逸对她最多就是?有点好感,十年前只是?远远看几眼就觉得她不?错,十年后没那么草率了?,吃过两顿饭又觉得她不?错了?,而这中间的十年里,她于他而言可能什么都不?是?。
她说:“记得和惦记是?两回事?,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我跟他之间什么也没有,你不?用这么介意。而且,惦记一个人十年这种情节,恐怕只有电视剧里才?有吧。”
秦铮:“你是?这么想的?”
谢一菲深呼吸:“你不?觉得,我们之间讨论这些有点越界吗?”
秦铮垂眼看着她,片刻后笑了?。
她不?明白这笑容背后是?什么含义,所?以明明他笑起来很好看,但看着那笑容,她的心却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让她呼吸困难。
这时候,有人骑着电瓶车朝他们这边来,带着反光条的马甲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是?刚才?那个代?驾。
谢一菲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单元门里走。
这一次,秦铮没有跟上来。
她一边上楼一边拨通了?何老师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但让她没想到的是?,何老师竟然早就回京了?,也就是?说这段时间只有虞洁一个人在昌黎。可是?她电话里从未提过。
“虞老师还没回来吗?”何老师问?。
虞洁住在B大学校分的老房子里,离学校很近,虞洁不?在的这段时间,谢一菲隔三差五就会去一趟,帮她去通通风浇浇花。而且她手机的APP还连着虞洁家可视门铃的摄像头,方便她帮她收快递,放阿姨进去打扫什么的。所?以什么人去过,什么时候去的她都清楚,如果虞洁回来了?,她也绝对不?会错过。
谢一菲:“还没有。”
何老师也纳闷:“她说她最多再住一周呀,我都回来半个月了?。”
何老师都回京半个多月了?,虞洁为?什么只字未提?是?怕她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才?不?说的吗?她今天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每一个问?题,谢一菲都不?敢深想。
挂断了?何老师的电话。她又打给虞洁,一遍又一遍,听筒里只有那个机械又冷漠的声音在告诉她她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瞬间脑子里涌出各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她坐立不?安。
刚进家门的她又快速冲下了?楼,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但是?总归要做点什么。
让她意外的是?,那个一刻钟前就该离开的人竟然没有走。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
大概是?她的脸上写满了?慌张,他在短暂的愣怔后神色严肃地走上前:“出什么事?了??”
她说:“我要去一趟昌黎,现在。”
第69章第69章“多谢你来了。”……
北京到?昌黎有280多公里?,开车的话大约要走三个多小时。
两人晚上都喝了酒,火车的最后一班又早错过了,他们只能打车去。司机也是临时接了这一单,出市区前先去加了油。
趁着?司机加油的工夫,秦铮下车去了便利店。
谢一菲坐在车上,一遍又一遍地拨打虞洁的电话。
她整个人都很恍惚,仿佛记忆只停留在她拨通何老?师电话的那一刻,后面的事情都很模糊,包括她是怎么坐到?这辆车上的。
然而,当她看到?从便利店里?走出来的男人时,就像失了焦的镜头慢慢找到?了焦点,模糊的世界清晰起来,那种恍惚的情绪渐渐被抚平。
车门打开,夏日温暖的夜风吹进来,也带来了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草木香。
他从袋子里?拿了瓶水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接过,才想起来问他:“你?明天没有手术吗?跟我去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明天是周六,但她知?道他几乎没什么周末的概念。
他坐上车:“没有,不过有个病例讨论会,我刚请了假。”
“其实?你?不用陪我去的,我一个人也行。”
“虞老?师也是我的病人,如果真遇到?什么情况,我可以直接联系昌黎那边的医院。”
从虞洁电话打不通开始,谢一菲就一直惴惴不安,听到?虞洁一个人在昌黎的时候,她就彻底慌了。
她唯一能想到?的是去昌黎找她,可是去了以后呢?她会面对什么,到?时候她该怎么做,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还好有秦铮,万一见到?虞洁遇到?什么情况,她不至于手足无措。
这时候车子已经加满了油,司机也返回了车里?重?新上路。
他们打到?的是一辆私家车,车子不算多好,后排空间实?在有限。谢一菲一米七,勉强还能忍,但秦铮坐在车上就显得很局促了。
可是她不想再劝他下车,她知?道,此刻正是因为有他在,她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怎么了?”
“你?今晚为什么没走?”她问。
静默了片刻,他回答:“抽支烟。”
她想到?她冲下楼看到?的那一幕,路灯的灯光惨白?,他站在灯下,背影挺拔却也单薄,而他手里?的那支烟早已燃尽。
“你?最近烟抽得有点凶。”
“是吗?”
谢一菲点点头。她以前很少在他身上闻到?烟味,最近偶尔也能闻到?了。
“可能最近有点忙。”秦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对她说,“累了就歇一会儿吧,到?了估计已经半夜了。”
她答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闭上眼。
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的,但不多久,她的思绪就陷入了混沌。一个清醒的自己?知?道她睡着?了,可另一个自己?却陷在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挣脱不出来。
再醒来时是被嘈杂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自己?正靠在秦铮的肩膀上,他的一只手臂搂着?她,所?以在车子刹车时,她没有因为惯性朝前倒去。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更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睡去了他怀里?,拿出手机来看时间,这一觉竟然睡了两个多小时。
她坐直身子,看向车子前方。前面红蓝警示灯闪烁着?,像是有管制,交警在一一查验过往车辆。
“出什么事了?”谢一菲问。
秦铮收回手臂:“没什么
事,查酒驾而已,应该很快。”
她松了口气?看向他,虽然他满脸倦色,但眼神清明,可见在她睡着?的时候他一点没睡。
“你?怎么没休息一会儿?不困吗?”
“还好,已经习惯了。虞老?师家的门牌号你?知?道吧?”
“知?道。”
虞洁的那户房产在一处有名的度假社区内,谢一菲以前只知?道个大概位置,还好前不久帮虞洁寄过东西这才知?道了详细的地址。
晚上的车不算多,没多久交警就放行了。又开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总算到?了。此时已经是深夜,但因为这是个度假区,现?在又是旺季,社区里?依旧有人走动。
站在虞洁的公寓门前,盼了一路的谢一菲忽然胆怯起来。她脑中冒出各种可能性,让她踟蹰不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按响了门铃。
门铃声响了很久,谢一菲在一声声等待中渐渐心灰意冷,就当她打算放弃的时候,门里?忽然有了声响,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问是谁。那是虞洁的声音,谢一菲惊喜地看向秦铮,他也似松了口气?。
谢一菲连忙回应:“师母,是我!”
门打开,虞洁的身影出现?在门内,谢一菲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凝固。
虞洁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比起谢一菲上一次见她时差了很多。双眼凹陷,人消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蜡黄,头发枯萎如干草。
饶是已经见过了那么多癌症病人,谢一菲还是无法理解,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一个人怎么会变化这么大?
见到?他们出现?,虞洁混沌的双眼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怎么来了?”
谢一菲急道:“联系不上您我们都急坏了,还好知?道这里?的地址,就赶过来了。”
虞洁将他们让进门,打开了灯。黑漆漆的屋子忽然亮堂了起来,谢一菲看得更加清楚。虞洁穿这件短袖格子睡衣,原本挺拔的背脊此时微微佝偻着?,本就单薄的身躯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谢一菲鼻子发酸,但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您手机怎么关机了?”
虞洁疲惫笑笑:“可能是这两天天热,我总想睡觉,忘了给手机充电了……怪我,害你?们大老?远跑一趟。”
一旁的秦铮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白?色药瓶看了眼,又放下:“您该复查了。”
提到?复查,虞洁神色黯然了几分:“这段时间我觉得好多了,复查也不用太急吧?这会儿北京正热,我想过段时间再回去。”
谢一菲怎么看她也不像是“好多了”的样子,可她正要说话,忽然被秦铮打断:“不急,今天我们来得太晚了,不能再打扰您休息了,咱们明天再说。”。
这间公寓有两个房间,虞洁住着?主?卧,还有一间面积不大的客卧,里?面有张一米五宽的小床。
秦铮人高马大的,谢一菲也不算娇小的身材,两人躺在这张床上多少有点拥挤。
可经历了几个小时的兵荒马乱,此时的他们都很疲惫了,而且他们都知?道,明天迎接他们的可能是更艰难的局面。
谢一菲有点恍惚地说:“我怎么觉得师母瘦了。”
她多希望这是她的错觉,或者?他能安慰她说这很正常,让她不要太担心。
可他的沉默已经将她那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捻灭了。
谢一菲又觉得鼻子发酸。
秦铮似有所?感地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里?。
“我联系了这边医院的一位同行,明天带着?虞老?师先在这边复查。你?放心……”他说,“我会尽我所?能。”
谢一菲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他是什么时候联系当地医院的?可能在出发前就联系了,也可能是在她睡着?的时候。
她很惭愧,遇到?这样的事,她似乎除了着?急什么也做不了。而他就不一样了。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是熟悉的味道,而且很干燥,很温暖,结实?有力的心跳让她很安心。
“多谢你?来了。”。
公寓离海很近,谢一菲再醒来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此时天光微亮,显然时间还早,而身边已经没有了人。她坐起身来,注意到?房间外的小阳台上立着?一道身影。
灰蓝色的天空和海连成一片,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深棕色的海岸。秦铮凭栏而立,面向着?大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推拉门的声音惊动了他,回头见是她,他问:“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昨晚他们睡下时已经半夜两点多了,即便是这样,这一晚睡得也不安稳,醒来更是再也睡不着?了。
“不想睡了,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刚醒一会儿。”
她走到?他的身边,微凉的海风拂面,很舒爽。如果他们只是来这里?度假的就好了。
他们谁也不说话,静静听着?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看着?天光逐渐亮起,猜测着?今天需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考验。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海滩上开始有游人出现?,谢一菲觉得该叫虞洁起床了。
上了年纪的人觉都比较少,虞洁也不例外,平时她天一亮就醒了,可今天都八点多了,她的房门还是紧闭的。
谢一菲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只当是虞洁昨晚没睡好所?以早上睡得比较沉,又敲了敲,门里?还是没有声音。她忽然意识到?情况不对,直接推门而入。
虞洁还在睡梦中,但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昨晚上那种不安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
谢一菲连忙去摸她的额头,果然是烫的。她叫她的名字,她要醒不醒的,意识像是不太清醒。
秦铮听到?声音也冲了进来,看过虞洁的情况,他沉着?吩咐谢一菲:“叫救护车。”
半个多小时候,他们到?了附近一家医院。
秦铮和这边的医生简洁明了地交代了虞洁的情况。两人不知?道聊了什么,最后医生安排了一些检查让虞洁去做。
谢一菲从发现?虞洁昏迷的那一刻起脑子就是乱的,她知?道,她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虞洁这样多半是癌症复发转移了。
此刻,她听凭医生的安排陪着?虞洁去做检查,让自己?什么也不要想。
然而,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回避的。检查结果证实?了她的猜测,但是情况远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虞洁不但有骨转移,还有肝转移。
检查报告显示虞洁的第四?腰椎和右侧第三前肋骨有癌转移病症。骨转移是播散性的,出现?骨转移的患者?大多会在两三年内发展到?全身多处脏器转移。虞洁的情况显然比一般的情况更棘手,距离上一次复查到?现?在不到?半年而已,她就不但出现?了骨转移还出现?了脏器的转移。
可见这段时间,她并没有按照医嘱配合治疗。
此时的谢一菲懊悔万分,如果她再上心点,督促她配合治疗按时复查,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昌黎的医疗资源和北京没法比,当地的医生建议等虞洁状态稳定后尽快返回北京治疗。秦铮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在一天后,他们陪着?虞洁坐着?救护车返回了北京。
这一路上,秦铮的电话和微信就没有断过,谢一菲听着?那些熟悉又生僻的字眼,小心翼翼地猜测着?那些名词背后的意义。
多亏了有秦铮在,在他们到?达北京时,附属医院相关方面的专家就已经严阵以待。
谢一菲在返京的前一天也联系了刘姐,刘姐听闻了情况也提前赶了回来。
见到?还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虞洁,刘姐很自责:“她之前说她腰疼,我也没当回事,我家那口子腿伤得也不是时候,不然绝对不能让她病情发展到?这一步……”
谢一菲很理解刘姐的心情:“这件事不怪您,您不用自责……”
刘姐擦了擦眼角:“但我心里?过意不去。之前有段时间虞老?师很辛苦,后来看她好一点了,我才放心回家,以为她会一天天好起来,没想到?……”
“很辛苦,有多辛苦?”
刘姐叹了口气?:“大部分癌症病人都会经历这些……”
回京的前一晚,秦铮告诉她,说虞洁服用了大量的安眠类和止痛类药物,可是内分泌治疗的
药物却没吃多少。
听着?秦铮说完这些,谢一菲沉默了。他们都知?道这些现?象的背后是一个多么让人心痛的决定,他们见过太多被治疗的副作用打败的人,这一次终于轮到?了虞洁。
听着?刘姐的絮絮叨叨,谢一菲想象着?这段时间虞洁经历的一切。
腹泻、呕吐、疲惫、一次又一次的破溃手,足综合症走不了路,嗓子嘶哑说不了话……
谁也不能责怪她不够坚强,但谢一菲真的很心痛。
一整天下来,虞洁依旧没有脱离危险。与普通病房不同,即便是深夜,治疗室里?也是灯火通明的,依旧有医护人员进进出出,持灯守护着?生命。
治疗室外是一条幽深的走廊,白?天里?蹲守在外的家属都渐渐离去,谢一菲却想再多待一会儿。
师母躺在治疗床上一动不动,消毒灯下,她脸色惨白?,眼角的皱纹无处遁形,头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全白?了。
她回想起回京的路上,师母有片刻的清醒。
她握着?谢一菲的手说:“我很痛,所?以我特别珍惜每一个不痛的片刻。”
那一瞬间救护车内流动的空气?仿佛也化成了利刃,穿过了谢一菲的胸膛。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几个月前的她,明明还不是这样。
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最后停在了她的身后。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秦铮。
第70章第70章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
“她还能好起?来?吗?”
话?一出口,谢一菲才发现自己已经哽咽了?。
没有人回答她。
内心?的情绪像是蓄势已久,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难以?控制。
谢一菲已经见过很多癌症晚期的病人,她知道虞洁将面临什么样的困境,是失去行动?能力,是浑身上下由里到外?各种让人无法呼吸的痛。
以?前经常能在医院的角落里看到崩溃痛哭的人。什么能将一个体面的成年人彻底击垮?是对即将逝去的生命的不舍,也是对命运弄人的无奈。
彼时?,她同情他们,自以?为能够和他们感同身受,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的体会到,那种想抓住什么又无能为力的不甘和挫败,还有对失去的恐惧和无助。
“怎么办啊?怎么办……”
她没有在寻求一个答案,因为她知道答案就是没有答案。
她以?为他会劝她做好最坏的打算,劝她看开一点。
可沉默许久的人再开口时?,说的却是要坚持。
他说:“针对虞老师的情况,现在可能还没有万全的治疗手段,但是医学在快速发展,很多人都在跟时?间和病魔赛跑,多坚持一天,就多一天被治愈的希望。我知道这听上去像一句空话?,但是这是我们当下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要做的。”
谢一菲怔了?怔,他们能坚持到那一天吗?
她又想到刘姐说的那些话?,眼?泪再度流出来?。
“可是她说她很痛。”
他垂下眼?看着她,一向在她看来?平静到几乎冷漠的人,此时?眼?中?却似有怜悯和不忍。
“我知道。”他说,“癌症复发时?,相继而来?的两大痛苦就是疼痛和死亡。”
……
虞洁的情况已经不具备二次手术的条件,只能靠药物治疗维持着。
几位专家会诊后给出的治疗方案都是在强调如?何?提高患者的生存质量和延长生存期。
这透露出的信息让人不敢细想,如?果治疗效果不佳会怎么样,是不是意味着虞洁会在很短时?间内痛苦地?离开?
她好像又回到了?虞洁确诊癌症后的那天晚上,满心?绝望,满眼?阴霾。
那晚幸好有秦铮在。
想到秦铮,她又想到他在治疗室外?对她说过的话?。
“要坚持……医学在快速发展,很多人都在跟时?间和病魔赛跑,多坚持一天,就多一天被治愈的希望。”
医学在快速发展,那药学呢?
已经在悲伤和绝望中?纠结太久的谢一菲,好像在阴霾中?看到了?一丝阳光。
专家会诊后给出的方案中?就包含了?靶向治疗,目前谢一菲他们研发的药物虽然还在临床阶段,但经过这段时?间对疗效的跟踪,这药对虞洁病症的治疗效果竟然是最好的。或许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导师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他终将拯救他最牵挂的人。
谢一菲重新打起?了?精神。她把看过无数次的虞洁的临床试验报告又翻了?出来?,仔细研究后,和秦铮一起?制定了?几套有针对性的用药方案,分别尝试过后,留下一套最适合虞洁的方案。
北京的秋天总是很短暂,但今年过得格外?的快。
谢一菲的办公室外?有几棵有了?年头的银杏树,好像一眨眼?,绿叶就变黄了?,又一眨眼?,金灿灿的树叶就从?枝头变到了?地?上。
经过几个月的治疗,虞洁胸口的破溃渐渐转好,人也比之前更有精神了?,这让谢一菲看到了?一点希望,也更相信秦铮那晚的那番话?,不能放弃。
可是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她知道,比起?病魔,更可怕的是与之对抗的人失去了?生的希望。
从?昌黎回来?后,谁也没再提起?虞洁的病情何?以?发展得这么快,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是虞洁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放弃了?求生的念头。
谢一菲很心?疼这样的师母,但她更怕失去她。
缓过来?的虞洁身体还很羸弱,所幸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似乎看出了?谢一菲的担心?,她笑了?笑说:“之前是我太自私了?,你放心?,这段时?间你们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看到这么多人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把我留住,我怎么能当那个逃兵呢?”
谢一菲眼?眶潮热。谁也不是她,谁也不能真真切切体会到她的痛,又怎么能说她自私,责怪她是逃兵呢?
“怎么还哭了?呢?“
谢一菲快速转过头抹掉眼?泪,再回过头来?时?,对上了?虞洁和蔼的笑。
她说:“我这辈子儿女缘太浅,幸好老天爷对我不薄,让我遇到了?你,也算是对我的弥补。”
想虞洁这一生,虽然夫妻恩爱,衣食无忧,但却中?年丧子晚年丧夫,到头来?能陪在她身边的竟只有她这个外?人,可是她依旧心?怀感激。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会有了?轻生的念头,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却畏惧生,可见癌症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可惜我怕是看不到你嫁人了。”
谢一菲不想听她说这样的丧气话?,故作轻松地?说:“别说是您了?,我自己都未必看得到。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网上都说不婚不育保平安,所以?婚姻这种东西已经不是现代?女?性的必须品了?。”
虞洁听了?若有所思:“真好啊!”
谢一菲不明?白她为什么有这样的感慨,正想问?问?她这话?什么意思,她却话?锋一转,问?她:“那秦医生呢?”
这段时?间,因为虞洁的病情,谢一菲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她和秦铮之间的事了?,他们最近见面也都是在商讨虞洁的治疗方案。
想到去昌黎之前发生的那些事,谢一菲就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准哪一天,她和他都没了?继续下去的耐心?,他们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
谢一菲说:“就像您之前跟我说的那样,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感情的事不用想太远。”
虞洁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人一旦上了?年纪,就想看个圆满的结局。”
谢一菲没有接这话?,因为她知道,她大概率是不能帮助师母完成心?愿了?。
……
转眼?又快过年了?,学校里早已放了?假,医院里的病人也没有以?往多了?。平时?这时?候,谢一菲大概已经回到南京了?,但是今年,她决定留在北京。
家里人因为这个事轮番电话?轰炸她。以?前对那个家来?说可有可无的人,好像突然就变得重要了?。
刘秀梅说:“人家有护工伺候,又用不着你端茶倒水,你留在那干什么?”
刘姐
女?儿今年在北京找到了?工作,租了?房子,加上谢一菲的一再挽留,他们一家决定留在北京过年。
“师母身体不好,我不放心?。”
“就算有什么事,旁边就是医院,你还能比医生管用?”
谢一菲跟自己妈一向沟通不了?,只能说:“大过年的,她一个病人,身边要是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肯定不舒服。再说家里那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什么时?候那么重要了??”
还有个原因,谢一菲不敢说出口,好像一说出口,这种可能就会变成现实——她不知道错过了?这一次,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陪虞洁过年了?。
刘秀梅知道劝不动?她,酸溜溜地?说:“行行行,随便你吧。不过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体贴?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才是你亲妈。”
……
虞洁的病情暂时?得到了?控制,病友们很多也出院回家过年了?,谢一菲就把她从?医院接了?出来?回家养着。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这天,谢一菲给刘姐放了?一天假。家里只剩下谢一菲和虞洁。谢一菲忙乎了?一下午才准备出一桌年夜饭。虞洁难得精神很好,也跟着包了?几个饺子。
今年,秦铮也像往年一样留在北京过年,但谢一菲知道他们师门的惯例,留在北京的应该会去周主任家守岁,所以?也没指望着他会来?。
没想到开饭前,他竟然赶了?过来?。
见到他来?,虞洁明?显很高兴,话?都比平时?多了?。
她问?秦铮最近在忙什么,周主任好不好,医院里没回家的几个病友怎么样,也难得问?到了?秦铮家里的情况。
起?初谢一菲没多想,直到虞洁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话?还是对秦铮说的:“你和一菲在一起?多久了??”
秦铮看了?眼?谢一菲:“第二次一起?过年了?,一年多了?吧?”
去年过年他跑去南京和她一起?去鸡鸣寺的事好像就发生在不久以?前,但时?间确实已经过去一年了?。
她以?为当初一个冲动?的决定不会支撑这段关系走太远,可不知不觉中?,他们竟然朝夕相伴了?这么久。但是她也知道,这并不能改变他们这段关系的本质。
虞洁:“说起?来?这时?间也不短了?……你家里人知道吗?”
一听这话?,谢一菲已经猜到师母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觉得有点尴尬,尤其是当秦铮保持沉默的时?候,她就更尴尬了?。
她连忙打断虞洁:“师母,春晚都开始好半天了?,您不是一直等着要看吗?”
见他们两人的反应,虞洁似乎有点失望,但她也只是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从?善如?流地?被她搀扶着去了?客厅。
虞洁毕竟还病着,精神远不如?以?前,看了?半小时?电视,就已经显出疲态来?。谢一菲只好又劝她去休息。
等她安顿好虞洁,再回到客厅时?,电视已经关了?,秦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虞老师睡了??”
“嗯。”
她正犹豫着接下来?他们还能干点什么,就听秦铮又问?:“你困吗?”
这才刚十点,他就问?她困不困了?,大概是他自己累了?吧,她想起?刚才吃饭时?听他说过,下午还抢救了?一个病人。
“不困。”她顿了?顿问?,“你要回去了?吗?”
秦铮走到她身边:“不困就带你去个地?方。”
萎顿的情绪立刻被驱散,谢一菲有点期待:“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