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们都是好心。”虞宝意没辜负这阵东风,“想教会我带眼识人,也是提醒自己?带眼看人,对吗?”
没人敢下这个台阶。
不然就?坐实?了她们没带眼看人的指控。
可听闻了传言,整个港岛也无一人愿意相信,这位半道杀出?的“女友”,够靓,够有本事,够牙尖嘴利,还够嚣张。
也够天真。
泡沫再?易碎脆弱,梦做得再?天真,只要那人愿意护着这颗泡沫,那就?不是梦。
霍邵澎很喜欢她“仗势欺人”的模样。
只要仗的是自己?的势。
虞宝意终于学会,在这种地方,没有任何正大光明的规则可言。
谁站得高,谁就?是规则。
“差点忘了,薛太说得对,何太之前提醒你那件事……”关知荷微微侧身?,“你是该多谢何太。”
虞宝意从善如流,可却没端出?一分一毫多谢人的态度:“多谢何太,教会了我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生道理……”
“再?次祝你生日快乐,永葆青春。”-
那台连香港都鲜见的黑色劳斯莱斯,沿着维多利亚港的海湾线开了许久,又绕回,慢慢吞吞,像乘着风在散步。
车内,司机是那时在瑰丽酒店迟到了三十秒的那位。
正是那三十秒。
绊住了霍邵澎一生的脚步。
虞宝意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有点懒散困倦。
“虞小?姐仗势欺人的本领第一回用,就?让我一下得罪了香港一半的夫人太太。”
“你好像很高兴?”
“嗯。”
“为什么?”
霍邵澎偏着头,侧脸贴在她发心上,“小?意,不愿意受委屈也是一种很好的品德。”
虞宝意有点蔫,低声嘟囔:“我受委屈不怕,可她们欺负我Mommy。”
关知荷乘了自己?来时的车离开,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因为谁都不要紧,而且有时候仗势欺人也不是坏事,今晚那些敢出?声的太太,哪个不是仗着自己?的丈夫?”
霍邵澎迫切希望今夜发生的所有事刻进她心里,不枉费关知荷大张旗鼓设下这个局,他也没白配合。
他不认为虞宝意会对这种事上瘾。
但认识越深,做得越多,不知不觉中树敌的虞家在香港,就?越离不开他的庇护。
“嗯。”
虞宝意仍旧丧气地应着,可默然两息,她想到什么,又轻声笑了笑,“那我仗着我的男朋友。”
“我求之不得。”
说到这,车厢内的氛围总算活络了些。
她主动扣住霍邵澎的手,“Terrance,今晚发生的事你家里人一定会知道。”
“嗯?”
“如果有任何需要我解释的地方——”
“好啊。”
虞宝意抬头,猝不及防的茫然神情对上他沉沉垂落的深晦目光。
“跟我回家,亲自同我妈妈解释吧。”
卑鄙
见?霍邵澎母亲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挺大的。
虞宝意知道要送入黎婉青眼的礼物难于登天,可之前已经走过一次捷径,博到霍夫人一笑,让她再出奇一次,实在没?存货了。
霍邵澎得知她送给黎婉青自己十八岁时候的珠宝作品后,也确认了两回。
她是?真没?有了。
本来就不是?很?热爱珠宝设计这个专业,那时,她的水平也远远入不了虞海和?的眼,多次打击下,逐渐失去信心。
但如果有心要找,的确还有一件。
在沈景程手里。
虞宝意还好心帮霍邵澎回忆了下。
那晚忘记是?谁组的局了,沈景程送了她一束玫瑰和?一个钻石胸针,说等工程顺利开工,就要求婚。
而?那个胸针,正?是?她第一件作品,沈景程寻人仿了件一模一样?的,只是?将她设计粗糙不合理的地方精修了点,原品还在他手里。
回忆完后,霍邵澎第一次放鸽子,把原定今天约女友和?母亲见?面的午茶推到了明天,说临时有急事?。
虞宝意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
后来,一台劳斯驶进了九龙区的荣昌邨,这里是?著名的香港公共屋邨。
两座四十层的楼宇并排而?立,外墙呈现出一种?蒙尘的暗白色,从上往下整齐的金属防盗网与墙面间隔,像楼宇剥落的外皮,有一种?悠久的生锈感。
以防万一,李忠权另外叫了一台车陪同。下车后,那台车上的便?衣保镖旋即隐入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但始终有一位保镖紧随霍邵澎其后。
有电梯,但日?常维护懈怠,外加使用时间过久,上升时,钢丝缆绳发出难听的吱哑声。
沈景程和?他母亲杨美桦住在二十七楼,门外有一栋老旧的菱形铁闸。虽是?白天,感应灯不稳定,频繁闪动,照得不大的空间多了几分诡异阴森。
李忠权先?霍邵澎一步,上前摁门铃。
没?响。
老人略显尴尬收回手,咳了下,伸手穿过铁闸,拍了拍,“有人吗?”
没?人应话,但李忠权不再敲第二回了。
杨美桦没?工作,身体又不好,长期待业在家。
后来沈景程做建筑公司赚了点钱,日?子总算好过点。可不到几年?又打回原形,甚至比以前更糟糕,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卖房又卖车,才把窟窿勉强堵上大半,躲掉牢狱之灾。
为了维持两人日?常生活,杨美桦会接点手工修补活计,贴补家用。
这些资料,来之前,Florence都查得一清二楚了。
所以人一定在家。
果不其然,等了一阵,门后先?响起咳嗽声,一声连着一声,越来越近,连脚步都盖住了。
杨美桦打开门,被高大的人影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是?催债的人。
“各位大哥,能再等几日?吗,景程他——”
“杨女士。”李忠权站在一侧,“我们不是?讨债的,是?沈生以前的朋友,好久没?联系,来探望他一下。”
也许没?见?过讨债还如此彬彬有礼的人,或者?之前来的人里没?有慈眉善目的老人,杨美桦胆颤心惊地把铁闸拉开,侧身让出,“那你们请进,我现在喊景程回来。”
说完,杨美桦不太自然地眨了下眼,想抬手揉,还是?放下了,转身进厨房泡茶。
说是?厨房,其实是?一个连转身都困难的小房间。
霍邵澎走进客厅,余光掠过主沙发上的烟灰和?不明污渍,坐到了看上去干净点的单人沙发上。
没?有过滤工具,所以杨美桦端上来的茶水里浮旋着深棕色的茶叶。
“粗茶,见?谅。”
话音刚落,杨美桦还是?忍不住揉了揉眼角,像是?眼睛里进了什么异物。
李忠权观察了女人许久。
身上穿着老气廉价的碎花上衣,下身一条松松垮垮的长裤,整个人是?佝偻的,像腰挺不直了一样?。
白发根根分明,掺杂在黑发中,显得刺眼。可若看到她蜡黄的脸色,枯瘦的面颊,干涩起皮的嘴唇和?耷拉下来的外眼角,又不那么刺眼了。
“杨女士,你眼睛怎么了?”李忠权问。
“应该是?晚上补衫补多了,有点干,我滴个眼药水就没?事?。”
茶送了,问题也回答了,杨美桦显得有些束手无策,撇头看阳台,“我再给景程打个电话,你们稍稍坐一会。”
她应是?想进房间,可脚步莫名其妙歪成斜线,踢到角落里的绿植后,竟然伸出手朝前摸索了下,最后扶着墙进房间。
保镖没?有进来,客厅只剩下李忠权和全程默不作声的霍邵澎。
“杨女士眼睛可能出问题了。”他低声说。
李忠权能观察到的,霍邵澎同样?,甚至一开门,他就看到女人明显不健康的灰浊眼白。
可哪怕提醒了,他也没给别的反应。
沈景程很?快就回来了。
Florence给的资料上显示,他在附近一家超市里打工,不凑上早高峰晚高峰的话,也少?有人光顾,他经常会外出偷懒个十几二十分钟。
“妈!”门外传来焦躁的呼唤和?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边位啊,电话里边又唔讲清楚,一直系度催我翻来……(哪位啊,电话里面又不讲清楚,一直在那催我回来)”
杨美桦从房间里出来,刚巧沈景程也打开了门。
单人沙发正?对门口,他骂骂咧咧的后半句,恍如被当场腰斩,瞬间噤声。
“霍、霍生……”
“好久不见?,沈生。”霍邵澎终于说了来此后的第一句话。
沈景程虚空抓了抓拳头,发现掌心已经在冒汗,“霍生,你、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当初,他从工程材料中偷油水这件事?,是?霍邵澎亲自点头放过他的,只是?钱要按照合同加倍填上,一分都不能少?。
连杨美桦高烧重病时,虞宝意打过来五万块钱,沈景程原本想先?送母亲去医院接受治疗,可刚好碰上霍氏连连施压,最后也不得不拿去填窟窿了。
沈景程知道,五万块是?虞宝意留给杨美桦治病的。
他觉得自己该死?。
其实钱还没?填完,但霍氏似乎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没?有再催他,因而?有空间把更多心思放在还利息高的债务上。
可别?说剩下那点空缺了,哪怕他欠了原本金额的十倍二十倍,也不至于惊动霍邵澎亲自上门催债。
“我来取一样?东西。”霍邵澎说。
他眸光似滤过一般,很?淡,轻描淡写地投放在沈景程身上,似观察,又如俯视。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一条深灰色长裤,裤管有点长了,局促地堆在脚边,一双球鞋露出,占满泥渍。
脸也有一种?日?晒雨淋过的焦黄感,如果以现在这副模样?混迹进从前那些局中,连当清洁员,都会有人讥讽他不够干净。
只有霍邵澎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这个男人,已经从虞宝意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如他所愿。
不再衬得起她,也从始至终都没?衬过。
可沈景程不知道。
刚出事?时,他像脏东西一样?被排挤出原本的交际圈,无一人对他施以援手,所以现在消息也局限在自己一亩三分地,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的前女友成为了霍生的身边人。
而?路边报纸摊上的八卦小报,每每看见?上面有关?豪门的标题内容都会刺痛他,久而?久之,也失去关?心外面新闻的兴趣。
“什么东西?”
“Bowie十八岁时第一件作品,那枚胸针。”
沈景程的表情一开始是?迷茫的,后来犹如地面龟裂,震惊、难以置信等等复杂的情绪交织着,似潮水从裂缝中涌出,直到完全吞没?了他。
“霍生、霍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的男声含杂大量错愕,气息漂浮,不落地。
桌面上,茶水里的茶叶已经平静沉底。
相比之下,持续滚沸的是?茶水之外的世界。
“Bowie现在是?我的女朋友。”霍邵澎缓缓起身,语声匀慢,却富含强调的意味,“她的东西,我全都要。”
“Bowie?”比起沈景程,杨美桦更快反应过来,“那不是?……景程,那不是?小意吗?怎么会……”
一种?强烈的羞辱感勒住脖子,逼得他面红耳赤。
沈景程捏紧拳头,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霍生说话:“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和?你无关?,东西呢。”霍邵澎无意在此纠缠,“如果卖掉,麻烦将买家联系方式给我。”
来之前他有想过,虞宝意的东西很?可能被卖掉,作为赔付给霍氏的其中一笔钱。
毕竟以沈景程的性格,做出这种?事?也不无道理。
可谁料到,沈景程笑了笑,说:“你勾我条女,我凭乜卑你?(你追求我女朋友,我凭什么给你)”
“她早就不是?你女朋友了。”
“我去找常诗韵,路上碰见?你,是?你故意的对吗!”沈景程想冲过来,被杨美桦连忙拽住,“当时你又做了什么!小意第二天就要跟我分手!说啊——你们是?不是?早就背着我勾搭在一起了了!还陷害我那么惨,她凭什么还怪我?都是?你们——!”
“是?我。”霍邵澎无动于衷,旁观那人发怒的丑态,“但不是?她。”
“由始至终,卑鄙、下作,在她还没?和?你还没?分手之前,就决定要她的,全都是?我。”
沈景程进来时门没?关?紧,听到争吵声,那位原本守在楼梯口的保镖已经来到门前,警惕地盯着被冲动情绪掌控的男人。
说完,他笑了笑。
“那又如何呢,沈生。”
价值
过了几日,一个包装简陋的盒子出现在虞宝意家?门口。
打?开以后,那枚胸针静静躺在手心上。
盒子里没有留言,没有别?的可以追溯的痕迹,有点?灰黏着指腹,可能在抽屉里放久了。
但从包装上看,应该来自沈景程。
虞宝意从未想过要回这枚胸针的原因是?,她?觉得出事以后,沈景程会卖掉,虽然也值不了多少钱。
原来他?没有。
在最困难无?助的时候,他?也没有卖掉前女友十八岁时候的第一件作品。
唏嘘、感?叹、遗憾,通通都没有。
只是?她?想到这点?,难免回忆起从前共同拥有过的时光。关知荷说她?当圣人?,哪怕她?当真是?圣人?,那时的沈景程,也是?值得一渡的。
“Baby,这个要收进行?李里吗?”
梁思雪的声音遥遥传来,她?转身?,看到人?从房间门口探出头,手里还举着说的东西,应了句,“你放着吧,我来收拾。”
“你真的这么快就要回南城了?”梁思雪不死心,想要虞宝意再多待几天。
“对啊。”她?也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迫不及待,“左菱也让我别?回公司呢,我见完那边的人?,可能还会回香港吧,再说。”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家?长失败了呢。”
“那也没成功啊。”
虞宝意心情很好地回答道。
的确见了,也的确没成功。
黎婉青比她?见过的所有夫人?太太们都温婉优雅,待人?礼数周全,令她?如沐春风,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局促或不自在。
可正因如此?,她?看不穿黎婉青的态度。
像今天来的人?,是?她?,是?薛崎茵,是?香港任意一个女人?都无?所谓。
黎婉青对她?的职业很感?兴趣。
港台的综艺节目一向尺度大,无?厘头,主题就是?搞笑,没想到一个服务于娱乐的职业,也可以做到往自己的节目中倾注思想与追求。
至少这点?,虞宝意肯定,黎婉青是?欣赏她?的。
但后来,就没有那么相谈甚欢了。
其?实她?很不愿意回想当日的细节,只因那个与父亲对抗,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防线都要坚固、尖锐的霍邵澎,陌生得很。
霍启裕是?后面来的。
不请自来。
“虞小姐又几有心啊。(虞小姐还挺有心)”看完她?带来的礼物,霍启裕做出态度不明的评价。
她?送了黎婉青一张香港某离世歌手的绝版碟片。
真正意义上的绝版,存世量就这么多,歌迷们早就搜罗得干干净净,如今有钱也买不到。
但她?之前和那位歌手的经纪人?有过两三回往来,当作礼物送给她?一张,一直放在房间的展架上珍藏。
虞宝意滴水不漏地回了,可霍启裕像要故意难为她?,从头开始问她?姓甚名谁,有无?兄弟姐妹,家?中父母亲做什么,她?又做什么的。
直到霍邵澎强硬叫停了这个不尴不尬的问答环节。
“这是?茶楼,不是?面试。”
“面试也要看虞小姐的简历能不能过第一关。”绕了一个大弯,霍启裕总算抓到他?坐不住的时候,“如果第一关都过不了,也走不进霍氏的面试间,除非有人?非要开后门。”
他?和霍邵澎分别?坐在一张大圆桌的对角,目光笔直而无?折衷,“这种员工,我不会用,也瞧不起。”
“我的人?,不需要劳烦爸爸考虑会不会用。”尽管语句中无?僭越的用词,可组合起来的意思已经变味,“我会负责到底。”
“来,尝尝。”忽然,黎婉青给她?夹了一个虾饺,皮薄如水晶,包裹着虾肉厚大,“香港那么多家?茶楼,这里的味道是?最好的,Terrance爸爸曾说把那位厨师要回家?,开几倍薪水都行?,我拒绝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虞宝意尝了一口虾饺,味道果然鲜美过人?。
“霍夫人?心慈,应该是?考虑到,那位厨师可能中意有更多食客品尝他?的手艺,而不是?为一个人?服务吧。如果非要局限于一个客人?,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不说对错与否,黎婉青抬手又给她?夹了一块,“好吃吧,再吃一块。”
“多谢夫人?。”
许是?听出妻子的言外之意,霍启裕顿了片刻,又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可开口还是?不太中听的话?:“既然没跟那位主厨谈过,那兴许人?家?就是?瞧得上霍家?这份薪水呢?”
话?点?到这,虞宝意也有点?恼火了,但还不到发作的地步。
霍启裕很傲慢,尽管可能是这些豪门话事人?的通病。
“没了这份薪水……”霍邵澎用了一种漠然的语气,和霍启裕争锋相对,“人?是?活不下去吗?”
霍启裕笑了两声:“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在乌烟瘴气的厨房从早做到晚,活得下去,却活不好,有什么作用?为霍家?做事,可以当他?更高的追求,但若想站到台前,就违背了厨师的本分。”
这段话?,比虞宝意听过的所有风言风语都来得更难听。
她不是第一次见霍启裕。
在电视上,这位中年?男人?示外的形象永远西装革履,梳着一丝不苟的短发。腕间有一只银表,曾经有媒体将镜头对准放大,看清了透明表盘上纵横的那几道剐蹭痕迹。
不多,但总会给人?不精心保养的印象,如果是?普通人?,可能会考虑把这只表换掉,但霍启裕一遍遍戴着它,出席各种重要场合。
后来,人?们从一家?世界顶级的手工腕表品牌官网上找到了表的来源。
是?如今早已西逝的品牌创始人?,所做出的第一只表。
历任主人?可能追溯不清了,但上一任主人?,是?霍礼文。
看到这条新闻时,虞宝意已隐隐感?觉出霍启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尤其?在他?的发言始终彬彬有礼,滴水不漏,又拒人?千里时。
目下无?尘,凌驾于人?无?形的傲慢。
他?完全不在乎一件无?价的物品上出现破损的痕迹。
物品本身?够珍贵、稀缺,独一无?二。
但如今,他?才是?赋予这件物品无?价的人?。
就像他?此?刻所说:“霍家?完全可以给他?更高的价值。夫人?,既然你中意,何必一厢情愿,认为他?一定会拒绝呢。”
好一段话?,千回百转。
他?在给她?选择,且貌似是?更好的。
霍启裕要让她?,做霍邵澎身?边不站到台前的人?。
什么追求,什么本分,什么价值,无?非提醒她?要认清自己。
若想要的是?那点?让自己过得更好的“薪水”,不进这个门,也完全可以。
别?人?笑她?想进霍家?这道门,霍启裕不笑,反而告诉她?,你不进,一样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像香港那些?花花公子,身?边女人?多得像衣服,一天一件,可久而久之,总有一件要更中意些?。
霍启裕就差没明说,你当霍邵澎在外面更中意的那件衣服,霍家?完全没意见。
可她?想要的,是?什么呢?
虞宝意看了眼?霍邵澎。
一路走来,崎岖难行?,他?几乎是?拖着她?翻山越岭,风雨难阻,别?人?都说行?不通,他?非要一试。
所以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一定不是?霍启裕口中的那种。
“我同意。”
恰逢她?看过去那一秒,霍邵澎也看了过来,说了句让她?心吊起来的话?。
但下一秒,又安心地放了回去。
“既然中意,那说什么,都是?要得到的。对吗?妈妈。”
黎婉青极少做两父子之间的裁判,碰上争执、对峙,她?一向选择眼?不见为净。
幸好家?里够大,也吵不到她?面前,只要不打?起来,一切好说。
也不是?十八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了,做不出这么丢人?的事情。
何况意见不合归意见不合,集团分而治之归分而治之,却从不会做有损利益的事情,这是?父子之间的共识。
“你地话?乜就系乜咯,我的意见重要乜?(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的意见重要吗)”
尽管有管束丈夫的本领,但虞宝意毕竟还在场,黎婉青糊弄了过去。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霍邵澎当真娶到心仪之人?,说不定在对父亲的态度上,能有所软化。
“中意?我问你,”霍启裕却不下妻子给的这道台阶,非要数落质疑一番以示父权的高高在上,“南城山井镇的项目为何拖那么久?中间你不在香港,单方面罔顾了多少股东的诉求和利益,你算过吗?霍氏投入最大,为何最后反倒给别?人?做了嫁衣?这也是?你的‘中意’吗?”
“私人?场合,不谈工作。”霍邵澎轻描淡写。
“是?因为她?!”霍启裕眼?神凌厉,倏然横过来,惊得虞宝意大脑一空,“个中缘由,我就不替你补充了。霍邵澎,因为一个女人?,你一贯以来的行?事原则放到哪里去了?还敢带来脏婉青的眼?,是?我没逼你们分开,让你误以为这种女人?我也能点?头?”
“你点?不点?头和我没关系。”霍邵澎起身?,走到虞宝意身?后,捉住手,也将她?带着站了起来,“正如今天,我只邀请了妈妈,你不请自来,破坏气氛和场合,还要大家?以你为尊,倒符合你一贯的行?事原则。”
霍邵澎同黎婉青颔首告辞,虞宝意也匆匆忙忙补了个礼数。
只是?出门前,她?骤然回头,叫了声“霍叔叔”。
“我不需要Terrance,也不需要霍家?赋予我价值。”
虞宝意无?比清楚自己这番话?,像极了偶像剧里与权威抗争的“傻白甜”。
尤其?在她?作为一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制作人?时,更像在打?自己的脸。
但由始至终,她?都没变过。
“可能霍叔叔会觉得好笑,但不是?所有人?,都应该按你给的选项选择。”
她?其?实不清楚霍邵澎和父亲之间多年?的龃龉,但从二人?针锋相对中,她?听出了些?许端倪。
霍邵澎拉她?的手拉的很紧。
可虞宝意依然更用力,选择握住他?的。
“A还是?B,如果我和Terrance都不想要,那这道题,就可以不做。”-
从茶楼出去以后,虞宝意才发现,今天这里没有客人?进出。
霍邵澎亲自开的车,他?落了车窗,目光淡淡眺着远方,安静地抽了两根烟。
中间唯一说过的一句话?是?,夸她?的脾气终于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还没等两人?就这件事有什么深入的交谈,虞宝意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其?实不为今天的事情而感?到沮丧或者?别?的,只是?路途漫漫,兴许会没想象中走得简单。
那又如何?
A或者?B,如果她?觉得不对,那就都不选,亲手创造出第三个选项。
电话?来自北城电视台的负责人?,想邀请她?以及整个胜意团队,做一个有关陆上丝绸之路综艺形式的纪录片。
为期一年?,边拍边播。
负责人?说,这边深入研究过虞宝意做非遗类传统文化节目的风格,明快、活泼、踏实,不炫富,内容又在娱乐和严肃的界线上,把控得刚刚好。
刚巧近些?年?北城电视台出品的传统文化类节目,都逃不开“闷”“乏味”的怪圈,不如找一位有相关经验的制作人?。
而且《“玉”见》的热播,让年?轻人?都能接受的内容形式,上面领导终于还是?点?头了。
“国”字兜底的节目,交给她?一位出身?娱乐圈的制作人?,不可谓不大胆。
但一切敲定以前,还是?要先见一面,当作面试了。
对于这种面试,虞宝意恨不得多来点?。
她?第一时间给霍邵澎分享了这个消息,但来不及分享他?的喜悦,又打?电话?给左菱。
最终的结果是?,她?连夜收拾行?李回南城,亲自向大家?公布这个消息,再上北城。
她?的确有想要追求的更高价值。
人?往高处走,但更高的,是?虞宝意决心独自闯荡的世界,不是?任何人?打?造的金丝笼。
她?也不需要任何人?赋予,才有价值。
占有
深冬时?节的北城,像涂了一层薄薄的灰色颜料,尤其飘雪时?分,触目所及灰白蒙蒙的一片,从近到远的景物?都?似长出毛刺一样?。
亲身走进后,也无暇欣赏这北国风光,寒冷蚀骨又?酸心,冻得虞宝意恨不得缩在?霍邵澎的私飞上不下去。
他派了自己的私人飞机亲自接送她,原来也想跟来,但终归人在?香港,多的是绊脚的公务,抽不开身。
电视台负责人同她约了明天会面。
晚上,虞宝意依次打电话给父母好友报平安,临近十一点时?,挂断完梁思雪的电话,下一秒,霍邵澎的就拨了进来。
虞宝意笑他时?间掐得真准,多一秒少一秒,都?不算恰好。
“还住得习惯吗?”
“习惯啊。”她心情很好,“你是每座城市的六星级酒店,都?有一间从里到外,都?根据你喜好设计的套房吗?只留给你的?”
“没有每一座,一年能去一到两回的,一般都?有一间空房,我会付一年的房费。”霍邵澎的声音经听筒传来,多了几分能挠得耳根轻痒的魔力,“不过按照你的职业,以后可能全?世界大部分城市都?会有了。”
虞宝意拽着被子翻了个身,将自己卷起?来,声音听过去闷闷的:“霍生,你知道吗,我看到你电话打进来的时?候,突然?觉得好幸福。”
“嗯?”
早前,虞海和真心祝愿她把握住这个机会,而关?知荷,尽管仍旧表露出希望她工作生活都?定居香港的意愿,但还是说?出了——“既然?想要,那就努力争取”。
落地北城后,梁思雪更是为她兴奋得一塌糊涂,好像她也亲身来到,陪伴虞宝意经历人生至关?重要的时?刻。
亲人,好友,以及……爱人。
爱人保驾护航,让她风雪无阻地降落到北城机场。
“虽然?霍叔叔不喜欢我……”
“他喜不喜欢你,都?影响不了什么。”
“我知道。”
虞宝意蜷起?身体,长时?间打电话,耳边手机微微发热,好像她奋力跳动的心脏,迄今为止仍未平息。
“但是我发现,我在?他面前说?的话,都?是有底气?的。”
哪有人不曾畏怕过高高在?上的权威。
尤其是她这种家?人都?在?香港,像天生戴了镣铐一般。
“我的底气?不来源于你,也不是你的爱,而是我自己。”
来自终于收到命运礼物?的她自己。
如果说?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那么这份礼物?,是过去的她亲手埋藏的,等未来的她挖出,成为赠予此刻自己的最好礼物?。
所标价格,就是她一路走来,不曾动摇的选择。
作为一个人的成功与失败,对于她而言,已?不是权势大小,地位高低所能比较衡量的。
她最终得到的自己,独立且有价值。
那就是成功的。
“Babe。”霍邵澎如同在?她耳中呢喃,“我永远为你骄傲。”
“现在?说?这个会不会太?早了?”虞宝意难得诚恳地谦虚了下。
“不早不晚,刚刚好。”
男声沉沉,如时?间的蛊咒。
“记住,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来接你。”-
虞宝意没有做什么准备。
说?是面试,其实只是相?关?负责人约她敲定一下节目制作的主题内核、大致方向、风格,她才能回去和胜意的人共同出企划案。
当然?,说?是面试也没错。
负责人这边也要考察下她的实际能力,一位优秀的综艺制作人,接到一个项目的第一时?间,一定对市场、观众偏好有着独特而敏锐的嗅觉。
“旅游主题?”负责人杨弦滑动着平板,翻看虞宝意临时?找的相?关?案例。
“对,这两年的旅行网综都?有不错的热度和回报率,而且观众现在?不爱看勾心斗角的剧情了,选几位路人缘好,又?有综艺效果的嘉宾做搭子,出来效果应该会不错,也符合上星综艺的调性。”
“我担心……”杨弦欲言又?止。
“当然?要做好背调了。”
近年出事的明星一茬接一茬,虞宝意也有点顾虑,“甚至是我会着重考虑的,而且嘉宾之间的化学反应很重要,不能同质化太?严重,也不能凑一起?就火星撞地球。”
“明白。”杨弦笑着舒了口气?,“你果然?没让人失望,电视台那些做惯文化节目的,仗着捧了个铁饭碗,现在?都?成老?油条了,赞助商有熟人,内容保证不出错就行,最终效果和收视率通通都?不管的。倒是你,三言两语就让我很期待了。”
作为那些老?油条的后辈,虞宝意不敢明说自己赞同杨弦的看法。
但北城电视台近五年输送的文化类节目,她观看过数十档,无一例外,都?透露着照章办事的乏味。
大致内容敲定完,杨弦邀请她一道吃个中饭,两人选了家人烟旺盛的羊肉店,支了个小锅尝涮羊肉。
“你是香港人吧?还吃得惯吗?”
“吃得惯啊。”虞宝意夹了一箸羊肉,蘸满麻酱后放进碗里,“以前拍节目跑的城市多,现在?又?待南城,哪有吃得惯吃不惯的,而且大冬天的,这样?吃也暖和。”
小锅间白气?蒸腾,人与人之间的目光,好像隔着一面纱窗。
杨弦透过源源不断的热雾看她,“我听若兰提起?过你。”
虞宝意咀嚼的动作凝住,抬眸,顿感困惑。
“别误会,不是因?为她提到你了,我才跟领导推荐你的。当然?,她也夸过你不少好话,不过最终决定用你,还是因?为你这个人的能力。”
“之前去找Jessica,说?服她投我的节目,但后期因?为一些事情,我把投资款退给她了,辜负了她的信任。”虞宝意三言两句概括了两人认识与交往的过程。
杨弦笑着摇摇头,“她没真跟你计较,反而因?为……”
她欲言又?止的片刻,门口停下一辆大巴车,率先下来一个摇着小红旗的导游,后面紧跟一群年过六十以上的叔叔阿姨。
推门进来时?,因?为人数过多,行动又?不快,夹杂着风雪的寒气?也趁机灌入室内,吹斜了她们桌上的白雾。
“都?跟紧啊,来来,六号桌七号桌十号桌,都?是我们的,坐坐坐。”
导游的普通话口音很白话,虞宝意一耳听出是粤城或港澳人。
不出所料,大部分游客也都?是那边人,之所以要用不标准的普通话,是因?为还有几位游客交流时?说?着标准的普通话,估计听不懂粤语。
吱吱喳喳中,两种天差地别的语言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脑发胀。虞宝意没有任何?含义地看过去一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一位老?太?太?狐疑打量的眼神。
老?太?太?一头白发,却妥帖地梳到两耳后,一丝不苟,穿着也较为时?髦,可以看出想努力摆脱这个年纪的落后和土气?感。
她拄着一根拐杖,暗处里,戳了戳前面的老?头,这个年纪的老?人讲话声音都?偏大:“喂伯爷公,你睇下个位靓女,系系早几日新闻报个个啊?(喂老?头,你看下那个美女,是不是几天前新闻上那个)”
虞宝意垂下眼,仍然?感觉到老?爷爷听从妻子递过来的视线。
“好像是啊,狗仔说?想当小霍太?太?那个,长这么漂亮,肯定要拿这张脸做点什么的,见怪不怪啦。”
“喂喂喂,我楼下有个邻居,还认识她妈妈,说?……”
另一个年纪相?仿的老?太?太?凑上来加入,话题便好似具有传染性,迅速蔓延在?三桌人中。
声音太?大了,好像仗着人多,连声讨别人也能明目张胆了。
连那几位只会讲普通话的游客也一并?加入,传到杨弦耳中。
“‘捞女’来噶,贴埋小霍生个度,万一跟得成世喔,肯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拉(捞女来的,贴着小霍生,要是跟一辈子,肯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啦)”
“要是我女儿也长这么漂亮就好了。”
“哎,这些先天的你羡慕不来,不过你可别以为一张脸就够了,背地里不知道玩多少花样?呢……”
杨弦听到后,照常夹羊肉,状若无意地续上刚刚的话题:“若兰说?,当时?你为了不牵扯到她退了赞助,还要和香港那位霍生作对,她很欣赏你的……固执吧。”
原本想说?胆识的,可思来想去,杨弦还是不想鼓励虞宝意这种螳臂当车的行为。
尽管希望她不失去这种特质。
在?体制内待久了,这种固执到略显笨拙的人,已?经灭迹了。
可那永远令人发光。
“有时?太?固执,非要争个是非对错也不好。”伴着那些议论声,羊肉和汤一口接一口送进虞宝意嘴里,在?胃中化开一股暖意,“还好已?经学会这个道理了。”
“是非对错要争,也得跟对的人争。”杨弦大致猜到虞宝意的处境,故意提高音量,用一口标准呛人的京腔说?道,“比如那些半只脚踩进棺材也要嚼舌根的姥爷姥太?,跟他讲道理,还不如等死了你烧点纸下去管用。”
恶毒归恶毒,虞宝意捂着嘴忍笑,好半晌才说?:“要不是一会还有事,我怎么也得跟杨姐你喝一杯。”
“以后还怕没有机会吗?而且你没跟若兰喝过酒吧,她才是能喝的,到时?我招架不住,可要她来替我的啊。”
话落,杨弦给两人杯中倒满茶,举起?,“不喝酒也能交朋友,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虞宝意帮梁思雪采购了两大箱北城这边的特产,就在?当地寄回香港后,第二日便启程回了南城。
比起?当初一个人策划一档节目,事事都?要过眼经手的繁琐,如今则轻松了许多。
但不代表不忙。
尤其是这条陆上丝绸之路从起?源到终点横跨几十个城市,摘选个中分量较重的,也多达十余个。
每个城市都?有各自的变迁与风俗,整合加策划符合当地特色的活动,又?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霍邵澎在?连续三日拨电话过去,深夜十一点,虞宝意都?还在?加班时?,终于深刻认识到这点。
她真的比他还忙。
便也不讲霍礼文的夫人汤少岄要生日的事了。
之前在?南城说?要见,但霍老?夫人玩心不止,全?世界各地的飞,后来又?出了许多事,两人始终没机会见上一面。
为此特地回港一趟,估计还会打乱她的工作节奏。
想想就罢了。
“公公原来已?经见过了?”
说?起?这事时?,黎婉青正在?霍邵澎的书房中找某诗人的一本绝版手稿,“Terrance,你还真大胆啊,不怕你爷爷直接把你们赶出去?”
她说?得心有余悸。
霍邵澎还小时?,黎婉青亲眼见识过霍礼文对儿子的管教和约束,比起?现在?霍启裕对他的,其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霍家?三代人,若领略过霍礼文的手腕,后两代便称不上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但那是一个乱中凿金的时?代。
不比现在?。
“爷爷很中意Bowie。”
霍邵澎手拿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字,身段挺正,背脊微倾,松而不散。
“是中意那个小妹妹,还是因?为那是你选的?”黎婉青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手稿,翻开,摇头叹息,“要是她家?世再出众点就好了。”
她不是不在?乎,只是没有丈夫在?乎。
虞宝意的母家?无法和霍家?在?香港拧成更无法撼动的一股绳不要紧,但至少不能被众人都?视作吸血的虫豸。
在?外面交际,那些夫人明里暗里点话,她还要面子呢。
要如何?解释呢?
霍邵澎喜欢,霍家?就点头要这位儿媳?怕不是能被圈子里看热闹的人笑上个半辈子。
“人出众就好了。”
谁料有人言简意赅,护犊之意昭然?。
“行,本来我都?做好准备你今生不娶了,现在?好歹有个模子,我也好作参考,万一没成……”
“没有万一。”
霍邵澎将毛笔搁回砚台上,宣纸上,标致的一个“意”字,力透纸背,好像承接了写字人的什么。
“她不是模子,也没有另一个人可以取代她。”
黎婉青正感牙酸,不到一会又?闻:“你是不是给Bowie的哥哥让了内地几家?铺位?”
“对,Bowie送我那件小玩意我很喜欢,后面听闻了这事,索性行个方便当回礼。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她就是你心上人,怎么了?”
“铺位转到我私人名下吧,按市价三倍。”
黎婉青挑眉,没说?答应不答应,耐心等他下文。
霍邵澎望过去,也不说?原因?,只问:“如何??”
“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他眸光散了短瞬,似乎一下回到某个时?刻,又?极快聚焦回来。
“因?为,我也怕万一。”
黎婉青走后,霍邵澎在?书房中静坐了半晌。
因?是冬天,不过五点过几分的光景,就迎来了日薄西山,落地窗外的海湾迎风频频翻出波浪,泛着晃眼的粼粼金光。
他指腹缓慢摩挲着宣纸上那个“意”字下方心的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他打了个电话给卓明峯。
“虞景伦已?经在?咨询保荐人了。”霍邵澎不兜弯子,“内地分铺落地后,不出一年,旬星一定会在?港交所发行上市。”
卓明峯不知道在?做什么,那头有些吵闹,似乎还有推搡的声音,导致一句话中有几个字都?听不清,“上市?旬星?你要收购人家?啊?那么丁点蚊子肉也瞧得上?”
“……”
“什么收购!”黎温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听筒里,“哥哥,我们在?逛迪士尼呢……哎呀笨蛋,你们家?在?港交所进进出出的,肯定是到时?让你操作操作,行个方便啦!”
“行个方便,然?后呢?”
“我大哥肯定要偷偷摸摸买旬星的股份,防止我未来阿嫂跑了……”黎温瑜一下小声,好像怕霍邵澎听不清,一下又?大声起?来,“哼哼,你最好弄点好处收买我,不然?我就捅到Bowie去!”
“黎温瑜。”霍邵澎波澜不惊,“现在?还学会玩弄别人感情了,想回到以前被霍启裕监视的日子了?”
他不清楚黎温瑜和卓明峯之间的事,但按照先前宴会上妹妹对人的态度,肯定是临时?起?意较多。
饶是被霍启裕知道,玩感情玩到世交卓家?的独子身上,面临的怒火一点都?不会比他少。
黎温瑜则把反被抓住把柄的一腔怒火都?发泄到身旁的卓明峯身上,按照那头的吃痛声,估摸又?拍又?打又?咬,一样?少不了。
霍邵澎很快挂了电话。
又?一人静坐了许久,直到夜色一点点将天空中的白浸染成墨,几颗孤星吊着,不够明亮,在?云层中忽明忽闪。
浪声叠叠,拍打在?紧闭的落地窗上,如同隔了一层消音的膜,显得微小而遥远。
他想,他的确变了些。
可仍然?无法百分百成为虞宝意的理想爱人。
再理想,他不确定她的爱有没有消耗殆尽的一天。
一想到未来她可能会不爱自己,霍邵澎便控制不住,给他与她的关?系套上重重枷锁。
不逃跑,她永远不会发现边界存在?这样?一道锁。
那是他对她永远的自私和占有。
雪花
一晃眼,年关将至。
年三十那晚,饭桌上,关知荷给远在?中?国西门帕米尔高原附近的虞宝意拨出?了视频电话。
年后开拍,为了解当地风俗民情,她马不停蹄领团队实地考察途经的几个重要城市,春节也赶不回来了。
关知荷反对过,但也许突然?想通了,后面没再提要虞宝意回家过年的事,反而叮嘱她出?国注意安全。
“晚上好?——”视频中?,虞宝意貌似晒黑了点,偏瘦的体型看上去仍然?健康,充满活力,“Mommy,Daddy,新年快乐!哥哥你怎么?憔悴了那么?多?好?像失恋哦哈哈哈。”
自?从她接下这部综艺,哪怕兄妹俩同在?南城,也有一个多月近两月没见了。
“你好?意思说?,让你帮我分?担点公司工作,你倒好?,头也不回跑了。”虞景伦满腹怨气,“挺潇洒啊,从中?亚玩到了欧洲。”
“我那是工作!工作——!”
“好?了好?了,一见面就拌嘴。”关知荷出?声制止幼稚的两人,“小意,在?外面吃得习惯吗?我看你又瘦了点,住在?哪呢,有没有好?一点的酒店?”
虞宝意笑容扬着,“还OK啦,我应该年初五能回来一趟,从香港直飞到罗马。”
虞海和?也实在?想念女儿,入镜瞧了几眼,“你看你,休息两天行不?”
“我现在?多忙会?,后面才能多休息几天啊。”
“你总有理由。”
镜头外,关知荷轻打了下丈夫臂膀,递了个稍显埋怨的眼神过去,“小意,别管这两个啰里啰嗦的男人,你就好?好?工作,但首要的是照顾好?自?己?。”
从前最反对虞宝意做综艺制作的关知荷,如今态度大变,反责怪起?丈夫和?儿子对女儿的工作诸多挑剔。
虞宝意也觉得妈妈的态度变得太快太彻底,快到有点生硬与奇怪。
她也不会?想到,离开的日?子里,霍邵澎和?关知荷单独见过一面。
谈论的内容十分?简单,简单到虞宝意一旦知道,说?不定会?同时和?两边大吵一架,彻底离开。
两人都太了解虞宝意的秉性,于是默契地对这场谈话保密。
从始至终,霍邵澎都彬彬有礼,但关知荷觉察到,他的表情、态度、言辞都是谈判的疏离状态,而非和?女朋友的母亲见面话家常。
他要关知荷停止干涉虞宝意的工作,且完全支持她。
“伯母,你想要的,从另个角度上说?,同样是我想要的。而你想给宝意的,一样是我想给的。”
他们是合作伙伴。
霍邵澎率先点明这点。
关知荷知道对方是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在?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于何太的生日?晚宴上同她合作,为虞宝意搭出?这么?个戏台,天衣无缝。
“小霍生,我的目的很?复杂,但如果只能选一个,那就只有小意余生幸福。”
霍邵澎略抿了下这句话的深意,顿了片刻后,直切入主题,“伯母,她尽管在?她的世界里发光,剩下的,交给我。”
“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做,她一定能幸福。”
关知荷听进?去了。
她表现得无懈可击。
“小雪上飞机之前打不通你的电话,她让我告诉你,有信号后给她也发个消息。”
“好?,我一会?就去。”
梁思雪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刚好?受父母“召唤”,春节上美国过去了。
“Baby,一会?看短信啊。”虞海和?被妻子打过两下后,就低下脑袋,闷头玩了会?手机,这时才又挤入镜头,“利利是是,知道不?早点回家啊。”
“谢谢Daddy!祝MommyDaddy万事胜意,长命百岁!”
关知荷也被女儿稀松平常的祝福祝得一阵心软,“今年我也给你包封大利是。”
“哥哥——你的呢!”
有人得寸进?尺。
虞景伦刚剥完一只大头虾,捏着虾尾斜了一眼过去,“我是你哥又不是你叔,没义务给你派利是啊。”
“Mommy你看他!”
“虞景伦,又欺负妹妹!”
“不是,老豆,谁欺负谁啊?”
闹过一阵后,虞宝意去参加当地人的篝火晚会?了。酒过三巡,又挽着当地民族年轻小伙的手跳了好?久的舞,累得走路时两腿虚浮发软。
在?左菱和?杜锋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摸回自?己?房间,她一个人瘫在?沙发上看手机,想消会?酒气。
刚一点开,一条新短信。
虞景伦的新年利是还是到了。
虞宝意半眯着眼,单独给哥哥拨出电话。
作为兄妹,他们一向不做矫情那套,故而虞景伦接起?她电话后,第一句也是:“你给我介绍了雕刻师,省去我那么?多功夫,这是感谢费。”
“那你再给我补一封利是。”
“虞宝意!”
两人笑作一团。
平息完心情后,虞宝意问了下公司和?赵家人的近况。
坐落于内地各大一线城市的分?铺大半个月前统一开业了,新开辟的翡翠首饰支线会?先于香港举办一场名为“尚绿之镜”的新品展览。
若能经得住香港这些贵妇们火眼金睛的挑剔,说?明原品挑选和?手艺上定然?过关了。
内地可以?由国民度极高的代言人白月迎打头阵,再一步步物色符合品牌调性的大使、挚友。旬星不是新品牌,但出?身香港,天然?让其多了分?与国际接壤的气质,是一种来自?刻板印象的优势。
“赵家那些人我都开了不错的待遇。”虞景伦没亏待妹妹亲自?介绍的手艺人,“赵爷爷选择退休养老,其他人的本事都过关,真正值得培养的是赵玉颜,她的作品第一次送去比赛就是一等奖,当然?不排除是你节目带去的关注度,主办方不忍心她那么?早淘汰。”
“什么?啊——”虞宝意第一个鸣不平,“玉颜很?有天赋的,而且Terrance已经让人专门跟她的比赛,不会?发生任何不公平的事,不管有没有利于她。”
“那就好?。”虞景伦静了几秒,都没听到妹妹那头的声音,思虑过后还是问道,“小意,你和?那位霍生如何打算的?”
“没什么?打算,我想走一步看一步。”
虞宝意瞧得很?开,心眼大到叫人忍不住怀疑摆在?她面前的,真的是小霍太太这个香港名媛趋之若鹜的身份吗。
“何况他想和?我进?一步,我现在?也没时间,更没有精力去应付他的爸爸妈妈,不满意就不满意吧,我对我自?己?很?满意就行了。”
由始至终,她都不认为自?己?配不上霍邵澎。
家境、权势、地位……的确,再给一百年,这些方面,虞家可能都做不成霍家。
但幸好?,她和?他不是做商业上的合作伙伴,也不是做世家之间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而是□□人。
爱的是人。
又何来配与不配。
这番话,更早以?前,霍邵澎近乎原封不动和?父母讲过。
彼时,霍启裕还不屑一顾。
认为女人口中?所谓的不图钱财,皆为谎言。何况霍家家业庞大,哪怕一开始不眼红,也会?慢慢被权力浸淫成追名逐利的模样,更何况虞宝意还有个目的性极强的母亲。
可渐渐的,关知荷消失在?香港社交圈,只偶尔和?三两好?友出?来喝喝茶,连从前视作比任何事都重要的惠爱一月一度的私人聚会?,也连连告假。
像一夜之间,关知荷变得清心寡欲,也无意帮丈夫,帮旬星疏通关系了。
同时,自?沾了妻子的光见过虞宝意一面后,两人没有机会?再碰头。
霍启裕觉得奇怪。
按道理,既然?有机会?见家长,虞宝意应该要竭尽全力提高自?己?在?香港的存在?感,好?让别人以?为她坐实了小霍太太的位置,而不是抽身离去,等风言风语慢慢平息。
她的消失,让这个话题逐渐变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也会?令虞宝意和?虞家,失去为数不多的主动权。
他原本还不紧不慢,心道,不过是年轻人为了嫁入豪门别出?心裁的把戏,稳坐钓鱼台,等虞宝意自?己?按耐不住露头咬饵。
可霍启裕再三同妻子确认过,虞宝意过年不回香港,虞家也没有上门拜访的口风。
他开始坐不住了。
年三十那夜,浅水湾一号别墅难得点开了满园的花草灯,好?叫几个月才回一次港,视力不太好?的汤少岄看得清脚下的路。
霍礼文体贴而绅士地搀住妻子,半低着头小心引路。
两老回家,团圆饭上,霍启裕欲言又止地压抑许久,终于在?汤少岄说?要去看会?TVB,霍礼文陪同她离开后,他清清嗓子,开口询问道:“虞小姐呢?”
霍邵澎从不在?爷爷奶奶出?席的家宴提前离场,哪怕吃完了,也会?小口饮酒等待结束。
闻言,他微一挑眉,淡声回答:“不在?香港。”
“我问她为什么?不在?香港。”不管霍邵澎答什么?,霍启裕都能捉到他的话柄,“不愿见我,我理解,婉青可没对她说?过什么?,过年也不来拜访一下,什么?意思?同霍家怄气?我上回讲她的,哪句话有讲错——”
“她不是不肯见你。”霍邵澎把杯中?最后一口红酒饮尽,“而是没必要,她在?工作,比热脸贴过来听你冷嘲热讽重要一百倍的工作。”
“我也听说?了。”黎婉青不好?拆丈夫的台,只能岔开话题,“阿瑜,再给我看看宝意朋友圈。”
黎温瑜特懂随机应变,点开朋友圈后,先把手机递给了坐在?黎婉青旁边的霍启裕,“爸比你看,Bowie现在?在?帕米尔高原附近,为她新节目实地考察呢,今天刚到的。”
大量广阔苍茫的自?然?风景照,还有途经的草原、天空、高山、河流和?动物群。
野草茫茫,高山连绵。
虞宝意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色大衣,长至脚踝,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从远方高山飘落到草原上的一片雪。
恰逢此瞬,她回眸,望向镜头。
她就是那片雪。
纵使伶仃,随风飘摇。
但永不融化。
新年
霍启裕很没出息地盯着看了?会,直愣愣的,毫不察觉自己走神?。
殊不知,这张照片已经成为儿子朋友圈的背景。
黎温瑜还在坚持输出虞宝意是个?多么?独立、美好的新时代女性,万万不可能为了?钱委身于人,还随口推荐了?最近风很大的《“玉”见》。
平日霍启裕的娱乐项目无?非下棋、高尔夫、音乐剧、舞会等自诩符合身份格调的活动,港台出格抓马的综艺碰都?不碰,更别说内地的了?。
在他眼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东西。
连霍邵澎难得偏爱的电影,偶有一回出差赶上威尼斯电影节,飞机落了?当地,回来也被斥了?好几月的不务正业。
“爸比,你真应该瞧瞧外头的广阔天地,除了?无?聊的舞会,世界上还有很多好玩、好看的东西。”
黎温瑜当真喜爱这个?未来阿嫂,当然?也有几分让霍邵澎欠自己人情的意思,费尽口舌为虞宝意说好话,“Bowie的工作?就?是负责记录这些好玩、好看的,给观众提供情绪价值,看她的节目,我不用动脑子都?能笑得晕过去!”
“不用动脑子,还是没脑子可动?”霍启裕横了?女儿一眼。
黎温瑜讪讪地收了?声?。
黎婉青笑笑,倒也没为自己这个?离谱事一箩筐的女儿辩驳什么?。
而且她也不是完全站在霍邵澎这方,只?是碍于父子关系过于僵硬,很多态度借由丈夫传达,可以避免伤害母子感情。
霍邵澎是懒得争取,黎温瑜是不敢争取,黎婉青是观望状态。
一家人再度被一句话打入冰封氛围。
可谁也料不到,打破这局沉默的,是想为妻子沏一杯茶而回头的霍礼文。
“Bowie?她的节目不是马上做到北城电视台了?吗?”霍礼文形神?自然?地路过一桌人,“阿裕,你也五六十岁人了?,这种机会,又有过几次?”
霍启裕为儿子不服管教而头痛多年?,可事实上,他也未曾听从过霍礼文的安排。
两人闹得难堪的场合比霍邵澎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后霍礼文甚至不愿住在香港,携妻子到内地图个?清净,同时也让香港这个?联合会那个?组织,碰到棘手问题时,为到底谁才是霍家拍板人而烦恼了?好一段时间,问谁都?要得罪另一位。
若非过年?,和?妻子生日那遭,霍礼文是不会回港的。
正如此刻,三两句话就?轻描淡写落了?霍启裕的面子,还借此点出儿子的自命不凡。
大陆飞速发展多年?,如今香港企业早已不能以傲慢的身价自居,有的人却还拿腔作?调,迟早自取灭亡。
有个?目光短浅的儿子,霍礼文这些年?久居内地,都?在为长孙的未来打算。
“这算什么?机会?”霍启裕哼笑一声?,“她能像婉青一样打理?好一头家吗?还是可以管理?集团?没用的事情,努力久了?,还是一样没用。”
“我吃饱了?。”霍邵澎起身,“慢用。”
霍启裕当即斥道:“去哪里?长辈还在桌上。”
“去陪你奶奶看会电视,她一个?人该喊闷了?。”霍礼文解围道。
可实际上,霍邵澎不需要解围,甚至转身离开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
黎温瑜没有哥哥离桌的勇气?,缩着脖子等霍启裕爆发,黎婉青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小口饮茶。
霍礼文也在沏茶,妻子说想这一口龙井,因而每一道步骤都?做得细致完美,不想损失一点风味。
“阿裕,人活到这个?年?纪,身边人才最重要。”
他耗费半辈子,才认识并接受了?这个?道理?。而横冲直撞的前半生,霍启裕的脾性与他的教育方式也脱不了?干系。
霍礼文不会推卸责任,但并不想自己埋下的因,影响霍邵澎想结的果。
所以霍邵澎想要什么?人,他都?支持,只?要对方自愿。
该结束了?。
他不愿霍家每一代人,前半生为上一辈赎罪,后半生再与自己和?解,轮回无?休。
“如今,你还看不出吗?”
霍礼文将茶水闷至壶中,捧起托盘,“以前的我是现在的你,以前的你,是现在的阿邵。而那个?女孩品性如何,其?实你并不在乎,你唯一在乎的,是阿邵没有娶你想要他娶的女人,就?像当年?我强迫你娶婉青一样。”
“那位虞小姐和?婉青,如何相提并论?”霍启裕只挑了这句话反驳。
“又何必相提并论,那是阿邵中意的女孩,他不会拿她和?任何人比较,作?为父亲,你也不该。”
很多事情,除了?有关霍邵澎的外,霍礼文是谢绝和?儿子沟通的。
能点到为止,心平气和地聊上两句,已是难得了?。
霍礼文拿着托盘回到客厅,妻子身边空无?一人,大屏电视上放着TVB跨年?节目。
汪姓女主持挽着优雅的盘头,清晰的口条和?控场能力听得人身心愉悦。
从前TVB跨年?都?是她主持的,此去经年?,主持脸上多了?明显的岁月痕迹,又让人恍惚她年轻时的风华正茂。
汤少岄知道丈夫在身后,笑说:“以前坐在下面,阿荃下台时还会来找我聊两句,说起来,都?好久没见了?。”
阿荃就是那位女主持。
霍礼文坐到妻子旁边,“那过完年?约出来喝个?茶。”
汤少岄用指腹贴杯壁试了?试茶水温度,正正好,端起来抿了?口,“别说过完年?,估计年?初二?你就?要被你儿子逼得忍无?可忍,甩手走人了?。”
他笑笑,不可置否。
“阿邵呢?”汤少岄问。
“和?虞小姐道新年?快乐去了?。”
“新年?快乐!”
虞宝意接到霍邵澎电话时,并不知道霍家发生了?那么?多事,听他口吻,也是平常愉悦的一晚。
“新年?快乐。”霍邵澎避开家人,站在后花园池塘汀步边上,左手指骨还夹着一支烟,烟雾描出风的形状,“有和?朋友吃年?夜饭吗?”
“酒店办了?个?篝火晚会,年?不年?夜饭的无?所谓啦。你知道吗……”
他静静聆听虞宝意讲述属于她热闹欢畅的夜晚,发自内心认为,不回来很好。
只?要她身上还有一根连着他的线,飞得越高越远,越好。
他随时能接到她。
这通电话,他们没有固定的话题,想到哪里说哪里。那支烟在霍邵澎手中静静燃烧殆尽,烟草中融进的干邑香气?散入夜色中,仿佛穿过千山万水,让电话两头的人同时微醺。
“如果年?初五回来后来得及,要不我去拜访下霍夫人吧。”虞宝意还是有点作?为晚辈的礼貌在身上,不像霍邵澎完全不在乎。
“先忙自己的事。”霍邵澎说,“我这里不用你安排和?担心。”
“还有霍爷爷和?霍老?夫人呢,之前你不告诉我霍老?夫人生日,礼物于情于理?我也该——”
“小意。”他语调极沉,听起来是无?奈,可又像情人间情不自禁的喃语,“你最重要,不管什么?事。”
他声?音一向好听,贴着耳,糅了?沉厚的感情,听起来很容易叫人半边脸和?颈都?酥麻无?力,虞宝意同样。
入骨的思念趁此丝丝缕缕渗出,浸没身体。
兴许是长远的距离,让这份思念极近,又极远。
“我不是第一回不在家过年?了?。”虞宝意声?音中的气?息散着,“可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好想回家。”
“我也想你。”霍邵澎应她。
貌似没头没尾,答非所问。
可虞宝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下意识攥紧了?手机,机身略微发热,好像隔着屏幕在十指相扣。
他们聊到夜深,直到虞宝意酒劲有点上头,糊里糊涂地应话,霍邵澎终于舍得放她去休息。
余他一人,又多站了?会,最后给虞宝意转了?新年?红包,才预备回房。
转身时,余光掠过门廊罗马柱后的一瞬,一道熟悉的影子一闪而过,不知像他一样披了?满身夜露,还是刚巧路过。
霍邵澎不做停留,并不好奇霍启裕听完后什么?反应,态度会不会产生变化。
都?和?他无?关。
同样待到夜深的,还有霍礼文。
汤少岄早早去歇息了?,黎婉青则叫了?女儿和?在霍家服侍多年?的佣人,支了?两张麻将桌,当派新年?利是。
因而客厅里,也只?有霍礼文,还守着电视机,像在等转播中维多利亚港的跨年?焰火。
瞥见儿子和?孙子前后脚回来,他状若无?意地提起:“阿邵,明天替我和?你奶奶给Bowie封一封大利是。”
“知道。”
“再让阿权选点礼品,送到虞家那边去。”
“好。”
换做平日,霍启裕定要出声?反驳,既然?虞家没有上门拜访,何必还要送礼到那边,连虞宝意本人都?不在。而且以霍家的地位,根本没必要主动做这番人情。
可他也的的确确听了?儿子和?那个?女孩近乎全程的谈话。
后花园太安静,冬夜里,连动物的鸣叫都?没有,偶尔虞宝意的声?音会传来,也许句子中的字听不清,但高昂愉悦的语调,让人联想回朋友圈那张照片。
自由,轻快。
当真如一片雪。
他知道,虞宝意定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不堪,不然?也不会被霍邵澎钟爱至此。
那头打麻将的歇了?几分钟,黎婉青过来时刚好碰到霍邵澎回来,随口附和?了?公公一句:“既然?要给Bowie封利是,连我的也一起封上吧。”
她没带上丈夫,怕适得其?反。
霍邵澎微颔首,又向霍礼文示意自己先回房。
快到电梯跟前,霍启裕的声?音传来,尽管无?论何时,都?显得那般突兀,破坏气?氛。
他叫:“Terrance,等会。”
霍邵澎侧过身,并没指望他讲出什么?好话。
霍启裕则没看这边,兴许决定得太快,还不够自然?。
但仍旧说了?:“毕竟春节,连我那封利是,也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