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承枫说完便拎着瓶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而当这个空间里只剩下了乐宴平和萧策二人的时候,气氛却仿佛凝固了般瞬间寂静。
他们一个坐在窗边,一个站在床头,久久无言地对视着。
最后,赶在乐宴平开口之前,萧策先一步故作轻松地勾了勾唇角,笑着道:“风景很好是不是,据说雪山那儿会更好。要是回头有时间,我带你去玩。就是现在……抱歉乐昭,我有些累,可能要先睡一会儿,你半小时后叫我一下,可以么?”
乐宴平想说的话就此被悉数堵了回去。望着萧策面上的疲累,他点点头轻声应了好。
之后,二人再无言。
萧策躺在床榻上背对着乐宴平阖眼休息着,只给人留下了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看似不显,实则从头到脚都透着股拒绝交流的意味。
乐宴平便也不再打扰他,摸出手机定了个闹钟后,就坐在萧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安静地发呆。
原来不是错觉。乐宴平想,他好像真的让萧策生气了。
只是……他在气什么呢?
昨日,当听到虚弱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沉稳的那刻,乐宴平便知道,萧季渊走了。
千年后的乐宴平,送走了千年前的萧季渊。而史书上的那一句“景承二十四年秋,帝崩于禁中”,也在此刻终于有了真实感。
他无法忍住不落下泪来,但除了他自己再无人能知晓他的难过,于是他只能拽着萧策的衣角小声地呜咽。
若不是硬挤在二人中间的猫儿忽然咪咪呜呜地往萧策脑袋上爬,精神恍惚的乐宴平甚至都没有发现身边的萧策已经醒来。
于是当他带着未干的泪痕抬起头时,便在猝不及防之间对上了萧策略显晦暗的眼。
可很快,晦暗就尽数褪去。
“乐昭。”他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问,“怎么哭了?”
他……不记得了么?
是了,上一回的萧策也是不记得的。
一时间,乐宴平心中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但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悉数化为了无措。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无奈,乐宴平只好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结果方一动作,他便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刻还缩在萧策的怀里。
面上一热,乐宴平条件反射似的就想从萧策身上爬起来。却不想下一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忽然一阵使力。
乐宴平被直接拉了回去。
他双手怔怔地抵在萧策的胸口,还不等回神,耳畔便响起了萧策有些暗哑的声音:
“怎么了这是,不舒服么?”
乐宴平:那肯定……是舒服的。
若说之前他可能还没什么感觉,那么现在的他可太明白为什么咪咪那么喜欢趴萧策身上了。
“那怎么要走?”
一个“我”字堪堪出口,乐宴平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萧策,”乐宴平望着他,“你不觉得奇怪么?”
如果萧策不记得,那在萧季渊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记忆就应该戛然而止。
而那个时候,他们还在拍摄现场。
从拍摄现场忽然回了酒店,两个人还是这么个相互依偎在沙发上的姿势……萧策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么?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么?
乐宴平目光探究地望着萧策,试图从他的表情窥出些许真相。可惜,他没能成功。
萧策的表情中什么都没有。
短暂的静寂过后,他抬手轻揉了揉乐宴平的脑袋,道:“谢谢你,乐昭,方才忽然晕倒吓到你了吧?放心,我没事了。”
无需乐宴平解释,萧策已然自己替他寻好了合理的借口。
说罢,他放开了乐宴平。
将身上的小猫扒拉下来放进乐宴平的怀中后,萧策站起身道了句“我去洗把脸”,便快步进了卧室,再没有回过头。
乐宴平抱着猫儿在外头安静地等着。
里头哗啦啦的水声开了又关,时隔许久,门口才终于又一次响起了萧策的脚步声。
但他没有走过来,只是倚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对着乐宴平道:“乐昭,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好么?”
同今日一模一样的借口,昨天的乐宴平听话地回去了,而今天的乐宴平……
“萧策,你睡着了么?”望着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他轻声问。
无人应答。
萧策不理他。
但乐宴平知道,他没有睡着。就像乐宴平知道,他还记得。
晕倒真的是个很拙劣的理由。
若是萧策真的是晕倒,那他现在应该在医院,徐未也必然不会在主演身体可能有恙的情况下,为了赶进度直接上路。
这是随便想一想就能明白的事,萧策却好像对此深信不疑,甚至,都没有向黎承枫求证。
因为,深信不疑也有两种。
萧策不是相信晕倒是真的,他知道这是假的,却情愿把它当成真的。
他只是不想提。
意识到这一点后,乐宴平本就难过的心越发难过起来。
但他不打算继续这样下去。
“萧策。”乐宴平唤了一声,“我让你不开心了是么?”
虽然这样问了,但乐宴平并不需要萧策回答,自顾自地,他便继续了下去:“对不起。”
人们以前常说,做错了事只要道歉,然而事实是,在大部分时候道歉并不管用。
就比如,那些个嫌命长的贪官污吏。
第一次陪着乾安帝和萧季渊微服私访回京后的那一个月里,午门流了许多的血。而每一位罪人被押往刑场的时候,嘴里喊着的都是对不起。
可是对不起没有用,甚至都不能让他们身上的菜叶子和臭鸡蛋稍微少一些。
这种事,乐宴平本来是不想看的。但无奈他和太傅记错了时辰被拥挤的人流堵了个正着,左右都走不了了,二人便只好留下来看了一程。
那日行刑的是雁城的太守。
世人皆知郭闲受命治水,十年方得成效,而在这十年里,这位太守帮的“好”忙可谓是功不可没。
他以为自己贪得不动声色,却不知乾安帝早就派人在暗地里将他查了个底掉。
于是乎,他前脚才刚带着帝王喜滋滋地从凌霄峰上下来,后脚就被人当场扒了官服,直接押送回京不日问斩。
这人不是个有骨气的,牢车一路走他就一路哭,等快看不见了,乐宴平听见旁边一位老者摇着头叹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乐宴平和太傅当时都没有说话,但在回去的路上,太傅却忽然开了口。
他说:“那人曾经是我的学生。”
太傅至今还记得他奉旨离京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而当年,那个青年也正是这样跪在他的门下,立誓要做一名清正廉明的好官。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乐宴平问。
“不知道,但,大概是从一个错误开始的吧。”
或许是因为目睹了物是人非的心酸,那天的太傅似乎格外的低落。
后来,他问了乐宴平一个问题:“乐昭,如果一个人犯了错,你觉得该如何才能算作弥补。”
彼时,乐宴平道:“过错便是过错,伤害无法弥补。”
因为他真的很少犯错,也很少惹人生气。而唯一的一次,便葬送了一条人命,叫他永远再无弥补的可能。
“但这不是无动于衷,放任自流的理由。”太傅道,“乐昭,你要记住,道歉、承担、弥补……很多时候,这些举动其实都只能让自己好受。”
“所以,是否算作弥补,是否值得原谅……这些不是犯错的人该思考的事。你只需做完该做的一切,然后听凭处置。但无论结果如何,都务必要将错误刻入骨血,永不再犯。”
因为犯错不是最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是一错再错。
乐宴平已经错过一次。
黎承枫曾经说过,他感觉不到乐宴平对萧策的喜欢,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并不对等。
这便是他犯的错,他同萧策之间,一直都是萧策在向他主动靠近。而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萧策才会感到不安。
是的,萧策在不安。
乐宴平能感觉到,而且他也能猜到萧策不安的原因。
所以这一次,该轮到他向萧策走去了。
他坐在床边,抱着膝盖轻声道:“萧策,我知道你现在不想提,但是有些事情,我不是故意想要瞒着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毕竟穿越什么的,无论在哪个时代听起来都足够的匪夷所思。
最开始的时候,乐宴平是觉得没必要说,但后来,他纵使想倾诉也不敢。
“但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说的。这可能会有些长,还会有些奇怪,但只要是你想听,我就都会告诉你。因为萧策,你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乐宴平将永远对萧策坦诚。”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在乐宴平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萧策骤然地攥紧了双手。
然而还不等他动作,身后便贴上了一阵暖。
乐宴平双手虚拢着小心翼翼地抱了他一下,随后便站起身,带着那令人贪恋的暖意一道悄然离去了。
厢门推拉的声音清晰地在耳畔响起,待萧策回过神来迅速翻身坐起时,车厢内已是空空荡荡,唯有桌上的手机,还在尽职尽责地跳着最后的倒计时。
明明答应了要叫他的。
望着逐渐减小的数字,萧策想。结果现在既没能休息,也没有小孩叫他起床了。
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萧策苦笑了声,再没了休息下去的兴趣,便干脆直接回到了片场。
等他到的时候,徐未正坐在监视器前边嗦泡面边看镜头。余光瞥见萧策走近后,老人家愣了会儿,问:“小萧,怎么现在就来了?”
从他说休息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一刻钟吧。
萧策淡笑道:“左右也没什么事干,索性就先过来了,正好提前找找感觉。”
徐未点点头,“也行,正好,你也过来帮我参谋参谋。小萧,你觉着,洛尘的爱人到底是出现好,还是不出现好?”
在目前的剧本中,徐未其实并没有刻意设计相应的形象。因为比起某个定死的人设,他更希望能够通过洛尘的回忆,让观众对这个角色留下足够的遐想空间。
但是绝对的空白,又容易让过于强烈的情感变得虚假……
关于这个问题,徐未已然同编剧争论了好几个日夜,然而至今也没有定下一个合适的方案。
洛尘的爱人……
几乎是立刻,萧策便将自己带入到了洛尘的角色中。
视线放空许久后,他终于出声道:“他可以出现,但是,只能在头和尾。”
洛尘对于他的爱人,其实是一个打碎又重组的过程。
他花了很多时间遗忘他,又花了很多时间记起他。
就像是一个小孩幼稚地以为自己不再喜欢那份曾经最爱的拼图,便故意将所有的碎片都折腾得七零八落。
然而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最爱的还是它,于是,他只能再哭着将遍体鳞伤的碎片一片片地找回,妄图拼凑出曾经的画卷。
只是,已然打碎的回忆真的能拼凑么?
再次记起的那个人,又是否还真的是那个人。
萧策不知道。
电影中的洛尘或许也不知道。但在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放下的时刻,他偏偏就是想起了他。
很想很想。
而一切的开始,仅仅只是因为洛尘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和那个人很像的人。
就在这列疾驰的列车上,一次意外的擦肩而过,一声礼貌的道歉问好。
洛尘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人离去的背影,却始终无法等到他的再次回眸。
一念之差,形同陌路。
等他回过神来拼命地想去追赶那个人的时候,他早已消失在了茫茫人海,再无影踪。
洛尘一个人站在车厢的过道里茫然地望着四周,最后他垂下眼眸,无声地告诉自己:
【那不是他。】
【他已经死了,那本来就不是他。】
所以,没什么好可惜的。
就算没有他,自己也一直过得很好不是么?
于是洛尘扯了扯唇角,转身回到了朋友们的身边。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阴影里有一个人正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在无声无息间,彻底消失不见。
……
“ok!一遍过!”
听见徐未喊停的那一刻,乐宴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本来只是想出去帮萧策买些吃的,毕竟无论怎么看,这人都不像是吃晚饭了的样子。
结果捧着袋子刚跑到半路上,就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黎承枫直接扯去了片场。
愣愣地听徐未讲了十分钟的戏后,乐·压根没演过戏·宴平就被迫赶鸭子上架,开始在众人的注视下扮演一个路人。
这是乐宴平生平头一回,这么直观地感受到众人的注视。
之前拍综艺的时候,镜头总是离得很远,而他的身边,也总有更吸引目光的人存在。
乐宴平混在其中划水摸鱼,整体来说也还算可以接受。
但是现在没有。
他习惯了站在别人的背后,而现在却被忽然推到了台前。
那一刻,乐宴平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僵硬了。
明明只有两句台词,明明只需要从这条小道上走上一遭,可他就是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手足无措之中,有谁轻轻地牵住了他的手:“没事的,乐昭,看着我。”
乐宴平在茫然中抬头,径直望进了萧策温和的眼。
“乐昭,不要思考太多。你只要……看着我就好。向着我走来,和我擦肩而过,然后看着我离开。你不用管其他人,只要看着我。”
“……好。”
温润的声音带着蛊惑,而乐宴平的视线中,真的只剩下了萧策一人。
他就这样顺利地完成了自己的戏份。
萧策又帮了他一次。
即使他现在还在生气,还在不安,但他还是帮了他。而自己欠萧策的,好像也越来越多了。
站在角落里望着人群中央游刃有余的萧策,乐宴平的心中那一阵本就蠢蠢欲动的难过,忽而越发浓重起来。
萧策他,明明就是那样张扬的一个人。
他会为了打破束缚而竭尽全力,会为了挣脱桎梏死不低头,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却在不安——
因为他而不安。
可萧策不应该是这样的,喜欢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萧策喜欢演戏,所以演戏让他成了那般熠熠生辉的模样,它让他活得自在而惬意,让他成为了更好的人。
而萧策也喜欢乐宴平,可乐宴平又给了他什么呢?
他好像什么也没能给他,甚至,还让他变得患得患失。
他本该,让萧策成为更好的人才是……
身侧的手指兀自成拳,乐宴平望着萧策,在心中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57章别扭你念着的人,当真是我么?
列车上的相关镜头,一直拍到月明星稀才堪堪全部完成。
一众演员同工作人员熬得灵魂都险些飞升,听见徐未说结束的时候,人群中甚至还爆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欢呼。
众人含泪接下了导演大发慈悲赐予的一天假期,简单地收拾了下片场后,便各自如游魂般三三两两地飘了回去。
到了最后,唯有萧策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上,偏头望着窗外的残月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诶,老萧,还不回去啊?”
黎承枫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伏在了椅背上,“是时候回去睡觉啦,你一个人待这儿想什么呢?”
“没什么,走吧。”说着,萧策便站起了身。
干脆利落的动作瞧得黎承枫眼睛一眯,几乎是立刻就从中品出了些许不对劲来。
“我怎么觉得……你是不想回去呢?和小乐闹别扭了?”
萧策:“……没有。”
黎承枫点点头:懂了,看来是真闹别扭了。
“咋回事啊,说出来让哥乐呵乐……咳咳,让哥听听,哥给你参谋参谋?诶诶诶,你别走啊!”
就他那一脸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萧策要是不走那才是真的有鬼了。
无奈黎承枫和他相识多年,无论是从心理还是从生理上,都早已对萧策的冷脸形成了免疫。
于是萧策都还没走上几步,人便已经笑嘻嘻地从后头勾肩搭背了上来,一边用胳膊肘杵着他一边道:“说真的,到底怎么了?照理来说不应该啊,你俩前两天不还挺好的么?emm……等等,该不会是你小子蹬鼻子上脸吧?”
黎承枫忽然觉着自己好像发现了真相,“不是,这你就过分了啊。人小乐最近可满心满眼的都是你,之前你入戏太深出不来的时候都把他担心坏了。”
“你说他……担心我?”
“对啊,你难道没瞧见他那时候的表情么?就跟要哭了似的……”
黎承枫道得那叫一个滔滔不绝,而后面的那些话,萧策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直接零帧起手给人送了一套捂嘴闭麦大礼包,将呜呜嘤嘤个没完的黎话唠打包完毕后,毫不留情地径直扔了回去。
耳根子终于得了清净,萧策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临到了自己门前,放在门把上的手却是怎么也按不下去。
其实黎承枫说得没错,萧策的确是在闹别扭,而且,他其实也知道自己这别扭来得颇为莫名其妙。
所以原本,他只是想藏好自己的情绪偷偷摸摸地独自生一会儿闷气,等过了这阵,就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然而想法终究只是想法,现实是,他那所谓的伪装简直拙劣到叫人瞧了,都不敢相信他竟然是个影帝的程度。
可偏偏,萧策自己却没有感觉,直到他听见了乐宴平那声小心翼翼的——
“萧策,我让你不开心了是么?”
那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压根就没想伪装。
毕竟萧策若是真想藏,哪有什么藏不住的道理呢?
他其实,就是想让乐宴平知道。
跟个小学生似的,表面上道着自己不在意,实在从头到脚都在告诉对方自己不开心,满心盼望着对方要是能来哄一哄自己就好了。
但现在乐宴平真哄了,萧策却还是没有开心到哪里去。
他情不自禁地苦笑了声,终是叹了口气伸手拉开了厢门。然而当他看清门内情形的那一刻,正要迈开的脚步却骤然定在了原地。
灯光昏黄之中,本该乖乖躺在床上睡觉的小孩正一手支头坐在桌前,沉沉地睡着。
而桌上还端端地搁置着个保温盒,粉色的外壳缀着星星点点的黄色,一看便是前两天从小张手里,郑重交接给乐宴平的那一只。
【萧老师的助理可是份相当重要的工作,而诸多任务中最为重要的一条,就是要管好萧老师的一日三餐。】
乐宴平成为临时助理的那一天,小张一脸严肃地对他如是道。而那时候,萧策同黎承枫在一旁努力地憋了许久,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当场直接笑出来。
因为小张之所以会这么说,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萧策这个明星当得实在是太让人省心了。
除了给人买点饭外,他这个助理基本毫无用武之地。
他说得一本正经,实则就没几个人当真,可偏偏唯一当真的那个,就是乐宴平。他认真保管着这个粉色保温盒,日复一日地比谁都要上心。
原来……那个时候乐宴平忽然离开,是为了去帮他准备晚饭么?
而后他又一个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自己回来,直到再也抑制不住睡意,才这么囫囵地睡了过去。
心下一阵酸涩,萧策放轻脚步走过去,将小孩小心地拦腰抱起。
轻微的动作惊动了本就睡得不安稳的乐宴平,迷迷糊糊间他下意识想要睁开眼,可奈何实在困极,于是所有的反应最后都化作了小声的哼唧。
就和幼崽似的,叫人听着不由得心软。
“没事,好好睡吧,昭昭。”
萧策轻声哄着,正欲将人抱到床上时,胸前的衣襟却被人松松地勾住了。
睡着的人儿没什么气力,食指都只能软绵绵地搭在衣服的扣子上,然而纵使困成这样,乐宴平也依旧惦念着萧策的晚饭。
“呜……萧策,饭……”
“好,我会吃的。”
乐宴平又哼唧了一声,“萧策……”
“嗯,我在。”
“萧策,我……都告诉你……不要生气……”
小孩念叨着,贴在萧策身上跟猫儿似的缓缓地蹭了蹭。
随后,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揪着萧策的衣服便彻底睡熟了过去。全然不知自己这一番举动,究竟在人心里,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萧策的呼吸几乎是瞬间一滞,而他抱着乐宴平的手也再不愿松开。
毕竟,他怀里的是这样乖的乐宴平,这样念着他的乐宴平,这样让人心软的乐宴平……
萧策怎么可能舍得放手呢?
可是欣喜过后,内心升起的却是更深的惶恐。
于是,萧策还是放了手。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乐宴平将自己整个缩进绵软的被褥中,而心中的思绪种种,最后尽数化成了一句的叹息——
【乐昭,你念着的人,当真是我么?】
他并不是不相信乐宴平,恰恰相反,他太相信他了。
萧策知道,只要自己问他,小孩就一定会如他所保证的那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是,萧策不敢问。
乐宴平知道他还记得,而萧策自己也知道瞒不过乐宴平。可乐宴平不知道的是,萧策从来不仅仅只是记得而已。
因为,他见到了萧季渊。
在最开始的时候,萧策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像是被谁人裹上了一层厚重的纱,瞧不见东西听不见声响,而不甚清明的头脑也全然无法思考。
他就那样在一片黑暗之中茫然地摸索了很久,好不容易才终于在远处,寻见了一点点微弱的亮光。
于是萧策向着那亮光走了过去。然后,他便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乐宴平,也听见了乐宴平的发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什么问题?他如果不在这里,那还能去哪里呢?
萧策不明白乐宴平为什么这么问,但心中那自方才起就不曾散去的闷痛,忽然越发浓烈起来。
然后下一刻,他便听见乐宴平叫了一个名字。
一个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萧季渊。
萧季渊是谁?
是大缙的景承帝,是《锦绣江山图》的作者,是……
对乐宴平很重要的人。
这是乐宴平曾经亲口说出的话,而他还在相国寺,为萧季渊供了一盏灯。
萧季渊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而乐宴平,又为什么会和萧季渊这么说话?
他声音中带着悲伤和熟稔,明明不可置信着,却又好似近乡情怯。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可惜,萧策还没能想通,他便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能感受到身体的动作,这是分明他,可又不是他。
他被困在其中无法动弹,却在萧季渊和乐宴平的讲述中,窥见了事情的真相。
为什么乐宴平说自己回不去了。
为什么乐宴平说谢辰不是他的父亲。
为什么乐宴平这么了解缙朝历史,这么在意萧季渊。
那一刹,所有萦绕在萧策心头的困惑终于悉数解开。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喜欢的小孩,来自于悠远的过去,只是在阴差阳错间历经了千年的岁月,才会来到自己的身边。
乐宴平是萧季渊的记史,而这位帝王也没有遮掩的意思,萧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他喜欢乐宴平。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而当乐宴平主动抱上萧季渊的那一刻,萧策心中的嫉妒更是全然无法克制。
凭什么,小孩都没主动抱过他……
可萧策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听着小孩说想萧季渊,看着小孩同萧季渊依偎在一起说话。
当一个人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便只能开始自我安慰。
而不幸中的万幸,萧策还有些自我安慰的资本。
至少乐宴平只一眼就认出了萧季渊不是他。
至少,小孩之前说过他想见自己,说过会努力回应自己的喜欢。
然而所有的这一切带来的安慰,都在萧策看见萧季渊的那一刻骤然破灭。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同萧季渊真的非常像。
第58章同眠睡意是个可以传染的东西
说实在的,这其实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二人站在将醒未醒的虚无之中遥遥相望,过于相像的面容乍一看跟照镜子似的,就连打量对方时眯眼的弧度都精准得如出一辙。让人看着就不由得……
心生不爽。
于是在最开始的那一段时间,场面一片寂静。他们暗暗地较着劲,仿佛只要谁先开口,便是谁先落了下乘。
有点幼稚,但反正萧策就是这么觉着的。甚至他一边瞅着对方,一边还不忘在心中将自己同人比较。
论样貌,他们二人生得如出一辙看似没什么可比性,可自己更加年轻,当算小胜一筹。
论地位,萧季渊身为帝王万人之上,但影帝又怎么不算帝王呢?此项,勉强势均力敌。
而论感情……
现在陪在乐宴平身边的是他萧策,过去时终究只是过去时。
总结:自己完胜!
但完胜归完胜,醋不醋的,那就是另一码事了。再怎么样,只要一想到乐宴平曾经同萧季渊朝夕相处,萧策便无法控制住自己心底不泛酸。
或许萧季渊也和他一样吧。萧策想。尽管这位帝王面上看起来是那样的云淡风轻。
两相僵持许久,最后还是萧策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因为他能感觉到,面前的人已然命不久矣。有些事萧季渊可以不说,但萧策却不能不问。
“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萧季渊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朕以为,你会先问昭昭和朕的关系。”
乐昭和你的关系?呵。
萧策冷嗤一声,只望着他,并不搭话。
萧季渊倒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自个儿的衣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道:“具体如何,朕并不清楚,不过朕觉着,你我二人的这般长相,其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不是么?”
作为唯一一个同时见过萧策和萧季渊的人,乐宴平从头至尾都没有和二人提过一句他们之间的相像。
直到此番意料之外的相见,萧季渊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为了调节气氛而道出的言论,竟然在阴差阳错中,说对了事实。
【世事流转,因缘和合,死生相续,六道不息。陛下,痴念不可有天道不可违,唯有早悟因果方能超脱苦海,自在往生。】
在萧季渊敲开相国寺大门的那个雨夜,住持同他如是说。
而那时萧季渊看着他,笑容惨淡:【自在?我早就没有自在了。】
都说人生有八苦,萧季渊从不畏惧生老病死,然而剩下的那四苦,却生生叫他肝肠寸断。
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不愿离开。
【我从未想过脱离,如若只有身处苦海才能与他重逢,那我宁愿生生世世浮沉六道。】
【这一世不行,就下一世?世事流转循环往复,终有一日,我能再次等到重逢的开始。】
【我会一直等下去。】
幸好,他终于还是等到了。在千年后的未来,在将逝时的前夕。
“从目前来看大概就是这样,不过我猜,你并不接受这个解释,对么?”
萧策没说话。
其实称不上接受不接受,只是方才,他忽然又一次想起了曾经那些已经被他遗忘的梦境。
在梦中,他就是萧季渊。而梦醒时分的空茫哀恸深入骨髓,让他几乎分不清究竟何为梦境,何为现实。
那时候的萧策不明白,但现在他明白了。
他所分不清的并不是梦境与现实,他分不清的是自己和萧季渊。
可他不是萧季渊。
所谓前世今生无非只是一种说辞,可那些零碎的记忆拼不出萧季渊的人生,对于萧策而言,唯有现在才是真实。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了。
而萧季渊听了,只是无可无不可地耸了耸肩。
“那是你的事。”他道,“要怎么想也是你的自由。说实在的,我并不关心你的想法。”
帝王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连萧策都觉得不乐意的事,那萧季渊要是能乐意才真是有鬼了。
“但是萧策,不管你怎么想,有一件事你最好给我记住了。”
“护好昭昭。你应该已经感受过了吧,身体不收控制的感觉。如果你敢对不起他,如果你敢让他难过……”
那他就算是死了,化成十恶不赦的厉鬼,也会从幽冥中爬出来夺了萧策的身体,为乐宴平讨回公道。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萧策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不过说到对不起……”
“萧季渊,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呢?”
甚至,会让他觉得乐宴平恨他。
“如果我没猜错,昭昭之所以会来到这个世界,其实和你有关吧?这么说来,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呢?萧季渊。”
帝王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瞬龟裂,但很快,萧季渊便收敛好了全部的情绪。
“萧策,我给你个忠告吧。永远不要太自信,否则终有一日你会后悔。”
“至于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呵。”
收敛了大半辈子的帝王像是忽然找回了他尚是太子时的肆意妄为,看着萧策,勾起了个略带着恶劣的笑。
“这么想知道,那你自己去问他啊。你猜,乐昭愿不愿意告诉你呢?”
乐宴平愿不愿意告诉他?
自醒来的那一刻,萧策就很想问。但很遗憾,他其实并没有同萧季渊对峙时,表现出来的那般自信。
当那些莫名其妙的信任,莫名其妙的依赖……当所有那些曾经他想不明白的事,忽然有了合理的解释之后,萧策便对真相产生了惶恐。
于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问,甚至选择了欲盖弥彰的逃避。
真是让人看不下去。萧策想。
他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小心地替乐宴平捻了捻被角,便坐在桌边打开了饭盒。
这盒子的保温效果比萧策想象中的好上不少,折腾来折腾去,他竟然在这个点还吃上了一顿尚暖的夜宵。
囫囵将饭扫了个干净,萧策收拾完毕后,便直接和衣在自己的床铺上躺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背对着乐宴平。
望着对床缩在被褥里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许久,萧策才终于睡了过去。
他没有再梦见萧季渊,或许以后也都不会再梦见了。然而那些个记忆却始终盘旋在他的梦中,叫他无论如何都睡不安稳。
但幸好,萧策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他将有一整天的时间,足够他慢慢休息,慢慢思考。
“萧策。”
不知睡了多久,身上忽然传来了两下戳弄。
很轻,小心翼翼地。软软的语调不像是在唤他起床,倒像是一只小崽子在哼哼唧唧地让人给他腾个位置。
萧策一晚上没怎么睡好本就困得不行,于是下意识地往里让了点伸手一捞,便又睡了过去,意识迷茫间,竟是连眼睛都没睁开半点。
耳畔倒是隐隐听见了谁人的一声惊呼。
而怀里的小崽子得了位置还不安分,一边唤着他的名字一边还在不停地蛄蛹,叫萧策忍不住皱了眉。
“别闹了,听话。”萧策闭眼低喃着,抬手轻拍了崽子一记。
也不知拍到了哪儿,反正只觉得软绵绵的手感很好,而一直蛄蛹的崽子也跟被按下了开关似的,直接窝他怀里不动了。
于是萧策满意地将人又往怀里带了点,“乖,再让我睡会儿,嗯?”
或许因为没睡醒的缘故,低哑的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配着上扬的语调,入耳简直好听得不行。
乐宴平愣愣地听着,终是乖乖地将微红的脸埋进萧策的怀里。
萧策昨天忙到了很晚,自己都等睡着了都没见他回来。所以稍微赖一会儿床什么的,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说起来,睡意真的是个可以传染的东西。就像早朝的时候只要有一位大人偷偷摸摸打哈欠,后面就会跟上一群。
已经上朝上到习惯性早起的小乐大人窝了一会儿后,竟也生出了些许困意。
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手指攥住萧策的一小片衣角,闭上眼同人一道再次睡了过去。
难得的一场回笼觉,乐宴平睡得很好。而萧策也终于没有再做梦。
若不是列车即将到站,急得黎承枫在外头猛拍厢门,他们或许还能这样继续睡很久。
萧策比乐宴平醒得要早一些,睁开眼望见怀里抱着的小孩的时候,他还怔了一会儿。
抬头看看对面的床铺,又低头看看乐宴平,许久才想起来是他自己将叫早的小孩拉上来,一起睡回笼觉的。
这可真是……
拉得妙啊!!!
佳人在怀,外头火急火燎的黎承枫的重要性顿时极速下降。
萧策摸过床头的手机瞧了眼时间,瘫在枕头上享受了好一会儿,才轻柔地拍了拍乐宴平:
“昭昭醒醒。”
乐宴平呜了一声,本就攥着萧策衣服的手情不自禁地又收紧了些。蛄蛹两下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后,便又不动弹了——
全然一副要将自己直接憋死的模样。
萧策好笑地将人挖了出来,让他靠着枕头半梦半醒地坐在床上。自己则隔着房门给黎承枫回了句,便迅速收拾起东西来。
完事后,他在睡眼朦胧的乐宴平身前半蹲下,轻声哄道:“昭昭,我们到了,该下车了。”
闻声,小孩脑袋上翘起的呆毛轻微地颤了颤。乐宴平努力地眨了眨眼,伸手拉住了萧策,软乎乎地道了句:
“好。”
第59章礼物昭昭,你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一天半的车程,从南方行至北方。
乐宴平记得他上车的时候,还能感到惠风徐徐温暖和畅,而到了这会儿,空气中已隐隐有了冬日的寒凉。
原本还有些困顿的小乐大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为数不多的困意就彻底换成了清明,而身上也蓦然多了件暖和的呢子大衣。
“穿好,小心着凉。”萧策道着,眉头不禁微皱,“黎承枫没让你带厚衣服?”
话音刚落,身后就幽幽地响起了一句:“那你要不要猜猜,我为啥没让他带。”
只穿了件衬衫的黎承枫站在寒风之中,笑容核善地望着萧策,“你丫的竟然不告诉我是来这出外景?!”
萧策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我没说么?”
黎承枫声音一瞬拔高:“你说过么?”
哦,好像是没有。他接下这部剧本的时候,黎承枫人都还在国外度假来着,所以……
“老黎,你这个经纪人做得不行啊。”
“滚:)!”
黎承枫白了他一眼,伸手直接揽过了乐宴平的肩,“走了,小乐,哥带你买衣服去。”
乐昭不需要……
萧策其实很想这么说。因为小孩这副乖乖地披着他衣服的模样,让他心里油然而生出了一股隐秘的满足感。
但实话实说,确实不怎么合身。
萧策的身量毕竟比乐宴平高了快大半个头。加之乐宴平因为怕冷,大半个人都缩在了宽大的衣领里,乍一眼看上去倒真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简而言之,可爱得不行。
是以别扭不别扭什么的,此刻显然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萧策默默掏出手机不动声色地拍了张照。随后,他快走两步,毫不客气地从黎承枫和乐宴平中间挤了进去。
给乐昭买衣服这种事,就还是不麻烦黎承枫了。
虽然乐昭穿不了他的衣服,但如果能让小孩从头到脚都穿着自己挑的衣服,那倒也是十分不错。
打定了主意,萧策心情很好地迈进了商店。殊不知此刻身后,乐宴平心中的不详之感已然达到了顶峰。
“黎大哥,”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黎承枫的衣服,“那个,萧策他喜欢买东西不?”
“嗯?哦,还行吧。反正平时不怎么见他逛。”
闻言,乐宴平轻舒了口气。
黎承枫都这么说了,那想来应该没事……个头!!!
一个小时后,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小乐大人,愣愣地看着导购小姐姐手里的衣服,撒腿就跑的冲动在这一刻已然达到了顶峰。
“这身也很好看呢!”导购小姐姐由衷地赞叹着,“萧老师眼光真好!”
是真的很好看,包括之前的也是。每一回看到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乐宴平,她都很想尖叫出声。
而萧策站在一旁上下细细地打量完了一圈后,终于也满意地点了点头,“确实不错,嗯,再试试这个?”
那一瞬,导购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勉强压制住了自己那控制不住想要勾起姨母笑的唇角,
所以说,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啊!
在店里遇到了乐乐和萧神也就算了,甚至还近距离欣赏了萧神给乐乐挑衣服,外加乐乐的独家换装秀……
若不是为了在二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专业素养,她只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能化身成蛆,在大庭广众之下幸福得扭曲爬行。
于是在场四个人,一个看得幸福得冒泡,一个挑得乐此不疲,去掉一个装死不作声的黎承枫,就只剩下一个想跑跑不掉的乐宴平。
好累!
为什么试衣服会这么累!!
简直比跟着萧季渊九步一叩首拜上相国寺还要累!!!
欲哭无泪地看着又一次递到面前的衣服,小乐大人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坚定地后退了一步,委委屈屈地道:
“我不想试了QAQ。”
萧策沉默了一瞬,“那就最后一……”
乐宴平泪眼汪汪地控诉:“你二十分钟前就是这么说的!”
而且不止是萧策,曾几何时在京城临近年关时的集市上,萧季渊用的也是如出一辙的说辞。
【再逛最后一家。】
【难得出来一趟,就这么回去多亏啊,再看看,嗯?】
【乐昭,过来试试这个。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所以说,他再也不要相信姓萧的不喜欢买东西这种鬼话了!
由于小乐大人抵死不从,萧大影帝也只好遗憾收手。
待到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回到酒店的时候,乐宴平直接瘫倒在沙发上,软成了一张精疲力竭的“猫饼”。
好想抱着咪咪睡一觉啊。“猫饼”望着天花板定定地想。
可惜咪咪不能坐火车,所以黎承枫让小张直接把猫儿带回家了……
想到这儿,乐宴平顿时更惆怅了。
顺手扯过个抱枕搂进怀里,乐宴平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后,便偏过头安静地望着萧策收拾东西的背影。
感觉,萧策的心情好像好了不少。尤其是方才给他买东西的时候。
可他自己却什么也没买,从头到尾都在给自己挑衣服……
“啊。”
小小的一声气音被窸窣地收拾声盖得严严实实,除了乐宴平自己,谁都没有听到。
捏着抱枕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乐宴平唇瓣微张着,心中蓦然升起了一股子懊恼。
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他应该给萧策也买点东西的啊。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都还没送过萧策什么。
要不晚上央着黎承枫再出去一趟吧?
偷偷的,不让萧策知道,黎承枫之前说过,意想不到的惊喜会更叫人心生喜悦。
但是他该送萧策点什么呢?
萧策喜欢什么。
他喜欢碧螺春,喜欢不疾不徐地将茶水放至温热,坐在露台之上就着清晨景色悠哉慢饮。
他喜欢瓷器,尤爱茶盖落于茶盏上的那一刻,奏起的当啷脆响。
他喜欢研究菜谱,而且甚是喜欢改良。无论什么菜只要到了他手上,便主打一个清淡养生,且不乏鲜美。
喜欢靠在软垫上钻研剧本,喜欢哼着小曲养花逗猫,喜欢淘弄些新奇有趣的文玩摆件,有事没事地就拿在手里把玩……
所以,他该送什么才好?
他好像有很多选择,然而细细想来,又觉得那些个东西萧策好像都不缺。
乐宴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自己做了个不长不短的梦。
而在梦里,他搬出了自己珍藏所有的小本本,一个人坐在地上哗啦哗啦地一页一页翻得飞快。
结果小乐大人辛辛苦苦地翻完了其中的每一页,也没能从中挑出一个合适的礼物来送给萧策,最后只好坐在本本堆里,无限悲伤地叹着气——
送礼物真的好难啊……
不知过了多久,萧策的声音忽然间自他身后温柔地响起。
【昭昭,你怎么了?】
他的目光里透着担忧和关切,让乐宴平只瞧了一眼便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委屈。
【萧策,对不起,但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礼物。】
萧策愣了一瞬:【怎么忽然想到要送我礼物了?】
乐宴平歪头认真地想了会儿,半天也没能想出个理由来,于是,他干脆直接放弃了解释:
【我就是想送。】
却不想下一秒,背后忽然爬上了一股冰凉。
【昭昭,那我呢?没有给我的礼物么?】
带着寒意的呼吸轻轻地打在他的耳后,乐宴平愣愣地回过头,便见肤色雪白的萧季渊不知何时越过了重重叠叠的本本山,结结实实地攀在了他的身上。
【昭昭,你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乐宴平被吓醒了。
他猛得从沙发上蹿起了,结果方一睁开眼,面前就是一张来自于萧策的放大版的帅脸。
同时,也是萧季渊的。
于是,梦里趴在他背上的萧季渊又一次浮现在了乐宴平的脑海。而毫无疑问地,小乐大人又被吓了第二次。
一分钟后,正想叫乐宴平起床吃饭的萧策,望着差点没直接蹦到窗口的小孩,不禁有些郁闷地问:
“……乐昭,你怎么了?”
乐宴平:“……对不起,我,我刚才做了个梦。”
“做噩梦了?”闻言,萧策面不改色地轻舒了口气,“没事了,乐昭。走吧,我们该吃饭了。”
虽然他确实被吓了一跳,但严格来说,其实也不算是噩梦来着。
乐宴平想了想,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轻声应了句好。
而后他望着萧策,那个已经在他的梦里盘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问题,就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脑海。
要不直接问一下萧策吧?可是这样准备出来的礼物就完全没什么惊喜感可言了……
小乐大人只觉着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头疼过。而心里藏着事的结果,便是他这一整顿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萧策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多问。他只是起身看了眼天边将落未落的红日,然后转头对乐宴平道了一句:
“乐昭,你想去看日落和日出么?”
闻言乐宴平眨眨眼,将嘴里的肉圆嚼吧嚼吧咽了下去,问:
“去哪儿看?”
萧策笑了笑,道:“山上。”
第60章叛逆我明明先是萧策,然后,才是萧大……
对于自小生在南方的孩子来说,雪大概能算是一种奢望。但对于乐宴平……
他曾经在雪落的时候经历过许多的第一次,或好的或坏的。
后来,这些第一次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悄然决定了他的人生。
而如今也是第一次,他跟着萧策在日暮之时溜出了位于半山腰的酒店。
那是在名为规矩的层层束缚下,乐宴平从未做过的事。
只因着一时兴起,就去赶一场不知道能不能赶上的日落,看一片不晓得会不会被层云遮挡的日出。
但是这样的感觉很好,好到乐宴平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不由得快几分。
“今晚有可能会落下一场小雪。”临行前,工作人员对他们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明天的日出应该会很美。”
“先生们,祝你们好运。”
于是,为着那一分的好运气,他们带着行囊一路向上。最后终于赶在余烬消散之前,攀到了山顶。
不算很高,但如果是为了日出日落,那这个高度已然足够。
脚下观景平台饱经岁月的地板奏响着微弱的低吟。
乐宴平同萧策走得累了,便直接在原地盘腿坐下,安静地凝望着天际落日的霞光吻上远山之间似纱的雾霭。
氤氲缱绻,绯红的薄云宛若将谢的繁花,在落幕的灿烂中扯过了夜色阑珊,与星光一片。
直到微弱的天光再不可见,萧策才重新站起身,从包里翻出个手电筒塞进了乐宴平的怀里。
“帮我打个光。”
说罢,他便一个人麻溜地支起了帐篷。熟练的动作流畅得宛如行云流水,完全不给人一点插手帮忙的机会。
于是,刚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的小乐大人只好又重新坐了回去,尽职尽责地举着手电给萧策照明。
前后不过数分钟,他的阵地便转移到了帐篷的天幕下,抱着膝盖看着萧策用木棍戳着刚刚升起的火堆,并往里头扔了两个红薯。
“怎么会有红薯的?”鼻尖仿佛已经嗅到了那股子甜丝丝的味道,乐宴平问着,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酒店后厨。出来前正好想到了就顺便问了一声,没想到还真有。”萧策道着,抬头望了眼夜色,便见方才还能窥见稍许的繁星,已然被聚拢的云层遮蔽了光亮。
这天确实是个下雪天。
渐起的寒风裹挟着凉意,冻得枝头的枯叶一阵沙沙地响。于是萧策收回了视线,默不作声地往乐宴平的方向靠近了些:“冷么?”
乐宴平摇摇头。
冷是不可能冷的,毕竟他现在身上裹着的,还是萧策今儿亲自挑的玉白大衣。
毛绒绒的领口遮住了乐宴平的大半张脸,唯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还露在外头,被摇曳的火光衬得越发勾人。
这般看过去,倒不像只猫儿了,反而像是只毛绒绒的小狐狸。
然后,“小狐狸”轻轻地眨了眨眼睛:“萧策,你怎么会做这些的?”
就像乐宴平曾经没想到萧策竟然会做饭,现在的他依旧没想到,萧策竟然还会搭帐篷顺便生火烤红薯。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会。
“哦,这个啊……”大抵是因为想到了过去,萧策语气中不由带上了一丝怀念,“高考结束那年的暑假,瞒着家里和几个同学一起去了海边露营。在那个时候学会的。”
乐宴平怔了怔:“瞒?”
萧策嗯了一声,“叛逆期。”
“我那时,跟家里的关系不太好。”
虽然严格来说,现在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萧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划过了一瞬厌倦,并不显眼,但是一直注视着他的乐宴平却看得分明。
他极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以至于乐宴平看着,脑海中忽然就想起了黎承枫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还挺想让你见见以前的萧策的。】
乐宴平其实也挺想的,但他从没提过。因为他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去。
就像曾经的他……
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乐宴平都更宁愿将过去深埋心底。
更何况从黎承枫的只言片语中,乐宴平已经能够猜到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萧策会愿意同他说么?
乐宴平无法确定。但在短暂的犹豫后,他终是有些惴惴不安地轻声开了口:“萧策,你可以和我说说么?你以前的事么。”
他以前的事……
萧策怔了怔。
意料之外的问题换来了意料之内的不自然,而乐宴平并不想叫他为难。
于是他迅速补救道:“我……就是随便一问,萧策,你不要放心上,不想说也没……”
“没有不想说。”萧策打断了他,“我就是……有点惊讶。”
这好像还是乐宴平第一次主动问起和他有关的事,而且实话实说,感觉不赖。
至于为什么会不自然……
萧策喟叹般地笑了声:“说起来,我好像还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这些事。”
因为这不是什么有意思的故事。
甚至,还带着些老套,以及让人啼笑皆非的幼稚,
【惊!萧氏集团继承人一意孤行进入演艺圈!】
萧策至今还记得他离开萧家的事情被爆出来时,网页热搜上的这个营销号标题。
不得不说,“一意孤行”这四个字真的用得极为巧妙。
因为在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萧氏继承人不当,转头跑出去当一个戏子。
【是不是有些太任性了?】
【叛逆落跑大少爷么?】
【感觉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诶】
【确实,那可是萧氏啊!我要是有这出生,那绝对是家里说啥我做啥。】
【是啊,真是羡慕死我了】
羡慕……
从小到大,似乎有无数人同他说过类似的话。
萧策其实知道他们羡慕的是什么,在很小的时候,他也确实以此为荣。
是以,为了不愧于萧家大少爷这个身份,无论什么事情萧策都努力做到最好。十五岁以前,他是大人们口中提及最多的,最优秀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但后来,这一切却成了枷锁。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天,是学校的颁奖仪式。
具体是什么奖项,萧策已经不记得了。但上台接受赞誉这种事,对于他来说已是十分稀松平常。他就和曾经无数次一样,得体地上了台,从校长手中接过了自己的奖状。
台下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掌声,而一片嘈杂之中,萧策听见有谁说了一句:
【真不愧是萧家大少爷啊!】
是他经常听到的话,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于是萧策目光放空了一瞬,便忽略了心上那点莫名的不适,拿着奖状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班级的队列。
方一站定,身后一位男生便笑嘻嘻地勾肩搭背了上来。
【厉害啊,萧大少爷。诶,你拿得这些奖项应该够你保送了吧?】
萧策笑着嗯了一声。
【是嘛,那真是太好了。】
萧策听见他说着,声音里尽是羨艳。
然后,羨艳就在暗地里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嫉妒。
【切,他厉害个头。不就是仗着自己是萧家大少爷么,我要是生在萧家那我也行。】
【可不是么。但没办法啊,谁让你没人家会投胎呢~】
同样的人,同样的声音,截然不同的话语。
萧策顿住了即将拐进教室的脚步。
握着文件的手指骨节用力到泛白,他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全部,直到嬉戏声停止上课铃响,才沉默地进了门。
没有人知道他在门外,所以所有的一切都和原来一样,而十五岁的萧策也终于发现了一个让他禁不住手脚冰凉的事实。
【哟回来啦,萧大少爷。】
【这题怎么做啊,教教我呗,萧大少爷。】
【谢谢哈,真不愧是萧大少爷。】
【萧大少爷……】
所有人都在叫他萧大少爷,却没有一个人叫他萧策。
“我忽然就意识到,原来过去的十五年来我并不是作为萧策,而是作为萧大少爷在活。”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不是因为努力而优秀。
原来他优秀,只是因为他是萧家的少爷。
所以他本就应该如此。
“这个身份抹杀了我的一切努力,这让我感到窒息,而更窒息的是,我发现我的母亲原来也是这样想的。”
萧策的父亲忙于公司事务,终年在世界各地奔走,有时候一年他们也不一定能见上一面。因此一直以来,偌大的别墅里,便只有萧策和他的母亲。
在而照顾萧策这件事上,她从来都是亲力亲为。
“她是个好母亲,我从来不否认这点。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加无法接受。”
那天,十五岁的萧策问了她一个问题:
【妈妈,如果我不是萧家的少爷……】
然而问题还没问完,他便迎来了母亲的怒火。
【萧策,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记住,你是萧家的少爷,是萧家唯一的继承人。】
【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上。有这功夫你应该去多看些书,让自己成为一个足够优秀的继承人。】
萧策平静地重复着他母亲的话,末了,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从那天起我便知道,她也希望我作为萧大少爷活着。只是她的要求还要更高一些,她需要我成为一个完美的萧大少爷。”
“可是,凭什么呢?”萧策道。
“我明明先是萧策,然后,才是萧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