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死?士们已然散去,枯树底下只余下了屈晋的尸身以及气息微弱的屈慈。
前一刻的焦灼与僵持的局势转瞬如影褪去,唯余下一片狼藉。
她蹲下身,将屈慈扶起,说:“我们回家。”
……
屈慈这回伤得?格外重。
一直等在小?院接应的邹济和子珩忙活了一整晚没能合眼,待崔迎之问起时,邹济也只拿好?话来敷衍她。
崔迎之心情本就躁郁不安,到后来邹济实在扛不住质问,只好?同她直言:“他之前被屈纵抓住的那一回,不知道被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不让我跟细说,后来好?不容易压下去,倒也一直没什?么事。”
“这回伤得?太重了,旧伤还有那些东西全被一道勾出来了。”
“你放心好?了,他这身体硬实着,不会扛不住的。”
邹济没有骗她,屈慈在第二日白天如期醒来,除了没法强撑着装成个没事人外,问题其实并不算严重,只需要充足的时间去休养。
真正令人担心的是崔迎之。
她没受什?么明显的外伤,自回到小?院起也没有任何异样,一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与冷静。
可?屈慈并不觉得?崔路的死?于崔迎之而言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是她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过往的事情早已翻页,可?眼下崔路为了救崔迎之而死?,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平静表面?下只会是裂谷与狂涛。
可?崔迎之自己不说,其余三人也怕戳到她的伤处,不敢主动提及,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话题。
直至暮色四合,将崔路尸骨带走的江融携着木匣登门,来寻崔迎之。
木匣内的是另一半断剑。
江融的情绪已然恢复如常,周身气质却好?似与先前又?有什?么不同。她将木匣递给崔迎之,说:
“我明日就带他启程回曲城,他说过他想一直待在崔府。屈纵跑了,我只找到了那个孩子的尸骨,已经派人送回家了,后续若有消息,我会再联络你。至于荣冠玉那边,他不会再来给你们添麻烦。”
顿了顿,她对上看似没有什?么异常的崔迎之认真道:“来时匆忙,他交代了我许多?事,还特地?将这只木匣带上,许是早就料到会有这遭。他希望你过得?好?,别让他的死?成了笑话。”
崔迎之只是沉默着接过了木匣,将人送走,合上门,穿过空旷无声的前院与荒木环绕的回廊,独自坐在重檐下。
今日天色着实不太好?,檐角与浓云将圆月掩盖,抬首,只能望见黯淡的天幕,无垠的黑夜里?连一颗星子也无。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垂落的夜色中究竟静坐了多?久。
久到屈慈实在担心,又?生怕她在外头受风着凉,只好?取了件厚衣做借口?来寻她。可?直到将衣物给她披上,崔迎之仍是没有同他说一句话。他便随她一道坐下,望着庭院深深,积雪皑皑。
亲友故交离世的第一时间,人们或许往往不会受到太大的冲击,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总有一日在不经意间,在夜深人静处又?或是熙攘人群中,叫人猛然顿觉:原本熟悉的那个人已然不在。
而后,后知后觉的悲伤将人淹没,窒息,溺毙。
此刻的崔迎之头脑放空,什?么都没想。
她至今对崔路的死?亡都没有什?么实感。
夜色愈发浓郁,更深露重,寒气逼人。
屈慈的伤势少说也该在榻上躺个十天半月,如今坐在这儿吹冷风,实在勉强。
听及屈慈咳了两声,崔迎之才从恍惚间回神,心也落到了实处。她回首,起身,把他一道拉起来,又?把身上的厚衣取下,踮脚给他披上,蹙着眉说:“你出来吹冷风做什?么,嫌伤得?不够重吗?”
屈慈无奈:“我不来寻你,你要一个人坐在这儿一整夜吗?”
崔迎之垂首,低声道:“我没事。”
“没事的话,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吗?”屈慈没有就这一问题反驳,只是顺着她,牵住崔迎之的手,引她朝回屋的方向走去。
崔迎之任他牵着,边走,边抿着唇,又?强调了一遍:“我真的没事。”
鼻音很重,话语中的哽咽难以掩盖。
屈慈止步,回身,垂首,抬起那只没有牵住她的手,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意,拥住她。
“我知道。我们三娘很厉害的。”
肯定的语调,毫无疑窦的信任,比风更轻,比夜色更重。
第37章春蚕尽(五)我是病人。
崔迎之并非不想回去曲城去送崔路最后一程。只是屈慈这伤实在经?不住奔波,再加之屈家虽然落败之势已显,彻底瓦解只在朝夕之间,可那日?屈晋死前?挑衅,狂言真正的一月散已然制成,若此事为真,日?后定有数不尽的麻烦。
他们必须先把跑掉的屈纵和那药的事情解决。
屈纵的消息尚未有眉目,药物的来?向却有迹可循。
屈慈幼年懵懂时便被抓走,大半少年时光都?被囚于幽暗之地试药,不会忘记那去处。
临行前?,屈慈说:
“负责炼药的药师里,管事的人叫刘向生,如果真正的一月散被炼制出来?,必然会经?他手?。他可比屈家那两个人麻烦多了,一察觉风声,定会果断设法脱身。现在赶去,大概率早已人去楼空。”
只是这是如今唯一的线索,他们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去确认一趟,于他们而言也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先前?打算去蜀地时收拾的行囊仍是派上了用场,再度启程时,无需重新整装。
车马完备,正待启程。
崔迎之攀上车架,扫视一圈,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待余光窥见天际山野惊鸟飞过?,这才惊觉,蓦然望向屈慈,问:“煤球呢。”
崔迎之和子珩方才都?在忙着搬行囊,邹济年纪大了近来?又忙着照看屈慈的伤势,精神头一直不怎么?好,故而早早入了车厢寻清闲。煤球就让受了伤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屈慈去照看了。
车下的屈慈怔了怔,回忆片刻,而后走到?车后,把地上的鸟笼拎起。
他方才帮子珩搭了把手?,便将鸟笼临时放下,结果回头就忘了。
按理来?说是不该忘的,他从不会在这方面出差错。煤球对他和崔迎之有多重要不必言说,就算是换成旁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过?往也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屈慈沉默着从车后走出,故作轻松姿态,对崔迎之笑了笑,说:“刚才帮子珩搭了把手?,顺手?放后边了。”
点?到?为止。
其?余事情一概不提。
崔迎之平日?里习惯了装聋作哑,实质上却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刚经?历亲人逝去,这段时日?又正是敏感的时候。
她显然不信。
屈慈只好妥协:“好吧。可能确实出了点?儿小问题。”
崔迎之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小问题。
因?为而后行路两日?,屈慈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连煤球都?忘了喂。
崔迎之拉着屈慈找到?了邹济头上,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睡梦中被摇醒的邹济给屈慈把了脉,斟酌片刻,捋了捋他那打理整齐的白髯,轻快道:“问题不大,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积存在体内还没彻底消掉,这段时间脑子会不太好,容易忘事儿,可能还会临时失个忆什么?的。等药效过?了就好了。”
这还叫问题不大?
崔迎之深吸一口气,强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那什么?时候能好转?”
“呃,这个么?,短则一月,长则一年?我不知道他们到?底给他喂过?些什么?东西?,不好说啊。”邹济拿捏不准。
崔迎之的表情就差把“庸医”这两个字挂脸上了。
邹济见状,愤愤道:“老头子我虽然是个平平无奇的神医。但你不能真把我当?神仙使吧?”
眼看着两人还要再说,争执之势愈显,屈慈赶忙打断,把崔迎之领回车厢外?。
崔迎之近来?本就心绪不平。
事情生得突然,又没有缓冲的时间,更是叫她静不下来?。
而后几日?情况愈发严重,她常常一整日?都?睡不满两个时辰,喝了邹济开的药才能勉强入眠。
这样下去并不是办法。
又一日?,天要破晓,一行人正临时扎据在山林间休憩,屈慈从睡梦中转醒时,崔迎之正蹲在篝火边,无所事事地用树枝扒拉着那一团火焰。树枝的前?端被燃得焦黑,她显然已经?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了。
靠着枯树,坐在篝火另一侧的邹济和子珩还在熟睡。
火星噼里啪啦地跳跃飞溅,身侧阴影投落其?上,衬得黯淡的火光明亮。
崔迎之从空白思绪中回神,注意到?屈慈走至她身旁,没有再多的动静。
她依旧抱膝蹲着,抬头,与刚好垂首望她的屈慈迎目光相接。顿了顿,她一如往常般向他确认:“早上好,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这几日?每等屈慈醒来?,崔迎之都会问类似的问题。
屈慈知道比起虚无的言语,实质性的触碰更能让崔迎之安心。
可今日?她既没有等到肯定的答复,也没有等到?拥抱或是亲吻,取而代之的是迟疑,以及面露难色地反问:“你是?”
不妙的回应让崔迎之感受到了短暂的惊慌无措,她无声与屈慈对视片刻,而后又重归平静。
须臾沉默后,崔迎之十分不客气地拿那焦黑的树枝抽到?屈慈的小腿上,面不改色地冷声道:“我是你的债主,你欠了我三百两。我饿了,现在去给我打只兔子回来?。”
伪装的迟疑如萍散去。
屈慈蹲下身,与崔迎之靠在一块,一边忍不住笑,一边煞有其?事地谴责:“我失忆了。我是病人。你就是这么?虐待病患的?”
还装。
崔迎之撇过?头,将手?中木条扔进篝火中,不想搭理他了。
屈慈兀自笑了会儿,把今日?的答复补上,又牵住崔迎之的手?,将她从雪地里拉起,见崔迎之回头瞪他,便说:“不是说想吃兔子?”
崔迎之:“这个时节哪里来?的野兔。”
屈慈笑:“吃不上烤兔子,烤鱼还是可以的。”
为了取水方便,他们驻扎的地方离河道并不远。
说是河道也不尽然,顶多称得上是条溪流,积雪化水,水面上涨,也只是堪堪没过?半只小腿的深度。
两人沿路各砍了根趁手?的长树枝,削干净多余的枝桠,将短刀缠到?末端充当?鱼叉。走至河边,又褪去鞋袜,撩起衣摆与袖口,赤足迈入冻得宛如冰窟的溪水中。
崔迎之刚下水就后悔了。
冷意沿着脚底直往天灵盖涌去,寒气顺着经?脉钻入骨髓心尖。
原本浑浑噩噩的脑海也迫清明起来?,再没功夫伤春悲秋,只余下对这严寒天气的深恶痛绝。
她觉得她发了疯才在会跟屈慈在既不缺衣少食又天寒地冻的情况下,下水来?叉鱼。
罪魁祸首却是一副完全不怕挨冻的样子,全神贯注地开始探寻目标的踪迹。
溪水清澈,能清晰窥见底部的积石水草。
崔迎之站在屈慈上游的地带,移步间,圈圈涟漪层叠交错,水纹荡漾间,她突然瞧见一尾鲫鱼从足边游过?,简陋鱼叉刹那间逆风戳刺而下,谁料一击不成,反倒将鱼惊走。
几息的功夫,便逃至了数尺开外?。
侥幸逃脱的游鱼并不知晓更大的危险悄然而至,银光闪过?,溅起万千飞点?,屈慈抬起鱼叉,方躲过?一轮袭击的鲫鱼赫然被刺穿于利刃间。
崔迎之看着那尾巴还在来?回扑腾的鱼,回身,幼稚地跟屈慈较起劲来?,暗道绝不能比屈慈叉得少。
可今日?实在倒霉,她在河里站了小半个时辰,脚都?冻麻了,愣是没能叉上来?一条。从她手?中脱逃的游鱼又大半都?奔向了下游,被屈慈逮了个正着。
等屈慈把第四条鱼逮到?手?,反观自己却仍旧两手?空空后,崔迎之终于决定放弃了叉鱼计划,决定退而求其?次,改变作战方针,转而骚扰屈慈。
她叉不到?鱼,屈慈也别想叉到?。
崔迎之开始假模假样地假努力?,不再屏吸凝神宁待时机,而是看到?鱼就戳,明摆了要把鱼吓走。每每鱼叉从水中探出时还会故意挑起一片水花,直往屈慈的方向溅,屈慈很?快被来?自上游的动静淋了满头满面。
偏偏她都?这样卖力?帮倒忙了,屈慈竟然还是叉到?了第四条鱼。
崔迎之不敢置信,拎着衣摆淌水走到?屈慈身旁,面色凝重地对他说:“我怀疑你的叉子有问题,让我检查一下。”说着就要抢屈慈手?里还叉着鱼的鱼叉。
屈慈故意把鱼叉举起,“把鱼抢走也不是你叉的。”
崔迎之抢不到?,转眼就翻脸,打闹间脚下踩到?铺满青苔的石头,一滑,猛地扎进水中,连带着屈慈也被扯进了水里。
冰凉刺骨的河水将骨血都?浸透,寒意遍布全身,两人跌坐在水中,成了彻头彻尾的落汤鸡。
明明是这样的境地,崔迎之却没来?由地想笑。
胸腔中积攒的郁气一扫而空。
澄澈的天际湛蓝与橙黄相接。
旭日?东升。
她忍住笑意,嘴硬道:“是你站在这儿影响到?我发挥了。”
屈慈很?识趣地低头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一本正经?道:“好吧。多亏了你把鱼往下赶,我们能叉到?鱼你占了大半功劳,真是辛苦了。”
瞎忙活了一通什么?都?没捞着的崔迎之满意了。
两人兜着鱼满载而归。
待上替屈慈那沾水的伤口重新上完药,又换了身干燥的厚衣,引燃将熄的篝火,架起烤鱼,不多时便焦香弥漫,引得子珩与邹济先后转醒。
鱼刚好烤得差不多。
崔迎之开始分鱼。
首先把两条较大的分给了邹济和子珩,其?次把一条不大不小的留给了自己。最后在一条大小适中但稍微烤焦了一点?儿和另外?一条较小但火候正好的鱼之间犹豫片刻,毅然决然地把前?者分给了屈慈,后者留给了煤球。
出最多的力?但没被分到?什么?好东西?的屈慈看了看崔迎之,问她:“你这么?分的逻辑是?”
崔迎之指了指邹济,“尊老。”又指了指子珩,“爱幼。”
最后指向煤球:“苦谁不能苦孩子。”
有理有据。
屈慈强调:“我是病人。”
崔迎之:“哦,我是残疾人。”
第38章春蚕尽(六)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要命啦……
崔迎之心安理得地在屈慈怨念的目光下把?烤鱼啃完了。
又过几时,天光彻底大亮,就着篝火,屈慈用来内服的药也已然?煎透,几人商议着再度启程。
子珩起?身去?牵马,邹济则提着煤球的鸟笼一道离开,临走前还瞪了眼屈慈,对着他这明显换了身衣裳的打?扮意有?所指,叫他好自为之,并且着重强调:“你想死?就直说?,省的我再忙活。还有?,对外千万别说?是谁治的你,别坏我名声。”
不听医嘱的病人总是招人嫌。
特别是屈慈这种明明该躺在榻上静养八百十天却偏偏不肯安生的。
理亏的屈慈非常诚恳地回道:“我觉得我还不能死?,所以麻烦您再努力一下。”
他的生死?只是这世间无足轻重的一笔,与一颗尘,一粒沙无甚差别。屈慈在乎自己这条命,但也没那么在乎。
可?他若是死?了,对刚失去?崔路不久的崔迎之而言也未免太过残忍。
屈慈觉得他得尽量活得久点?儿,也无需太久,比崔迎之长就行,毕竟她孤零零地送别了那么多人,肯定不愿意再孤零零地把?他也送走。
他想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按照崔迎之平日里那颠三倒四不分昼夜一日吃两顿饭都勉强的起?居作息和饮食习惯,想活个?七八十岁还真是怪艰难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让崔迎之保持健康的饮食作息于她而言跟折磨没两样。屈慈各种法子都试过,收效实在甚微,惹恼了崔迎之还会被剥夺上榻的资格。在别院的时候,他每日午间哄了又哄,求了又求,三催四请才能让人从榻上挪下来。
带孩子都不见得有?那么麻烦的。
屈慈又想起?先前邹济那番话?来。
依邹济所言,他这段时间可?能会出现记忆的缺失。
可?就算是这般令人头疼的时光,尽管只是短暂的失去?,他也并不想忘却。
因为相较于他那如同没有?尽头的苦海一般的前半生而言,这已然?弥足珍贵。
近来数日崔迎之都表现得分外不安,过往的经?历逼得她总是恐惧得到又失去?。可?因此事焦灼的人并非只有?崔迎之,他身为当事人不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既然?明知没法改变现状,总不能两个?人一道犯愁,他得表现得可?靠点?儿,才能叫崔迎之不那么担忧。
思绪回转,身旁被寄予殷切期望的邹济并不欲与他多言,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一时之间,茫茫雪色中,只余下了崔迎之与屈慈两人。
篝火已被雪水浇熄,积雪与火相接的瞬间化为蒸腾的水汽,白烟萦绕于焦黑的残木之上。
崔迎之将碗中已然?不那么滚烫的汤药递给屈慈。
黑褐色的汤药,光是闻着便有?涩意争先恐后钻入鼻腔,其口感自然?不必言说?,崔迎之却发现屈慈每回喝的时候都没什?么情绪起?伏,跟喝水似的。
她看着他神色如常地一饮而尽,只在碗底留了些许药渣,没忍住问他:“不苦吗?”
屈慈不答,一手抬着碗,一手把?悬在腰间的水囊解下,塞进崔迎之怀中。
递出水囊的手并未直接收回,而是顺着小?臂一路向上,越过纤细的脖颈,抬起?她的下颚。
苦涩的唇齿交缠,掩盖津液的甘甜,涩得喉舌发麻。
崔迎之眉头紧蹙。
好了,她这下知道这玩意儿有?多苦了。
恰逢此时,远远传来子珩的声音,马蹄声渐近,言语间似乎是在催促。
有?屈慈挡在她身前,崔迎之只能凭声音判断子珩的位置。
本是空旷地带,除了稀疏的枯木,没有?什?么其他遮挡。
声音愈近,屈慈却全然?没有?松口的意思,崔迎之只能先一步把?他推开,紧接着打?开水囊。
清水入喉,可?算冲淡了几分口中苦涩。
崔迎之一边抹唇,一边瞪他,眼神幽怨。
屈慈只管看着她笑。
笑得花枝招展。
子珩终于策马来到了他们跟前,神情如常,看起?来似乎是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异样。
他看了看满脸难色不停给自己灌水的崔迎之,又看了看端着碗笑的屈慈,问:“这是怎么了?”
残存的涩意从喉间窜上舌根,经?久不消。
崔迎之表情十分扭曲地回:“这药也太苦了。”
子珩猜测:“可?能是老头子故意多添了几味苦药?毕竟你们两人本来应该好好养伤复元才是,这回出门他意见还蛮大的。”
说?着说?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这药不是阿慈哥的吗?”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崔迎之果断选择跳过,转而拉着屈慈朝马车的方向走:“该赶路了。”
徒留下一脸莫名的子珩。
……
山路陡峭难行,路途颠簸不止。
自临湘出发已然将近过了小?半月。
眼看即将抵达之时,他们收到了江融传信,说?是屈纵已然?摆脱各路追杀,暗中回了屈家?旧宅,暂且偷生。
屈家?旧宅距离他们的目的地快马疾驰仅需半日,当即掉头离开并没有?必要。
故而他们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赶去?。
环顾四周,此地三面环山,仅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与外界相通,不论是进或是出都艰难。沿着这唯一的山路深入,极目远眺,一座庄子闯入眼帘。
瞧上去?与寻常富户置办的庄子无甚差别,外圈只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木屋田野相邻,草棚下拴着几头老牛,鸡舍里鸣叫声不断,仿若此刻田间应有?三两佃户在此劳作。
可?现实往往与预期相违,不论是田间亦或是其余地方均不见人影,来时这庄子便门户大开,叫人一览无余。
走入内里,穿过田舍,表面宁静被猛然?撕裂,鲜血淋漓的内里突然?而然?地铺陈在眼前。
崔迎之见到了由?砖土堆砌的高墙与铁栏,以及高墙之后遍地的尸骨。
有?青年人,有?老者,更多的是孩子,年幼的估摸着身量只到崔迎之腰间,年长的瞧上去?也不过十二三岁,大都没有?致命的外伤,且唇色不正常地泛黑,大概率是死?于毒物。
从尸身的状态来看,死?亡时间不过三两日。
尸山炼狱的场景如同一把?钝刀在众人胃里翻搅,阴云盘踞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越往里走,崔迎之的心便愈沉,仿若跌落谷底之下。
子珩到底还是少年人,没见识过这般场面,能撑到现在已是勉强,捂着嘴扶着墙干呕出声。
他们料想过此番会白来一遭,但却未曾想到竟会遇上这样的场面。
待里里外外都走遍,他们终于在后厨的角落发现了唯一一个?活口。
是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腿部受了重伤,难以挪动,只能奄奄一息靠在墙角,找到他时已近弥留之际。
邹济翻出银针给他扎了几针,效果立竿见影,他半睁开沉重的眼皮,扫视周遭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屈慈身上。
他显然?认识屈慈。
屈慈并不多言,只是问他:“刘向生呢?”
四处均被检查过一遍,那么多尸首中,并没有?刘向生。
答案已然?很?明确,再问,也不过是确认。
中年人咳了几声,嘶哑着嗓子,气若游丝,声音低不可?闻,“两三日前,刘向生莫名对其余人动手,一个?人跑了。”
十数日过去?,有?关屈家?的消息应当在市井江湖中已经?传遍,此地虽难与外界接触,但也终归不是完全闭目塞听。
中年人又缓了一阵,补充道:“刘向生之前,见过屈纵。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两个?人似乎吵过。”
屈重死?后,屈家?能主事的人只剩下了屈纵和屈晋。如今屈晋也没了,若排除其余势力的牵扯,可?供他选择的人选只余下了屈纵。
他们二人合谋并不是难以预计的事情。更何况就先前屈晋道破一月散已然?制成?的消息来看,刘向生大概率对两人皆有?接触。
“他手里有?一月散,别去?……”
没说?两句,中年人的眼眸逐渐灰暗下去?,回光返照终归是有?时限的。
邹济确认了他的脉搏,叹息一声,替他阖上眼,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
崔迎之想中年人大约是想说?让他们别去?送死?。
可?是眼下这个?境况,双方已然?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不把?屈纵和刘向生除掉,她也难安然?入睡。
尸骸遍地,处理起?来过于麻烦,他们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在这里耗费,好在冬日里尸身腐坏的也慢,崔迎之和屈慈马不停蹄地动身朝屈家?旧宅赶去?,沿途又报了官,也算是免得死?在此处的无辜人生前遭难,身后还要落个?曝尸荒野的下场,再多,便也做不了什?么了。
大约是时来运转,又或是天公作美,他们一开始没能寻到刘向生,在屈家?旧宅外蹲守了两日打?探情况,却意外等来了他孤身与屈纵会面。
他在屈家?停留的时间并不久,不知与屈纵商谈了点?儿什?么,待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
屈慈欲追,却被崔迎之拦下:“他敢一个?人来,说?不准会有?后手。”
屈慈当然?知道。
但他更清楚刘向生的麻烦之处。
“错过了这一回,再寻到他很?难。”
就算是有?江融那边的人脉眼线也给不了太多助力。江湖里能人异士不少,可?刘向生和屈家?能藏那么久,足以窥见他到底有?几分本事。
“我远远跟着,见势不对就回来。”
没有?时间再让他们就这一问题争论抉择,刘向生的身影已然?远去?,眼看就要失去?踪影。
屈慈叮嘱了两句,便策马追去?。
崔迎之虽有?所隐忧,但也没再强行去?拦,只是拜托子珩跟上去?接应。自己则检查了一下贴身携带的利器,而后对留下的邹济说?:“我去?杀屈纵。”
依这两日蹲守探查到的情报来看,屈纵身边已然?不剩下多少人,不过强弩之末。崔迎之觉得这在她能够处理的范围之内。
刘向生突然?出现固然?可?疑,但不论是调虎离山也好,暗度陈仓也罢。
她方才没有?跟上屈慈便是因为若为了追刘向生而把?屈纵放跑,未免得不偿失,光靠子珩和邹济又没法将人拦下,她必须留下来。
若刘向生那边有?埋伏,屈纵这边的防守自会薄弱,若是没有?,她在这边牵制住屈纵,也能提防他派人去?支援刘向生那边,给屈慈找麻烦。
反正他们本就商议了先对屈纵下手,崔迎之觉得没必要再耽搁。
空有?一身医术无处施展的邹济帮不上什?么忙,又知道拦不住人,更不赞同崔迎之和屈慈两人这般冒进的举动,只能急得来回踱步,吹胡子瞪眼道:“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要命啦?”
第39章春蚕尽(七)可是她好像等不到开春了……
邹济的反对理所当然没有?丝毫效果。毕竟崔迎之一向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是个不会回头的人。
她二话不说将身上的杂物托付给了邹济,让邹济先回落脚地歇着,而?后便头也?不回地动身,没有?丝毫犹豫踟蹰。
仿若要踏上一条孤独的绝路。
屈家旧宅坐落在僻静巷陌间,周遭大多?是无人的屋舍,外人更是少有?知晓此地,这才让屈纵钻了空子,苟且于此。
宅内古木成林,枯叶满地,覆在未融的积雪上,入目尽是萧瑟颓败。潜入院中?并不是难事,崔迎之一连无声解决了几个躲藏在暗中?的守卫,沿着先前探明的路线,向中?心?地带行?去。
越靠近正堂,防卫便越是严密。
屈纵的位置完全被?摆在了明面上,难得是如何穿透这层层防备,不动声色地动手。
比起耗费力气与人缠斗,以她现在孤身只?影的状况,最?好是只?处理掉屈纵一人,省得麻烦。
可预期总与现实相悖。
移步间,身后利器破风声呼啸而?至。
屈纵身边的人也?不全是花架子。
金石争鸣,寒光乍现。
崔迎之与来者一连交手几招,远处一道洪亮的声音穿透枯木交错的间隙随风忽至,“且慢——”
来者本已落了下风,听罢顿时?有?了退意,作势要与崔迎之止战,崔迎之却?全然不管,反而?趁机干脆利落地将其一刀毙命。
尸首应声倒地,温热的血液浸透了刀身,顺着锋利的刀刃滑动滴落,为林间污浊的雪泥渡上了一抹赤红。
没有?更多?人掺和这场短暂的交手,被?打斗声惊动的其余守卫们皆止步于十几步开外,完全没有?上前的意思,心?照不宣地围观着同伴的死亡。
崔迎之确认过周遭不会有?人突袭,才有?空寻声望去,就见一位颇具富态的中?年人遥遥自林木小道间走出。
尽管崔迎之没有?亲眼见过屈纵,但眼前人的身份并不难以辨认。
她甩了甩刀,咫尺方?寸间,便落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血雨。
屈纵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温和作派,将一切丑恶掩盖在假面之下。他颇有?闲情逸致地观摩了一番雪地中?倒下的尸身,又将目光落到崔迎之那挂着血的刀刃上,意味不明道:“我还以为会是屈慈亲自来一趟。”
可能是因为你?的麻烦程度比不上刘向生吧。
崔迎之抬了抬眼皮,没将这番得罪人的话脱口而?出,只?是暗中?扫视一圈手持长枪短剑将此包围的众人,自顾自地想:
这下没法图省事只?解决一个屈纵了。
屈纵没收到回应,倒也?不恼,接着说:“我之前听说过你?,还有?你?那个师傅,我记得是叫沈三秋吧。”
听及沈三秋的名字,崔迎之才可算有?了点儿,终于分给了屈纵几寸目光。
“你?师傅之前坏了屈家不少事,才会被?有?意针对,最?后落到那个下场,不过你?后来也?把那些人全都杀了不是么。那些事情都是屈重派下边的人去做的,你?和我之间并没什么别的仇怨。”
当年崔迎之为了替沈三秋报仇雪恨,短短数日之间连杀与屈家相关者数十人,引得江湖人心?惶惶,流言疯涨,沸沸扬扬闹了数日不歇。
可经年过去,再?如何骇人听闻的传闻也?罢,最?终的起始与落幕均无甚差别——轰轰烈烈地锣鼓齐鸣登堂入室,又悄无声息地收锣罢鼓黯然退场。
或许在某日,某个记得此事的人,在茶歇饭后的闲谈时?,才会再?度被?提及。
屈纵能记起这事儿叫崔迎之挺意外的。
但她跟屈家的仇怨可不止于此。
这世间仇怨本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理清的。崔迎之总是努力将其中?脉络掰扯明白,不希望自己将情绪施加到无辜之人的头上,但也?不是回回都能做到。
她问:“所以呢?”
“你?或许已经知道了,真正的一月散已然制成。只?不过刘向生那个老狐狸留了一手,没将完整的方?子给我。我的目的从头到尾只?有?屈家,先前追杀屈慈,也?不过是为了药方?的事情,事已至此,再?针对屈慈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不妨你?我合作,设法逼刘向生将药方?交出,也?好让我重振屈家,届时?我绝不会再?找你?和屈慈的麻烦。”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被?说得义正辞严。
崔迎之觉得好笑:“你似乎觉得自己很大度,已然让了足够大的步,而?我应该感?恩戴德地当即点头同意。”
回应他的是明晃晃的鄙薄与不屑。
这态度完全打消了屈纵继续游说的念头。
他略有?些恼意,对崔迎之投以怜悯的视线,恨铁不成钢道:“你有没有想过,屈慈想要的不过是彻底摆脱屈家,依现在的境况,你?们根本没有必要再掺和继续这件事。罢了……”
屈纵没有?继续往下说,叹息一声,就此止住话头,而?后打了个手势,四面将崔迎之包围在内的守卫们领命,将围成的圈缩小,一步步向崔迎之逼近。
崔迎之不疾不徐,多?日积蓄的杂乱心?绪此刻皆被?心?中?那片静谧的海所吞没,意外的平静,甚至还有?闲情学着屈纵那副引人生厌的作态,用同样怜悯的口吻对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当年能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今日又敢只?身闯入,当然是因为——”
她抬起刀,嚣张地笑,就这么逆风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罡风吹得她散乱的发?丝无序翻飞,仿若有?烈烈华光在她身后布散。
掩盖旭日的阴云恰在此时?慢慢悠悠地荡过天际,无影的光照穿透云层,残阳洒落,刀背折射出刺目的光,她眼底笑意却?比这光更耀眼。
“我足够强。”
……
被?派去负责接应的子珩与屈慈在半路汇合,一路潜行?,跟着刘向生出了城。
荒郊古道,愈行?愈偏。
子珩心?中?的不安蔓延,好不容易才强压下萌生滋长的退意,硬着头皮继续跟着屈慈。
屈慈让他回去,他却?也?不肯,坚持道:“三娘姐让我跟着。我骑射学得还行?,如果被?埋伏了,我还可以带着你?一块跑,再?不然,也?可以快马回去找人求援。”
更何况他与崔迎之做了约定?,一路留下了记号,若是走运,就算出事,两个人总能撑到驰援。
屈慈说:“还有?另外一种情况,我们俩谁也?都跑不了,白搭上一条命。”
在绝大数人眼中?,药师往往都与羸弱,四肢不勤,需要保护等等形象相关联。
但是刘向生不同。
少有?人知晓,他身手实在不俗。
通医毒,又会武,这也?是为何他能轻易杀了庄子里那么多?人,又敢孤身与屈纵会面。
连屈纵那些人都奈何不了他。
子珩明显犹豫了片刻,咬牙道:“也?不是不……”
“不行?。”屈慈打断他,“你?出事了让邹老怎么办。”
子珩若死在这儿,他就算下阴司也?没法跟崔迎之与邹济交代。
闻及邹济,子珩到底有?所迟疑,但纠结之下仍是不肯离开。屈慈没有?再?劝,嘱咐他:“若是见势不对,你?赶快走,不必管我。”
“那你?呢。你?方?才同三娘姐说只?远远跟着。”
现在的架势却?显然不止于此。
屈慈没有?回答,只?是说:“刘向生必须死。”
……
最?后一刀砍落。
屈纵再?无回手的余地,他吐出一口血,双眼间布满血丝,对崔迎之怒目而?视。咽气前,还不死心?地狂笑:“你?以为刘向生凭什么敢一个人来见我。屈慈死定?了!”
崔迎之恍若无闻地将刀拔出,这才惊觉自己这把不知用了多?久的刀竟断成了两截,断裂的一半刀刃随着屈纵的尸身缓缓倒下。
恍若什么未知的警示。
冬日的朔风呼啸而?过,她心?头的寒意却?比这风更甚。
不安如藤蔓疯狂蔓延滋长。
先前说得轻松,但应付这么多?人着实耗费心?神,握刀的左手已然没了力气。
只?是她此刻无暇顾及。
将堆积于心?头的阴云疑窦尽数掩盖,崔迎之果断地扔下手头的断刀,回身,从满园倒地的横尸中?随意取了一把利器。而?后寻到马厩,策马向着屈慈离开的方?向追去。
……
距离出城已过了快两刻钟,不知又行?了多?远,刘向生终于停下。
再?往前,是断崖。
彻底无路可走。
他打马在原地转了圈,转换方?位,朝身后无人的密林道:“都跟那么久了,还不打算出来吗?”
显然是早已察觉了跟在身后的尾巴。
屈慈吩咐子珩在原处站定?,独自坦然现身。
两人阔别许久未见,刘向生此刻却?丝毫不觉意外,语调平静地陈述:“你?是来杀我的。”
屈慈并不应答,沉默着抽刀,算是默认。
即使身后是望不见底的山崖,刘向生仍是一派镇定?,摆出了一番谈话的姿态:“你?应该知晓真正的一月散已然研制出来了,眼下的局面只?需要足够的时?间便能转圜,屈家于我不过是囊中?之物。我不是屈纵,也?没必要将你?除之而?后快,你?杀我不过是自找麻烦。”
屈慈抬了抬眼,“你?觉得我想要分屈家这杯羹?”
屈慈以前想不明白为何自己见过的绝大部分人好似不论做什么事情,出发?点都殊途同归,不过一“利”字尔尔。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仁义与道德,有?的只?是难填的欲壑,而?且往往总以为其他人的世界如他们一般无二。
到后来他便不那么想了。
因为他意识到庸庸俗世本就是这样,真情也?炽烈,欲壑也?无穷。
只?是他遇上了太多?后者罢了。
刘向生笃定?:“你?想要摆脱屈家。”
屈慈扯了扯唇角,没有?否认,“但我更希望屈家早点儿死。”
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
屈慈身为伤势未愈,抬个手都会扯到伤口,本不该动手。
可箭在弦上。
刀光闪烁,一触即发?。
崔迎之顺着子珩留下的记号疾行?赶至时?,便见屈慈与刘向生已然从马上打到马下,两人全然不惧似的离崖口不过堪堪几步的距离,仿佛随时?都要失足跌落。
刘向生手中?用以应敌的各式药物少有?能对屈慈见效,可屈慈身上新伤叠旧伤,全都没好全,两人谁也?占不到上风。
“屈慈!”崔迎之高喝一声。
屈慈听及,心?领神会地侧身退开几步。
就这么几息的功夫,崔迎之抬起拾来的利器,瞄准,蓄力,脱手飞出,刀刃擦过刘向生的脖颈。
刘向生被?逼得踉跄两步,露出破绽。
屈慈借着这个空隙,一刀捅向刘向生的心?口,未果,只?堪堪擦过,转而?又及时?转换目标,顺势滑落,砍向持着利器的右手。
鲜血飞溅,利器脱手。
刘向生失了武器,又以一敌二,胜负似乎已成定?局。
或许正因如此,不要命的人总是更加无所顾忌,一改保守的攻势,激进起来。他不惜冒着被?白刃捅穿的风险,不要命般贴近屈慈,将他往崖边扯去,仿若要与他同归于尽。
原本难掩的颓势似乎又即将扭转。
崔迎之方?走近几步,正欲尽快结束这场持续已久的打斗。倏然间,银光忽至,一直掩在刘向生左手袖中?的利器许是终于寻到了合适的契机,直直刺向崔迎之。
崔迎之在不久前处理屈纵的那局中?已然耗费了太多?气力,惯用的长刀也?在那场打斗中?被?折断,一人一马一路疾行?,如今不过强撑。
身法比平日慢了不只?一两拍,这一刀来得突然,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躲不过。
温热的血洒落在眉间颈侧,预计之中?的疼痛却?并未降临。
屈慈替她挨了一刀。
她没来及得看清屈慈伤在何处,便见刘向生趁着屈慈挨了刀子还未能来得及反应的间隙要将他往崖下推。
赤手空拳的崔迎之没有?工夫再?去思考,手脚便先行?做出了反应。
她扑向刘向生。
如飞蛾扑火。
滞空的瞬间,时?间仿佛都要停滞。
她没能看见屈慈的神情与反应,眼前只?有?刘向生惶惶的神色与癫狂的笑意。
待时?间重新流动,强烈的失重感?紧随而?至。
罡风如刀刮过肌肤,刮得生疼。
人生最?后的时?光或许总是漫长。
眼前似乎开始有?走马灯浮现。
崔迎之阖上眼,突然想起杀屈纵时?那把莫名折断的刀来。
那刀跟了她许多?年,很?是耐用,先前莫名折断,似乎全了因果。
如今想来,她和她师傅不愧为师徒,连命轨都如此相似。
崔迎之感?受到了死亡的迫近。
她第千百次向命运低头,对一切坦然接受,生不出什么憾意。
她安然地想:
她最?后一个血脉至亲都已经被?上天夺走,在这世间留下的尘缘近乎被?一刀断尽,再?没有?太多?留恋。
她已然没法再?承受任何失去。
继续浑浑噩噩半生,活得一点儿兴味也?没有?,与如今这般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所以比起屈慈,她宁愿是坠崖的是她。
人死了,挣脱凡躯,落得一身轻松,就不必考虑之后的事情了。
屈慈大概会怨她自作主张。
不过没关系,反正不管什么事情,最?后他总是先一步向她退让妥协,而?后再?寻时?机做些无关痛痒的小动作报复她。
思及此,崔迎之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也?不是一点儿遗憾也?没有?。
她又想起来先前在别院的时?候,她和屈慈说好了要等开春还未离开临湘,就在别院里栽花,若是开春时?回了小楼,就在小楼的庭院里种。
可是她好像等不到开春了。
第40章乌夜啼(一)屈慈是他们老屈家的大仇……
临近初春,乍暖还寒,北地风沙也阻挡不了?鲜红翠绿先后破土而生?,生?机盎然。
屈三娘结完上一单的佣金,从镖局离开,顺路回到临时租借的小院。
院中芳草萋萋,残枝败叶,满目萧瑟之?景,与春日的花红柳绿截然不同。
——这一年她跟着刘向生?东躲西藏,刘向生?总是缩在屋中研制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每每失败就顺手全?洒在院子里,刚冒芽的绿植大都被药死了?。
屈三娘不会莳花弄草,说了?几?回刘向生?也不愿意听,只好任由他?去。
走近门前,就听屋内传来悉悉索索的交谈声。
平日里并不会有客来访,里头的大约是刘向生?的手下。
正要叩门,就听屋中人道:
“既然屈慈的人已然追查到此地,自然不能再留,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就动身。”
屈三娘想这是又该逃了?。
她一年前不知为何?失去了?大半记忆,醒来时谁也认不得,只勉强记得自己叫三娘,睁眼见到的第?一人便是刘向生?。
刘向生?告诉她,他?是她爹屈重的故交。他?们老?屈家曾经在江湖里是叱诧风云的头一号人物,但是偏偏为奸人所害,家破人亡。她爹临终前将她托付于他?,为了?避开仇人追杀,他?们二人才迫不得己流落逃亡,整日东躲西藏。
罪魁祸首就是她爹的义子屈慈。
其人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奸诈毒辣,总之?十恶不赦,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起初,屈三娘对这番论调持怀疑的态度,毕竟一路奔逃传闻入耳,屈家的江湖风评实在不怎么样,与刘向生?所言有不小的出入。关于屈家与一月散的流言肆意疯传,至今仍然时常有人提及,人人都道屈重的的确确是被屈慈所杀,又说在某地发现了?屈家其余人等的尸骨,定也是由屈慈所害。
当事人始终没有出面否认过。
当然,承认与否都不会有什么差别,世?人总更偏向自己愿意相信的。
白驹过隙,屈三娘逐渐回忆起来了?些许微乎其微的往事,比如她似乎还有个亡夫,又比如她从前有个师傅,偶尔还有些过往的光影在眼前重现,人脸具是模糊。
每每想要往细处深思时,便什么也记不起来。
脑海中仿佛一层薄雾遮挡,她只能从隐约处窥见过往的小小一角,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
屈三娘偶尔会同刘向生?聊天?,试图了?解自己从前的面目。
譬如她发现她的右手有伤,使不出什么力道。刘向生?就说这是屈慈做的,屈慈还把他?的右手也废了?,经脉俱断。
譬如她想起自己幼年时似乎家境优渥,还有其他?的兄弟姊妹,以及隐约记得自己有个早死的亡夫。刘向生?就说她的兄弟屈晋已经被屈慈杀了?,亡夫也是被屈慈杀的,日后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就连有时候,她从书局买了?本新出的话本被刘向生?看到了?,刘向生?都要说一句,让她少看这些恩怨情仇的本子,更加不要学话本里那种明知道对方是仇人还要跟人家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的女主?人公。
总之?不管话题的出发点是什么,最终的落点都会落到:屈慈是他?们老?屈家的大仇人,若是遇见,一定要牢记对方的累累恶行?,将其除之?而后快,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别相信,绝不能为对方的谗言动摇。
渐渐地,在刘向生?长?年累月楔而不舍的长?篇大论下,屈慈在屈三娘心?里的形象成功变成了?一个茹毛饮血,青面獠牙,还有废人右手怪癖的恶人形象。
思及此,屈三娘又听见屋中刘向生?深深叹息,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当初把她救下来,就是为了?留着对付屈慈,结果没想到这么不中用,每次跟她提那些血海深仇她一概不往心?里去。像什么样子。”
屈三娘心?想她什么都忘记了?,对过往的事情全?都是从刘向生?口?中听说的,那些恩怨情仇自己都没有半点儿印象,实在生?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或许这样有点对不起已然被颠覆的屈家,但她确实没法跟刘向生?一样感同身受。
幸而这些年月相处下来,她已经习惯刘向生?这般抱怨。
抬手,叩门,屈三娘神色自如地将屋中人的对话打断。
屋内的另一人果不其然是刘向生?的手下,是个生?面孔,屈三娘从前没见过,刘向生?也不让她接触这些。
两人见她入内,不约而同地止住话头,望向她。
屈三娘笑了?笑,一副没心?没肺地模样,说:“刘叔,吃过饭没?要不要一起去云记吃一顿。”
刘向生瞧着她,几?番欲言又止。
他?第无数次开始后悔自己当初把崔迎之?救下。
那日崖边,他?敢将屈慈引去,自然是因?为在有所布置,但若非情况实在不受控,他?也并不想动用这个风险极大的备选方案。
后来局面急转直下,他?一不做二不休,便想将屈慈拖下水,可偏偏被崔迎之?横插一脚。
好在依照先前从屈纵那边得到的消息来看,崔迎之?于屈慈而言着实不同,他?想着也不是不行?,便又生?出了?别的心?思,于是将坠崖的崔迎之?一道救下,又对她用了?一月散。
真正的一月散实际上并没有制成,他?诓骗了屈纵与屈晋。因为研制出来的药与原先预设的效用相去甚远,只不过能使人忘却前尘,影响人的神志。毕竟时间有限,再多的效用他?也没法确定。
并且他?并没有研制出解药来。
好在这样的效果也堪堪足够,他?用这药网罗控制了?一小批人,这一年多来靠着往日的布置一直在躲避屈慈的搜寻。
起初,他对崔迎之报以非常高的期待。
屈慈的追杀力度越大,他?便越是肯定崔迎之?在屈慈那头的份量。
他?想着给崔迎之?洗脑让她去杀屈慈,绝对能将其狠狠重创,屈慈到死都不会想到自己最后会死在至亲之?人手上。
结果万万没想到,崔迎之?本人是个扶不上墙的。
他?这么些日子苦口?婆心?绞尽脑汁很她讲屈慈如何?作恶多端,她愣是没能听进去半点,每次听个开头要么找个由头跑要么就一边发呆一边敷衍他?。
留着她压根看不到一点报复屈慈的希望,可若杀了?她,他?先前的所行?所为就全?成了?笑话,落得一场空。
刘向生?这一年既要费尽心?机躲避追杀,又要忙着研究制药,再碰上崔迎之?这种又叛逆又不好掌控的,愁得头发都快掉没了?。
他?没好气地对屈三娘挥了?挥手,说:“你自己去吧。明早动身,记得收拾东西。”
屈三娘本身就是客气一下,也没想着真要和刘向生?一块用膳。她素来秉持着尊老?爱幼的原则,从不跟脾气古怪的老?头计较,这么些日月也已是习惯刘向生?这般态度。
是以她并未再说什么,转头便走,走时还又听见身后刘向生?饱含悔意的叹息声。
……
云记就离她目前暂住的小院不远,走两步路就能到。
云记的老?板丽娘从前也是江湖人,后来年岁渐长?,退隐山林,便在此地开了?间小食肆。
店面并不大,就是寻常营生?,店内外也不过随意摆了?几?张木桌木椅。只不过她手艺格外好,她烙的饼也合屈三娘的胃口?,三五日里能来两三回。
来得多了?,自然也与丽娘熟络起来。
丽娘人不在江湖,江湖里的大小闲谈却是从未落下,江湖里头最近又生?了?什么事儿,细枝末节如何?,屈三娘每每都能从她这儿第?一时间听说。
今日来得也巧,店面里头只有二三闲客,丽娘给屈三娘上了?菜,又端了?盘零嘴在她对面愁眉苦脸地落座。
屈三娘摘下阻挡风沙的帷帽,咬了?口?饼,十分配合地问她:“怎么了??”
丽娘唉声叹气:“近日里头生?意不大好。小道消息,听说屈家的人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要来北地,大家都去避风头了?。”
北地本是荒蛮之?地,民风彪悍,又与蛮夷接壤,是个十足的混乱之?地,□□掠之?事司空见惯,官府的效用微乎其微,故而催生?了?大量的游侠与镖师,平日里来丽娘这家食肆的也大多是这些人。
屈家事发,不过多久便彻底倒台,混乱局势维持了?很长?一段日子,最后屈家那些残部不知为何?落到了?屈慈手中。
可屈家从前名声实在不如何?,一月散的事情又暴露,不少屈家曾经的仇敌即刻反扑,给屈慈找了?不少麻烦,伤亡不可避免。
由此声名更差。
屈家从前树大根深,不少人忌惮,如今虽然没听说再行?恶事,却也引得人人避之?不及。
如今要来北地,自然闹出了?一番动静。
丽娘拧着眉,抱怨道:“也不知道这帮人什么时候走。若是一直在北地耗着,我这店还开不开了??之?前就兴师动众到处找人,找到现在都没下文,也不知道在找谁。”
自认为被追杀的当事人屈三娘不紧不慢地夹了?口?菜,满不在乎道:“他?们的行?踪这么大张旗鼓地放出来?也不担心?有不怕死的去找麻烦。”
“不是大张旗鼓,是有人在北地附近刚好碰上认出来了?。附近又没有别的大城,所以大家都猜是不是要过来。”
“而且,”丽娘放低了?声量,“听说屈家那位也在,消息传递需要时间,说不准这个时候人家已经在城里了?。”
屈家那位。
指的是屈慈。
毕竟屈家收养的义子一夜之?间将当时屈家的主?事人兼义父手刃,而后被追杀奔逃数月后,又连杀了?屈纵屈晋,将屈家纳入彀中,怎么看都很有戏剧性。
世?人都觉得这就是个心?机深沉城府极深的心?狠手辣之?辈,各色传言在流传中发酵,最后活脱脱把人塑造成了?江湖魔头的形象。
屈三娘想怪不得刘向生?那么火急火燎。
她咽下最后一口?饼,拍去手上的碎屑,起身,突然说:“我明日就要走了?,日后恐怕没法来。”
“这么突然?”丽娘收了?八卦的话头,有些意外。
北地人流复杂,多的是亡命之?徒,今日来明日走,也算寻常。屈三娘在这儿待了?近三个月,已然不算短。
屈三娘并未做太多解释,与唯一的熟人丽娘简单告别完,她戴上帷帽,提着两个饼离开。
丽娘虽有些怅然,但见过不知多少风雨,也早已习惯了?生?命中的人来人往。
食肆依旧有条不紊地接待着闲散来客们。
屈三娘前脚刚走不久,推门声响,丽娘寻声望去,目光被来客手中提着的鸟笼引去,回神,又落到他?的右眼上,怔愣几?息,如常笑道:“客官,来点儿什么?”
来者礼貌道:“两个烧饼,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