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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1 / 2)

第41章乌夜啼(二)她以前竟然是这么狂野的……

屈三娘从云记离开,便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走停停。

她估摸着现在回去指不定又要怎么被刘向生念叨,还不如在外头躲个清闲。

虽然没在北地?停留多久,但相比其他去处,她还挺喜欢这儿的。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出门拐三个弯能碰上四个杀人?犯,谁身上都不干净,自?然而然完全无?需像先前那般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遮掩身份。

因为足够混乱,所以没有谁会在乎一团浊水中混入的几颗尘土。

除了风沙太大以外,她也?挑不出什?么其他的不满之处。如今要走,到?还有几分不舍。

就这么不知走了多久,旭日从正中渐渐西?落,抬首,原本?晴空万里的天莫名积了一层阴云,隆隆雷声乍响。

不过多时?,一滴银光自?天际悬落,落到?屈三娘的手背上,水珠顺势滑落,滑向指尖。

紧接着便是第二滴,第三滴……

初春的雨,裹挟携着冬日的寒,穿透衣物浸入肌骨,又钻入心头。

屈三娘听到?没带雨具的行人?们加快脚步,大声叫嚷,骂骂咧咧。

细雨绵密,如交错的网,帷帽起到?的效用聊胜于无?。

她站在落雨中,失神望了会儿阴沉沉的天,而后回神,迈步向前。

屈三娘既没躲到?就近的檐下避雨,更不如何急切归去,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容走在雨幕里,在周围拿着各式物件遮挡奔走的行人?间独树一帜,像个怪人?。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观察打量街道上如她一般被这突如其来的落雨劈头盖脸砸了一身的倒霉行者。

有街头小贩着急忙慌地?收摊,有闲逛的女郎被晕花了妆面?,穿过人?群的罅隙,她还瞧见有人?手里提着鸟笼。

那人?抬着伞,面?容被行走的人?群掩住,看不清晰,提着鸟笼的那只手却宽大苍白,骨节分明,指甲被修剪得很短,贴近指缝。

——手长得还挺好?看。

行人?庞杂,她原本?不该注意到?,只是那笼中的鸟啼声实?在吵闹,也?叫人?完全没心思将注意力集中于那手上。

屈三娘看了两眼,没有过多在意,如常与人?擦肩行过。

没再多走两步,抬伞者似乎察觉了什?么,就这么擦肩的功夫,回身远望,茫茫人?海无?处可寻。

……

绕了一圈路,雨势不减,屈三娘走累了,这才走进临近的一家?客栈,要了茶水与糕点?,在大堂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歇脚。

堂中多是来避雨的散客,多数要了酒肉,与临时?拼桌的生人?高谈阔论,放生言谈,很是吵闹。

她摘下直滴水的帷幕,抹了把未能逃脱雨意侵袭的脸,将手里提的饼置到?桌上。

所幸有油纸包着,两块饼都完好?无?损,余温尚存。

刚咬了口还热乎的饼,略带几分熟悉的聒噪嘶哑的鸟鸣穿透了吵闹的人?声,直直钻入屈三娘的耳中。

抬眼望去,果不其然是先前在街上碰到?的那只黑不溜秋不知道是什?么品类的鸟。

视线沿着提着鸟笼的手向上,屈三娘总算是看清这鸟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出乎意料,对方有一张很难不引人?侧目的脸,眉骨精致但并不过分硬朗,鼻骨高挺,薄唇,肤色苍白,绝不会叫人?错认性别,却有很难不赞一句漂亮。

只可惜白壁有瑕,引人?生憾,他的右眼自?眉骨处有一道短疤穿眼而过延伸至眼下。

像一块破碎的玉。

屈三娘看着他站在堂中同小二说了些什?么,明明就站在人?群间,却跟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无?聊地?就着美?色啃着饼,放飞思绪,心想就凭这张脸,这道疤,对方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小白脸。

在北地?这样穷山恶水的地?方,有这样一张招人?的脸并不是什?么好?事?,若是没有与之匹配的身手或充足的防备,简直与待宰的羔羊无?意,稍不留神就会被人?生吞活剥。

许是目光停留得太久,那人?转过头来,与角落的屈三娘正对上目光。

屈三娘这才发现他的右眼似乎没什?么光彩。

哦,还是个独眼小白脸。

看上去更有故事?了。

她咽下了嘴里的饼,眨了眨眼,对他回以疑问的目光。

看看怎么了,长成这样不就是让人?看的吗?

她都没学着北地?的风气当街强抢,已经很收敛了好?吗?

对方好像并没有领悟到她的意思,撇下店小二,提着鸟笼径直快步走到?她桌前。

屈三娘以为他是要找事?。

在北地当街看不对眼直接打起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刚来时?还不习惯,到?后来便完全麻木,见怪不怪。

她放下饼,抬首,看着对方双唇开合。

堂中实在太吵了,一个字也?没听清。

屈三娘拧眉,起身,支着桌子,半身凑近,问他:“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对方止住话头,伸手,欲牵住她的手腕,又被她避开。冰凉的指尖仍擦过腕骨,带着彻骨的寒与酥麻的痒意。

屈三娘想:这小白脸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对方似乎很是无?奈,指了指楼上。

屈三娘看明白了,是要去楼上安静的地?方说。

她并没有什?么迫切的行程,也?没察觉出对方图谋不轨的心思,再加上对自?己的身手足够自?信,故而点?头首肯。

她倒是要听听这小白脸想说什?么。

行至二楼,虽仍能听见堂中人?声吵闹,周遭却委实?安静不少。

屈三娘觉得就是说个话,走廊间已然足够,结果对方直接推开了房门。

这就有点?儿不合适了吧?

刚见面?不到?一刻钟,又无?亲无?故,陌生男女共处一室算什?么事??

屈三娘在门前止步。

她突然开始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了。

那人?走进房中,见屈三娘没有跟上,驻足回身问她:“怎么了?”

屈三娘面?色犹豫:“有什?么话一定要在房里说吗?”

他说:“进来把头发擦一下吧,受风会头疼。”

说实?话,真?的很像靠美?□□拐无?知少女的人?贩子。

他们北地?的作案手法果然多种多样各具特色。

屈三娘犹豫片刻,还是进了门。

她决定再观察一下,若是对方真?的图谋不轨,她宰了这小白脸就当惩奸除恶日行一善了。

对方把门合上了,楼下的喧闹被彻底阻隔,笼中的鸟啼也?停歇,室内分外静谧。

屈三娘:一定是为了防止我逃跑。

对方取了块干净的绢布作势要帮她擦头发,被她避开。

屈三娘:呵,套近乎。

对方问她这些日子过得是否安好?为什?么不回去。

屈三娘:嗯……嗯?

屈三娘终于听出来哪里不对劲了,问他:“我们以前认识吗?”

对方原本?还在疑惑她为什?么会选择拒绝接受擦头服务非要自?己擦,听罢也?愣住了,反问:“你不认识我?”紧接着又道,“不认识我你还跟着我上楼来?”

“那不是你非要到?楼上来吗?”屈三娘抬起下颚,理直气壮。

更何况她刚刚在门外都向他确认过一遍是不是非要进来说话了。

对方显而易见地?面?色凝重起来:“你不记得我?刘向生给你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屈三娘开始有点?儿相信眼前这个人?以前可能真?的认识她了。

“什?么意思?”

刘向生平日里虽然脾气怪了点?,废话多了点?,对她不冷不淡了点?,但也?没什?么太大的毛病。

对方并不回答,只问:“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没能得到?回应的屈三娘有些不耐,质疑道:“你都没有告诉我你是谁?还有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对方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刘向生是怎么同你说的,反正总归不是什?么好?话……我是屈慈。”顿了顿,他补充道,“身份大概是姘头?”

崔迎之除了姘头这个身份外从来没亲口承认过他们的关系。

屈三娘怔愣片刻,退后几步,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屈慈。

她听刘向生叨叨了屈慈那么久,都快把对方想象成个青面?獠牙能止小儿夜啼的凶面?煞星了,结果人?家?真?身是个小白脸?

啊?

你们江湖魔头现实?里和传闻相差那么大的吗?

等等,还有,姘头?什?么意思?

啊。

事?情俨然与她所了解的真?相逐渐背离,屈三娘的思绪开始停摆。

她缓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意识到?:

这个屈慈,是她爹的义子,也?就是她名义上的义兄或者义弟。

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两个岂不是乱了纲常。

靠,她以前竟然是这么狂野的人?吗?

怪不得这些年刘向生一点?儿没有期盼她恢复记忆的意思,天天跟她说屈慈如何作恶多端,还时?常提点?她少看那些恨海情天的话本?,感情是因为她有前科!

她一开始以为这人?就是个有故事?的小白脸,没想到?这个故事?里还有她出场。

结合与屈慈以及屈家?有关的种种传闻,屈三娘根据自?己常年看话本?的经验脑补了一出跌宕起伏爱恨纠葛的扭曲大戏。

屈慈跟她暗度陈仓被她老爹发现,于是屈重理所当然棒打鸳鸯并把她火速出嫁。她知道自?己没法改变现状与屈慈修得正果又不想屈慈难受,于是狠心口出恶言与屈慈一刀两断让他彻底死心。结果没想到?屈慈因爱生恨,转头把她老爹杀了,引起了屈家?内乱。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至亲之人?会死在屈慈手中,自?此?与屈慈隔着血海深仇,对屈慈心如死灰……

等屈三娘脑补到?屈慈雨夜抢婚被阻,一怒之下暴起伤人?,当着她的面?把她那倒霉的亡夫一刀斩首的时?候,屈慈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别乱想了。”

她每次胡思乱想的时?候都这样。

屈三娘现在有点?儿精神恍惚。

她短时?间内没法接受自?己以前是这么个离谱的人?。

闭了闭眼,感觉自?己腿有点?儿软,她毫不客气地?顺手挪了张凳子坐下,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为至关重要的问题:“所以,你不杀我吗?”

屈慈面?上的凝重终于有所松动。他好?笑地?轻拍了两下她的脑袋:“我为什?么要杀你?”

他找了好?久。

第42章乌夜啼(三)我的亡夫叫崔迎之。……

屈三娘能?肯定对方确实没有杀意,但还是有点儿接受不了现状。

把脑海中的杂乱思?绪撇去,她缓了片刻,清醒过来,从椅凳上起身,状若平静道:“既然你不杀我,那我先走了。”

屈慈:?

屈慈说:“你不信我?”

屈三娘瞥他一眼,理所当?然道:“我,失忆了,我哪儿知道你们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刘向生还说你杀了我全家呢。”

只是现在来看,真相如何显然同刘向生所言有所出入。

可她又不是神?仙,哪儿能?准确分辨出哪一句是真言,哪一句又裹挟私心。

失去记忆,这个世上不论是谁于她而言皆是陌生人。

她不会完全相信刘向生的话,也不会轻易相信屈慈。

屈慈无奈,好脾气地问:“那你还记得点儿什么?”

仅剩的那点儿关于过往的记忆大?多琐碎,无从提起。屈三娘想?了想?,勉强挑出些许看似重要的部分简单概述:“我有个很重要的师傅,家中有不少兄弟姐妹,还有个亡夫。”

沈三秋对崔迎之有多重要不必言说,亲缘她也向来看得很重,记得这些屈慈还能?理解。

但是,亡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屈慈回忆了一下,这个所谓的亡夫只在最初他刚遇见崔迎之那会儿出现在崔迎之和邻里们的口中。

崔迎之那会儿告诉他这个人是瞎扯的,压根不存在,他就信了。

结果?现在失忆了,连他都不记得,却记得有这么个人。

感情他既不是先来者,就连当?后来者都没居上?

绝对不行。

屈慈用着一贯平稳的语气,陈述道:“你没有什么亡夫,你记错了。”

怎么可能?。

屈三娘的态度是意料之外的笃定:“肯定有,我还记得他名字。”

屈慈面无表情:“哦,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地,埋在哪儿了。”

虽然可能?费事了点儿,但他不介意去找死人麻烦的。

气氛有点儿微妙,屈三娘察觉到了不对,正?要张口,“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拍开?,一个蓄着白?髯的老者咋咋呼呼冲进门来,口中念叨屈慈的名字。

一进门,恰与方才起身想?要离开?又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的屈三娘四目相对。

老者当?即怔住,视线缓缓挪到了屈慈身上,不知想?到了什么,迟疑着多看了她两眼,似是不能?肯定,而后面色复杂地将屈慈拽到一旁,有意压低了声音,对他道:“阿慈啊,我知道你很想?小崔回来,且不说人到底还活着没有,但再怎么样你也不能?找替身吧?这对俩姑娘多不尊重是吧。”

一派苦口婆心唯恐人误入歧途的姿态,语气十分郑重,饱含着深切的谴责。

屈慈:……

他今天遇上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屈慈简单否认了邹济莫名其?妙的误解,也没回应邹济追问的那句“那这是什么情况”,转而望向身边的人。

尽管邹济有意压低了声量,但室内并不大?,屈三娘显然是听见了方才的对话,此刻正?在用着“什么?你竟然还搞替身”的震惊目光打量他。

好绝望。

屈慈觉得现在的情况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情况都要混乱。

他从来没感觉那么无助过。

一团乱麻之中,屈慈决定先把最重要的问题弄明白?。

他又问了一遍,“所以,名字?”

屈三娘心生不妙。

看屈慈这反应,他好像真的不知道她还有个亡夫,所以她以前不会是脚踏两条船两头骗了吧?

不管是先前那种苦情戏人设,还是负心薄幸的红尘浪客,屈三娘都不是很能?接受。

虽然在北地时常迫不得已?与人动手,但她内心深处一直莫名觉得自己?以前应该是个遵纪守法平平无奇的好人。

她连杀人都会特地给人找地方把尸首埋好,从来不随地扔尸体,多有素质。

犹豫片刻,见屈慈仍然坚持等着她的答复,她叹息一声,最终还是道:“我的亡夫叫崔迎之。”

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补充着问了一句:“你真的不认识吗?”

他可太认识了。

屈慈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把刚刚屈三娘坐的那凳子挪过来,脸色凝重地坐下,垂下头,曲着背,手肘支在膝头,通身上下都是一副家属病重卧床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自暴自弃的无力感。

他先回答了邹济上一个问题:“就是这么个情况。”

而后深沉道:“大?夫,她还有救吗?”

语调平静中透着一丝绝望。

邹济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大?好,只能?强压下嘴角走过来,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尽力。”

屈慈完全没被?安慰到,缓了片刻,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回应她:“你才是崔迎之。”

屈三娘不信,质疑他:“我记得很清楚,我还给他不知道在哪儿立了块碑。”

屈慈面无表情:“那是你给你自己立的。”

屈三娘震惊:“我脑子有毛病?给自己?立碑干什么?”

合着她以前不仅感情经历错综复杂,就连精神?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吗?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屈慈又垂下头开?始叹气了。

他少时与刘向生打了不少交道,再清楚不过刘向生有多滑手。故而当?日撞见刘向生从屈家旧宅离开?,才会急于将他解决。

绝不能?给刘向生留下任何喘息之机,否则后患无穷。

一年多前事发后,他带着人在崖底找了好几日没能?找到尸骨,便意识到是刘向生做了手脚,笃定两人大?概率仍然生还。

细查深究之下,果?真寻到了刘向生的踪迹。

这些年月他追着跑了不少地方,自南向北,一路追到北地。

刘向生许是仗着北地混乱,掉以轻心,被?他抓住了把柄。

他这些年没能?得到多少崔迎之的确切消息,实在不愿再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便与随行的众人分开?,带上邹济先赶来了。原本想?着等人手全到了之后再动手,没想?到先遇到了崔迎之。

还是这样状态下的崔迎之。

屈慈其?实有些庆幸,若非他先行一步,他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找到人。

没能?得到回应的崔迎之看着屈慈坐在椅凳上的失意派头,觉得他看上去也怪惨的,只好妥协道:“好了,我相信我是崔迎之了行了吧?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在外头转悠了那么长时间,又在此地滞留了许久,天都快暗了。

屈慈说:“你要回去找刘向生?你还是不相信我。”

莫名有点委屈巴巴的。

崔迎之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我都说了,我失忆了,我分不清你们到底谁说的真话谁说的假话。”

所以她不会跟屈慈提刘向生预备明早离开?北地,也不会回去同刘向生说今天她遇见了屈慈。

她给屈慈出主意:“要不这样吧,你把我绑了,这样就不是我自己?不想?回去,而是被?迫回不去了。要是刘向生来找人我也好交代。”

崔迎之承认她心里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偏向。她不是瞎子,刘向生和屈慈对她的态度熟亲熟远她还是看得出来的。只是她现在确实是没有理由相信屈慈。

过往的事情对她来说恍若隔世,她什么细节都不知道,什么状况都不知情,所有的一切全来自于他人口舌。她也怕她的无心之举会伤到真正?在意她的人。

于是只能?什么都不做,不闻,不言,当?个无知无觉的摆设随波逐流。

旁观半晌的邹济终于实在听不下去了,识趣地默默离开?。

屈慈又沉默了片刻,问她:“刘向生对你不好吗?”

这话题有点儿跳跃,崔迎之不知道屈慈为什么莫名其?妙问这个,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要是对我不好你就杀了他吗?”

她其?实还有点儿摆脱不了刘向生给她灌输的屈慈那个杀人如麻大?恶人的形象,又想?当?然地觉得屈慈不杀她,大?概本意也不想?杀刘向生。

话刚从口中脱出,她就有点后悔。屈慈眼下给她的感觉太无害了,她一确认了对方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就松懈下来。

方才这话实在有点儿蹬鼻子上脸。

江湖传言虽然大?多言过其?实,但总不都是空穴来风,屈慈绝不可能?是什么不沾血腥的大?圣人,她应该再谨慎一点才对。

屈慈笑了。

显然不是因为高兴。

他站起身,走到崔迎之跟前,低下头,敛眉垂眼望她。

这个距离,近到崔迎之能?看清每一根细长睫羽,以及那道不容忽视的疤。

她不受控地想?就算有这道疤在,这张脸在她见过的人里也不落任何下风,若是没有这道疤,也不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又想?她以前竟然这么有本事,能?把这样的人弄到手给她当?姘头。

思?绪游走间,她听见屈慈说:“你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

她看见屈慈在笑,嘴角微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有光彩的那只眼中仿若积蓄着滔天的云雨,要将人卷入其?中,令人胆颤。

与之相对的是,他的语调异样地轻柔,又如蛇鳞擦过肌肤,在脖颈处游走缠绕着,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其?搅断:“且不谈先前的仇怨,刘向生将你挟走,害得我找了那么久,我一定会杀他。”

他伸手,轻轻将崔迎之贴在面颊上的鬓边湿发捋至耳后。

“如果?他对你好一点儿,我可以不计较先前的事情,给他一个痛快。如果?他待你不好……”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笑出声来,“那我就得好好招待一下他了。”

明明这份杀意并未指向于她,崔迎之还是没来由得觉得汗毛竖立。

心脏愈发猛烈地跳动,仿佛要蹦出胸腔。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片段闪过。

崔迎之望着他,突然说:“你以前好像不是这样子的。”

她从来没在一个人身上感知到过这样危险的情绪。

屈慈把崔迎之摁回了椅凳上,拾起用来擦发的绢布。

“人是会变的,何况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以前没有必要表现出来,这副样子跟崔迎之所期望的宁静平和的生活半点儿不相合,所以他总是刻意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故作云淡风轻——尽管崔迎之对他的底色如何心知肚明。

可是眼下的崔迎之不知道。

他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将崔迎之长发用绢布裹住,“刘向生就算知道你在这儿也不会敢来,没必要寻什么由头,当?然,你要是实在想?被?绑着也不是不行。”

“现在,能?乖乖坐着等我把头发擦干了吗?”

第43章乌夜啼(四)我怕你又不见了。……

崔迎之虽然不太明白屈慈为什么?非要揪着擦头发的事?儿不放,却还是识趣地坐在椅凳上任由屈慈折腾。

她方?才只是纯粹为了婉拒屈慈才装模作样擦了两?把?,中?途又被打?断,如今发尾依旧淅淅沥沥挂着水珠。

窗外落雨未歇,风浪不止,拍打?着脆弱的窗面,似乎要将其撞碎。

室内寂静无声。

崔迎之有些受不住这死寂得近乎凝重的氛围。

如果屈慈所言是真的,依着他们俩以前那关系,擦个头发也没什么?。但是问题在于,她现在失忆了,屈慈于她而言是个见面没满半个时辰的陌生人。

她觉得自己莫名?有点儿太顺着屈慈了。

但是现在后悔为时已晚。

心情复杂地沉默了会儿,崔迎之实在安分不下来,视线在周遭漫无目的地游走,最后目光落在了进屋后就安静下来的鸟笼上,没话找话说:“这鸟还挺漂亮的。叫什么?名?字?”

屈慈:“叫煤球。你捡回来的时候它还是颗蛋,非要我孵。所幸是养活了。”

语气幽怨得好像她是什么?抛夫弃子的薄情女人。

崔迎之压下心底吐槽这敷衍名?字的欲望,果断转移话题:

“你以前也经常这样帮我擦头发吗?”

她背对着屈慈,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低低“嗯”了一声,说:“我不给你擦的话,你就任头发湿着,受了风又头疼,到头来被折腾的还是我。”

倒是听不出埋怨的意思?。

尽管失去记忆,性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故而崔迎之很能领会自己过去的行径,替自己辩解:“因为擦头发很麻烦,把?头发拧干就行了,反正不擦也会干。”

她以前也是这个理由。

一点也没变。

屈慈认命地叹息一声:“所以大部分麻烦事?都是我在做。”

“比如?”

“洗衣做饭,扫地看账,以及给你收拾烂摊子。”

崔迎之不置可否。

她还没有从自己那个屈家人的虚假身?份里走出来,心想他们老?屈家以前那么?风光,再怎么?样也不会沦落到雇不起仆从的地步。

而且听屈慈这意思?——

“我们以前住一块儿吗?”

崔迎之得到了屈慈肯定的答复。

她有点儿纳闷:这个姘头当得这么?光明正大的吗?

“那……那我那个爹知道吗?”

屈慈:哪里冒出来的爹?

屈慈很疑惑,斟酌半晌,觉得除了邹济以外,崔迎之以前应该没有接触过可以被她误认为爹的对象,但是刚刚见到邹济的时候崔迎之明显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于是问她:“你爹是?”

崔迎之用和他一样犹豫又迟疑的语气回问:“屈重难道不是我爹吗?”

屈慈:……

崔迎之感觉屈慈好像被她气笑了。

他说:“崔迎之,你太有本事?了。不光把?我忘了,还认贼作父。”

屈慈可算明白为什么?崔迎之刚开始觉得他要杀她了。

他放下已经干了大半的墨发,拿梳子梳顺,给她挽了个精巧的发髻,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抬首望她,问:“刘向生还给你说什么?了?”

一副要听听崔迎之还能说出什么?狂言的架势。

崔迎之有点心虚,与他的目光错开,蹙着眉,逐渐理清思?绪:“所以说,我不是屈重的女儿,我跟屈家没关系,跟你也不是兄妹或者姐弟?”

屈慈:“你觉得你以前是会乱搞这种关系的人?”

他真的很想晃晃崔迎之的脑袋看看她脑子里装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崔迎之意有所指,“我可能不会,但是我现在又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扫了眼屈慈那张脸,她违心地补充道:“说不定我是被强迫的呢。”

眼看屈慈正欲反驳,崔迎之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抢先质问道:“那如果我真的是屈重的女儿,你还会对我下手吗?”

屈慈闭上嘴,诡异地沉默了。

崔迎之:……

崔迎之:你的沉默令我感到害怕,朋友。

半晌,屈慈才道:“是你先对我下手的。”

完全避开了前一个问题。

崔迎之心照不宣地没有追问,顺着这个回答继续和屈慈掰扯:“我先下手的?我怎么?就下手了?”

屈慈很有耐心地开始一字一句地控诉:“你头一回见面就轻薄我,还敲诈了我三百两?强迫我留下来当牛做马,后来想赶我走但是隔天就后悔说喜欢我不让我走。”

见色起意,诡计多端,反复无常。

崔迎之觉得屈慈在骗她,她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但是看屈慈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她以前不会真是这么个德行吧?

崔迎之不愿意接受现实,强词夺理道:“那你为什么不跑?”

屈慈站起身?,崔迎之的视线也顺着他向上挪去,与他垂落的目光相接。

崔迎之以为他会说“跑不掉”又或是“没其他地方?可去”之类的。

他却轻笑:“我心甘情愿留在那儿,为什么?要跑。”

心弦仿佛被人轻轻拨过,没用多大的力气,却颤动不止,久久未歇。

崔迎之偏过头,垂下眼睫,不再望他,低声道:“那你不是活该。”

“确实活该。”

崔迎之觉得这个话题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在残存的记忆里她没有任何应对男人的经验,突然冒出一个姘头,她压力有点大。

而且这个姘头明显就是一副很难搞的样子,她真应付不来。

好在头发已经擦完了,她从椅凳上起身?,直截了当地转移话题,道,“如果你们要杀刘向生的话,我今天不回去,他一定会起疑的。”

屈慈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好像不是很希望看到刘向生死。”

不管怎么?说,她都跟刘向生相处了一年?多,养条狗也该有几分感情。在对过往恩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突然有人出现要杀他,她若是什么?反应都没有,未免太过冷血。

她只好说:“那我要是让你别?杀他,你就会听吗?”

屈慈摇头,一言不发。

崔迎之摊手:“那不就得了。我说的话又没用,那白费口舌干什么?。”

说了又要不高兴。

呵,男人,真是有够莫名?其妙的。

她叹息一声,恹恹道:“难不成要我要死要活痛哭流涕地跪下来求你不要杀刘向生吗?多费劲啊。”

照屈慈先前那副对刘向生不死不休的态度,她这么?折腾也没什么?用啊。

也不知这话是戳中?了屈慈哪个点,屈慈的情绪微妙地有所转圜,同她商量:“你是想在北地留一阵,还是想现在就走?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收拾的?”

反正刘向生那边已经布置妥当,子珩会留下收尾,刘向生不可能再逃得掉了。

他的目的也只有崔迎之而已。

崔迎之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走去哪儿?”

屈慈:“回家。”

……

屈慈同她简单讲述了一下过往的事?情,与刘向生口中?的过去截然相反。

她非但不是屈家的人,甚至屈家于她还有灭门之仇。刘向生才是她的仇人。

失忆着实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情。

就如此时此刻,崔迎之根本无法分辨到底谁口中?的才是真言,又或者,这些都不是全部的真相。

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拒绝了屈慈的提议,只说还要考虑。

再怎么?样,她还没有心大到不告而别?跟着认识没超过半日的男人一道离开,行迹如同私奔。

所幸屈慈也没有真的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窗外雨意未消,她戴上帷帽,撑着屈慈的伞,离开客栈,融入街面的人流中?。

崔迎之没有回到自己临时落脚的小院,也没有管那个不远不近跟在自己后头的尾巴。

她径直回了丽娘的食肆。

食肆似乎已经快要打?烊了,散客廖廖,丽娘正埋头收拾桌面,听及推门声,抬首,隔了半日又见到崔迎之,还觉得惊奇。

“不是说要走了?是出什么?事?了?”丽娘丢下抹布,给坐到角落里的崔迎之倒了杯茶水。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杂太乱,严重颠覆了崔迎之自一年?前清醒过来后塑造起的认知,她在北地的熟人少得可怜,能说上几句话的也就丽娘一人。

除了这里,她也没别?的地方?去了。

半日前崔迎之还看着丽娘愁眉苦脸,如今可算是风水轮流转。她把?脑袋搁在案上,扎好的发髻在幽微烛火下晕着昏黄的光。

开口就是经典台词:“丽娘,我有一个朋友。”

丽娘心领神?会,带着年?长者的宽和与温柔,并不戳破,非常配合道:“你这个朋友遇到什么?问题了?”

“我这个朋友,一年?前失忆了。”崔迎之从来没有同丽娘提及过自己的过往,失忆前的部分她自己都不知晓,失忆后的部分又尽是些无聊的逃亡经历,没什么?好谈的。

丽娘有些吃惊,却到底没有打?断,耐心等?着她的下文?。

“她以前的仇人最近突然找上门来,告诉她,一直带着她逃亡的其实才是她真正的仇人,要带她离开。”

明明只是无比普通的一日,可突然之间,仇人似乎不再是仇人,亲人似乎也不再是亲人。

这样的转变让崔迎之感到躁郁。

丽娘有些踟蹰着问:“所以你朋友在犹豫要不要跟人走?”

崔迎之闷闷地点头。

“我朋友失忆了,分不清谁讲的真话,突然遇到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办。”

丽娘说:“可是你……的朋友都在考虑要不要跟人走了,显然是更偏向那个人的说辞了吧。”

“但是我肯定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跟着人走吧?”

多随便。

她一点儿也不了解对方?,也不了解过去的自己。

万一他就是表面装得完美无缺实则恨她恨得要死怎么?办?

万一她失去的记忆被找回,发现一切只是骗局呢?

万一她一辈子也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性情也跟以前变得不一样,对方?最后觉得厌烦放弃了呢。

他们原本也只是姘头这样不牢靠的关系而已,红尘男女分分合合的事?情再寻常不过,感情这种事?情谁也不说清楚。

崔迎之的理智不允许她做出这样不谨慎的决定。

丽娘贴心地没有指出崔迎之的口误,只是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你为什么?非得从他们两?方?之间选一个相信?既然他们互相说对方?是仇人要对你不利,你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待着安全。若是实在寻不到住处,可以留在我这儿。也不用担心给我惹麻烦,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当年?在江湖里好歹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飞信一封,立马就会有人来支援。”

当局者迷。

崔迎之原本被囿于信或不信的抉择中?,迈出笼外,这才幡然醒悟,觉得丽娘说得很有道理。

她显而易见地有点心动了。

丽娘见状,又说:“你朋友认识的那个人好像在外面等?你,外头风雨那么?大,要不让他进来吧?”

崔迎之闻言,回首望去,透过隔窗,未见人影。

她起身?走去,推开门。

感受到的是铺面而来的风,沁人心肺的雨。

以及无所事?事?地蹲在檐下不知从哪儿扯了朵野花握在手中?的屈慈。

雨势愈发大了,站在檐下仍不免被风雨侵扰。

他浑身?湿透,就这么?蹲在这儿,像只被遗弃的猫。可有那只花在,好似又不是完全落魄。

崔迎之垂首,恰于听见开门动静而抬首的屈慈正对上目光。

她短暂怔愣几息,回神?,面上很是冷淡,又有些无奈:“为什么?不撑伞?”

屈慈额间还有雨珠顺着面颊滑落,看上去怪凄惨的,“借你的是唯一一把?伞。”

崔迎之并不吃这套:“没伞还非要跟着?”

屈慈垂下眼睫,低声道:“我怕你又不见了。”

崔迎之说不出话来。

第44章乌夜啼(五)为什么会选这个人当姘头……

朔风呼啸,春雨如瀑,没有一丝一毫停歇的势头。落在檐下的雨珠飞溅,不一会儿就将人的衣摆打?湿。

再在外头吹风难免着凉,崔迎之把屈慈拉进门。

转身的瞬间,头顶发髻似乎被人拂过?。

崔迎之回身,就见屈慈一脸无辜地说:“头发乱了。”

这个人以前会答应当她的姘头,到底喜欢的到底是她,还是她的头发啊?

对她的头发未免有点太在意了一点吧?

她忍住满腹的疑窦,忽略了这个插曲,领着屈慈进门取回伞,一把塞到他手中,说:“回去的时候别淋着了。”

其实都已经淋成这样了,撑不撑伞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崔迎之只是想趁机把伞还了,省得她为了还伞还得特地去上门一趟或是以此为借口又被找上门来。

屈慈问:“你要留在这儿?”

崔迎之点头:“暂时不打?算回去。”

毕竟她现在既没法信屈慈,同样也没继续相信刘向生。

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如果你和刘向生的事情有了什?么进展,再来知会我吧。”

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她近日不想再见屈慈。

目前的局面对她来说实在太过?混乱,没办法下定决心偏向哪方,便只能随波逐流。

遇到问题冷眼旁观也是她一贯的选择。

她不知道屈慈到底又没有领会到她的言外之意。屈慈只是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一句“我明白了”,而后?干脆利落地转身,拿着伞朝外走去,完全不复先前那番死缠烂打?的做派。

崔迎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一边觉得松了口气,一边又忍不住想果然男人都是嘴上说的好?听?。

让走就真的这么走了?不会是觉得演累了可算解脱了吧。

一旁的丽娘见屈慈离开,才?重?又回到崔迎之身侧,用着稍显讶异的口吻对崔迎之道:“还真是巧了,白日里你走不久,他便也来过?店里呢。”

“没有认错吗?”崔迎之随口问。

丽娘笑:“那样的人,也难认错吧?”

的确是难。

崔迎之又想她在街上也碰上了屈慈,这么算下来,她今日都和屈慈错过?了整整两回了,最?后?还是在客栈里撞见了。

这算什?么?

命定的缘分?

崔迎之心情不虞,面上的笑也讽刺。

丽娘察觉她的异样,调侃她:“人走了不高兴吗?”

崔迎之否认:“没有不高兴。”

她当然不会承认。若是承认,显得屈慈在她心里分量多重?似的。

明明对现在的她来说只是陌生人而已。

丽娘没有反驳,只是顺着她道:“没有不高兴就好?。你今日的发髻多漂亮,就该配张笑面才?好?看。平日都不见你梳这样的发髻呢。”

她平日出门只图方便,简单束发都觉得麻烦,自?然不会花时间梳多繁琐的发髻,这会儿的发髻是方才?屈慈帮她梳的。

被丽娘这般提及,她这才?将将意识到屈慈竟然还会梳女式的发髻。

结合屈慈的其他言行?来看,她觉得她找的根本?不是姘头,她完全就是给自?己找了个娘。

崔迎之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脑后?,顺滑的发丝间,触及一片柔软。

她顿了顿,将那片柔软取下。

是花。

方才?屈慈蹲在门外无所?事事地把玩的那朵花。

雪白的花瓣,淡黄的花蕊,只有巴掌大。

应该是进门时趁她转身的时候插上的。

崔迎之望着这脆弱的,泛着湿意的,拖着风雨的花,原本?僵硬的神情和缓下来,指尖轻轻擦过?薄薄的花瓣,低声道:“好?俗套的把戏。”

丽娘见状,笑:“可是不少小姑娘就吃这样俗套的把戏呢。”

崔迎之摇头:“我早就不是不谙世事的年轻女郎了。”

丽娘用着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这同年龄可没什?么关系。”

崔迎之垂下头,静静看了那花一会儿,模糊的片段在眼前闪过?。

“况且这把戏好?像不止用过?一回,一点新意也没有。”

丽娘正要张口,就听?崔迎之补充道:“上回那花还是花我的银子买的。”

丽娘默默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好?在崔迎之虽然面上并不受用,但?是还是寻了个瓷瓶倒了点儿水,把花插进去养着了。

来时已然日落西山,这会儿夜色渐深,待来客陆陆续续地走完,丽娘终于收起开业的招牌,闭了店门。

食肆的顶楼是丽娘平日里起居的地方,平日里除了她也没外人,如今崔迎之要住,只好?临时收拾,腾出一间空房来。

本?就是出于自身原因才迫不得已在此借住,崔迎之不好?意思太过?麻烦丽娘,待整理完床铺便否了丽娘继续收拾的念头,没管屋子里堆积的杂物。

待两人各自?洗漱完,道过?晚安之后?,屋内只余下了崔迎之一人。

映着昏黄的烛火,她盘坐在榻上。

屋子隔音不怎么好?,她听?见隔壁屋子的丽娘似乎吹熄烛火睡下了。

可她睡不着,又没有别的事可做,便只好呆坐着放空思绪。

她这些日月总是时不时这样。

身为一个不知道来路也不知道归处的人,她的世界里没有和风细雨,没有惊涛骇浪,有的只是一片空茫。

她偶尔也会以刘向生口中的过?往为脉络幻想自?己过?去的生活。

可每每回神,入眼望见自?己周遭的一切,真切的现实摆在眼前,完全没法强迫自?己去忽视。

连带着幻想的过?往也一道崩塌。

或许是因?为今日诸般巧合下的错过?又相遇,又或是因?为那朵临别前的花,崔迎之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向那个人偏转。

短暂的接触,对方给予崔迎之的感觉分外割裂,艳丽的皮囊,极有分寸的举止,以及那不经意间裸露的,让崔迎之的本?能叫嚣着危险的感官。

崔迎之摸不透。

甚至都不敢深想自?己以前到底是怎么把人搞到手的。

这样的人光是遇见,她都巴不得躲得越远越好?,何谈有什?么交际。

砰砰——

异样的动静将崔迎之的思绪打?断。

寻声望去,似乎是窗门被叩响。

她这间屋子刚好?临街,又是在三层。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该夜半三更出现在窗外。

崔迎之确认似的重?又看了看门,没有动静。又看了看窗,对方楔而不舍地又轻叩了两下。

这下没法当是不长眼的鸟撞上来了。

她从?榻上起身,抽刀出鞘,走近窗边。

打?开窗,入眼的首先是那双苍白的手。

窗外落雨不知何时已经止歇,随风翻飞的发丝却仍裹挟着雨意。

屈慈换了身衣裳,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方才?还在想的人撕裂了幻想,出现在现实里。

崔迎之却只冷着脸望他,不说话。

“我能进来吗?”

他问。

崔迎之闭了闭眼,心头莫名不快,想让他滚,张口却道:“不是走了吗?回来干什?么?”

屈慈并未因?崔迎之莫名有些冲的语气生出恼意,了然道:“我留下来你要不高兴的。但?是我走了你也肯定不高兴。你今日没用晚膳,晚间又睡得晚,半夜容易被饿醒。刚好?,你以前最?喜欢的邹记在北地有分店,我就绕了一圈折回来了。太晚了,人家差点儿就要打?烊了,我求厨子做的。”

他隔着窗,也隔却窗外浓重?的夜幕,把油纸包递给崔迎之,轻笑。

“还热着。尝尝还喜不喜欢?”

崔迎之可能大概明白自?己以前为什?么会选这个人当姘头了。

第45章乌夜啼(六)够热情吗?

崔迎之接过油纸包,依旧没有松口?把屈慈放进来,转而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嗯?”

崔迎之说:“这里是间食肆,而我是个身体健全?头?脑清明的正常人。”

“我要是饿了,会自己想法子?,根本不用你这么大?半夜翻窗来献殷勤。”

而且为什么非要翻窗?整得像见不得人的偷情男女私会。

崔迎之还未来得及将后头?的话问?出口?,便与屈慈目光相接,短短一瞬,口?鼻似乎都被他?眼底的满池静水浸没,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

场面分外?静默,时间也恍若凝滞。

屈慈一直知道崔迎之是个讨厌麻烦的人,这样的性情在失忆后也没产生什么变化。

过去她心中总是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线,将不同的人分门别?类划分得清清楚楚。他?不知晓店主与她具体关系如何,但若没能相熟亲近到一定程度,崔迎之是绝不会三更半夜开口?麻烦人家的。以她这样的性子?,更不可能在深夜自己下厨或是出门觅食。到头?来便大?概率只会满不在乎地忍受着脾胃的空荡浑浑噩噩入睡。

白日里瞧见崔迎之的第一眼,他?便察觉了——崔迎之本就瘦削,可如今的身形比原先更为单薄。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没人关照着,自己也不上?心,又不肯好好吃饭。

明明先前好不容易才?长了点肉。

屈慈又一次想:

刘向生着实该死?。

可他?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将心头?错杂的情绪压下,摘出其中最干净热烈的部?分,将唯一最主要的缘由脱出,回应崔迎之:

“可是我想见你。”

没有再用其他?任何事由作借口?,意料之外?的直白。

直白得崔迎之有点儿无处是从。

她怔愣几?息,垂下眼睫,避开屈慈的目光,回身把油纸包放在案上?,和那插着白花的瓷瓶摆在一道。

依旧用着不冷不淡的口?吻说:“见过了,满意了?可以走了吧?”

“来者是客,又是深夜冒雨赶至,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你也知道是深夜啊。”崔迎之回头?睨了他?一眼。

她不是多讲究的人,对男女大?防看得也并不重,更不在乎所?谓清白名声。可是这样三更半夜,一个陌生男人来敲她窗子?,她没把人打一顿丢出去,反而和人在这儿站着聊了半晌,已然是给足了脸面用尽了耐心了。

“其实我本来也不想走窗的,但是楼下门锁了。整栋楼只有你这间房的火烛亮着,我知道你没睡。”屈慈避重就轻。

这根本就不是她睡没睡的问?题。

崔迎之烦躁地转过身,走近窗前,猛地一把拽住屈慈的领口?,将他?上?半身拉下。突如其来的举动显然出乎屈慈的意料,他?一把扶住窗框,稳住身形,仍没有进门,还险些从窗台上?摔下。

现?有的记忆里,崔迎之没跟人靠得那么近过。

冲动在一瞬间打破了理智的藩篱,此刻显然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再顾忌其他?。

她跟屈慈四目相对着,鼻尖仿佛都要抵在一块儿,呼吸交错,近可相闻,周遭却?没有半分暧昧的氛围。

被阴云掩盖的漫天星河似乎藏匿在她的眼底,闪着夺目的烁光。

崔迎之用着一如那日荒山相遇时,作壁上?观的冷淡语调,仿若他?们之间真的只是陌生人,对他?说:

“屈郎君。我想我先前是不是没同你说清楚。”

“别?缠着我,我现?在跟你不熟。”

带刺的话语,轻飘飘的语调。

屈慈看着她吐露冷漠字眼的唇瓣开合。

记忆里温软的唇舌近在眼前,亲昵的抚触,纵情的欢愉仿若发生在昨夜而非不知多少日月之前。

他?突然说:“抱歉。”

抱歉?

崔迎之以为屈慈是在为先前的事情道歉,正想说就算道歉也没用。

下一瞬,后颈被掌住,下颚被迫抬起,冰凉的双唇相贴,未合上?的眼中,崔迎之看见了情与欲的沟壑。

月光不知何时钻过云隙,越过窗台,洒落在屈慈身上?,清泠泠一片,他?背着光,仿若月下花影,艳丽,破碎,转瞬即逝。

崔迎之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或许是因为这张惑人心神的脸,又或许是因为她的确对屈慈生不出什么防备的念头?。她没有推开,亦没有反抗。

只是张口?。

而后,恶狠狠地咬住。

腥甜在口?中蔓延,屈慈眉头都没皱一下。

唇齿交缠,争锋相对,持续良久,谁也不肯让步。

崔迎之渐渐有些站不住,她合上?眼,濡湿的唇舌交缠,喘不过气,攥紧屈慈衣领的手也愈发用力,下意识地直直拽着屈慈往后倒。

屈慈这会儿也没有多余的手去稳住身形,终是被从窗台拉下。

咚的一声,两个人齐齐摔倒在地。

桌案腾挪,瓷瓶倾倒,火烛也倏然熄灭。

小小的一角被无声的幽暗笼罩。

两人侧身躺在地上?,唇舌总算分开,自顾自地喘息,谁也没有先起身的意思。

崔迎之被屈慈护住了头?,除了唇舌发麻,没感受到其他?的异样。黑暗之中,激烈的交锋还未被平复,余韵仍存,她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屈慈的声线听?着也有些不稳,“磕到哪儿了没?”

崔迎之否认。

需要担心的人显然不是她,她听?见屈慈不知道哪儿撞到桌案了。只是方才?屈慈的领口?似乎被她扯松了,她如今垂眼尽是裸露的锁骨,苍白皮肤下的青色经脉,还有若隐若现?半遮半露的胸膛。抬眼则是那骨相优越的下颚,完全?看不清屈慈的表情。

她问?:“你没事吧?”

屈慈完全?不跟她客气,碰到竿就往上?攀,他?顺势抱住她,下颚抵在她的头?顶,用着一副能让人完全?领悟到他?正在忍耐痛楚的口?吻道:“头?撞到了,疼。”

崔迎之:“哦,活该。”

屈慈假意抱怨:“好冷淡。你方才?明明还很热情的。”

崔迎之:……

崔迎之右手握拳给屈慈腹部?重重来了一拳:“够热情吗?”

屈慈脑袋被磕得还晕着,腹部?又挨了一拳,吃痛似的闷哼一声,可算是消停了。

他?缓了缓,问?:“你是不是记起来什么了。”

“没有。”崔迎之依旧否认。

只是些许模糊不清的片段罢了。

理智一遍又一遍督促着崔迎之要慎重,不要轻易交付信任。可情感却?总是叫嚣着,让崔迎之没法彻底拒绝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被拽入混乱的深渊。

“我以前,是不是真的挺喜欢你的?”

语调茫然,隐在黑暗中的目光也空寂。

屈慈将她抱得愈发紧。

他?低声说:“反正我挺喜欢你的。”

崔迎之不置可否。

夜色愈发浓重,静谧黑暗的角落,两人的身影交叠。

屈慈不起来,被搂着的崔迎之也没法起身。

困意悄然上?涌,今日事发突然,千头?万绪顷刻间奔涌而来,崔迎之这会儿也没心思去处理。

她静默着躺了会儿,本想推开屈慈,四肢却?不听?使唤,这个怀抱似乎给了她分外?安心的错觉。沉重的眼皮没能撑住多久,不一会儿,呼吸便渐趋平稳,意识也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听?见屈慈低不可闻地叹息。

“你是不是对我太放心了一点。”

……

翌日,崔迎之转醒,缓了许久,意识才?堪堪回笼。

她想起来自己昨夜好像半梦半醒地被屈慈抱到榻上?,而后便彻底睡了过去。

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屋内,桌案被挪回了原先的位置,瓷瓶也被摆回了案上?,油纸包里的烧饼估计已经凉透了——崔迎之想她可能辜负了屈慈这个江湖魔头?仅剩不多的善心。

窗子?被好好地合上?,完全?看不出有人出入的痕迹。

待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窗台,崔迎之不可避免地忆起昨夜那个略显出格的吻。

她开始后悔昨天没给屈慈多来几?拳了。

可现?在后悔于事无补。

崔迎之决定从今天开始避着屈慈走,最起码在她理清楚自己乱七八糟的情绪之前。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然而世事多艰,刚梳洗完下楼,堂中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赫然在内。

如今时过晌午,店里没有别?的客人。

崔迎之有点儿麻木地看着屈慈点了满桌菜和昨天见过的邹济坐在楼梯口?的位置,还把鸟也带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想要回楼上?去,又意料之内地被叫住。

避不开。

跑了又显得她心虚害怕。

好绝望。

崔迎之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忘掉昨夜发生的事情,硬着头?皮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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