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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在意怎么不算呢~

小张最后,是被黎承枫捂着嘴塞进车里的。

在周围工作人员惊诧的目光中,黎承枫这一套动作做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知道的晓得他们是同事,不知道的还以为黎大经纪人在当众绑架。

一脚油门开出了数里,副驾驶座上的小张依然惊魂未定看着后座上的二人,语无伦次道:

“黎黎黎黎哥,萧老师他他他,和他,他们,我……”

“诶,好了好了,我知道啦。来小张,放松吃颗糖。”

说罢,黎承枫便眼疾手快地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往人嘴里怼了根棒棒糖。

耳根子至此终于清净,而黎承枫也得以轻舒了口气,偏头瞅了眼后头的那两个“罪魁祸首”。

要脸的那个此刻低着头,就差没把整个脑袋都埋进猫肚子里去了,而旁边那个不要脸的……

则毫无羞耻之心地冲他抬了抬眼皮。

萧策:干嘛。

黎承枫:……你小子还挺得意是吧:)。

看不下去一点的黎承枫默默地把脑袋转了回去,决定换个话题给自己转移一下注意力:

“诶,咱们几个今晚吃什么?川菜怎么样?我记得这儿有家川菜馆还不错。小乐,你能吃辣不?”

埋在猫儿身上的乐宴平嗡声嗡气地道了声:“能。”

说起来,小乐大人以前其实是没吃过辣的。

他本身喜甜喜糯,是典型的吴地口味,而无论是彼时的萧季渊还是现在的萧策,这两个都是饮食清淡的主。

是以,乐宴平之前连火锅吃的都是清汤番茄鸳鸯锅,就没沾过辣。

直到上回,小助理心不在焉地给他的烧烤戳出来了个“加辣x99”……

因为好奇略微尝试了一下的小乐大人,就此打开了继炸鸡之后,第二扇新世界的大门。

而作为集二者,啊不,三者之长的甜辣炸鸡,简直就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发明!!!

乐宴平真心这么认为着。

“那就这个了。”闻言,黎承枫当即开始放心点菜,“小张,你点个毛血旺,再加个辣子鸡,麻婆豆腐,水煮牛肉……”

“我要开水白菜。”萧策幽幽地插嘴。

黎承枫默默翻了个白眼:谁要管你这个能把麻辣烫吃成关东煮的人哦……

“中辣不要香菜,下单。”

叼着棒棒糖的小张戳着手机恍惚地道:“好哦……”

半小时后,酒店房间。

黎承枫端着碗筷盯着那一盘盘红汪汪的菜上头绿油油的香菜叶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老萧。”

萧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牛肉:“干嘛。”

黎承枫:“你看看你,都把人小张吓成什么样了!”

好好的一大小伙子,被他整得现在连话都听不懂了!

这都能被怪到头上的萧策:……

缩在角落里的小张此刻只恨不能直接钻进地缝里,“黎哥对不起QAQ,我、我再点一份吧。”

“不用,”反正黎承枫只是不喜欢,又没到完全不能碰的地步,“我自己挑了就行。你安心吃饭吧。”

拍了拍小张的肩以示安慰后,黎承枫便开始了自己与香菜旷日持久的斗争,丝毫没有注意到乐宴平已经举着筷子安静了有一会儿了。

好红哦……这个菜怎么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不过,闻着倒是很香耶。

乐宴平认真思考了一瞬,用余光偷偷瞄了眼萧策,见其吃得淡定自如后,他果断愉快地伸出了自己的筷子:

管他的,不是就几道菜嘛,难道还能有什么危险么?再说了萧策吃了都没事,那他肯定也……

乐宴平:!!!好吃诶!

入口时的第一感觉,是咸鲜。腌制得很是入味的牛肉,嫩滑细腻,入口即化。

乐宴平眼睛一亮,伸手就想再来一筷,然而下一刻,他的动作便僵在了半空。

“乐昭?”几乎是立刻,萧策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怎么了?”

而回应他的,是一个骤然从位子上蹿起的乐宴平。

手忙脚乱地一杯冷水入口,小乐大人才终于觉得自己又一次活了过来。

好辣!!!舌头好疼呜呜呜呜QAQ。

乐宴平泪眼汪汪地望着萧策,微红的眼尾像是抹上一层漂亮的胭脂。

“萧策。”他吸了吸鼻子,委委屈屈地唤了声,“你不觉得辣么?”

他从来就没看到过萧策吃辣啊,为什么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噗。”

短促的笑声在乐宴平控诉的目光中戛然而止,萧策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努力地忍了许久,却依旧掩不住眼中的笑意:

“不觉得哦~”

他只是不怎么吃,但这又不代表他不能吃。倒是乐宴平……

“乐昭,我问你,你以前吃的什么辣啊?”

乐宴平理直气壮:“甜辣!”

那一瞬间,黎承枫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乐宴平的肩。

“小乐啊,哥和你商量一件事。以后出去千万别再说自己能吃辣,行不?”

乐宴平:“……甜辣不算辣么?”

黎承枫眼中含着屈辱的热泪:“算,算啊,怎么不算呢?呵呵……”

就此,小乐大人彻底蔫巴了下来。

感谢萧策钦点的那盘子开水白菜,乐宴平终不至于靠着碗白米饭填饱自己的肚子。只是,他虽然再不敢染指,目光却始终萦绕在那些个红油鲜香的菜肴上,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还想吃?”萧策问。

乐宴平点点头,又蔫蔫地摇了摇头。

于是萧策轻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哄道:“他家这个辣度对你来说太过了,等回家我们自己做,顺便再给你做甜辣炸鸡,好不好?”

蔫蔫的呆毛支棱了下,乐宴平:“好~”

“至于今天,我们先将就将就吧。”

说着,萧策便重新倒了一杯子的水,在小张震惊的目光中开始一本正经地帮乐宴平……

涮菜。

小乐大人又快乐了。

小张同学的魂又飞了。

“他,他们!”

“嘘,闭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黎承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咬着毛肚,“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别多嘴。”

小张:“……哦。可是这样,公司和粉丝能同意么?”

“不同意又怎么样,你看他们什么时候管得了萧策?”

这厮本就是个不服管教的主,要不然他也不会跑来娱乐圈。对于萧策来说,公司粉丝什么的,可远没有萧家来得麻烦。

“总之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管的别管,但是该做的准备记得都做好,以后有的是我们忙的时候。”

“是,黎哥。”

反正圈里这边,有他黎承枫帮他们顶着,至于萧家那边……就轮不到他操心了。

反正再怎么样,老萧也不可能让人受了委屈。

黎承枫这般想着,赶在萧策之前,迅速夹走了最后一块毛肚。

吃饱喝足后的收拾工作,最后毫无疑问地落到了萧策身上。

将想要帮忙的乐宴平毫不留情地赶去做他那亏欠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作业后,黎承枫悠悠哉哉地靠在墙上,看着萧策利落地收拾着台面。

“怎么样,老萧,我说得没错吧?是不是不一样了?”

“嗯。”萧策轻应了声,“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嗨,这有什么好谢的。不过有一说一,谢家和乐家真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大的小孩怎么就能让他们搞得压抑成这样。”

萧策闻言停下动作,“他和你说的?”

黎承枫摇了摇头:“没,我猜的,这不是也不敢问么?人不想说,我总不能上赶着去戳人家痛处。不过,他就没和你说什么吗?”

“提了一句。”

只有一句。

【因为一些事,我,有些忘了该怎么去喜欢了。】

什么事?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类似的问题在心中来回浮现,但萧策最终还是没有问。

因为和黎承枫一样,萧策知道乐宴平不想说。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在意。

事实恰恰相反,萧策其实已经在意了很久了。

之前黎承枫让萧策去查查乐济文,萧策应了好,而之后,他便找人将小孩从小到大所有的经历,都事无巨细地查了一遍。

然而越查,萧策便越觉得奇怪。

因为他至今还记得小孩第一次在自己怀里哭的时候,被他好不容易挖出来的那一句——

【我想回家。】

乐宴平是不可能想回乐家的,乐宴平还主动脱离了谢家。

那么,到底哪里才是乐宴平想回的家?而他到底为什么又回不去了?

萧策想不明白。

说起来,乐宴平当时好像还提过一句谢辰不是他的父亲……

嘶,不对,乐宴平当初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黎承枫没有注意到萧策的心不在焉,自顾自地叹了口气道:

“不管怎么样,人如今总算是开始走出来了,不想说就不说吧。”

“诶,对了,徐导今儿和我说他想见见小乐。你明天带他过去吧?正好,小乐前些日子刚和我说他想试试拍戏,如果能得徐导赏识,这对他来说可是件好事。”

“顺便,我之前还和小乐提了一嘴,说让他在这段时间里当你的临时助理,这样你们能多待一会儿,小乐也能学习学习怎么演戏,你觉得怎么样……不是,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没听啊?”

“听了,挺好的。”萧策道,“黎承枫,我问你个问题。”

“啥?”

“你一般会叫你父亲‘爹’么?”

黎承枫:……嘎???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我应该不会吧。”黎承枫挠了挠头,“我爸他炒股,我要是没事干喊他‘爹’,他应该会觉得我在诅咒他并且给我一脚。”

“不过无所谓吧,反正都一个意思。我们这儿用得少,但保不齐谁家就喜欢用呢?”

萧策轻嗯了一声。

的确是这样,应该,是他想多了吧……

第52章幻梦失去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

作为萧大影帝的死忠粉,“玉策”们敏锐地察觉到,她们这位微博万年都懒得更新一下的正主,最近似乎格外地活跃。

就比如今天。

在这个不年不节,既没有热搜也没有新闻,只有一个灿烂到不顾打工人死活的大太阳的普通早晨,她们家这位已经消失了快两周的萧影帝,忽然在七点破天荒地发布了一条动态。

【@萧策:早上好,探班辛苦了的小猫咪^_^】

很短的一句话,底下附了一张图。里头,是一只还没怎么睡醒的小橘猫。

小猫懒洋洋躺在人的膝盖上露出了柔软的小肚子,一双猫眼困得睁都睁不开,鼻子却已经闻着了猫条的香味,小舌头一伸一伸地开始舔空气。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

【请让我魂穿那只猫啊啊啊!我也想躺在萧神膝盖上呜呜呜!】

【放开这个膝盖让我来!】

【等等,这只猫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这个花纹,这个体型,还有这个粉里透着一点点黑的软软的小肉垫……

【卧槽!!!这特么不是乐宴平家那只么?!】

短暂的沉默后,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整个评论区里瞬间便只剩下了一群人的吱哇乱叫。

眼见着#笑颜#话题又一次冲上了热搜第一,待在片场坐等开机的萧策这才深藏功与名地放下了手机,举杯轻呷了口茶。

杯盏中的绿叶上下浮沉,香气四溢。而沏茶的人此刻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认真地拿着本小本本,向资深助理(?)小张同志虚心请教着。

小张:“我们的工作其实很简单的啦,基本就是管理好萧老师的随身物品,在萧老师休息的时候及时回应他的需求,包括穿衣搭配,一日三餐,茶点甜品等等……”

望着一面认真点头,一面笔走龙蛇的乐宴平,萧策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勾起。

没有人想到,黎承枫随口一句的提议,竟然会让乐宴平上心成这个样子。

是以,当萧策照例晨跑回来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在猝不及防中直接怔在了原地。

晨曦未晞的阳台上,身着绛色衬衫的乐宴平正垂眸,持着茶盏认真地沏着茶,而餐桌上也已经放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

听见动静的小孩抬眸向萧策望来,朝阳自他身后轻柔地拢下,叫乐宴平周身漾着一层朦胧的浅金。

然后,萧策便看见那双漂亮的眉眼高兴地弯起,轻笑着对他道了一声,“萧策,早上好。”

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于是下意识地,萧策就打开了手机,在乐宴平疑惑的视线中给人拍了一张照。

而现在这张照片,已经被萧策设成了壁纸。

他本来其实是想把它也发上微博的,但是手指在选择键上悬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上去。

这是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乐宴平。

萧策这般想着,然后他便看见乐宴平心满意足地合上了本本,蹦蹦跶跶地向他跑了过来。

“萧策。”乐宴平看着他的眸子亮晶晶的,“时间差不多啦,还有,你中午想吃什么?”

“嗯……好问题,”萧策佯装为难地蹙了蹙眉,“想不出来呢,乐昭,不如你帮我选吧?”

乐宴平歪头想了想后,乖乖地应了好。

好乖,好想摸他的头……可惜,这儿人太多。

萧策硬按下心中蠢蠢欲动的念想,轻声道:“走吧,我们去见徐导。”

徐未导演因为年事渐高,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尤其享受同这些个精力旺盛的后辈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瞧见乐宴平的第一眼,徐未心中便是一声赞叹。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见着这么干净的小孩,白纸似的,让他莫名想起了曾经的萧策。

但细看之下,徐未便知道这孩子同萧策不一样。

萧策的骨子里浸着叛逆,而乐宴平则带着股奇怪的沉淀,就像是……已经看遍浮华的沉静。

跟个小大人一样,是个有意思的孩子呢。徐未想。

“乐宴平是吧,过来孩子,以前演过戏么?”

乐宴平摇了摇头。

除了隔着电话唬乐济文那次的,小乐大人确实是从没碰过。

“不错。”徐未颇为惊叹地将人上下打量了圈,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小乐,我问你,你觉得失去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

失去……

乐宴平听黎承枫说过萧策这一次电影的内容,昨天也在这里亲眼看过萧策的演绎。但他确实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倒不是因为乐宴平他不曾失去,反而是因为他失去的实在太多。

可惜,人这种生物,往往都要在一边失去一边得到的挣扎中,才能逐渐成长。

有一瞬间,乐宴平想到了很多人。

从母亲到父亲,从絮可到皇后,从先帝到萧季渊……

思绪兀自飘远又再次回拢,最后,乐宴平轻声回答,“失去是一个接受的过程。”

因为既定的结局无人能够改变,所以世人能做的,便只有接受它,并走向前去。

……

那个人离开后的第二年,除了洛尘,所有人似乎都已经遗忘了他。

忌日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凉风习习吹散了细密的雨丝,洛尘一个人撑着伞站在墓园里,在碑前放上了一束荼靡花。

“我来看你了。”他轻声道,然后,便再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以前,他和那个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近到路边的一株野草,远到天边一朵造型别致的云,有意思的没意思的,他们都能嬉笑着说上很久。

可是如今整整一年过去,洛尘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好像也开始忘记你了。洛尘想。

于是那天回去后,他将枕头边的小盒子藏到了柜子最深处。

时隔两年后,洛尘和朋友们之间的来往又一次开始变得密切起来。

聚餐,旅游,工作,玩乐……本来乏味平淡的生活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渐渐的,洛尘好像就真的忘记了那个小盒子。

毕竟,洛尘本来就是个开朗随和的人,他的朋友有很多很多。

他们每日会在不同的地方喝酒打闹,兴致来了便连夜订好车票,说走就走地坐着列车从南方去往北方。

一路上,他们自山花烂漫看到霜落满枝,从盛夏步入初冬,自白昼回望夜深。

后来,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洛尘和朋友们坐在高山之上,望着旭日自天际的那抹幽蓝中缓缓东升,最终霞光万丈。

洛尘在惊叹中和每一个人相拥,然后他面朝着阳光张开了双手,笑着道:“好想抱抱太阳啊。”

“是啊!”朋友们应和着学着他的动作张开了双手。

他们都在笑,然而笑着笑着,洛尘却忽然落下了泪来。

洛尘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哭狠了是会手脚麻木的。可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他跌坐在地上,直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办,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他。”

洛尘这才意识到,原来从那个人离开到如今,自己没有一刻是不想他的。

朋友们手忙脚乱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最后分别的时候,好友轻拍了拍洛尘的肩,道:“阿尘,都已经过去三年了,该放下了。再说了,你这三年过得不也很好么,所以啊别再想他了,向前走吧。”

那个人离开的第三十六个月,所有人都觉得洛尘应该过得很好。

洛尘过得一点不好。

他不再应朋友们的约,而是将小盒子从柜子里重新拿了出来,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你回来好不好……”

洛尘喃喃地道着,蜷缩在床上,留着泪睡了过去。

如果说失去是一个接受的过程,那要是无法接受呢?

如果人们无法向前走去,那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萧策抱着盒子静静地坐起,无人注意到他空洞的眼神。

直到,工作人员习惯性地向他伸出了手:“萧老师,今儿结束了,辛苦了!”

说着,他便想去拿萧策怀里的盒子。

然而手上的动作落了空,工作人员有些愣怔地抬头,便对上了萧策略显阴鸷的眼。

“萧老师?你……”

“萧策,你怎么了?”

在场边安静地等了许久的乐宴平有些忧心地走到了萧策身后,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服。

自徐导喊停到现在已经过了许久,然而萧策始终未动。

因着背对他的站位,乐宴平瞧不见萧策的表情,可他的心底却又一次,涌起了股怪异的感觉——

萧策,不是萧策。

这是乐宴平昨天就曾升起过的念头,只是此刻比之昨日,更让他莫名觉得心慌。

“萧策?”

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后,萧策终于如梦初醒般地慢慢回过了头。

没有望着工作人员时的阴鸷,只有一片奇怪的茫然。萧策明明是在看着乐宴平,却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心里忽然有些难过,乐宴平顿了顿,试探性地叫道:“洛尘?”

萧策:……

好嘛,更茫然了。

乐宴平低下头有些尴尬地讪笑了声,还不等他想好该怎么找补,面前的人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乐昭。”

“萧策”望着他,声音连同动作都透着股轻柔的小心翼翼。

就像是,牵住了一场随时会破灭的幻梦。

第53章将死你过来陪陪我吧

“老萧他,没事吧?”黎承枫站在门口有些担忧地道。

房间内的遮光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在一片黑暗中他往里看去,入眼只能瞧见一个坐在沙发上的模糊人影。

一旁,乐宴平半倚着门框,手上轻捏着自己认真选了半天才挑出来的餐盒,许久才问了一句:“他以前演戏也这样么?”

“的确是有过这种入戏太深的情况,不过那也是挺久以前的事了……唉,算了,我还是去和徐导知会一声吧。”

反正,萧策现在这副样子,也不是什么能出外景的状态。

“我去和剧组那边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拍摄行程,老萧这边……小乐,就麻烦你了。”

乐宴平点点头,轻道了声好。待黎承枫走后,他伸手摁亮了墙角有些昏黄的灯。

然后,各自占据了沙发的一角的一人一猫便齐唰唰地偏过头,朝他安静地望了过来。

“咪呜……”

“乐昭。”

截然不同的两声轻唤带着如出一辙的委屈,乍一耳听去就像是在撒娇,又好像是在告状。

可惜,被撒娇的对象却立在原地完全不为所动。

室内安静许久,三方僵持之下,终究是小猫最先放下了矜持了,甩着尾巴扑进了乐宴平的怀里。

“咪!”

人不去就喵,那喵便只好自己来就人啦。

只要能有乐宴平的抱抱,喵可是很能屈能伸的!

脑袋上如愿得了乐宴平轻柔的抚摸,猫儿顿时高兴地眯了眯眼,将两爪搭在乐宴平的胳膊上威风凛凛地探起了半截身子,仿若得胜了似的,居高临下地眤着沙发上的人。

“萧策”:这猫可真是……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声,轻叹道:“它真的很喜欢你呢,虽然不怎么待见我……乐昭,你一直站在那儿做什么?怎么不过来?”

乐宴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垂眸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儿,答非所问地道了一句:“咪咪其实很喜欢趴在他的身上的。”

萧策的膝盖是继乐宴平的身上后,第二个最容易长猫的地方。

从被他们捡回来的第一天开始,猫儿就很喜欢趴在萧策膝盖上睡觉。

闻言,“萧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唇角忽而漾起了抹淡笑。

他一错不错地望着乐宴平,眼神柔和至极:“所以呢?乐昭。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所以……”手上的动作在不知何时已然顿住,乐宴平几乎是了用尽全力,才控制住了声音中的颤抖,“你不是萧策。”

“可是乐昭,如果我不是萧策的话,那我是谁呢?”

熟悉的声音低声呢喃着,带着久别重逢的陌生,诱哄着乐宴平道出那个名字——

那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眼前一阵恍惚,乐宴平甚至都不知道“萧策”是什么时候站起的身。

只知道等自己再回过神时,那人已经来到了他面前向他伸出了手,就和曾经无数次一样,笑着唤着他乐昭。

可惜,现在终究不是过去。

当乐宴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的时候,两个人都一瞬愣在了原地。然而纵使反应了过来,乐宴平也依旧没有牵住他的手。

他只是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等再睁开时,眼中便已然覆满了强撑的镇静。

“你……”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乐宴平哑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萧……”

又一次的停顿后,他终是叫出了口:

“萧季渊。”

空荡荡的手心没能迎来想要的温度,萧季渊的眼底划过一瞬落寞,然而很快,他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乐昭,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乐宴平:“……从一开始。”

从他拉住他,唤他那一声“乐昭”开始,乐宴平就知道那是萧季渊。

乐宴平怎么可能认不出萧季渊。

“这样啊……”

倒也算是件好事,萧季渊告诉自己应该要觉着开心,可阴霾却无法克制地悄然聚拢,在不知不觉间叫他眼中黑沉一片。

“那你会认出我,到底是因为我是萧季渊,还是因为我不是萧策?”

这话出口的那一瞬间,萧季渊心底便油然而生出了一阵后悔。

不该问的,这样问……也太难看了。

萧季渊情不自禁地苦笑了一声,却不想自嘲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耳畔便响起了乐宴平清润的声音。

“我会认出你,是因为萧季渊是萧季渊,而萧策是萧策。”

他们其实真的是很像的两个人。从见到萧策的第一眼起,乐宴平就知道。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从来没有将二人混为一谈过。

他不愿,他不敢,他也不能。

萧季渊和萧策,就像是他的过去和现在。

乐宴平这一生重要的人不多,他们恰好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两个。

所以谁都不能成为谁的替代。这样的想法对他们两个人都是一种亵渎。

于是乐宴平从始至终都这样坚信着的,直到,萧策的那一次醉酒。

那是他唯一一次动摇,也是唯一一次试探,但萧策说他不记得了,乐宴平就再没有提起。

他真的再也没有想过,然而现在……

“萧季渊。”酸涩的眼眶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下了泪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季渊是怎么回事?萧策是怎么回事?还有……他自己是怎么回事?

乐宴平有太多想问的,然而哽咽的声音甚至让他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于是,他终是什么都没问出来,只能低着头站在原地,胡乱地抹着眼泪。

泪眼朦胧间,耳畔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萧季渊其实很想抱抱乐宴平,然而抬起的双手停在了半空,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动作,只是用衣袖轻轻拭去了乐宴平眼角的泪。

“没事的昭昭,别哭。”他轻声哄着,“我……对不起,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或许,是因为我快死了吧。”

人其实是能预知到自己的死亡。

就像萧季渊,自从那日忽然咳血开始,他便知道自己定然不会长命。

“回禀太后,皇上并无大碍,只是因为郁结于心忧思过重,这才会忽然咳血。臣可以替陛下开些静心养气的方子,但是……”

匆忙赶来的太医跪伏在地上说出诊治结果的时候,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都知道他不敢说出的下文是什么。

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心结不解,萧季渊便终是药石无医。

对此,萧季渊自己其实没什么感觉,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是太后做不到,纵使手绢上的鲜红仍然刺目,她也依旧不愿离去。

可是萧季渊已经没什么气力再同她继续这场单方面的争吵了。他只是疲累地望着她,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

“母后,你想儿臣现在就去死么?”

萧季渊不想死,但他也没有那么想活。

贤淳太后僵在了原地,

此后,萧季渊继续矜矜业业地上他的朝,相国寺的无尘继续种他的花,言官的奏折还是跟纸片似的继续往御书房的桌子上飞。

除了贤淳太后忽然闭门清修外,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也没有人在意。

时间久了,萧季渊甚至还能点着言官们的折子同张齐胜开玩笑,“你瞧瞧他们写的这个,真是越发离谱了,这要是被他瞧见,他铁定得生气。”

“诶,对了,听说近日民间好像忽然多了很多有关朕的话本?张齐胜,你哪日出宫帮朕去找找呗,要是看到有意思的,也带回来给朕看看?”

张齐胜勉强地扯出了个笑来,“是,皇上,奴才明儿便去……”

萧季渊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这是怎么了?张齐胜,你笑得好生难看。”

萧季渊就笑得很好看,因为他生得好,所以不论怎么样他都很好看。

只是皇上,您明明笑得那么好看,但为什么却好像在哭呢?

硬忍下眼中的泪,张齐胜告饶似的俯下身,“皇上,奴才晓得了,奴才这就回去好好练练!”

然而,张齐胜最终还是没能出得了宫门,因为不过一夜,萧季渊便病倒了。

登基十余载,萧季渊第一次罢了早朝。

他其实是想去的,但他真的爬不起来。而一旁的张齐胜则嚎得惊天动地,一向唯唯诺诺的人头一次挺直了腰板,死活不肯听从萧季渊的吩咐,将他从床上搀扶起来。

“皇上,奴才求您了,您就歇一日吧,一日就行。”

“大胆!”

萧季渊冷声喝斥着,然而纵使只是两个字,他都道得有气无力。

张齐胜跪伏在地上寸步不让:“奴才大胆,奴才该死,所以皇上,您快些养好身子吧,养好了身子,您才能罚奴才不是。”

他没有等到萧季渊的回答,等再抬起头时,榻上的帝王已经闭上了眼。

那就歇一日吧,萧季渊想。

乐昭,对不起,但我好像真的病得有点重。不过没关系,有太医在,明日我应该就可以去上朝了。

所以……

你不要再记了好不好,也别站在那儿不动。

你过来陪陪我吧,乐昭。

“乐昭”没有动。

第54章虚影现在的他,可以去见乐昭了么?……

萧季渊一直觉着,乐昭大概是恨自己的。

不然为何明明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他”却依旧不愿意走上前来,在自己的身边待上哪怕一会儿呢?

病痛会增长脆弱,而脆弱,会让人心生绝望。

相由心生,仿佛一夕之间,萧季渊的身体就彻底地垮了下来,但张齐胜却再没能拦下他第二次。

萧季渊抱着病上了早朝,而原本能吵吵嚷嚷的跟骂街大爷似的众臣们,也在那日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因为早在前一天,皇帝龙体欠佳的消息就已被有心之人风风火火地传遍了朝野上下。他们小心翼翼地觑着萧季渊的面色,终是老实地闭上了嘴,给他的耳朵留了几天的清净。

真的就只有几天。

毕竟,这群人中的大部分都不是什么沉得住气的性子。

萧季渊早就将他们的德性摸得门清,是以,当看到底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的时候,完全不觉着意外的他甚至还有心情故作不解地假意询问道:

“诸位爱卿,你们这是做甚?”

早就决定好的“出头鸟”视死如归地站了出来。

冠冕堂皇的话颠来倒去地说了半天,最后归根结底,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句:皇上,您该立后纳妃了。

这事之前不是没提过,只是年年提起年年搁置,众臣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萧季渊也不甚上心,以至于他的后宫至今还是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但是,今非昔比。

皇上抱恙,那状态可是明眼人都能瞧得出的每况愈下,这要是再不立后……

“出头鸟”慷慨激昂地发表完了他那一长串的长篇大论,随后,除了个别几位不想掺和的,剩下的所有人都齐齐地附和开了。

这可真是极其少见的万众一心,也不晓得这群人私下里到底商议了多久。

萧季渊兀自想着,没有应,只是似笑非笑地眤着那只“出头鸟”,道:“顾爱卿既然说得如此振振有词,想必心里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吧,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呢?”

姓顾的只当他同意了,当即喜出望外地回道:“太傅家的孙女秀外慧中兰质蕙心,年龄也正好合适,想必……”

“我去你的顾章!”

装死装到现在的太傅万万没想到,这群人竟然还敢偷偷摸摸地把主意打到他的宝贝孙女身上。

七老八十的人一瞬暴起,上去就给人来了一脚,怒骂:“宵小狂徒!老夫的孙女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主了!”

顾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懵了半晌,等回过神后当即委屈地控诉起来:“太傅大人,您这是做甚?!”

女子为后可是天大的荣耀,他好心好意地为人考虑,这太傅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当众打人呢!

“老夫打得就是你这个龟孙,你丫……”

要看着气急败坏的太傅就要出口成脏,看了半天热闹的萧季渊这才不紧不慢地叫了停,温声劝道:“好了,怒火伤身,老师您且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不过朕今儿倒是头一次知道顾爱卿竟是如此焦心劳思,就连老师家的小辈都能操心成这样,还真是辛苦你了。”

顾章顿时头皮一紧,“皇上,臣只是……”

“安心,朕明白,顾爱卿心有国事,操心些也是正常的。”

“只是说来惭愧,朕早就听闻爱卿家中也有位适龄的姑娘,一开始还当顾爱卿是想学一学那镇国公。如今这般,倒是朕误会你了。”

萧季渊一句话说得无比随意,然而底下的顾章这会儿已经不是头皮紧不紧的问题了。

衣摆下的双腿瘫软地打着抖,连带着那一群附和规劝的人都落了满身的冷汗。

毕竟,谁人不知镇国公?

准确来说应该是前镇国公,毕竟那人现在,只是个连名字都提不得的乱臣贼子。

居功自傲搬弄是非,意图谋反不说,甚至还为了掩人耳目蓄意残害记史。

想当年,他在朝堂之上奏请先帝,为自己的女儿谋取太子妃之位的时候是多么的风光无限。结果前后不过数月,那皮囊下藏着的狼子野心便被人悉数扒了个干净。

树倒弥孙散,墙倒众人推。举家上下锒铛入狱,若不是先帝仁厚慈悲,念其旧功从轻判了个男斩首女流放,那便是个九族尽亡的下场。

谁敢学那镇国公。

说者似无意,听者皆有心,而能站上这朝堂的,又哪个不是人精。

这下可好了,推荐别家女儿吧,那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推荐自家女儿吧,那便是图谋不轨居心叵测。

是以,从某种角度来说,萧季渊其实要比他父皇难搞得多。

表面上看着和和气气好说话得紧,实则收拾起人来兵不血刃的,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扣下了个大帽子,直接堵死了两条路。

一时间众人皆是三缄其口,生怕言多语失引火上身。

萧季渊有些乏味地看着,见众人再无事启奏,便挥挥手命人散了朝。

太傅没有走。

御书房内,老人家望着萧季渊,终是轻叹了口气。

自己的这位学生,在以前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让他省过心。而如今他成了皇帝,看着好像改邪归正了,其实内里还是当初那个执拗的少年。

从这种角度来说,萧季渊和乐昭确实挺像的。

乐昭。

纵使已经过去了十余年,但再次想到这个名字,太傅心中还是会不可自控地升起一阵悲戚。而他知道,皇帝也是一样……

不,不对。

皇帝同他不一样。

犹豫再三,太傅还是开了口:“陛下,顾章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他虽气人自作主张,但是却无法否认这一点。

“……朕知道。”

“如此便好。”太傅恭敬地行了一礼,“那老臣这就告退了。”

这般少见干脆利落,反倒是让萧季渊骤然一怔,“老师……您不再劝我么?”

“老臣若是再劝,请问陛下会听么?”

萧季渊沉默了。

“陛下要是愿听,那老臣说这一句便已经足够了,但陛下要是不愿听,那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他又不是那群讨人厌的言官,日日都闲得没事干,有这功夫,还不如早早地回家逗孙儿。

“更何况,陛下您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对么?作为老师,老臣没什么要求。只要您对得起江山,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自己,那您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该说的话他已经说了,该劝的事他也已经劝了,太傅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而接下来的路,终究还是得萧季渊自己去走。

“但有一件事,老臣还是得多嘴一句,陛下,无论如何还请您保重龙体。若是乐昭还在,想来他也是如此希望的。”

萧季渊的呼吸一瞬颤栗。

“……是,多谢老师。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只是,乐昭真的会这样希望么?

萧季渊不知道,他也不敢想。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死,因为他答应乐宴平的事还没有完成。

继位那天,他曾唤乐宴平同他一起挂上了属于他的铃铎。那个时候,萧季渊许了两个愿。

一愿江山不改海晏河清,二愿……

愿乐宴平往后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乐昭,我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我要让你在为我写的悼词上,心悦诚服地夸赞我。】

那日结束后,他对乐宴平如是说。而他的小记史则看着他,认真地应了好。

【不过萧季渊。】乐宴平难得活泼地冲他眨了眨眼,【想要让我夸你的话,你可能得很努力很努力才行哦。】

【我知道,我会的。】萧季渊道。

他已经没能护好他的小记史了,所以现在,他绝对不能死。

在萧季渊完成自己的承诺之前,在他尽到自己的职责之前,他绝不能就这样草草地去见他的父皇,去见他的小记史。

这一年,萧季渊四十岁,距离他逝世还有六年。

太傅说,他只要问心无愧便好,于是对于帝王应尽的职责,萧季渊一刻都不敢懈怠。

可惜无论如何,他都已经注定成不了众臣心中,想要的那个明君。

是以,萧季渊从宗亲那里选中了一个孩子。

“那是个很好的孩子。乐昭,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让你见见他。”

因为那个孩子,真的很像乐宴平。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聪慧,偶尔会有些调皮跳脱,却更让人心生喜爱。

萧季渊将他立为太子带在了身边,同太傅一道对他尽心尽力地亲自教导,而这个孩子最终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从经史子集到礼仪法度,从德性修养到治国理政,他用了六年的时间,终于长成了一个很好的继承人。

【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望着这个已然长大成人的孩子,萧季渊有些释然地道。

而在那一刻,一直以来让萧季渊撑下来的那口气,也终于蓦地松了下来。

景承二十四年,萧季渊继位后的第二十四年,他终于为大缙留下了一位明君,而帝王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也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

现在的他,可以去见乐昭了么?

将死的帝王眼神涣散地望着面前的虚空,他终于又一次,看见了那个自己日思夜想了无数次的虚影。

而这一次,“乐昭”没有站在原地不动。甚至,“他”还走到了他的身边,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服,有些忧心地问:

“萧策,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乐昭,我快死了。所以,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但你既然愿意来见我,是不是因为你已经不恨我了呢?还是因为我终于做到了答应你的事?

乐昭啊,你知道么?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你不在,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你怎么就不肯回来看看我呢?

你怎么直到现在才肯回来看看我呢……

“萧策?”“乐昭”又唤了一声。

今儿的虚影好真实,萧季渊有点开心。

但虚影叫的不是他,萧季渊有点不开心。

于是,他用尽了全部的气力拉住了“乐昭”的手,轻柔而小心地唤出了那一声:

“……乐昭。”

第55章崩逝再见,萧季渊

鲜活的热意自指尖传来,萧季渊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并非虚影。

他是真的见到了乐昭。

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担心着他的乐昭。

久违的欣喜成了救命的甘霖,颓败的身体回光返照,萧季渊又一次短暂地拥有了生机。

在一片吵闹声中,他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这个他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儿。

他真的很想直接将乐昭揽进怀里,好好地抱一抱他,告诉他自己到底有多么想他。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作的前一秒,尚存的理智却蹦出来紧急地叫了停。

因为,萧季渊认出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在多年前那个醉眼朦胧的夜晚,他就已经来过这里。而那一夜,后来成了让他撑下去的信念之一——

乐昭还活在另一个世界。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其实萧季渊自己也这么觉着。可疯就疯吧,若是不疯,他又该怎么熬过那漫长而孤独的长夜。

所以,请让他再去一次吧。让他再见见乐宴平,好确认那一夜所看到的一切并不是一场幻梦。

可是无数坛烈酒入喉,无数次午夜梦回,萧季渊都再没有成功过。

于是,在不知多少次自宿醉中清醒后,他终于停下了这种无用的尝试。

那大概,真的只是一场幻梦吧……那时的萧季渊想。

然而如今,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又一次来到了这里,结果,却是在他的濒死之际。

所以说啊,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真是荒诞而可笑。

萧季渊若是再年轻个二十来岁,他指定是要跳上相国寺的祭祀台上,对着这恶心人的老天好好地学一学那些个言官的。

可惜萧季渊不是,如今的他甚至都已经没什么精力再生出多少怨气。

因为只要他的小记史好好的就行了。只要乐昭能婻風好好的,那他怎么样都无所谓。

萧季渊能看出来,乐宴平在这里过得很好。

他以前就觉得乐宴平清瘦得有些过了头,但如今倒是终于稍微生了点肉。虽然依旧是安安静静的,可他却能从那双眸子里隐隐窥见里头灼人而明亮的光。

这样的乐宴平,叫萧季渊只是看着就心生欢喜,然而欢喜过后,便是无法自控的失落。

因为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让乐宴平变成这样的人不是他,而是“萧策”。

乐宴平一直在唤着这个名字。

他太了解乐宴平了,所以只消一眼他便知道,乐昭很喜欢“萧策”。

无名的嫉妒在悄无声息间充斥了萧季渊的心绪。他真的很想问一问乐宴平,但最后,他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萧季渊不敢。

能这样看着乐宴平,同他说说话,于萧季渊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所以,他又怎么敢奢求更多。

“抱歉乐昭,”萧季渊苦笑了声,“我不是故意想要瞒你的。我只是……”

他只是想就这样做一会儿萧策,在乐宴平的身边悄悄地陪他一会儿。

但他没有想到乐宴平会认出自己。

“乐昭,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他,但你别怕,我想,他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就像上一次一样,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和乐宴平说几句话,就被拉回了那个孤寂的世界。

“所以乐昭,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但在他回来之前,你且先忍忍我吧。我保证,这是最后一……”

然而话还没来得说完,乐宴平便打断了他。

“萧季渊,”尚且湿润的目中含着不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想见你?”

萧季渊沉默了,静默许久后才艰涩地开了口,“你……不恨我么?”

“我为什么要恨你?”

乐宴平想不明白,他觉着这话问得毫无道理。可当他望进萧季渊的眼底时,却在其中看见了一片悲戚。

“你应该恨我的。”萧季渊轻声道,“乐昭,你还记得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的么?”

只一瞬,乐宴平便僵在了原地。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还能是怎么来的,不就是睡了一觉,然后莫名其妙地就过来了呗。

乐宴平很想这么轻松地回答他,可对着萧季渊的那双眼,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真相是什么。

于是,他近乎慌张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整个人全然是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

“我……”

萧季渊知道他记得,萧季渊也知道他不想提。他无意挑起乐宴平的回忆,只是有些话若是现在不说,那他便再也没机会说了。

“乐昭,对不起。”

最初的那几年,萧季渊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乐宴平没有成为他的伴读就好了。

他应该在头一回见到乐宴平的时候就把人吓唬走,这样,日后的所有便都不会发生。

十岁的乐宴平可以随心所欲地闹腾很久,他不用被逼迫着长大,不用被逼迫着去管那些讨人厌的规矩。

十二岁的乐宴平则不会失去他的父亲。

那位慈爱而严肃的记史大人可以亲眼看着他长大,在他十五岁的成人礼上,亲手为自己的孩子束发加冠。

而二十一岁的乐宴平……

他不会在睡梦中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他会在萧季渊看不见的地方活得很好,就像现在一样。

他的小记史本就该长命百岁的。

是他害死了他。

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这一想法生起的那一刻,萧季渊的心口忽然泛起了一阵细密的疼。于是,本就有些恍惚的意识变得越发涣散。

他的时间好像要到了。萧季渊想。

等他离开,那位萧策应该就能够回来了。到时候乐宴平会不会开心一点呢?

他又会不会为自己感到一点难过?

可他真的好不甘心。

他不想走,他还想再看看他。

纵使视野已然昏暗,萧季渊还是竭力地抬眼看向了乐宴平。然后,他便在一片模糊间,望见了一个向他奔来的模糊身影。

身上骤然传来的暖意拽回了萧季渊几近溃散的神志。身前,乐宴平紧紧地抱着他,就连指尖都在颤抖。

“萧季渊,不是你的错。”他听见乐宴平说,“这和你没有关系。”

“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所以萧季渊,你不要这样想,我……”

“我其实真的很想你。”

乐宴平说想他……这样,那就足够了。

萧季渊闭上眼,抬手搂紧了他念了半生的珍宝。后来,他有些站不住了,他们便一齐依偎在了沙发上。

本来对萧季渊颇为看不上眼的小猫这会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它安静地窝在了二人的中间,用尾巴轻轻地卷着萧季渊的手腕。

“萧季渊,我在史书里找不到你。他们说是你自己抹掉了自己的历史……”乐宴平靠在萧季渊肩上难过地道,“萧季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季渊轻轻地摸了摸小孩的头:“抱歉,我不知道,我也没做过。但是没关婻風系,是非清白皆在己,得失悔过莫由人,我既问心无愧,那便没什么担心的。”

乐宴平闷闷地嗯了一声。

“原来这儿竟是千年后啊。还真是让人有些意想不到。听着就像是那些和尚说的前世今生一样……诶,乐昭,你说这儿会不会就是我们的下辈子啊?”

他既然能成为萧策,那他们两人之间必然存在联系,或许,萧策还真就是他的后世也说不定……

然而很快,他便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不,算了,还是不要的好。”

乐宴平提前去了他去不了的下一世,而自己的后世一直陪着他什么的……

萧季渊大概真的会嫉妒死这一世的自己的。

他不愿再想,默默转移了话题:

“乐昭,你和我说说你自己吧?随便什么都可以。”

他其实很累了,但再彻底睡过去前,他还是想听一听,在那些自己无法参与的时光里,乐宴平做了什么,过得怎么样。

乐宴平应了好。

他同萧季渊讲他参加过的综艺,讲他玩过的游戏。从讨人厌的智障“家人”念到新认识的朋友。

最后,乐宴平讲到了萧策。

萧季渊道:“他对你很好。”

乐宴平点点头:“嗯,很好。”

有点想问问自己和萧策到底哪个对他更好。

不过这种争风吃醋的怨妇问题要是真的问出口,那他大概率是会被乐宴平揍的。

于是,萧季渊只好努力地憋了回去。

说起来,他现在已经完全不能看到东西了呢……这次,他好像是真的要走了。

“乐昭,我、很开心。”意识迷茫间,萧季渊将下巴抵在乐宴平的脑袋上,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乐昭,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虽然还是有点嫉妒,但那个萧策应该会把他的小记史照顾得很好吧。

无论如何,只要乐宴平身边有人陪着,那就很好……

“乐昭,等到了花灯节的时候,你能再替我去放一盏灯么?”

“……好。”

听着乐宴平的声音,萧季渊终是安心地闭上了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头顶虚弱的呼吸声逐渐变轻,而后忽然又变得沉稳而安定。

乐宴平安静地听着,最后和猫儿一起,将自己塞进了萧策的怀里。

眼角划落一滴清泪,乐宴平张了张嘴,无声地念了一句:

【再见,萧季渊。】

同一时刻,一千年前的缙朝。

京城丧钟鸣响。景承帝萧季渊于梦中崩逝,享年四十六岁。

而一千年后的现在。

二十八岁的萧策轻轻睁开了眼。他望着怀里的乐宴平,深深地藏起了眸底宛如浓墨般的晦暗。

第56章不安他本该让萧策成为更好的人才是………

傍晚,落日熔金。

似血的残阳毫无保留的倾洒下了大片的红,将近处零星散布的房屋住宅,到远处绵延婉转的高山白雪,悉数染得艳丽无比。

很美的景色,可惜还没来得细看,列车便已疾驰而过。幸而万里江山皆如画,哪怕只是走马观花,也依旧让人迷眼心动。

乐宴平就很心动。

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专注地望了许久。

早上出发前徐未说,这列车会将他们带往雪山,而电影中洛尘和他的朋友们便是在那里看的日出。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日月星辰的流转变换,这些都是特效做不出来的盛景。只有足够真实,才能足够震撼。”

徐未一直如此坚信着,所以他大手一挥豪横地包下了大半节列车。而萧策则需要在一天半的车程里,争分夺秒地完成相关镜头的拍摄。

时间很紧,于是今日一天整个剧组都忙得脚不沾地。

乐宴平本来也想去帮忙,结果右脚刚踏进门口,黎承枫就一挥手直接把他赶回了包厢。

“上你的课去。”

看着闷声不吭,实则已经逃学两周的小乐大人只好蔫蔫地又滚了回去。

是以,乐宴平已经快有一天没能见着萧策了。而这趟打着旅游名号的电影之路,最后也只得乐宴平这一个货真价实的游客。

不过这般无所事事,纯粹为了游赏而出行的体验,对于乐宴平来说其实也是头一遭。

最开始,是因为不能。

记史的身份让他无法随意离开京城,一年到头唯一的一次,就是跟着皇帝出去微服私访。

实不相瞒,这玩意可累。

因为先帝和萧季渊主打一个哪儿可能有问题就去哪儿,所以每回总能碰上那么几个嫌命长的憨憨,折腾来折腾去地给刑部和大理寺送业绩,叫人想到就觉得头疼。

这种出游还不如不去……

乐宴平真心这么认为。久而久之,他便也习惯了窝在家里。以至于如今除了外出工作,乐宴平大部分时候,连门都懒得出。

今日一遭,乐宴平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错过的似乎有些多。

烟波浩渺,晓风残月,世间美景万千,他大多都还没好好地看上一看,实在是可惜。

以后若是有机会,出去好好玩一遭吧。

乐宴平想着,抬眼便望见霞光将散,斜阳的妃色与夜的黛蓝在天际交织成了漂亮的绛紫,真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情不自禁的惊叹着,他整个人趴在窗沿上看得出神,全然没能听见身后的房门被人轻轻拉开的响动。

直到,身侧忽然响起了声悠悠的调侃。

“哟,小乐,看什么呢?”黎承枫有些好笑地道。

他之前回来过一次,彼时的乐宴平也是现在这副模样。就跟只头一回出窝的小崽崽似的,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第一次坐火车?”

乐宴平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了黎承枫,直直地望向了站在他身后阴影中的萧策。

“你们好了么?”

“不算完,中场休息。”

为了赶进度,他们一群人已经马不停蹄地拍了一整天了。也是因为现在进度尚可,徐未才终于松口放他们歇一会儿。

黎承枫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萧策的床上,喝了半瓶水后才继续道:“对了小乐,徐导让我来问问你,你有兴趣客串么?”

“客串?”

“嗯,不多,就一个镜头,也不一定能用,徐老想先试试,看看效果再说……小乐?你在听不?”

一连两声,心不在焉的乐宴平才终于回过了神,“好的。”

“得,那我去和徐导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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