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反抗这些东西,对于萧策来说,都是前……
萧策的反叛开始得悄无声息,但在众人眼里,他还是原来那个克己复礼的萧大少爷。
因为反抗的方式也有很多种。
萧策当然可以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比如,学习他所认识的那些,让家里人捶胸顿足的二世祖,毕竟惹事生非真的是很容易的事。
而相对的,最后的结果也很简单,基本都只有两种。
要么被彻底放弃,从此堕落混沌度日,要么就被直接镇压,在家法的一顿伺候后,从此老老实实地按着既定的路线前进。
只是无论哪种结果,萧策都不想要。
“打着叛逆的名义自甘堕落是件很可笑的事,如果无法让自己变得更好,那反抗就毫无意义。
“我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而所谓的反抗也不是为了证明别人的错误。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就算没有萧家大少爷这个名头,我也依然是他们无法企及的存在。”
这是作为萧策的骄傲。
乖孩子的眼底就此带上了肆意的张扬,萧策依然会做好作为萧家长子该做的事,但同时,他也开始做只有萧策才会做的事。
就像让那几个只敢在背后蛐蛐的玩意心服口服地闭嘴。
而萧策和宋玙白的关系,也是直到那以后才好起来的。
“说出来你大概不信,但以前我和他是真的不怎么对头。”
因为没有哪家的大少爷会喜欢一个大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有很长一段时间,宋玙白对他的评价都是一个无聊透顶的乖乖少爷。而那时就以不服管教闻名的小宋同学对这种人毫无兴趣。
直到在一次偶然间,萧策好巧不巧地,和正准备翻墙出去逃晚自习的宋玙白在学校的后墙处狭路相逢。
骑在围墙上的宋玙白一时间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面面相觑之间,是萧策率先开了口。
【干嘛去?】
短暂的慌乱后,宋玙白很快镇定了下来,挪了挪屁股换了个翘着腿的姿势,老神在在地道:
【网吧。怎么,乖乖好学生要去告老师么?】
萧策没说话,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助跑了一小段后脚下迅速一蹬,便自宋玙白身边,身手利落地翻了过去。
完事,他也没看墙上的宋玙白,拍拍手上的灰就直接溜达走了,徒留人独自一个跟傻子似的目瞪口呆地骑在墙上。
“你也去网吧么?”乐宴平问。
萧策摇摇头,“我对去那种地方没兴趣,而且,想用电脑的话直接去翻学校的机房不就行了。”
没有烟味也不嘈杂,网速不错还不用掏钱,比网吧的性价比可高多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翻墙出去……
“我出去其实是为了打工。”
“我的母亲她……”
“她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从我手机电脑的浏览记录,到每日的行踪以及所有的收入支出明细……她对我虽然不会吝啬,但却必须掌握我的全部。
“她似乎只有靠这种方式,才能拥有些许的安全感。”
萧策不认同,但并不想因为这种事同他的母亲争辩。左右,争辩了也没什么用。
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母亲,于是只好在暗地里另寻他路。
那段时间里,萧策做过很多工作。
他在大街上带着头套发过传单,在餐厅里当过洗碗工,去酒吧做过驻唱,在便利店里收过银……
即使被偷偷摸摸尾随的宋玙白找上了,他也全然懒得理会。甚至都没担心一下宋玙白会不会向他家里告状。
因为就算告状也无所谓,反正萧策早已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但是宋玙白没有。
人只是在他工作的便利店里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一边啃了两根冰激淋、一盒便当,外加一包薯片
然后在前后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因为急性肠胃炎被萧策亲自送进了医院。
【谢谢……】
彼时,宋玙白挂着点滴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冲他道谢,而萧策只是淡定地一摊手,来了一句:
【不用客气,请把挂号费和我今晚的工钱付给我一下吧,谢谢。】
宋玙白:……
二人的关系就这么近了起来,而萧策从此也多了一个掩饰的由头。
他顺顺利利地赚到了自己的第一笔钱,并用这笔钱买了一把在他母亲看来不务正业的吉他。
“其实很有意思的,至少我吉他就弹得比钢琴要好。我在驻唱的酒吧认识的鼓手,还教过我玩架子鼓和打碟,也挺好玩的。”
而这些东西甚至于打工本身,对于萧策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从未荒废过自己的学业,而他的生命里也终于不再只有自己的学业。
因着它们,萧策的高中三年过得充实无比。
他如他母亲所希望的那样拿到了他需要拿到的录取通知书;而他也如自己所希望的那样,活成了独一无二的萧策。
最后,在高三毕业的那年暑假,在他母亲正在为他指定新的计划的时候,萧策同宋玙白几人一道,一声不吭地直接跑去了海边。
他方才同乐宴平说自己是瞒着家人出去的,这话其实对也不对。
因为他还是给家里留了一张字条的。虽然等他母亲发现的时候,萧策已然坐在海边的营地里和朋友一起看日出了。
那是他第一次公然违背母亲的安排,而萧夫人也终于看见了自己孩子的眼中,那一抹被她忽视了很久的肆意的张扬。
她忽然就意识到,自己好像再也无法控制萧策了。
因为哪怕没有萧家,萧策也依然能活得很好。
萧夫人当年无法阻止萧策前往海边,于是四年后,她也依旧无法阻止萧策进入娱乐圈。
纵使再严防死守围追堵截,萧策还是做到了。
哪怕没有萧家,哪怕他不是萧家少爷,甚至与萧家对立,他也依旧耀眼。
时至如今,已经没有人再会去羡慕或者嫉妒萧策的身世了,他们羡慕或者嫉妒的对象,只会是萧策本身。
“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虽然终有一天,我还是会回到萧家,去继承那些我并没有多在意的东西,但之前,那都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离开也好,回去也罢,无论如何,我都作为萧策而活。”
萧策说着,用木枝轻轻挑了挑面前逐渐微弱的火苗。
微垂的眼眸漆黑如墨,其中却满是叫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炽热,叫乐宴平看得近乎失神。
“你会不会觉得我幼稚?”萧策笑着问。
回过神来的乐宴平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这样很好。”他道。
酝酿了许久的雪花终于自层层叠叠的云层中悠悠地飘下。
这是乐宴平来到这个世界后看到的第一场雪。于是他伸出了手,小心地接住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冰凉。
而下一刻,他身上的大衣就被萧策又裹得紧了些。
“一会儿还会降温,要是觉着冷就和我说。”说着,那两个在火堆里烘烤了许久的红薯也终于被萧策扒拉了出来。
翻来覆去地滚了两圈后,萧策点了点头:“嗯,应该是可以了。”
在乐宴平眼巴巴的目光下,萧策耐心地又扒拉了几个来回,待热气散了不少,才将将塞进了乐宴平的怀里,同时还不忘操心地嘱咐一句:
“当心烫。”
“好。”
乐宴平应着,小心翼翼地在外皮上撕开了一道小口,便望着里头红灿灿的颜色发起了呆。
许久,他才凑上去咬了口。而下一刻,那带着甜丝丝的暖意便充斥了他的周身。
那是乐宴平最喜欢的味道,也是曾经每年冬天他都能尝到的味道。
因为萧季渊以前,经常会给他买。
萧季渊其实是个很喜欢热闹的人。而每年春节前后,京城的庙会最繁华的时候,他都会拉上乐宴平溜出宫去,乐此不疲地逛上好一圈。
而这,实在是难为了颇为怕冷还不怎么爱动弹的小乐大人。
纵使每回萧季渊都会给他严严实实地裹上件毛绒绒的狐裘大氅,乐宴平也依然能被冻得瑟瑟发抖,用仿若即将进入冬眠的架势,慢吞吞跟在萧季渊后头。
直到,萧季渊往他怀里塞上两个新鲜出炉的烤红薯,行动迟缓的小乐大人才会再次精神起来,一边啃一边陪着精力旺盛的皇帝陛下逛庙会。
过去同现在交汇,乐宴平情不自禁地餍足地眯了眯眼,却再没有动。
许久后,他才开口很轻地唤了萧策一声。
“萧策。”
“嗯。”
“你见过萧季渊了,对么?”
有些猝不及防的问题,却好像也没有多么的出人意外。因为早在提议乐宴平一起上山看日出的时候,萧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于是几乎没有迟疑的,萧策点了点头,“是。”
“你们长得很像吧。我第一次在后台看到你的时候,其实就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皇上,不过,那时候的你没有听到。”
“重新介绍一下吧,萧策。我姓乐,名昭,字宴平,是景承帝萧季渊身边的太子伴读,与起居令史。”
“也是一个意外穿越来此的,来自千年之前的人。”
“我的身份注定了我将一辈子绕着萧季渊转,他曾经,是我生活中的全部,所以忽然来到这里后,我无法否认,真的很想他。”
“但是萧策,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过他。”
“就像你想作为萧策而活一样,在我这里,你从来都只是萧策。”
“你是我如今最重要的人。”
第62章赐酒以后,我就不能陪你啦。
关于自己的过去,乐宴平本来以为他能讲很久。然而事实是,很多曾经让他念念不忘的事,到头来也只得了三言两语。
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启齿。乐宴平甚至一度觉着,他在讲述着的是别人的故事。
在地上蒙上一层薄薄的轻雪之前,乐宴平道完了他的过去。
然后二人安静了许久。
乐宴平没再说,萧策也没有立刻问。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孩叙述的方式太过淡然,萧策原本还有些紧张忐忑的心情此刻也莫名平静了下来。
明明他来之前还醋得不行,结果现在竟也能心平气和地问上一句:“我和萧季渊,真的有那么像么?”
乐宴平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长得很像而已,但是萧策,你和他不一样。”
“哦?”萧策怔了怔,唇角不由漾出了一抹笑意,“比如?”
“比如你会反抗,可是萧季渊不会。”
或者说,他不能。
就像乐宴平一直觉着的那样,萧季渊其实是最不像太子的太子,然而当他登上帝位的时候,他依然成为了一个优秀的皇帝。
但是在很偶尔的时候,当乐宴平站在角落里望着龙椅上的萧季渊,他会忽然大逆不道地想,如果萧季渊不是皇帝会怎么样?
虽然萧季渊从来没有说过,但乐宴平一直觉着,他其实是不想当这个太子,这个皇帝的。
如果他不是太子,他不是皇帝……
或许萧季渊会成为一个画师,毕竟这个人画画一直都是有一手的。
又或许萧季渊会成为一个游子。因为他是那样的喜欢热闹,京城的集市都能让他逛得那么开心,他应当会很喜欢踏遍山川,感受各地风土人情的生活。
可惜,从萧季渊出生的那一刻起,摆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了一条路。
萧策可以为自己争出一个新的选择,但萧季渊不可以。
因为萧季渊身上背负的是一整个天下,而在他的身边还有无数的言官史官望着他,一步踏错,便是数不尽的弹劾与指责。
欲戴皇冠,必先承其重;欲握玫瑰,必先承其痛。[1]
这便是萧季渊的路,也是历代帝王已经走过的路。
明明遍布荆棘,却又开满名为荣誉的鲜花,叫人用鲜血和疼痛去浇灌,去换取。
心底那股子莫名的闷痛又泛了上来,萧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我大概,能理解那种感觉。”
“萧季渊道我是他的转世,这话应该是真的,因为我拥有他的记忆,虽然不完整,也很朦胧。但之前有过几次,我梦到过自己就是萧季渊。”
在梦里,他坐在高台之上,看似众星捧月,然而当他转过头时,身后却空无一人。
那是让人几欲落泪的孤寂。
于是,他害怕成为萧季渊,他不想成为萧季渊。因为他不想再体会那一刻的孤寂和空茫。
“前生今生,就一定是同一个人么?”乐宴平望着萧策,询问时的眉眼透着难得的严肃。
“你们生在不同的时代,长于不同环境,有着不同的朋友和家人,得到了不同的经历。就算是完全相同的灵魂,你们依然可以长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你和萧季渊,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豁然开朗,莫过于此。
萧策只觉着自己的心忽然颤了一下,曾经的困扰也在这一刻忽而消逝了大半。
而最后留下的,便只剩了一个问题——
那个萧季渊让他问的,而乐宴平似乎也遗忘了的问题。
他轻轻地将乐宴平揽进了怀里,从背后搂住他,将下巴搁在小孩毛茸茸的帽子上,轻轻地蹭了蹭:
“乐昭,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么?”
他是,怎么死的……
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因为对于乐宴平来说,他真的就像是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可不知怎么的,他却没能立刻开口。
身体下意识地往萧策怀里又挤了几分,乐宴平感受着那一阵背后漫上来的令人安心的热意。沉默许久后,才终于轻声道:
“我……是被赐死的。”
抱着他的双手蓦地一紧。
“谁?”
萧季渊一直说他对不起乐宴平,莫非是……
“不,不是他。”乐宴平道,“和萧季渊没关系,不是他。”
乐宴平其实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有再跪在贤淳太后面前的一天。
自年少时被还是皇后的她罚了那一遭后,乐宴平就极少同她单独碰面了。最多,也就是和文武百官们一同叩拜。
乐宴平其实一直以为自己还怕着她,然而当他真正跪在慈宁宫的时候,心中竟也没有多少的惧意。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心底偷偷地算算时间。
上一次像这样跪着她面前是什么时候的是来着?
十年?还是十一年?
乐宴平还没能算清,优雅地坐在小叶紫檀制成的宫椅上的贤淳太后便悠悠地开了口。
【乐昭,说起来,哀家倒是也有许久没好好看过你了。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于是乐宴平抬起了头。
他沉默地望着贤淳,在久到近乎让人觉着窒息的寂静中,听见了太后的一声轻笑。
【难怪皇儿会这么喜欢你,你还真是有双漂亮的桃花眼啊。哀家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你这双眸子倒是勾人得紧。要是哀家早点发现就好了,要是早知道……】
【也不至于留你这么个狐媚子在季渊身边这么久。乐昭,你就是用这副模样去引诱季渊的么?】
【……乐昭不知道太后娘娘在说什么。】
【不知道?】太后眯了眯眼,【哦?莫非是哀家弄错了?那乐昭,你觉得,季渊他喜欢你么?】
萧季渊,喜欢他……
【臣不知道,臣……从来就没有想过。】
乐宴平真的没有想过。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因为,萧季渊是皇帝,
萧季渊不能喜欢乐宴平,而乐宴平也不能喜欢萧季渊。
【太后娘娘,乐昭同陛下之间绝无私情,还望娘娘明鉴。】
【绝无私情啊,那看来前几日在哀家的生辰宴上,皇儿同你之间的那些个眉来眼去,也是哀家的错觉了?】
【乐昭,真的没有。】
【是么?好吧。】手上的佛珠转过一圈,贤淳皇后蓦地笑了起来,冲他招了招手,【乐昭,好孩子,快起来吧,来,到哀家这儿来。】
【你在皇儿身边做了几年的起居令史了?】
【回娘娘,六年。】
【那确实是有些时日了,乐昭,那你觉得我的皇儿,他是一个好皇帝么?】
乐宴平垂眸看着贤淳摩挲着他手背的手指。长长的指甲尖得不行,仿佛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在他手上落下一个殷红的血洞。
【臣没有资格评判。】
贤淳满意地点点头,【的确,你确实没有资格。但是我的皇儿他必须要成为一名明君。】
【而身为母后,我会竭力辅佐他帮助他。我会为他扫干净一切阻碍,让他得以心无旁骛地成为他应该成为的人。】
【乐昭,你能理解我的吧。你也希望季渊他能成为一个明君吧?】
乐宴平嘴唇轻微地翕动下,许久,他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是。】
【哀家就知道你是个尽忠尽责的好孩子。】贤淳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你在,哀家也就放心多了。】
【说起来,当年若是没有你的父亲,先帝也没法那么干脆地惩治镇国公。为了大缙的安定,你父亲献出了他的生命,如今你子承父业,相信你也会成为和他一样优秀的史官。】
【忽然把你找过来,吓坏你了吧。来人,赐酒。上好的桃花酿,哀家记得你喜欢。】
不足一指长的酒盏里,透明的酒液泛着诱人的花香,随着宫人轻微的颤动漾起涟漪。
确实是一杯好酒。
于是乐宴平退开了些许,冲太后恭敬地行了一礼。他拿过酒杯,在贤淳注视的目光下一饮而尽。
【谢太后,乐昭这就告退了。】
【嗯,回去吧。】太后收回视线,倚着桌案随意地挥了挥手,【晚上好好歇着吧,今儿一天想来你也累了。】
【是,臣遵旨。】
乐宴平独自一人从慈宁宫慢悠悠地踱了出来。不想方行过三条宫道,便迎面撞上了步履匆匆的萧季渊。
望见他,焦急的帝王顿住脚步,拉过他上下细细地打量了好一圈后,才问:【乐昭,你没事吧?】
【没事。】
闻言,萧季渊终于轻舒了口气。
早在知道乐宴平忽然被太后叫走的时候他就想来找人了,谁曾想正要踏出御书房时,忽然来了数名官员将他跘住了脚,直到这会儿才得了空过来。
想到这儿,他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母后同你说什么了?她真的没做什么?】
【真没有,不是说了没事么。】乐宴平笑着道。
随后,他看着萧季渊身后头一天上岗的二号起居令史:【萧季渊,我今天是不是不用干活了?】
【嗯?啊,他……】
【那正好,萧季渊,我先出宫回家了哦。正好顺路去买盛禧芳的蒸糕。】
萧季渊:【那让御膳房做不就……】
【御膳房做的没有他家的好吃啊。】乐宴平理直气壮地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开了。
直到即将拐弯的时候,他才停下脚步,回头冲萧季渊笑着挥了挥手:
【萧季渊,再见。】
你要好好的哦,萧季渊。
以后,我就不能陪你啦。
第63章日出可是萧策,喜欢没有错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那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几近淹没萧季渊的绝望。
而现在,它也淹没了萧策。手足无措间,他只能将怀里的小孩又搂紧了些,妄图在那一份暖意里寻得稍许的安心。
“疼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萧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声线里的颤抖。
“不疼的。”乐宴平道,伸手轻轻覆上了萧策的手背。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更想转个身,好回抱住自己身后那个不安的人。
但无奈,萧策实在抱得太紧。动弹不得的乐宴平便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抱住人的胳膊,轻声哄道:“真的不疼。”
贤淳太后说让他好好睡一觉,乐宴平便真的只是好好睡了一觉。
他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这是太后对他最后的仁慈。而在离开慈宁宫的时候,乐宴平心中甚至还松了口气。
因为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再拖累其他人。
这样就很好……
“好个屁!”
猝不其防的一声弄得乐宴平有些愣怔。自相识以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听见萧策用这般的语气说话。
但萧策无法控制,在听见乐宴平用如此轻松的语气道出很好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底一阵抽抽地疼。
怎么可能会好呢?
当他跪在太后面前的时候;当他喝下那杯酒的时候;当他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的时候……
乐宴平才二十一岁,换到如今他甚至都还没大学毕业。
所以,怎么可能会不害怕呢?他又怎么可能不想活。
他怎么就能那样如常地笑着,然后对着萧季渊说出那一声再见。
喜欢的人最终被自己的喜欢埋葬。
至此,萧策终于明白了帝王那一声声的对不起中,藏着的无法自抑的苦痛。
如果没有萧季渊……
他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事。
“可是萧策,喜欢没有错。”
乐宴平将脑袋靠在萧策的肩窝里轻柔地蹭了蹭,“无论怎么样,无论有没有萧季渊,如果太后想我死,那我终究是要死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没有萧季渊的庇护,或许早在十岁那年,乐宴平就已经同絮可一样,成了一具无人再意的枯骨。
位高者不择手段,位低者苟延残喘。
就像贤淳太后。
她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乐宴平的答案,当她决定要召见乐宴平的那一刻,无论真假与否,她都没有打算让他活下去。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那个时代的悲哀。在统治的强权之下,从未有谁真正拥有过自由。
乐宴平不曾畏惧过死亡,但他无法否认的是,他确实感觉到了难过。
“因为我忽然就意识到,太后说的是对的。”
“萧季渊,是真的喜欢我。”
没有感到欣喜,也没有觉着惊吓,在意识到这点那一瞬间乐宴平想了很多,但最后,他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想。
“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但有一件事我却是很清楚。”
“我是真的活不成了。”
那天晚上,乐宴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的书策摊开着,他方写的墨迹还未干透。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直到无法克制的困意袭来,才慢慢地趴伏了下来。
他应该是要死了。乐宴平迷迷糊糊地想。
【抱歉啊,萧季渊。答应你的事,我好像做不到了。】
【不过无论如何,我应该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吧。】
秉笔直书,风骨永存。
乐宴平安静地闭上了眼,在那被史官所记载的千秋岁月中,留下了自己最后的绝笔。
【乐昭,字宴平,京城人士,从七品起居令史。】
【景承六年六月十五,以男子之身为景承帝所喜,贤淳太后鸩杀之,年二十一。】
可惜,他写下的这句话最后也没能留在史书上。
而这一切也在乐宴平刻意的回避中,被埋藏进了他的心底最深处。
他真的很少想起来,这么长时间以来,似乎也就只有唯一的那么一次——
在萧策说喜欢他的那一天。
“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我没有死的话,如果我还待在萧季渊身边的话,那么在知道萧季渊喜欢我之后,我和他会怎么样?”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想到最后,都只有一个结果。”
“我和萧季渊……我们两个之间可以亲密无间,可以是任何关系,但我们永远也没有可能在一起。”
萧策:“为什么?”
乐宴平:“因为我的父亲,因为絮可,因为……镇国公。”
乐宴平父亲死的时候,先帝或许是伤心的吧,但他依然能顾有条不紊地利用他父亲的死扳倒镇国公。
在镇国公被问斩的那天,曾经风光无限的镇国将军跪在那刑台之上,白发潦草形容枯槁。而他最宝贝的女儿池余雪则在台下哭到了声嘶力竭。
那个被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大小姐如今已经瞧不出一点刁蛮任性的模样了。哭到最后,乐宴平听见她忽然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
【你们会遭报应的!】她道,【你们都不得好死!】
她尖叫着被拉了下去,而乐宴平也没再看她。他只是挤在人群中,抬头静静地望着刑台之上监刑的萧季渊。
萧季渊没有看到乐宴平,他只是坐在那里,在官员禀报时辰到了的时候,随意地挥了挥手。
【开始吧。】
那一刻,乐宴平忽然就意识到,原来镇国公和絮可没什么区别。
萧季渊不在意絮可的死,他也不在意镇国公的死。
可是乐宴平在意。
不管恨也好,悔也罢,他都很在意。
于是乐宴平明白了一件事。他和萧季渊是不一样的人,他们生来就不平等。
所以,帝王才会自称寡人。
身处权利巅峰的他们对于很多事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漠然。这不是萧季渊的错,却是乐宴平和萧季渊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乐宴平有勇气去面对千夫所指,但他永远也跨不过这道鸿沟,而萧季渊也永远下不来。
乐宴平真的很想萧季渊,也很在乎萧季渊,但他们终究无法善终。
因为他根本没有向萧季渊走过去的勇气。
“然后,我就又问了自己第二个问题。”
“我会有勇气走向你么?在知道了你喜欢我以后。”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萧策,你已经知道了。”
趁着萧策愣神的功夫,乐宴平终于成功地转了个身。
他将耳朵贴在萧策的心口,听着那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安心地回抱了回去。
“所以,现在这样真的很好。我大概要比你想象得还要喜欢这个时代。苏姐,宋大哥,黎大哥,江池落……还有很多很多人,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他们。”
“但是萧策,第一个让我喜欢上这里的人,是你。”
“和萧季渊没关系,和什么前世今生轮回转世没关系,和所有的别的什么都没关系,就只是因为你。”
“萧策,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耳边的心跳声好像又快了些许,然而萧策却迟迟没有说话,
乐宴平轻蹭着就想探头望一眼他的表情,然而带着热意的手掌却轻轻制住了他的动作。
“昭昭。”萧策唤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些微的低哑,“再说一遍。”
乐宴平懵懵地问:“哪一句?”
“最后那两句。”
“萧策,就只是因为你,能遇见你真是太好,呜……”
唇上蓦然传来了熟悉的温热。这是萧策第二次吻他,却完全不同于第一次的强势。
带着珍重和些许的小心翼翼,萧策轻轻啄着他的唇。温柔得叫人几欲沉醉,却莫名地更让人觉着紧张。
但这一次,乐宴平再没有推开他,他只是下意识捏紧了萧策的衣服,乖乖地任萧策动作着。
一整个,就是副予取予求的模样。
啊……这可真是要命了。
看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萧策心想。
这样乖的小孩,这样好的乐昭。真想就这样将他永远抱在怀里,永远都不放开。
“昭昭,谢谢。”恋恋不舍地啄了人最后一口,萧策哑声道。
“之前……让你担心了,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必要再觉着不安了。
这就是他的小孩,他的乐昭。
萧策想着,低头又一次轻轻地吻了吻乐宴平的发顶,然后,他就听见了身下小孩的一声赞叹惊呼:
“萧策,快看,是日出!”
于是萧策偏头望了过去,入眼便是朝阳灿烂的霞光。
艳丽的金红自遥远的天际洒落人间,透过初雪后的薄雾悄然将山巅的白雪晕上一层绚丽的暖。
他们就这样相互依偎着,望着头顶广袤的苍穹逐渐褪去夜的灰蓝,在朝阳的照耀下绽开一朵朵向阳而生的花。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如若不是萧策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乐宴平同萧策还能就这样安静地看上很久。
可惜朝阳终会高升,积雪亦会消融,而他们也终将离去。
但是这一次,路上再不会有不安与仿徨相伴。
而且……
临下山前,乐宴平又回头看了眼那灿烂的阳光。
他终于知道该送萧策什么礼物了。
第64章杀青有时候,为爱而生其实只是为了能……
大半夜的不说一声偷偷溜出去的结果,就是萧策和乐宴平被黎承枫狠狠地制裁了一顿。
两个人用如出一辙的姿势坐在沙发上老老实实地挨了训,随后一个被剧组打包带走继续干活,另一个则被黎承枫摁着在酒店里,埋头写了一天的试卷。
等好不容易从试卷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乐宴平整个人都蔫了大半,趴在桌上半死不活地看着黎承枫给他批试卷。
“嗯,还不错。照现在这个进度,拿到高中学历不成问题,但要是想考进宋玙白的学校,可能还有点距离。不过不用着急,左右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今儿就先这样吧。”
黎承枫收起笔随意理了理卷子,伸手揉了把乐宴平蔫巴的脑袋,问,“饿了么?晚饭想吃点什么?这家酒店里的日料餐厅还不错,要不吃那个?”
满脑子数学英语的乐宴平:谢邀,他现在完全没有这种世俗的愿望呢……
“都可以。”
“得,那我就随便看着点了。一会儿让人送过来……诶哟,要命,差点忘了正事了。”
说到一半的黎承枫忽然一拍脑袋,“今儿早上陈导那儿给我打个电话,说风云的第四期节目可能需要推迟一下。”
说实在的,要不是因为这通电话,黎承枫早上也想不起来要找乐宴平。谁曾想他等到天光都大亮了,也没能瞧见一向早起的人的踪影。
黎承枫狐疑地敲了乐宴平的门,无果后又去敲萧策的,最后跑去找了酒店工作人员,才发现这两个人一声不吭地租了装备,跑山上看日出去了。
毫无疑问的,黎老父亲的拳头当场就硬了。
于是,越想越气不过的黎承枫又一次冲着乐宴平伸出了自己罪恶的手。
“小乐,你别学萧策那厮。以后有什么事,要去哪儿之前都知会我一声,知道了不?”
边絮叨边揉搓着rua了个爽后,得了乐宴平乖巧点头的黎承枫终于心满意足地移开了手,“说起来,日出怎么样?好看么?”
“好看的。”支棱了起来的乐宴平重重地点了点头,“非常好看。”
“是嘛,那一会儿我也上去趟好了。正好徐导也安排了剧组这几天在山上过夜,好能完整地拍到日出……你不许去!都已经熬了一宿了,而且你明天还有课,给我待在酒店乖乖地睡觉!”
说罢,黎承枫还是觉得有些不保险,顿了会儿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家老萧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听话?”
“……好。”
刚支棱起来的乐宴平默默又趴了回去。
他似乎完全没觉得“你家老萧”这种表达方式有什么不对,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了会儿圆珠笔帽,才偏过了脑袋,问:“风云为什么推迟了来着?”
“哦,因为文物局。”黎承枫道。
“最近他们发现了一座新的陵墓遗址,据说和缙朝有关。所以陈导打算推迟一段时间先观望观望再说,毕竟万一节目能拿到什么公布一手资料的机会,那可就是天大的流量了。”
“不过,现在也说不准需要多久。宋玙白他们全局上下都忙得不行,连个电话都没功夫接。总之,最近就好好休息吧。正好我一会儿给你发点资料,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剧本,我帮你去联系看看。”
“左右老萧差不多这两天就能杀青,要是有你喜欢的,到时候我联系完,回去就直接准备签合同。”
“好,谢谢黎大哥。”
“小事而已,客气什么。”
黎承枫勾勾唇,摆了摆手道了句再见。给乐宴平发完资料后,便步履匆匆地赶去了剧组。
他走出酒店的时候,山野间的风正在肆虐地呼啸。
黎承枫猝不及防地被冻了个哆嗦,将手机随意地往兜里一丢后,就揣着手顺着山道一路向上去了。
身上厚重的棉衣很好地起到了保暖的效果,然而也正因为此,黎承枫才没有注意到他兜里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开始了锲而不舍地震动。
来电显示:萧夫人。
于是,直到最后信号断开,他也没能接到那个电话。而等黎承枫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为了得到更好的效果,剧组最后选择拍摄日出的地点要比萧策和乐宴平看日出的地方高上不少。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徐未还希望可以更高,但是很可惜,过高的海拔已经让不少人感到了不适,尤其,是徐未他自己。
他是这一群中年龄最大,也是最先感到不适。于是,在专业人士和医疗队的建议下,剧组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而他们也没能拥有萧策和乐宴平那样的好运气,接下来有很长时间,山巅都不会下雪。
于是这场日出的戏,最后也只能靠着道具组的人造雪完成。
但纵使有着诸多遗憾,他们终于还是成功完成了这部电影。当徐未喊出杀青的那一刻,众人皆忍不住热泪盈眶。
在一片欢呼声中,萧策独自一人站在山头静静地望着天边的旭日,直到一捧鲜花送到他的身侧,他才后知后觉地移开了目光。
“恭喜杀青,小萧。”
“谢谢你,徐导。”
然而,徐未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小萧,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愿意来拍这部电影。而这,应该也是我这一生中的最后一部电影了……”
“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意外?是有谁已经告诉你了么?”
“没有。”萧策道,“只是在拍摄的时候隐隐感觉到了。”
“是嘛,那可以告诉我你还感觉到了什么吗?”
萧策没有立刻回答,于是他们就只是那样望着天边东升的朝阳,似乎身后的那片欢喜与他们毫不相关。
许久之后,萧策才轻声问: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没有说是谁,但他们都知道他问的是谁。
于是,徐未笑了起来。而笑着笑着,他便落下了泪来。
“我不记得了。”徐未道。“小萧,你知道么?我本来以为,我会记得他一辈子的。”
所以,为什么这部电影直到最后,也没有真正出现过洛尘的爱人?
徐未不是没有尝试过,他之前甚至还让乐宴平客串过,可是最后,徐未还是没有完全采用。
“因为,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多久想起他了,可那天在列车上和一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就是忽然回过了头。”
“那是个很普通的路人,他们其实长得一点也不像,但我望着那个人离开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他。”
明明没有人像他,却又好像所有人都像他。那一刻,徐未忽然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还爱他么?可我连他是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这样的我真的还爱他么?”
徐未没有得到答案,而到了如今他也依旧没有答案。只是有一点他十分清楚。
“哪怕我不记得了,我也还是很想他。”
“我曾经和他约定过,要和他一起来看雪山日出。后来他不在了,而我也没有来……”
“如果我能早点来就好了。”
如果他能早点来就好了。
在他更年轻更有精力的时候,这样,他或许就可以爬得更高,或许就可以在这里等到那一场梦中的初雪。
可惜,徐未终究还是来得太晚。
而电影里的洛尘,来得要比他早一些。
那个人离开后的第六年,洛尘带着他的骨灰,一个人踏遍了所有他曾经去过的,或者没去过的地方。
而最后,他又回到了这里,抱着那个小匣子坐在山巅看日出。
世人们都说,日出代表着希望与新生,代表着未来不再是未来,而人们终将前进。
但是,洛尘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他就那样抱着盒子坐了很久,最后忽然站起了身,似有所感地回过了头,深深地望了背后一眼。
而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至此,纵使天地辽阔,却无人能再知他归处。
“徐导,萧老师!我们收拾好啦,可以准备下山啦。”
助理招呼二人的声音热切而活泼,于是徐未抹去了面上的泪痕,同电影中的洛尘那样回过了头。
离开前,他问了萧策最后一个问题:“小萧,你觉得洛尘最后会做什么选择?”
而失去挚爱的人,究竟又该怎么办?
于是,萧策忽然就想到了萧季渊。
有人说,爱的最高境界有两个——
为爱而死,和为爱而生。
徐未他选择了后者,而萧季渊……
严格来说,他甚至都还没能和乐宴平成为一对真正的爱人。
乐宴平说,他和萧季渊之间终是无法善终。而萧季渊自己大概也是知道的。
所以,他才会从头到尾都不曾和乐宴平说过哪怕一句喜欢。
帝王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喜欢的人,但他最后还是失败了。
所以,萧季渊想死么?
应该是想的吧,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活。
直到,他完成了自己应尽的责任,完成了自己对乐宴平的承诺,他才从容赴死。
所以有时候,为爱而生其实只是为了能更好地为爱而死。
或许正因如此,才有了如今萧策和乐宴平的相遇。
他好像还得谢谢他。萧策想。但他永远不会成为第二个萧季渊。
晚上的杀青宴上,萧策难得的喝了很多。
本来就不胜酒力的人来者不拒地接下了众人一杯又一杯的敬酒,可偏偏,他又是那种喝醉了也瞧不出来的类型。
于是等黎承枫反应过来去拦的时候,他早就已经彻底醉了过去。
无奈之下,“老父亲”黎承枫只得一个人哼哧哼哧地将人扛了回去。
结果临到了门前,萧策却死活都不肯进自己的房间,而是步履稳健地转了个方向来到了隔壁,一本正经地敲响了乐宴平的房间门。
“不是,老萧,人小乐都睡了啊,你别……”
话音未落,房门便已然被人打开了。
浅眠的乐宴平迷迷糊糊地站在门口眯眼瞧着他们,“萧策?黎大哥,他这是……诶!!!”
原本站得稳稳的萧策忽然就抱了上来。
比乐宴平高了快一个头的人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闷闷地道了句:“不许。不许你叫别人。”
末了,像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太凶。他又小心地蹭了蹭乐宴平,瓮声瓮气地道:“你可以,叫我。”
那模样,真是像极了一只正在撒娇的大狗。
黎承枫:……艹,没眼看。
“那个,萧策他喝多了,打扰你休息了吧,你别管他,我这就把他弄走……”
“不要,不走。”萧策立马表达了抗议。
黎承枫:不是,这厮真的喝醉了么?!都喝成这副狗样子了,抓重点的能力怎么还能优秀成这样?
“没事,我来吧。”乐宴平轻轻地摸了摸萧策的头发,“黎大哥,你先回去休息吧。”
说着,他在“老父亲”忧心的眼神中,扛着趴在他身上不肯挪窝的“大狗”轻轻关上了门。
然后下一刻,乐宴平整个人便被“大狗”直接扑在了沙发上。
“昭昭。”脑袋还埋在他颈窝里的萧策温声唤着。
乐宴平摸着大狗的脑袋:“嗯,怎么了?”
“喜欢你,”大狗道。“昭昭,好喜欢你。”
摸着大狗脑袋的右手顿了顿。许久,乐宴平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
我也喜欢你。他在心中道。
不过,就还是等萧策清醒以后再告诉他吧^_^。
第65章安稳这样的小坏蛋,可是要被人亲死的……
提问:一觉醒来后望见的第一眼,就是乐宴平安稳的睡颜是种什么感觉?
萧策:谢邀,很妙。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千言万语都抵不过现在的美好。当然,如果他现在浑身上下不是只裹了一条浴巾的话……那就更好了。
有点子丢人。
萧策躺在床上瞪着头顶的花白的天花板,无限惆怅地想着。在想动弹又不想动弹的纠结中挣扎了半晌,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胳膊从乐宴平的怀里抽了出来,拎起手机给黎承枫去了条消息。
【给我送身衣服来。】
末了,萧策摁了摁因为宿醉而有些发涨的眉心,又在聊天框里继续输入:
【到了直接给我发消息,别敲门,他还在……】
不想一个“睡”字都还没来得及打完,黎承枫的消息便已经跳了出来:
【到了,开门。】
萧策:……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毫无疑问,这厮绝对从睡醒开始。就一直在蹲着自己给他发消息!
于是乎,前后不过五分钟,穿戴整齐的萧策便已经恢复了平时地那一派仪表堂堂的模样。
他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坦坦荡荡地迎接着黎承枫充满探究的打量。
两相静默许久后,黎承枫终于由衷地开了口:
“我必须跟你道歉。”
装模作样翻看杂志的萧策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怎么?”
“因为我好像有点把你想得过于禽兽了。”黎承枫道。
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黎承枫还当是发生了什么。没想到除了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被某人稍微闪了一下眼睛外,竟然从头到尾都正经不行。
“老萧,没想到你还是很正人君子坐怀不乱的嘛~”他一面拍着萧策的肩欣慰地道着,一面默默地将心里那股子无缘无故的失望摁了下去。
萧策: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冒犯是怎么回事……
“好了,现在说正事。”顶着萧策狐疑的视线,黎承枫果断转移了话题。
“萧夫人她,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萧策闻言一怔,“找你做什么?”
黎承枫摊了摊手:“不知道,不过也就打了一个。”
可惜,因为山上没信号的缘故,黎承枫压根就没接到。而等下来之后,这一通电话又被成堆的消息直接顶到了最上头。
要不是黎承枫习惯性地翻完了记录,他甚至都不一定能发现。
“没事,你不用管了。”萧策道,“一会儿我给她回过去就好。左右也就是那些事,我来处理就好。”
“行,交给你了。航班定的是下午一点,十点左右退房了,等差不多到时间了,记得去叫小乐起床。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黎承枫便一溜烟地跑了。待到室内重回安静,萧策才再一次轻轻地推开了卧室门。
昨晚上醉酒的自己好像真的把人小孩折腾得够呛,以至于到了这个点,乐宴平都还没什么要醒的迹象。
这般想着,萧策不由地有些歉疚地按了按眉心。他伸手轻柔地理了理小孩的头发,才在人床头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对于昨夜,他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印象。
他喝醉之后思绪不算清明,但是他却清晰地记得自己抱着乐宴平,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嗫嚅着喜欢。
他其实并不想在那般不清醒的状态下说出这样的话,但是一喝醉后就理智接近于零的人显然没法做出这样的思考。
于是,昨夜萧策顺从了自己的本心,就那样固执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而乐宴平只是不厌其烦地听着,柔声地回了他一个又一个的嗯。
直到最后,萧策也还是没能听见他真正想要听的。
但或许是因为心中已经没了不安。对此,他竟然也只是稍微觉着有些遗憾。
左右没关系,因为总有一天他能听到的。望着熟睡的乐宴平,萧策这般想着。
所以,没什么好急切的,他有足够的耐心去等。
“……萧策?”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萧策被这软软地一声骤然唤回了神,“醒了?我吵醒你了?”
“没有。”乐宴平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侧过身十分顺手地就将萧策的手又一次抱进了怀里。随后,他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半倚在人身上,全然没有一点想要起床的意思。
“还困?”萧策问。
乐宴平:“稍微有点。”
不得不说,睡懒觉真的是一件会让人上瘾的事情。
自从上一回和萧策睡了个极其舒服的回笼觉后,乐宴平就爱上了这种感觉。有时候就算是醒了,他也要抱着枕头或者被子好好地磨蹭上一会儿,才肯慢吞吞地从床上挪下来。
而现在,萧策抱起来就非常舒服,于是乐宴平一点也不想动弹。躺着躺着,一双眼便又一次眯了起来。
“再睡一会儿吧,放心,时间还早。昨晚,麻烦你了。”
“……呜。”尚且迷糊的头脑艰难地转了转,乐宴平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就弯了眉眼,“没关系。”
乐宴平并不讨厌醉酒时的萧策。
因为,如果说平时的萧策成熟可靠得让他感到安心,那醉酒后的萧策虽然幼稚了些,却更加的直白而热烈,就像……是一只黏人而讨喜的“大狗”。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萧策,都让乐宴平心生欢喜。
啊,对了,他还有话没有对萧策说来着。
“萧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乐宴平轻轻蹭了蹭怀里那只温暖的手掌,“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你说。”
“我也喜欢你哦,萧策。”小孩道,“很喜欢很喜欢。”
“特别喜欢你……”
说完,乐宴平便安心地彻底睡了过去,徒留萧策一人愣怔在了原地,许久才轻笑出声。
“你倒是睡得安稳,回回都是这样,搞得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了。”
哪有这种搅乱了人心以后就跑的呢?这样的小坏蛋,可是要被人亲死的。
不过,就还是等回去以后再说吧,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
等等,回去?!
那一瞬间,萧策忽然就想起了一个已经被他遗忘了很久的问题——
乐宴平他,已经从他家搬出去了啊啊啊啊啊!!!
不行,不管怎么样他都必须得想法子让人给他再搬回来!
第66章松口论萧神到底有多宠乐乐!
乐宴平:“不要。”
黎承枫:噗。
萧策:
顾不上收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黎承枫,萧策正了正神色,佯装淡定地追问:“为什么?”
呃,好问题。
乐宴平眨眨眼,将嘴里的半根大虾天妇罗嚼吧嚼吧咽了下去,沉吟许久后,才小声地避重就轻了一句:“就,现在还不想搬回去。”
送给萧策的礼物准备起来要废上不少功夫,如果现在就搬回去,那不就直接露馅了嘛……
嗯,不行不行。乐宴平这般想着,心下打定了主意,拒绝的目光中充斥着坚定。
可萧策会就这么放弃么?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不想回来啊……”萧大影帝神色黯然地喃喃了一句,但很快他就又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看来,那地方还不错?”
“嗯?哦。”乐宴平愣了一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萧策说的是什么,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挺好的。”
毕竟再怎么说也黎承枫亲自挑出来的地方,整体来说,乐宴平住得还算舒服。
“这样,那我就放心了。”萧策道,“我本来还在担心像这样的小房子住起来会不会不舒服……不过,想想也是呢。”
“房子大了确实也没什么好的。一个人住在里面空空荡荡的,总不免会觉着寂寞。”
恰到好处的落寞中夹着些许几不可察的受伤。
萧策一面忧愁地叹着气,一面眼疾手快地将最后一个天妇罗从黎承枫的筷子底下抢了下来,温柔地放进了乐宴平的碗里。
愧疚感顿时涌上乐宴平的心头,小乐大人有些动摇了:“萧策……”
“没事,不用放心上。我就是忽然想到以后家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又要自己一个人吃饭,所以有感而发罢……”
“不会哦。”被抢了伙食的黎承枫幽幽地插嘴道,“反正接下来也没什么工作,我们可以一到饭点就来蹭……嗷,我*!”
一招致命,物理闭麦。
解决完黎承枫的萧策慢条斯理收回了脚,面不改色地往乐宴平的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鱼后,再一次无缝衔接地切换回了那副落寞的表情。
“昭昭,你真的不愿意搬回来和我一起……啊,罢了,不说这个了。”萧策目光温柔似水地望着乐宴平。
“说起来,你还记得之前我说要做炸鸡给你吃么?咱们回去后就做好不好?再买点你喜欢的蛋糕,正好那家店也离我那儿很近。”
“以后想吃什么就直接告诉我,你一个人住又不会做饭,与其天天吃外卖,那还不如我做了给你送过来,不用怕麻烦我的。不过,炸鸡这种东西最好还是要候在旁边,毕竟刚出锅的时候是最好吃的。”
乐宴平:……
要老命了,这要他怎么拒绝!
小乐大人动摇得彻底,而黎承枫则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从状似无意的试探到顺水推舟的示弱,从似有却无的暗示到明目张胆的勾引……句句不在意实则字字都是在意。
所以说啊,你萧狗还得是你萧狗,论玩心眼谁能玩得过这厮啊。
如果换作平时,那黎承枫铁定是要给他翻个白眼再竖个大拇指,然后毫不客气地拆了萧策所有的台。
但现在不行。
毕竟老话说得好,坏人姻缘天打雷劈。虽然天不一定打雷也不一定劈,但萧策可是永远都在。
反正黎承枫是不想再挨他一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