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屈慈桌前,言简意赅:“什么事?”
一副不愿与屈慈多谈的架势。
屈慈说:“我……”
“除了想见我之外?还有什么事。”崔迎之瞥他?一眼,打断他?。
屈慈眨了眨眼,将满腹的话咽回去,只好挑重点说道:“昨天走得太急,原本其实想让邹老给你瞧瞧,看看除了失忆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在一旁识趣当透明人只管吃饭的邹济听?到自己的名字,这才?抬起头?来,恍然大?悟:“合着你不是来请我吃饭的?”
他?就说这小子?怎么莫名其妙拉他?出门,一大?早上?又是给这又是给那的许诺了一大?堆好东西?。
他?还以为这小子?终于想通了懂得关爱老人了。
到头?来还是沾了人姑娘的光。
寒心。
颇为清闲的丽娘原是站在一旁边收拾桌面,边安静听?着他?们闲谈,此刻却?忍不住讶异出声:“这位是邹济前辈?”
崔迎之问?:“很有名吗?”
丽娘说:“十多年前在江湖里声名挺广的,医术堪称一绝,但是很久之前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
身处话题中心的邹济欣慰地捋了捋自己的须髯,他?这些年被崔迎之和屈慈当庸医当惯了,好不容易终于遇到个识货的,心酸得险些想哭嚎两嗓子?。
他?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对崔迎之道:“行吧。让我看看怎么个事。”
自从失忆之后,崔迎之并不是没有私下寻医问?药,可接触到的大?多大?夫都说不清她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也没解决的法子?。
恢复记忆于她而言有利无害,崔迎之理所?当然不会拒绝。
随意坐下,袖口?撩起,手腕被搭上?。
她看见邹济把着脉,脸色愈发深沉,似乎陷入了沉思,口?中呐呐:“这脉象……”
她歪了歪头?:“怎么?我有喜了?”
突如其来似乎饱含深意的接话话显而易见地震到了邹济和丽娘,唯有已经不是第一次喜当爹的屈慈仍旧维持着镇定。
上?一回他?被通知自己喜当爹的时候还是崔迎之捡到煤球。
崔迎之打量着他?的反应,好奇问?他?:“你不发表一下感想?”
屈慈平静道:“发表一下给孩子?亲爹埋哪儿的感想?”
怎么这就进展到埋人了。
崔迎之:“不能留个活口?吗?”
屈慈作出考虑状:“做成人彘确实也不是不行。”
当这种活口?还不如埋了呢。
崔迎之一本正经地评价:“好恶毒。”
屈慈面不改色:“多谢夸奖。”
从短暂的混乱中回神,邹济打断两人的危险发言,望向屈慈:“这脉象跟你之前挺像啊。”
第46章乌夜啼(七)我们回家。
邹济的话让崔迎之觉得?有些莫名,屈慈却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屈纵先前?联合崔路在曲城设伏,将他逮住逼问关于?一月散的事情时,给他喂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以至于?导致那段时间记忆渐消。
如今崔迎之中的药估计是差不多的东西。
想来那时刘向生就?已然与屈纵搭上了关系,只是没有将真相告知于?他,反而借他的手来试药。到后来局势无可转圜,再?也遮掩不住的时候,才终于?对屈纵松了口。
当时那药大概还未彻底研制成功,大多数药物?又本就?对屈慈起不了什么效用,再?加之有邹济从旁照应调理,按理来说其实?对他并不会?产生太多实?质性的影响。
只是偏偏那段时间崔迎之不知所踪,他急疯了也顾不得?其他,邹济的医嘱总是形同虚设,以至于?有时他明知自己在找的人对自己有多重要,可晃神的时候,甚至可能会?连对方的名姓样貌都回忆不起来。
这样日复一日地清晰感受着记忆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简直比挨刀子还磨人。
待挨过记忆最混乱不清的那些日月,残存的药性彻底消磨殆尽,记忆也恢复如常。
回顾近段时间的所行?所为,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认知到:
真的只能是崔迎之。
人总是在自己失去的时候才领会?到失去之物?的重要性。
屈慈从前?嗤笑这样的说法,想当然地想:若是在失去时才迟迟反应过来,若不是这人无能,便是这件事物?或许也没多么重要。
他并不是对红尘情事一无所知的少年人,他知道崔迎之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可直到现在,屈慈也没有改变这个看法。
——因为失去崔迎之,本就?是对他的无能,他将崔迎之卷入这些纷争的天罚。
他想崔迎之真是把不幸二字贯彻了半生,少时多艰,好不容易远离纷争安稳度日,却又偏偏倒霉遇见了他。
是因为他,崔迎之才会?遭遇这些祸事。
若是没有遇见他,崔迎之或许此刻仍闲散地躺倒在下洛那栋临河的小楼中,每日过着清闲安生的太平日子,或许无趣,但总归不会?遭受性命之忧。
每每思及此,铺天盖地的愧疚以及各异情绪交织着将他缠绕,几近窒息。
多讽刺,他曾经那么信誓旦旦地同崔迎之说过他才学?不会?愧疚。
饱受折磨的心?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翻腾,他用尽一切法子,愈发迫切地想要寻到崔迎之的踪迹。
健康,钱财,浮名,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是想找回崔迎之。
或许是经久的付出收获了回报,又或许是天公开眼,觉得?折磨已然足够。
不知多少次失之交臂过后,她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以记忆尽失的状态。
可崔迎之与他先前?的情况相比显然并不完全相同。
屈慈压下杂乱的心?绪,试探着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不难解决?”
邹济不敢把话说满:“或许吧。我回头先开点药试试。”
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崔迎之轻叩了两下桌面,打断两人,“脉象很像是什么意思。倒是让我这个苦主?也明白明白啊。”
从头开始讲起未免太过冗长,屈慈想了想,言简意赅地解释:“我之前?失忆过,跟你中的药估计差不多。”
好直白简洁的说辞。
崔迎之蹙眉,满脸郁闷:“我们在演什么三流话本吗?你失忆完我失忆?下一个该轮到咱家谁了?煤球吗?”
而且他们俩以前?的感情经历那么跌宕起伏的吗?没人跟她说过还有这事儿啊。
煤球配合地在鸟笼里扑腾了一下,鸣叫两声,状似回应。
可再?如何叫人不可置信,现实?总比戏文荒谬。
往后数日,崔迎之每每转醒,起身漱洗过后,总能瞧见屈慈,要么是在门?前?,要么是在堂中,与之一道的还有准时准点端上桌的苦汤药。
忍了两日,崔迎之耐心?告罄,可算是受不了整天无所事事在自己跟前?晃悠的屈慈和煤球,问他:“你就?没有什么正事要干吗?”
你们这些江湖魔头不应该上旬挑衅官府,中旬杀人越货,下旬胡作非为,空闲时间再?去惹是生非打遍武林一展淫威吗?
天天来烦她干什么。
其实?崔迎之也没什么旁的事情要做,只是单纯看不惯屈慈太过清闲。
她原先跟着刘向生逃亡的时候,因为接触不到金银,故而时常囊中羞涩。所以到北地稳定下来后,便偶尔会?去镖局接一些短单补贴自己,存下的积蓄也并不算多。
如今落脚在丽娘这处,又总不好食宿费用一分不出,白白占人便宜。可丽娘不收她的银子,她便只好平日里在丽娘生意忙时帮着端菜擦桌。
最近店内生意萧条,她派上用场的时候并不多,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丽娘闲聊,或是翻翻闲书打发时间。
而屈慈就无所事事地坐在一旁逗鸟,或是加入她们两人的闲谈,聊些有的没的。他每日一早来,待日落西山崔迎之预备上楼歇息了才走,也不知是哪来的耐心?。
屈慈回她:“我除了来找你也确实?是没什么别的正事做。”
“哦对,确实?有件事。”屈慈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道:“刘向生抓到了。”
前?几日便留意到刘向生有出城的动向,本该那时就?动手的,只是人手未到,刘向生又意料之中地留了后手,所以才会?拖到今日。
不过好在如今已然尘埃落定。
“你要见见吗?”
崔迎之迟疑着回首。
一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算短。刘向生是她失忆后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是她迄今为止接触最多的所谓“亲人”。
她垂下眼睫,思考片刻,终是点头。
……
刘向生如今就?在城内,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暗室里,从食肆赶去不过两刻钟的路程。
他手脚皆被打断又用铁链锁住,腹部?伤口处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就?这么蜷缩于?阴暗角落处,动弹不得?,求死不能。
听?及脚步声,他也懒得?抬眼。
直到崔迎之打破这份死一样的寂静。
“刘叔。”
来者并不是他预期中的人,并且只有崔迎之。
刘向生这才费力?地扭头,望向她,而后冷笑:“你那日明知要撤离却没有回去,如今又站在这里,想必是已然听?信了屈慈的谗言,这声刘叔我可担待不起。”
“我大费周折将你救下,几次三番耳提面命,不料你却如此偏听?偏信,失忆前?就?被个男人忽悠得?晕头转向家破人亡,失忆一遭还是如此,简直可笑!我自问也没有如何慢待你,可如今却落得?这副下场,着了屈慈那个小杂种的道。而你呢,就?这么云淡风轻站在这里看着。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对得?起我,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亲族吗!”
铺天盖地的指责,浓烈的恨意扑面,崔迎之望着狼狈姿态难掩的刘向生,神色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说:“我没有完全信他,也不敢。只是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您口中到底有几分真言,事实?又究竟如何。所以今日我才会?一个人来这里,而不是同其余什么人一道。”
她没有走近,始终与刘向生隔着一段距离,接着说:“坊市传言中,从来没有人提及过屈家有一个女儿,您先前?的说法是屈重为了保护我,我的身份一直被掩盖,我就?信了。可诸如此类与他人所言或事实?对不上号的异样之处还有许多,我从来没向您求证过。不过这些如今来看都不紧要了,我只问您一件事,还望您能如实?告知我。”
“我失忆这件事,到底是否与您有关?”
尽管这般发问,可她心?中早已有定论,在场两人心?知肚明。
刘向生猛地起身,似要靠近,又被锁链绊住,他神情癫狂,虚伪的假面再?也维持不住,跌坐在地面,终于?忍不住般放肆大笑:“是我做的如何!你的身份是假的又如何!我不过是要利用你杀他罢了,但是他害了你全家可是确有其事!你若不信,大可以自己去查查!当年受雇去杀人灭口屠了崔家满门?的江湖杀手出自何处!”
阴暗潮湿的暗室里,叮当铁链声细碎,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回荡。
事已至此,他已无生路,倒不如最后关头给屈慈找点不痛快。
崔迎之悲悯地垂眼看着他,如高坐莲台的菩萨,却不似菩萨那般无悲无喜,心?也随之沉下。
“你真的很恨他。”
刘向生止住笑,冷下脸,满目怨毒,似怨鬼,呐呐道:“我看着屈家一步步成为一个庞然大物?。我耗费了那么多的心?血,经营,布置。原本只要屈重死了,只剩下那两个蠢货,屈家迟早落在我的手里。”
“可是结果呢?这一切都是因为屈慈那个小杂种!屈家成了这个样子都拜他所赐!他口口声声说不想要屈家,却还是将屈家大半残骸囊入彀中。这副嘴脸真叫人觉得?恶心?。当年在他放火欲逃时,要不是屈重拦着,我早就?杀了他了。如今来看,屈重那个引狼入室的没脑子东西被他杀了真是自食恶果。”
他越说越急,目眦欲裂,瞪视崔迎之:
“还有你!对着灭门?仇人投怀送抱,与他不过一路货色!一对贱人!”
崔迎之叹息一声:“我明白了。”
穷途末路之徒,本也没必要与其多言。
今日来此,除了出于?这一年多来的浅薄情分外,她其实?仍有些心?存侥幸,可如今这份侥幸也被磨灭。
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徒留刘向生一人在原地继续喋喋不休地发泄辱骂。
该说的话已然说尽,再?之后的事情也没必要再?去插手。
走出暗室,沿着幽暗甬道向上,抬首,就?见屈慈双手环胸候在门?前?。
崔迎之顿了顿,端上一副心?事重重的神色走向他,满脸都是“我有话想说”。
屈慈看着她就?这么走到自己跟前?,颇有眼色地耐心?等她开口。
果不其然,崔迎之语气十分郑重:“有个事想问你。”
既然能答应让崔迎之去见刘向生,他自然料到了这个局面。
屈慈边思量着刘向生在里头同她说了些什么有的没的,边点头,而后便听?到她问:“以前?的我知不知道,我家里那些事是谁做的?”
她没有用更为直白的说辞,意料之外地委婉,仿佛这样就?能模糊掉些许边界,听?到更为称心?的答复。
屈慈并没有用同样模棱两可的态度回应,只是肯定地点头,强调:“直接参与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特?地确认过。
崔迎之似乎是松了口气,紧绷的神情也随之松懈下来,“那就?行?。”
却仍是蔫巴巴没精神的状态。
与刘向生对峙一遭到底是耗费了太多精力?。
欸,她倒底是有多倒霉,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屈慈望着她这副样子,突然说:“我等了好久,站得?好累。”
他张臂,敞开胸怀,提议:“要不要抱一下。”
自她进去至今,分明没有多久。
崔迎之瞥他一眼又收回目光,踟蹰片刻,而后慢吞吞挪近几步,嘴硬说:“好吧,看在你比较可怜的份上……”
话没能说完,她被紧紧拥入屈慈怀中。
宽阔结实?的胸膛,比午后旭日洒落的暖阳更宜人,仿若能将一切风雨遮挡。
檐外的枯树冒出新枝,回迁的北雁划过天际,世?间万物?似乎都在向苦寒严冬告别,为迎接着即将降临的和煦春光欢欣鼓舞。
崔迎之闭上眼,蹭了蹭,连带着颓靡的心?绪也被温柔地抚平。
静谧午后,门?前?檐下,偌大世?间仿佛只有相拥的两人,静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崔迎之感觉自己恢复了大半。她睁开眼,依旧靠在屈慈怀中,低声说:“我想回家。”
肯定的话语,携着淡淡的愁绪与对未来的茫然。
她并不记得?她家在哪里。
但是屈慈知道。
食肆不是她的家,暂住的别院不是她的家,崔府也早已不再?是,她的家在下洛,那里有崔迎之无法割舍的过去。
屈慈低声应道:“好。我们回家。”
第47章乌夜啼(八)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天幕的黑白即将轮替,日光昏昏,天际橙红云霞翻涌,勾勒出?日与夜的分界线。
街面行人匆匆,步履不停,沿街楼阁灯火渐明。
崔迎之和屈慈回到食肆的时候就?见丽娘正和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人有说有笑。
少年人面容清俊,肤色比寻常人黑了几个度,袖口随意地挽起,腰间配了把长刀。
崔迎之觉得?这少年人有几分熟悉,但脑海中终归没有残存的与之相关的印象。
邹济开的苦汤药药效十?分之鲜明,她近日总是?回想起一些有的没的,大多只是?一些模糊的片段。
这个少年人并不在此列。
余光窥见屈慈的神色。
他明显是?认识那个少年人的。
崔迎之扯了扯他衣角,待屈慈顺从地稍稍弯下腰,崔迎之就?在屈慈耳畔说悄悄话:“我是?不是?认识他?”
屈慈偏过头,眼?神古怪,“你连他都想起来了,但是?就?是?想不起我?”
崔迎之松开攥紧他衣角的手,理直气壮地反问:“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子珩是?邹老徒弟,之前跟着邹老学医。”
屈慈正说着,一旁子珩约莫是?终于?瞧见了两人,与丽娘告罪一声,扬起笑面走向两人。
屈慈看着走到两人跟前的子珩,不紧不慢地补上了后?半句:“现在已经弃医从武了。”
“阿慈哥,三娘姐。”子珩向两人招呼了一句,迎上崔迎之那略带疑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发,接过屈慈的话头,“我本?来也不是?学医的料子嘛。”
这当然是?托词。
他只是?不想再那样无能为力地看着一切发生?,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坠崖那日,他分明在场。
可到最后?,他唯一做到的事情也不过就?是?在崔迎之坠崖后?拦住满脸想不开的屈慈,生?怕屈慈也跟着一道跳下去。
放弃学医转而习武也是?他考虑了很久的决定。
他同崔迎之的关系其实并不是?多么亲厚,相处不过数月而已。可经历了这样的事情,难免有几分感伤,他总是?忍不住想,若是?有朝一日邹济的仇人找上门来,屈慈又分身乏术帮不上忙,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要一如眼?睁睁看着崔迎之和屈慈这样陷入绝地一般看着邹济也落得?类似的下场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靠人不如靠自己?。
他并不是?多么有天资的人,学医数年也没学出?什么苗头来,更?别提顺利继承邹济的衣钵。
放弃是?个简单的决定。
邹济听过他的决定与缘由,倒也没有怪罪他,反倒是?去寻了熟人请了名师,偶尔在外奔波的屈慈一无所获地回来,也会指点他一二,不过通常没过几日便会又不见踪影。
寒来暑往,如此日复一日,任凭风吹雨打。
原本?白皙的肤色在酷暑下变得?面目全非,指节与手掌磨出?了薄茧。
本?就?是?在长身体的年岁,短短一年过去,便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崔迎之能感受到此事与自身或许脱不了干系。
但是?失去记忆的她并不能理解这底下的深意。
崔迎之也不知自己?该说点儿什么才好,移目间,转移话题道:“前些日子未曾见过你。”
子珩瞥了眼?屈慈,他这些日子不在场,又只听邹济笼统地讲了个先后?,委实不知崔迎之现下知情几分。若是?他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届时让本?就?失去记忆对他们难以托付全部?信任的崔迎之生?出?嫌隙,那属实糟心。
静默几息,见屈慈没有异议,子珩这才垂下眼?,囫囵吞枣道:“近些日子忙着逮人实在抽不出?空,如今事情告一段落,这才迟迟来会。”
至于?逮的是?谁,自然无需言明。
场面一时沉寂下来。
子珩的态度恍惚间让崔迎之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人对自己?可能有什么意见,是?看在屈慈的面子上才勉强赏脸来跟她搭上几句话的。
她犹犹豫豫地用?余光观察屈慈的神色,偏巧撞进屈慈那耐心平和的双眸中,不安的心绪也似乎被?抚平。
屈慈一眼?便看出?崔迎之又误解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叹息一声,转而对子珩道:“你不是?还有话对她说?”
这话俨然提醒了子珩。
子珩听罢,端正了神色,猛地抬头,眼?中并无崔迎之假想中的怨怼之色,唯余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澄澈。他对崔迎之一字一句道:“三娘姐,对不起。”
崔迎之:?
崔迎之略显茫然地望他。
啊,原来不是?对她有意见吗?
“那个时候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真的对不起。不过现在我已经开始习武了,虽然只学了些皮毛,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没用了。如果再遇上类似的事情,我肯定能帮得?上忙。”子珩一口气说完,意识到什么似的,又沉下声去,握紧双拳,“不行,还不够,我现在就去后院练刀。”
少年人想一出?是?一出?,说罢便匆匆告别,转身就?走,连给崔迎之张口的间隙都没留下。
自门缝钻入的寒风穿堂而过,掠去一地空空。崔迎之默默收回了下意识伸出想要挽留的手,摸了摸鬓发,低声纳闷道:“这孩子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在一旁抱臂旁观的屈慈低笑两声,回她:“你坠崖的时候子珩也在场,他一直耿耿于?怀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生?了心结,性?子变得?愈发敏感小?心。我同邹老都劝不动,又怕阻拦太过刺激他,只好由着他去了。况且,比起学医他确实更?有习武的天分。”
崔迎之听着总感觉这事儿有点儿对不起邹济,就?这么把老人家唯一一个徒弟给引上了别路。
仿佛能听见她的心音似的,屈慈摸了摸她的后?发,说:“这是?子珩考虑过后?自己?做出?的决定,大家早就?都接受这件事情了,邹老那边也没什么意见。比起这个,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虽说是?要回去,确切的时间却还未定下。
崔迎之感觉自己?的发髻都要被?揉乱了,二话不说把脑袋上烦人的手扯下来,“我要是?说今天就?走也行吗?”
语气并不算好,面上郁色却消了不少。
屈慈回首,透过半遮半掩的推窗,窥见那昏黄的天幕。
“可以。眼?下城门应当未关。”
……
崔迎之有时候真觉得?屈慈有点儿太惯着她了。
毕竟今日就?走只是?她突发奇想的一个不过脑子的决定。
天色本?就?已晚,待收拾完行囊擦着关城门的时间点出?了城,没行多远,天幕便完全黑了下来,再不适合继续赶路。
崔迎之估摸着他们眼?下不过离出?发时的城镇只有十?来里?,她后?悔地想:还不如干脆在城中安稳地睡上一晚,待明日一早天光大亮准备充足再出?发。反正总比如今这样在荒郊野外凑合舒坦得?多。
夜空星子闪烁,地上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灼。
崔迎之抱膝坐在火光边,一边后?悔,一边无所事事地手执木棍翻搅着柴堆。屈慈则在一旁煎药。
此番上路,唯有他们二人,子珩被?留下收尾处理后?续,邹济也以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为由不乐意跟着他们奔波,他们便只捎上了煤球。事发突然,轻装简行,两人连干粮都没多带,行囊中份量最重的莫不过邹济给崔迎之开的那些药方和煎药用?的小?砂锅。
每日用?药的时辰无疑是?崔迎之一日之内最难熬的时刻。
按理智来说,这方子对她确实颇有效用?,若想恢复记忆着实不可有缺,可按情感来讲,这汤药实在苦得?叫人匪夷所思人神共愤。
避之不及才是?寻常。
先前有一回实在忍受不了,她便把主?意打在了云记大堂角落那盆充当摆设的绿萝头上,想请绿萝替她分担一二。只可惜还未待她将汤药倒进盆中,屈慈便莫名其妙地从不知哪里?突然出?现阻止她这一逃避行径。
崔迎之有时候觉得?她这记忆其实恢不恢复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看着屈慈那张脸,又实在没法把这番话说出?口。
曾经她似乎听谁说过。
心疼男人是?不幸的开始。
着实是?句振聋发聩的警世通言。
正思量着,让崔迎之深恶痛绝的苦汤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了过来。
崔迎之歪过头,看了眼?屈慈,又看了看那棕黑色的汤药,没动。
抗拒之意不言自明。
屈慈很有耐心,端着汤药的手四平八稳,同样不动分毫。
两相僵持。
崔迎之先一步败下阵来,把碗接了过去,没第一时间递到嘴边,只是?抬着碗垂着首嘟囔:“这记忆是?非要不可吗?”
屈慈却说:“崔迎之,如果你只是?失去了和我相关的记忆,那确实无关紧要。因为那不过是?你前半生?里?微不足道的一段插曲,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弥补。”
“可是?你前半辈子的人生?不只有我,还有你的亲人,你的师傅,你曾经有过交集的每一个人,很多人已经再也见不到了。这个世上会永远记得?他们的只有你。倘若你没有失去记忆,你绝不会愿意忘记他们。”
况且很多事情,比起从他口中听说,还是?崔迎之自己?回想起来比较好。
崔迎之默不作声,抬起碗。
苦涩自舌尖顺着喉管而下,一碗汤药很快见底。
她突然想起来,似乎之前有一回,也是?在荒郊野外,屈慈受了伤被?迫喝邹济开的苦汤药,如今却是?风水轮流转。
屈慈那药实在是?太苦了。
她现在觉得?自己?这药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将余下药渣的碗随手置到地上,崔迎之垂着眼?,望着眼?前跃动的火光,说:“屈慈,我觉得?你有点儿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嗯?”
“虽然我现在还是?想不起很多事情,”崔迎之扭过头,直直望向屈慈,神色郑重,“但是?我觉得?,和你有关的事情并不是?无关紧要的。那是?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别那么妄自菲薄,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火光印在崔迎之的瞳孔中,翻涌,跳跃。
屈慈扯了扯嘴角,似乎想一如既往摆出?个没事人般的笑面,未果,只好徐徐叹息一声,弯腰凑近,低声说:“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我决定让你报复回来。”
说罢,他抬起崔迎之的下颚。
双唇相贴。
涩意在口中蔓延。
第48章宁作我(一)完蛋就完蛋吧。
北地与?下洛相?隔甚远,崔迎之同屈慈又并不如何?着急赶路,走走停停十来日,也不过堪堪抵达临湘。
临湘一如既往的行商络绎,商贸繁盛,与?崔迎之残存的记忆中分毫不差。
行至街头,贩声阵阵,街边茶楼的散客高谈时下新奇趣闻。
如今距离屈家?出事已有一年有余,一切都?仿若远去,早已听不到什么相?关的传言。
毕竟这世上每日都?会发生无数奇闻异事,日新月异,再沉重巨大的顽石投入广阔湖海后荡起的凌波也终会趋于?平静。
更?何?况江湖纷扰于?寻常百姓而言便?如志怪传奇,本就不值多少份量,不过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断了?话头转瞬便?能抛之脑后,远不如“近日米价几何?”又或是“隔壁邻里又闹了?什么矛盾”来得老生常谈。
崔迎之同屈慈牵着马匹走在街面上,买完补给的干粮后一边朝着出城的方向去,一边顺路在市集闲逛。
上一回走这条路的时候也是只有崔迎之和屈慈两个人。
那个时候临近严冬,草木凋敝,残叶总是被朔风卷起又打?着旋飘落,而如今却是仲春时节,万物复苏,嫩芽从石缝里迸发出新的生机。崔迎之记得自己从认识屈慈起到坠崖前就没怎么长时间跟屈慈分开?过,可是如今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比相?处的时间还要?长了?。
如此想着,心头说不上是怅然,还是其他无法分辨的情绪居多,如积蓄了?一片充满罅隙的粘稠的海,看似满盈,实则却空落落。
放下无可挽回的,珍视当下所拥有的。
崔迎之以?为?自己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从很早以?前开?始,如果不强迫自己贯彻这个念头,她就无法坦然存活于?世。
街面人头攒动,烟火气鼎盛,张牙舞爪地肆意侵袭每一个过路行者。她不愿意继续沉浸在这繁杂的思绪里,便?抬首随意打?量周边,试图融入这十丈红尘。
就这么走马观花行过半条街,直待途径某间铺面,余光偶然扫过匾额,崔迎之的目光顿住,脚步也随之停下。
屈慈见此,止步回身,顺着崔迎之的视线追寻叫她停驻的源头。
是间胭脂铺。自门外朝里望去散客不多,很是冷清。
这个位置和装潢倒是有些熟悉。
屈慈回想起了?这间胭脂铺的店主与?崔迎之之间的恩仇旧事。他不确定崔迎之是否还记得有关朱九娘的事情,还是说崔迎之在此止步纯粹巧合,只是临时起意。
任凭自己一人多想并无多大意义,屈慈语气放缓,试探着开?口:“进去逛逛?”
崔迎之不语,望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面上瞧不出什么异色,只是沉默摇头,牵着拴马的缰绳重又踏上前路。
“没必要?。”
没必要?进去逛?还是没必要?进去见见她?
崔迎之没有再多说任何?字句。
屈慈自然不会不识趣,亦步亦趋紧跟其后。
没走两步。
“恩……?”
本不打?算见的人却背着箩筐迎面而来,神情讶异,似乎也没想到会在此与?故人重逢。
她似乎是想如旧时那般唤一句“恩公”,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及时住了?口。
崔迎之恍若无闻,眼神没有分给朱九娘半寸,只是牵着马维持着匀速的步调,沿着既定的路线走到她跟前,而后,步履不停,擦肩而过。
仿佛全?然不识的陌生人。
“崔迎之!”
朱九娘气急回身,伸手,想要?拽住崔迎之的臂弯将她逼停,却被屈慈眼疾手快地拦下。见拦不下人,她只好厉声大喝崔迎之的名字。
听及自己的名姓,崔迎之才终于?肯止步,侧过身,望向朱九娘:“有什么事吗?”神色很淡,语气也没什么起伏,没有半分不耐,更?没有其他什么情绪。
“你……”朱九娘蹙着眉,抿唇,打?量着时隔一年未见的崔迎之,神色莫名,“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崔迎之不动如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合该是陌生人才对。”
那日离开?临湘,朱九娘逼停车马,崔迎之答应去救人的时候的确说过,此事过后,他们二人再无干系,再遇只是生人。
朱九娘没有忘记,可是她未曾料想崔迎之当真会对她是这个态度。
她怎么能对她是这个态度呢?
明明……
她拧紧眉头,咬牙低声道:
“我的孩子因你而死,我如何才能将你当做陌生人!”
屈家?当初将朱九娘的孩子绑去为?质,才逼得朱九娘来求崔迎之出手,可是据负责收尾的江融的说法,那个孩子最后并没来得及被救下。
崔迎之当时沉浸在失去这世上最后一个血亲的苦痛里,麻烦事缠身,还要?担心重伤的屈慈,没隔多久又启程离开了临湘追寻刘向生的踪迹,实在没有心力?再来体谅朱九娘。到头来只不过传信于?江融托她多多照拂一二。
可她与朱九娘的相识并不缘起于去年昨日,远比这早上许多,恩怨纠葛也如千丝缠绕,难以?理清。
崔迎之望着她那欲哭又无泪的倔强眉眼,垂下眼睫,避开?那几近要?将人灼穿的炽热目光,终归没能继续维持冷淡神色。她叹息一声,掠过屈慈,走到她跟前,对她道:“我师傅已经不在,过往种种我也不想再提及。至于?此事,我的确难辞其咎。那便彻底做个了结吧。”
她说着,抽刀而出,将刀柄塞入朱九娘手中,神情肃穆:“我就站在这里,如果你恨我,想要?复仇,就挥刀吧。只是我本也不是什么圣人,不可能任凭你杀死,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朱九娘垂首,看着自己握着刀柄的枯手止不住地开?始发抖。恨意与?惧意顷刻间盈满了?肺腑,脑海中似乎有声音在叫嚣,怂恿她举刀劈下。
她强迫自己握紧了?刀柄。
抬起手臂。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
刀身抵在崔迎之身前半寸不再向前。
“咣当”一声,刀具落地。
朱九娘失了?力?气,也好似失了?强撑自己这副躯壳到如今的那口气。泪意决堤,她半弯着腰,以?手掩面。
好恨。
为?什么当初要?救她?
害得她没办法去恨。
好恨。
为?什么孩子没了?会跟她有关?
害得她没办法原谅。
为?什么她总是陷入不幸?
为?什么人世如此多舛?
为?什么这个世上总是善恶不得报,德怨难两清!
好恨。
明明这个人在她大难临头之时为?她劈出了?一道光。明明因为?这个人她才好不容易活下来。
可是为?什么。
崔迎之沉默看着,良久,她弯下腰,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刀具。
“对不起。我救不了?任何?人。”
她将刀收入刀鞘,转身,顶着周遭被这番动静吸引来的好事者们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坦然牵着马离去。
身影消失在了?人流中。
也永远消失在了?她的世界的尽头。
崔迎之和屈慈回到了?城外的别院。
今夜只是暂且在此落脚,他们明日便?打?算启程,故而并没什么东西?需要?特别收拾,崔迎之和屈慈又都?不是什么讲究人,有张能凑合的床铺就能应付一整夜。
当初在这儿住了?不过三?两月,阔别许久,院落虽然并没有什么大变化,崔迎之却难免觉得有些许陌生,特别是那个后院。
在她印象里,后院总是被白茫茫的雪所掩盖,而如今铺天盖地的绿意却将雪色取代。
待第三?回装作?无意间经过后院的时候,崔迎之终于?忍不住驻足。
恰逢屈慈端着刚熬完的汤药正准备去找崔迎之,转过墙角,见到的便?是神情莫测盯着后院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崔迎之。
他走近几步,就听崔迎之口中呐呐:“这院子……”
屈慈欣然,随口接道:“怎么了?。”
崔迎之不被他的突然出现所惊扰,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挪回到面前这一片绿意上,接上话茬:“这院子该除草了?,杂草乱长,到了?夏日里蚊虫肯定很多,看着怪烦的。说起来我记得这儿以?前特别荒来着。”
崔迎之说完,注意到屈慈把他原本那副好像在期待她说点什么似的的好脸色收回去了?。
崔迎之:?
屈慈面无表情地端着药,问她:“你知道你以?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你跟我说这块荒地看着怪烦的,等开?春雪化了?要?是还住这儿就种点儿东西?。”
“这个。”他分出一只手指了?指院内长得形似荒草的植株,“你挑的。”
崔迎之:……
感情刚刚屈慈那副表情是以?为?她想起来了?点儿什么等着她夸他这草种得好呢。
大意了?。
崔迎之决定替自己补救一下:“我以?前犯什么毛病要?往院子里栽草?退一万步来说,你就没有拦我一下吗?”
屈慈很有耐心:“首先,我为?它正名一下,这个东西?,它其实不是草,而是花,它只是还没长起来。其次,我试图拦过了?,但?是你听掌柜说这玩意儿长成了?以?后特别漂亮就非要?这个,我拦不住。最后,转移话题的时间到此为?止,三?娘,该喝药了?。”
一直被崔迎之刻意忽视的,冒着苦涩气味的汤药被端到面前。
……
崔迎之认命喝了?药,今日逃避喝药小妙招没能成功实施,心情显而易见不是很好,连带看屈慈也觉得不顺眼。
将药渣倒掉,又打?了?井水洗净,最后擦干。
崔迎之无所事事地看着屈慈行云流水地收拾,坐在一旁时不时给屈慈挑两句刺。
被指挥着洗了?三?遍碗的屈慈情绪状态异常稳定,甚至主动问崔迎之要?不要?再洗一遍。
在这种同崔迎之无关的小事上屈慈从来不会逆着她。
叫她总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原本再不爽的情绪都?要?被消磨没了?。
她叹了?口气,终于?松口肯定了?屈慈的劳动成果,回过头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过分,心里升起点愧疚,只好问他:“屈慈,你有没有觉得……”
屈慈放下终于?被宣告停止处刑的碗,等她的下文。
崔迎之斟酌了?许久措辞,委婉道:“你有点儿太顺着我了?。”
与?其说是顺着,不如说是当牛做马。
她觉得出去花重金雇人都?找不到谁能比屈慈更?对她更?上心的。
人总是习惯于?依赖,贪图享受。
崔迎之有点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陷入糖衣陷阱。
感情这种东西?总是不一定牢靠的,要?是下意识觉得有谁能永远作?托底那可真是完蛋了?。
“可是你本来就吃软不吃硬。”屈慈思考了?一下,“我不顺着你,你就会不高兴。”
“我不想你不高兴。”
崔迎之对自己非常有自知之明:“可是我有的时候就是会胡搅蛮缠,没事找事。”
屈慈说:“习惯了?。而且我已经吃过教训了?,太放任你的确会让你自作?主张,所以?我现在决定改变方针,适当采取强硬策略。比如我临时起意,决定明天去曲城一趟,反对无效。”
曲城分明同下洛顺路,不管屈慈提不提及,他们总归会路过,无非就是是否入城的差别。这强硬策略真是怪水的。
崔迎之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及曲城。因为?白日里遇上了?朱九娘,屈慈可能觉得她不太好受,才想让她也去见见其他故人。
可是她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事儿。
就算今日没遇上这事儿,就算屈慈不提,她其实也打?算去一趟。
她早就该去了?。
崔迎之一边想着屈慈的话,目光不由落到屈慈眉眼那道疤上。
难以?忽视的疤痕落到这张好皮相?上勾勒出独特的一笔,不会叫任何?人忽略。崔迎之也的确不是第一次注意到了?。
她张了?张口,轻声道:“所以?这道疤就是你的教训吗?”
她隐约记得,当初在坠崖前,屈慈替她挡了?一刀。
这一刀落在了?哪里,她当时没来得及确认,现如今倒也不必特地去寻。
之前屈慈没主动提,她也心照不宣地当作?没看见,可是现在她想知道。
屈慈看上去很无奈:“这道疤并不是教训,是我的荣幸,但?是鉴于?这事儿的起因经过结果都?不怎么叫人说得出口,显得我怪没用的,所以?我平常不是很想提。”
“我的教训是没能把你看住,害你坠崖,从南到北找了?一年人才找到。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还是说,”屈慈凑过来,垂首,四目相?对,近到能数清对方的每一根细长睫羽,“我没了?这副好皮囊,你就不会再喜欢我了?。现在是想借题发挥,让我有点自知之明早点儿收拾东西?主动走人。”
崔迎之默了?默,坚守岌岌可危的防线,嘴硬道:“虽然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如果是这样呢?”
“哇,好无情。”
没有埋怨的意味,平铺直叙,完全?就是在敷衍她。
防线却诡异地不攻自破。
崔迎之自暴自弃地想:
若是连这样的蜜糖陷阱都?能顺利脱身。
这还是人吗?
完蛋就完蛋吧。
第49章宁作我(二)但是至少,在这个雨夜。……
意识到自己好像彻底完蛋了的崔迎之觉得没法继续这个?话题,没骨气地准备开溜。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檐外晨昏交接的天色,神情如常道:“天色好暗,今日赶路好累,我要去洗漱休息了。”而后?回身,迈步,走得坦然,平稳,一点儿或犹豫或慌忙的迹象也无。
心脏跃动?的频率却毫不客气地将?她出卖,耳边尽是如雷心鼓声,叫人难以忽视。
所?幸屈慈不知为?什么没有跟上来。
崔迎之松了口气,熟门熟路地推门入内。
说?去洗漱也不全然是借口。
紧赶慢赶十来日,也不是每回都能恰好有城镇能落脚,多数时?候他们俩都是在荒郊野外凑合一夜,方圆十里都不一定能见到人,顶多靠着河水擦洗躯干。崔迎之确实有好几日没能舒坦地泡个?澡了。
水雾蒸腾弥漫,舒适得想叫人化作一滩溶于?其中,脑中纷乱的情绪无一不被安抚下来,繁杂思绪一概被短暂抛之脑后?。待水温渐凉,崔迎之才舍得从浴桶中起身,擦干,更换干净里衣。
她将?外衫披在肩上,拢了拢衣袖,从里间走出,余光扫过软榻上随意摆着的行囊,被适意贪欢蚕食的思绪这才如断弦般挣脱束缚,冷风钻过窗隙游走而过,脑海也彻底清明起来。
她好像知道刚刚屈慈什么都没说?就放她一马是为?什么了。
崔迎之心情沉重地在床榻前来回走了两圈。
这间屋子是她从前住过的,所?以方才她想也没多想就回了此处。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什么差错的话,她从前住这儿的时?候,是跟屈慈两个?人睡的同一间房同一张榻。
放在从前这没什么,但?是现在情况有点儿不一样。她这记忆才恢复了没两日,也不全,故而一直跟屈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连睡客栈都是订的两间房,就算被迫在野外投宿也不过是因为?只有一条毯子不够分,只好靠一块儿,肩挨着肩,这完全跟睡一张榻不可同论。
好吧,她承认,她跟屈慈的关系算不上多清白,用“不近不远”来形容可能并不十分恰当。
平心而论,崔迎之并不是排斥自己跟屈慈睡一张榻,也不是对屈慈有什么意见。追根究底,完全是因为?他们俩分开太久了,再加之崔迎之记忆并不完整,如果?主动?越了线,会让她无所?适从。
毕竟她本来就是一个?别?扭的人。
不过关系终归摆在那里,有些事儿若要她主动?去做可能有点儿磨人,但?若是屈慈主动?她也不会拒绝。
崔迎之把?披在肩上的外衫套上系好。
可问题来了,现如今这情况,她好像把?自己洗干净就差端上桌了。
她扫视四?周,思考自己现在离开这间房随便找间屋子睡一晚的可行性。
屈慈人不知去哪儿了,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回屋。其他厢房应当有现成的床铺能睡。她现在要做的是迅速离开现场顺带避开屈慈找间屋子进去躺尸,如果?事后?屈慈问起来就干脆装聋作哑蒙混过关。
崔迎之迅速理清了思路,一边怀揣着屈慈会自己识趣地找别?的屋子睡的侥幸心理,一边抱起自己挂在屏风上的更替衣物,而后?迅速移向房门。
正要伸手,房门被不合时?宜地推开,月色倾泻而入,携着春日的轻寒。
屈慈站在月光下,神情在月色中明灭,令人瞧不分明。他的外衫松松垮垮披在肩头,里衣也没好好系,领口半敞,肌肤上挂着水痕,似乎也是刚洗漱完。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叫崔迎之怔愣了几息。
趁着这个?空档,屈慈入内,顺手还捎上了房门,回身,就见回过神来的崔迎之欲言又止。他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身上裹挟着刚出浴的清冽气息,问:“怎么了?”
崔迎之攥紧怀中抱着衣物,想都没想,回:“我要去洗衣服,让一让,你挡路了。”
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说?辞有多烂。
屈慈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用着讶异的口吻,道:“我认识你到现在,从来没见过你自己洗衣服。”语气活像是青天白日见了鬼。
崔迎之甚至感觉自己听出了淡淡的嘲讽,尽管这可能并非屈慈的本意。
她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我突然想自力?更生自食其力?自强不息一回,不可以吗?”
屈慈仍然不动?,也不让路,只是反问:“不是说累了要休息了?衣服我一会儿会去洗,如果?你不累的话,我想我们可以聊聊方才还没聊完的话题,比如说?……”
“我突然觉得我有点儿困了。”
两权相害取其轻。崔迎之不用想都知道屈慈又要跟她扯什么乱七八糟的让她本来就乱作一团的思绪火上浇油。她果断地打断了屈慈,表情十分木然。
屈慈识趣地住了口,他一手从崔迎之手中接过衣物,一手揽住崔迎之的肩,将?她带往床榻前,语调一如既往的柔和,听不出有什么异常:“既然困了,就早点儿睡吧。”
“我去洗衣服。”
说?罢,他便当真捎着衣物出了门。
崔迎之想她刚才在这儿矫情地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结果?屈慈好像压根没有考虑过这些,语气理所?当然地仿佛在说?今天天色不错。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太过分了。
她疲惫地瘫倒在床榻上,脸埋在被褥间,一声长叹淹没于?寂静无声里。
待屈慈洗完衣服回来,屋内灯烛已然全部被熄灭,黑黢黢一片,唯有窗外月色漏入,映在地面,洒落一地银川。
崔迎之没能睡着。
这个?点儿本也不是她的休憩时?间,越想,思绪反倒是愈发清明。好在她的情绪素来都是一阵一阵的,这会儿别?扭劲儿消了大半,只是陷入无谓的虚无中,一会儿想她这一年东奔西逃的日子,一会儿又想她从前跟屈慈在一块儿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她觉得人确实是很容易被时?间蛊惑的生灵。再往前去,那些一个?人经历过的苦难岁月仿佛对她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如果?不去刻意回忆,她很难再与之联想。可她在下洛刚遇上屈慈的日子里,分明还时?不时?会去追忆,会不自觉地拿屈慈去和她师傅对比。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很少再提及沈三秋了。
这算不算是放下?
崔迎之不知道。
崔迎之翻了个?身,睁眼,看见屈慈站在床榻前,看不清面容,像片形单影只的残魂,不知自己的归处与来路,于?是只能在执念之地游荡。
目光交接,她纳闷,声音捂在被褥里,显得有些沉闷:“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思考……”残魂开口了,低沉清冽的声线在料峭的春日被渡上一层寒,“我该睡哪儿。”
崔迎之:你都站在这儿了还考虑这个?问题,不觉得有点儿多此一举吗?而且你竟然是才想到这个?问题吗?
崔迎之顺着他的话,没有表态,反问:“你觉着呢。”
屈慈不言,他席地坐下了。
崔迎之:?
沉默良久,他说?:“我觉得,我该去隔壁睡,但?是我不想去。”
崔迎之支起身子,坐起来,眉头微蹙,隔着满室昏黑与屈慈对望。
换作从前的屈慈,这会儿早就死皮赖脸地上榻又或是使点儿装乖卖惨的小花样叫她松口,总之绝对不会像这样跟个?没人要的小白菜似的,坐在这儿问她这样的问题。
她其实早该注意到的。
细细回想,他从重逢到现在,患得患失的症状真的很严重。
严重到崔迎之想找邹济给他开两副药治治的程度。
这么想来,方才屈慈去洗衣服,是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还是说?纯粹只是拖延时?间顺势而为?呢。
赶路的这段日子,在客栈内独处的夜晚里,是不是也像这样坐在床头思考,理智与情感博弈,想来找她又觉得不该来,于?是只能一个?人焦虑得睡不着呢?
可是露宿荒野那晚,在篝火边,她明明已经同屈慈好好说?过了才对。
思及此,崔迎之有点儿无奈,挪到榻边。
“屈慈,虽然我平常有点别?扭,但?是我觉得我的态度大体上还挺明确的。如果?我之前那样说?都没有什么用的话,那么请你直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黑夜里,那双坚定的眼仿佛比星汉更明亮。
崔迎之伸手,垂下头,腰肢也弯曲。
她坐在榻上,屈慈坐在榻下。半身探出,靠近,双手拥住屈慈的肩颈,无形的界限被划破。
唇舌相?依,粘稠濡湿。
“这样吗?”
月夜里,有人将?那缕孤单的残魂轻柔地捧起,捧出阴翳,捧到月光下,告诉他即便只是一缕残缺不全的孤魂,也会有人愿意耐心补全缺失的部分。
屈慈伸手,牢牢环住崔迎之的腰背。
短暂分开的双唇被更为?汹涌的浪潮侵占。
喘息的间隙,崔迎之听见屈慈说?:
“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就足够了。”
当拥有的东西所?剩无几,就会对仅存之物紧握不放。
屈慈是这样。
她也是这样。
窗外细雨飘落,噼里啪啦打在窗面上,落雨声满室回荡。
崔迎之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
但?是至少,在这个?雨夜,就让她歇一歇,短暂沉沦。
衣带滑落。
第50章宁作我(三)只要假装你爱我就足够了……
春日的暖阳越过窗棂钻过罅隙洒落在地面上,家具上,软纱帷幔上,印出点点光斑。
崔迎之睁开眼,满目皆是堆叠的软被?,几乎把整个?视野都遮挡,仿佛被?被?褥埋葬。
此刻她还未睡醒,头脑昏昏,只感觉腰腹被?搂住,整个?人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环抱着,好像窗外的暖阳洒落满身?。
崔迎之翻了个?身?,耷拉着眼皮,曲肘换了个?方向。
转过枕在屈慈臂弯的脑袋,抬眼,恰逢屈慈眼睫颤动,睁开,便见他双目清明,显然是早已睡醒。
“醒了?”
许是因为还在晨间,一夜未进水,他声?音听着有?点儿喑哑,像棉絮轻轻擦过肌肤,有?些?痒。
崔迎之不?是没?有?听见屈慈说?了什么,只是凝固的思绪实在处理不?了任何字词语句。她阖上眼,身?体自发在屈慈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声?重又渐趋平稳。
屈慈判断了一下当下的时间,觉得不?能再任由崔迎之睡去。
他一只手臂被?崔迎之压着,动弹不?得。于是只能动用搭在腰肢上的手,上挪,划过肩颈,落到后发上,指缝穿过挡住崔迎之半脸的墨发,揭开,露出睡得毫无?防备的面容。
屈慈在心里叹了口气。
指腹划过红润的肌肤,擦过昨夜交缠得难舍难分的唇瓣。他垂首,双唇再度贴合,灵活的舌伺机撬开本就微张的唇齿,叫意识朦胧的人也?被?搅醒。
下意识的后缩并无?用处,因为那只被?墨发纠缠的手已然掌住后脑,将后路封锁。
崔迎之再度睁开眼,睡眼中的朦胧与惺忪渐消,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燥意。
她伸手,扯住屈慈本来就半穿不?穿跟挂在身?上没?区别的里衣领口,而?后提膝,重重顶到屈慈的小腹。
屈慈闷哼一声?,迷蒙的眼微微眯起。
这一脚的效果?显然不?错,控住后脑的手收了力,屈慈总算肯松口了。
而?崔迎之的一串连招并没?有?结束,她攥着手上的衣领不?放,用臂膀半支起身?,想?把屈慈按下,让他老实一点儿。可还未完全坐起,头皮传来被?扯动的刺痛,她又摔回床榻上,落回屈慈怀中。
松开屈慈的衣领,崔迎之缩成一团,捂住自己?的脑袋,烦躁气焰消了大半,只余下满腹抱怨,幽幽控诉:“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两人散着发挨在一块儿,墨发铺了满床,穿插于被?褥枕间,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的。
屈慈心安理得地回:“你也?压到我头发了。还有?,你踢得我好痛。”
躺在榻上压根使不?出什么力道。这脚对屈慈来说?还没?他切菜切划破手指严重。
跟她演什么呢。
崔迎之瞪了他一眼,转过身?,也?没?想?着解救自己?被?压住的长?发,只是把被?褥拉过头顶,一副倒头又要睡去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但是屈慈仍然坚持不?懈地骚扰她,叫魂似的叨叨。
“崔迎之。”
“三娘。”
“崔三娘,醒一醒,再晚点儿起都该能用晚膳了。”
……
没?过多久,不?堪其扰的崔迎之忍无?可忍,怒而?暴起。她将身?上的被?褥一把扯开,从头到尾盖住屈慈把人捂了个?严实,而?后反身?压在屈慈身?上,隔着被?褥埋首于屈慈颈窝处,把人当个?人形抱枕搂住。
“再睡最后一刻钟。”
声?调黏黏糊糊,夹着撒娇意味,让人没?法拒绝。
屈慈把压在面上的被?褥掀开,透了口气,任由崔迎之压着,无?奈地把被?子给崔迎之裹上。
一刻钟稍纵即逝。
屈慈掐着点儿把人喊醒。这回不?论崔迎之再如何耍赖抗议,都没?能如愿。
梳洗完后彻底清醒过来的崔迎之坐在桌前,眼下早已过了用午膳的点,不?过鉴于两人都没?能准时起身?,故而?拖延到此时此刻。
出门行路并不?方便带太多东西,他们手头自然没?有?太多可用的食材,昨日去市集采买的又多是方便储存携带的干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大鱼大肉着实勉强,屈慈只能煮了清汤面,撒了点盐粒,吃起来倒也?不?算清汤寡水。
崔迎之没?能睡醒,浑身?上下散发着幽怨气息,吃着吃着便长?叹一声?,撂下筷子。
屈慈知道这是崔迎之又要开始她的表演了。
就见崔迎之垂下眼睫,眉头微蹙,一派凄惨姿态:“我一个?人过的时候,每日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每餐至少一荤一素,面里还能卧两个?蛋。”
屈慈没?说?什么诸如“那你一个?人过吧”的话,只是语气平静地反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虐待你了?”
崔迎之瞥他一眼,目光移到窗外的黄浓绿翠间:“我可没?这么说?。”
再如何放纵自由那都是在下洛遇见屈慈之前的事情了。
近一年崔迎之跟着刘向生东躲西藏,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要时刻准备好细软以便随时跑路,压根过不?了什么安生日子。跑路途中的条件自是更不?必说?,少的时候一天只能睡一两个?时辰,饭也?吃不?上几口热乎的。
就算有?时候短暂安定下来,她其实也没心思去细细考虑每日吃点儿什么,总不?可能指望刘向生给她做饭,故而往往都是她自己随便找间小店凑合。若是在某地停留久了,同一套菜色能连着吃上大半月。虽说?饿不?死,但也?实在算不?上有?多好,只是勉强提供她生存的必要所需。
而?这一路条件虽然受限,但他们两人在野外也时常能猎到加餐,每日都有?新花样,压根没?挨过饿,也?不?曾缺眠少觉。若是途径城镇,也?常常去当地的店家下馆子,有?屈慈包揽,崔迎之完全不?用纠结去哪间食肆,纠结点什么菜品,只需要放空自己跟着屈慈走就行,左右屈慈熟知她的喜好和忌口。
若是没?有?对比,崔迎之其实也?不?会觉得以前的日子过得有?多难受。她从来都是得过且过的性子,大部分情况下,只要不?是死到临头,对她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儿。
可一旦有?了对比,崔迎之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像过得的确有?点儿糟。
平心而?论,屈慈非常的靠谱,宜室宜家,简直是出行必备。崔迎之这些?日子除了在饭点会被?强制喊醒用膳以外就没?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就算存心挑刺,她也?挑不?出屈慈什么不?好来。
若说?屈慈虐待她简直就是倒打一耙。
实在缺德。
屈慈见崔迎之沉默了半晌,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情绪越来越沉,瞧着都像是快哭出来了,着实有?被?吓到。他凑近,把崔迎之的脸转过来,正?色道:“我现在就去市集买,我们以后一顿吃八个?蛋。别不?高兴了。”
崔迎之:……
崔迎之:有?毛病吧你。
崔迎之扯了扯嘴角,酸涩的情绪刚冒了头就被?掐灭,她扭过头去,轻轻推了推他,没?用什么力道:“你自个?儿吃去吧。”
“而?且我没?有?不?高兴。”崔迎之觉得屈慈好像总是在担心她不?高兴,屈慈又不?是欠她钱,这实在没?必要。
不?对,屈慈好像确实欠了她钱。
她的目光落回屈慈身?上,原本舒展的眉头再度蹙起,“屈慈,你不?觉得累吗?”
这世上谁也?不?是为谁而?活的。人又不?是无?知无?觉不?知疲惫的器具,把自我的重心寄托于他人,无?异于引颈受戮。
崔迎之幼时家庭美满,父母和睦,兄姐恭顺,少年时又有?沈三秋小心翼翼看顾引导着长?大,知道一段健康和谐的关系到底该是什么样子。但是很显然屈慈少时并没?有?这样的生长?环境。
屈慈歪了歪头:“市集离得不?远,不?需要走多远的路……”所以不?会累。
“我没?有?在说?这个?。”崔迎之打断他,沉下声?,神色凝重。
屈慈噤声?,垂首,避开崔迎之的目光,伸手,似乎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只是一心一意地把玩了一会儿崔迎之的手,而?后将指节插入交错的指缝间,十指交扣,抬首,对崔迎之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捡我回去,我可能压根活不?到这个?时候,现在多活一天都算我赚的。这条命还给你也?没?什么要紧。”
更何况,他虽然未曾参与崔家一事,但这事儿跟屈家实在撇不?清干系。
他知道崔迎之是恩怨分明的人,但还是时常觉得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会轻轻揭过呢,迟早得被?清算。他得做好打算。
崔迎之挣开屈慈的手,站起身?,试图跟他讲道理。
“那如果?我觉得烦了想?跟你掰了呢,你难不?成要去寻死吗?”
屈慈抬手,拉住崔迎之的手臂,轻轻一拉,崔迎之跌坐在他怀中。
柔软的布料摩擦,怀中的热源仿佛是这个?暖春真正?的旭日。
屈慈又一次握住崔迎之的手,贴上自己?的侧脸。他半垂着头,抬眼,与崔迎之四目相对,整个?人一派淡然姿态,“那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
“只要假装你爱我就足够了。”
分明是自己?占据上位,崔迎之却觉得被?扼住了喉舌,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压根讲不?通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