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
砰——!
好像叫整栋房子都颤了两下的重响,成功叫醒在书房外?守得昏昏欲睡的黎温瑜。
她下意识变得紧张,半睁着眼环顾四周,寻找异响的来源。
可紧接响起?的训斥声,让她明了之余,又屏住了呼吸。
“我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混账!”
“为了个女人,落丁毓敏的面,霍氏执行董事?的位置,我看你是坐得太舒服了!”
“马上跟她分手,明天登门,和你萧叔叔解释,听见没?”
没听到被斥那人的回?答前?,黎温瑜已经?抬头望向天花板,双目无?神,仿佛接下来的一切,预料之中。
她心道,哥哥的回?答……根本不用想嘛。
“我做事?,要是需要和萧明义解释,该反省的,不是我。”
黎温瑜闭上眼,心若死灰。
比她想的尖锐多了,不愧是哥哥。
“你——”
霍启裕喉头泛起?一股腥甜气,他拨开茶盖,灌入几口热茶,才把因为情绪激动而引起?的不适压下去。
“注意身体?吧。”
看似关心,霍邵澎却有本事?将话?讲得寒心。
霍启裕断断续续咳了几声,才把气舒顺:“那位虞夫人,亲自喊你去,里面装了什么门道,你心里不清楚吗?”
“清楚,所以?”霍邵澎坦然承认。
“所以,你堂堂霍氏执行董事?,心甘情愿被一个妇人算计?”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霍邵澎以更针锋相对的回?应挡回?这?个问题,“人已经?回?香港,妈妈如果想见,我会安排,你出不出席,自便。”
听到这?,黎温瑜还在庆幸,幸好自己目前?的桃花算霍启裕知根知底的,不然,她可没这?份信心与底气,同父亲这?样?对峙。
还没捋明白?,门便向内敞开,霍邵澎闲庭信步地出现,一点都不像刚被训斥完的模样?。
他睨去一眼,声线凉淡:“回?来了?怎样?。”
“Bowie心情还是不是很好,也正常,昨天发生那么大件事?……她还在联系转院呢。”
得知消息后,黎温瑜连夜赶回?香港,刚落机便直奔养和医院。
到地方见到人,她省去所有打?听的步骤,抬出霍家二小姐的身份,叫人多多上心,以免这?些医护碍于丁毓敏的压力,给梁思雪落下什么病根或后遗症。
“……不是钱的问题。”黎温瑜怕哥哥多想,特地解释了句。
“我知道。”霍邵澎陪同她乘上电梯,很快就从四层直降到负一层的停车场。
黎温瑜欲言又止,尔后还是跳过分析说结果:“总之,Bowie谢了我的好意,但?和梁小姐意见一致,应该还是要转院。”
“回?去吧。”
“哥哥。”
两人走到一台黑车旁,闻声,霍邵澎将手从主驾的门扣上收回?,看向黎温瑜。
她言笑不苟,难得认真起?来:“爸爸说的,Bowie妈妈的事?,你……你怎么想的?”
“她是她,别人是别人。”
尽管那是虞宝意的母亲,但?无?碍霍邵澎用“别人”来代指关知荷的漠然。
事?实上,自算计虞家和旬星接近她开始,他从未在乎过虞宝意的任何朋友或家人。关知荷既然同他目的一致,那将计就计,又有何不可。
“如果……我是说如果,Bowie也知道这?件事?呢?我刚落机,就有好多电话?找我问,你女朋友是谁。”
见过太多,黎温瑜很难不生疑虑。
关知荷特地把人带到萧太和刘太面前?,当时霍邵澎哪怕什么都不说不做,一旦出现在那里,她就达到目的了。
这?个圈子,根本没有什么秘密能真正瞒得密不透风,关知荷的手段称不上高明,最?重要的,是霍邵澎自愿入了这?个局。
“她不知道。”霍邵澎十?分肯定。
可顿了短瞬后,话?锋微转,“Youra,如果她知道,我反而会更高兴。”
黎温瑜一怔,还没琢磨透这?句话?,人已经?上车离开了。
虞宝意见到霍邵澎时,已临近傍晚,权叔跟在身后,提了一盒礼和一束百合。
彼时,梁思雪正在就告不告诉自己父母的问题而撒泼打?滚。
她坚持,孩子没机会生下来,也就没有坦白?的必要了。而且一旦叫两位老人家知晓,她估计会被掐着耳朵塞上飞机,送到美国去闭关反省,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半载。
虞宝意叉住腰,稳着语气讲道理:“这?是关乎你身体?和人生的大事?,伯父伯母应该知情——”
“霍生!”梁思雪瞄见进?来的两人,做法强行打?断了虞宝意的长?篇大论,“Bowie还没吃晚饭呢,该饿了,你赶紧给她领走吧。”
两位主角还没对上视线,李忠权心领神会地放下礼盒,“梁小姐,不知道你中意什么花,挑了百合,我去给你换上。”
虞宝意借用先把花插上从而拖延的希望直接破灭。
她孩子气,小小撇了下嘴。
霍邵澎拉住她一只手,明示不想她拒绝,“先去吃饭?这?里有权叔。”
她不放心梁思雪一个人待在病房的希望二度破灭。
没有什么比李忠权坐阵这?里,更安全的了。
“去吧去吧。”
梁思雪下不了床,唯有连声催促逐客,直到两人离开病房,她嘴边笑意如断开的弦,瞬间耷拉下来。
李忠权找了把剪子,坐在沙发上,仔细修剪花枝和花叶,没看那边,“梁小姐,虞小姐也不希望你在她面前?扮没事?人。”
“我不这?样?,难道要哭哭啼啼的吗?做梦吧。”
如果虞宝意在这?,她定然能察觉到说这?句话?的梁思雪,才有几分从前?嚣张放肆的模样?,而如今更多时候,她像一只失去了所有刺的刺猬。
本就难以保护自己,这?下,连扎别人一手血的能力也失去了。
“在外?人面前?,当然不要。”李忠权专注手上工作,视线不曾从花枝上离开过,“但?虞小姐,是你最?亲密的朋友。”
梁思雪把病床调回?平躺角度,她翻过身,背对李忠权,“权叔,我这?是不给你家大少爷添麻烦。”
发生了这?种事?,霍萧两家又多年交好,如若她表现得多思多虑,怨天尤人,虞宝意定然会怀疑,那是她未来的写照。
可身为局外?人,梁思雪看她的感情,比看自己的清楚得多。
有些爱意固执到,恰是当局者迷。
“添不添的,这?个人,少爷都认定了。”李忠权将盛满了百合的花樽摆置到床边柜上,“只是梁小姐,情绪郁结于心,不利于身体?康复。”
过了好一阵,梁思雪都没再讲话?。
换做旁人,怕以为她睡着了,可李忠权仅摇了摇头,无?声叹息,转身,准备到病房外?守着。
一道哽咽着的轻细嗓音,恰是此刻,从被子底下传出。
“我这?样?的女人,权叔,你是不是见过很多?”
“见过不多。”李忠权顿步,“听得多。”
“都会听到什么?”
“痴心妄想,山鸡想变凤凰,发白?日梦,愚不可及,自掘坟墓——”
“权叔……”
梁思雪闷声打?断他。
她从别人口中都听过,意思差不多的,没想到李忠权一点色不润,直接讲出来了,这?下倒好,比没问之前?还要难受。
其实还有更难听的。
但?在李忠权眼里,那些高高在上,喜欢就着别人人格嚼的烂舌根,又何必说。
“梁小姐,你问我,很抱歉,我没办法安慰你。”李忠权不端一点年长?者的架子,“我反而想要劝你,不要跟自己身体?过不去,该要的东西?,尽管往多了要,日后她们再说三道四,于你,又有何影响?”
“我不想拿我的孩子换,更不缺。”
“你换,或不换,落在那些人眼里,都已经?换了。后者无?非是你想拿孩子换萧家少奶奶的位置,没成功罢了。”
“……是吗。”
这?声问,飘忽得像一阵风。
“香港地,多大点地方,又装得落几把口?(又装得下几张嘴呢)”
说不清是劝解还是感叹。
“装得落你把口,才装得下你的事?实。”-
“什么!”对着一桌菜,虞宝意瞬间倒了胃口,搁下筷子,“那个刘太,说是小雪早上,自己不小心踩空摔下去的?还有人讲她根本没怀孕,只是想讹萧家的钱?”
仅一天时间。
她不想管窗外?事?,没想到事?实就被扭曲成这?样?,幕后者还贴心地分了几个版本,连澄清都困难。
“刘太是拿了丁毓敏的意思。”霍邵澎继续往她碗里夹菜,“萧正霖要定亲,原因肯定得归到女方身上,才好看点。”
“表面好看有什么用,里面都烂成什么样?了!”
“嗯。”霍邵澎望着她,饶有所思地低声重复,“里面都烂成什么样?了。”
眼见虞宝意为此焦虑,他将话?题转开,“小意,你不关心下自己吗?”
刚刚他可不止讲了一个人的风言风语。
甚至比梁思雪的内容来得还要难听。
闻言,虞宝意面露怔色,她似身陷迷茫之中,不知道该给什么样?合适的反应。
良久,她略显抱歉地说:“Terrance,对不起?,我Mommy不应该这?样?算计你。”
外?面流传的版本是,她利用闺蜜,将霍邵澎领到萧夫人面前?,借此公开自己身份,仗势欺人。
公式对了,套的数不对。
但?这?个“数”是她的妈妈,那和她做的,又有什么区别。
其实昨天,虞宝意已经?有所觉察,可太多事?了,哪怕她想到,也很难计较。
她为此羞愧。
“吃东西?。”霍邵澎眼神微动,示意她盘子里的食物。
虞宝意心神不宁,而且她自觉处于道德低点,只能拿回?丢下的筷子,食不知味地往嘴里送食物。
“如果……”
她构思不出一个完美的方案,来挽回?霍邵澎的名?誉损失。
于是乎,她小心翼翼地说:“我出面承认吧,毕竟说得也没错……然后你澄清,讲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会去跟你爸爸妈妈道歉的,这?样?……可以吗?”
出过甘倩玉那件事?,如今虞宝意宁愿自己担下所有,也不想牵连到虞家。
哪怕面对的是霍邵澎。
她同样?心惊胆战。
可男人仅笑了笑,意味不明。
他伸掌,搭在虞宝意蜷起?的手背上,手温冷得像一块半化不化的冰。
霍邵澎注视着她,深暗的眼眸映出她的模样?。
他淡声:“小意,也该跟我回?去,拜访我妈妈了。”
供血
回去后,虞宝意有点神?不守舍。
霍邵澎坐了十几分钟,走时,她也忘了送了,梁思雪连连使?眼色,她还?是迟钝得没有任何反应。
梁思雪捡了颗圆溜溜的葡萄,伸长?了手,塞到虞宝意嘴里,问:“怎么了?”
她机械地嚼动着,大量酸酸甜甜的汁水迸出,刺激着味蕾和口腔。
片刻,虞宝意轻声说:“他想带我见家长?。”
梁思雪目不转睛盯着她看了好一阵,问:“然后呢?”
“然后……”虞宝意目光涣散,“我要?去吗?”
“去啊。”
“可他为什么要?带我见家长?啊?”
“他想娶你啊。”
虞宝意神?色明显顿滞了下。
看似接受了与霍邵澎的关?系,可事实上,她从未百分百确信,这是一段会有未来和结果的圆满故事。
她随时做好在中间画句号的准备。
另一方面,她好像与曾经的自己背道而驰了,反而成为了关?知荷理?想中的女儿。
别人不知道她和关?知荷母慈女孝的背后,是怎样一种?无法调和的隐形矛盾,唯有梁思雪了解。
“因为你们家境差距过大,还?是因为Anut?或者你觉得自己不够爱霍邵澎?”
“好像不该让你开解我的。”虞宝意丧气地嘟囔着。
梁思雪只当她在说废话,追问道:“要?么你认为,他不够爱你?”
她没有回答,陷入某种?凝固的沉默之中。
“Bowie,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后面两个问题的答案。”
梁思雪无心跟她兜弯子,勿论天?性还?是后天?养成,虞宝意身体?里有股面对自己的倔强,需要?一道直接的外力,才能打破。
“当这两个问题,有自己满意的答案了,你就不应该让任何事情,成为阻止你决定和他在一起的因素。”
“Mommy之前说,这里是香港。”虞宝意缓声倾吐,“最?需要?往上爬的,不是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而是……我这种?家庭。”
正?处中间。
往下,体?味过凌驾于人;向上,看得见纸醉金迷。
也最?容易激发出野心。
可相比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家族,终归少了点时间。
于是从古至今,都有一条便利的捷径,可以直抵那个流光溢彩的上流世界。
“她还?说,不往上爬,就会被人挤得往下掉。这么多年,我不当我的大小姐,就是想证明给Mommy看,不是只有不停追名逐利才能立足的,好好经营旬星,又怎么会有人能挤掉你的位置呢?”
梁思雪靠着背枕,侧过头,眸色温和,像乡间一弯玉白的月轮,温柔地照耀着她。
她没有说话。
“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于是,虞宝意自然而然将这句话讲了出来。
“我当制作人时,明明什么都没做,也会有人莫名其妙就要?挤掉我,我也想拍成本高、底子好的节目,想成名,想……有自由的选择。”
应该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以第?三者的视角剖析虞宝意这个身份,与虞家的异同。
“可Mommy做的事情,从始至终,都是想我和哥哥,整个虞家未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她将虞家当成一个人来运作、奋斗,我就像其中一个器官,我也要?运作,生产出动力,推着虞家往上走。”
“你是人,不是器官。”
梁思雪感觉到她在往另一个死?胡同撞,及时将她拉回头。
“我知道,所?以理?解了,但还?是无法认同。”虞宝意撑着膝,双掌覆上脸,也捂住了声音,“你出了这么大一件事,当时,她居然还?能想到我会不冷静,所?以把Terrance叫到大家面前护住我,借此公开我和他的关?系……我觉得很可怕,小雪。”
关?知荷待梁思雪多好,这么多年大家有目共睹,可以说丝毫不比她这个亲女儿差。
当时,她不冷静到上去就给了萧正?霖两巴掌,但关?知荷做出的选择,竟然是……
她觉得毛骨悚然。
毛骨悚然到,她不想她如愿,也不想自己和霍邵澎的关?系,成为关?知荷利用的工具,成为虞家这个“人”的心脏。
供血器官。
心死?则身灭。
对虞家越重要?,她就越不情愿。
好似成为了攀在霍邵澎身上的菟丝花,心安理?得吸着他的血。
可问题在,关?知荷觉得没问题,连霍邵澎都觉得没问题。
在南城的自己,白月迎那件事的处理?方式上,她潜意识也觉得这样没问题。
如今回到香港,踏足在这片土地上,她像一个被催眠的人,从梦境中惊醒,回到现实。
有些关?系,不是相爱了,就会没有障碍的。
这句话,虞宝意也讲出来了。
梁思雪深表认同,可又轻轻捉下虞宝意的一只手,露出她一只眼睛,水红色的,仿佛晚霞抹开的一道色。
她在忍泪。
“可是,相爱已?经是最?大的障碍了。”
这句话,俨然如叹息。
她们两人,性格虽天?差地别,但在感情观的底层逻辑上,有种?充满宿命和矛盾感的重叠。
梁思雪以为,只要?两人相爱,携手便能跨过,或对抗未来无数大大小小的障碍。
她自以为同萧正?霖相爱,可以一次又一次帮助他,给他信心面对来自家庭的压力,尽管失败,可她未曾动摇过。
而虞宝意觉得,一段感情的维续,不应该有尚未解决的障碍。
且很可能永远无法解决。
那时和沈景程在一起,主动权掌握在她手里,她便竭尽心力扫清两人间的障碍。
可如今,角色互换。
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她这里,甚至不在哪个人手里。只要?她一日?是霍邵澎的女朋友,不管有没有,在外人眼中,虞家就一日?靠他“供血”。
重叠的观念,又犹如两个对跖点,既近,也最?远。
“你答应了吗?”梁思雪问,绕回起点。
“我告诉他,什么事都得等?你出院再说。对了,Mommy联系到她一个医生朋友,明天?可以给你安排转院。”
“我不转了。”她不允许自己思考,脱口而出。
虞宝意有点懵,“什么?”
梁思雪对上她目光,咬咬牙,肯定地重复道:“我说,我不转院了。”
“为什么?”尽管意外,虞宝意情绪还?是维持住平静。
“这里有最?好的医疗资源和休养环境,丁毓敏送我来这里,那我就待在这里。而且不仅不转院,我还?要?讹萧家一大笔钱,非得咬下他们一块肉好好痛一下不可,不然我就闹到萧正?霖的订婚仪式上,看谁丢得起这个人!”
换虞宝意给她喂葡萄,不过仔细撕了皮,才递到梁思雪唇边,欲言又止:“你不怕……”
“原来是怕的,还?瞧不上萧家,所?以才跑到南城。”梁思雪眼中也似含水光,“可我怕了,还?躲了,有用吗?那些人会停止戴有色眼镜看我吗?丁毓敏会放弃造谣我吗?都不会,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舒心一点?”
这番话的每个字,都令虞宝意脑中某根弦颤动。
这时,梁思雪才有所?觉察,李忠权苦口婆心的那些话,可能不是对她说的。
可的确令她开怀不少。
于是,梁思雪不负所?望,接上那根接力棒,“Baby,和我说的一样,你做得再好,那些人就会不戴有色眼镜看你吗?”
当然不会。
有些代?价,不是完全由选择带来的,更多是身份、家庭、人的劣根性等?等?无法决定的因素。
哪怕她现在和霍邵澎分手,断得干干净净,也断不掉好事者的舌头。
“我找时间,和Mommy聊一下吧。”
虞宝意认为,她需要?点时间。
劝到这,梁思雪才松了口气,“好好说,别和Aunt吵架。”
她一句找时间,还?是拖到了一周多后,梁思雪出院当日?。
霍邵澎让李忠权亲自过来车接车送,还?贴心到考虑虞宝意不舒服,命人将所?有费用退回萧家账户,私人补回。
车上,见副驾驶上的关?知荷关?心完梁思雪身体?恢复状况后,三位女士都集体?陷入沉默,李忠权忽地提起:“虞小姐,恭喜你啊,在大陆拍的那档综艺,听说现在声量很大。”
“多谢权叔。”
“听说北城电视台买了版权?”
“在谈,差不多要?定下了。”
一个惊喜,完全意料之外。
三天?前,北城电视台的负责人联系到任微,又通过任微找到她,提出想买下《如果它会说话:“玉”见》的电视台播放权,包括后续系列,也希望能优先考虑到这边。
没有制作人会拒绝自己的节目上国字背景的北城电视台。
算是回港后,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打听完,不知想到什么,李忠权满面笑容,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
虞宝意余光还?留意着,捕捉到李忠权这个表情,心下一紧,问:“不会和……霍生有关?系吧?”
李忠权明显一怔,连忙否认:“没关?系,这个真没关?系,虞小姐你别误会,大少爷知道你不喜欢他干涉你的工作。”
相处久了,真话假话,虞宝意听得出。
确实跟霍邵澎没关?系。
“何况,他同样希望虞小姐凭自己的能力得到青睐,因为这样,你才会真正?开心。”
这时,关?知荷侧头,用眼边余光观察了下虞宝意的反应。
到家后,李忠权命人把行李都送上去,还?婉拒了关?知荷留下吃饭的邀请,摆手说自己还?得回去伺候小霍生。
如此,也不强留。
虞宝意送走了李忠权,转身,发现关?知荷预备进厨房,同房吉巧一同准备晚餐。
“Mommy。”
她心中装着事,故回了家,也不见从前的活泼讨巧,叫得规规矩矩。
梁思雪懂眼色,凑上前,“Aunt,我去帮巧姨打下手,你好好休息休息。”
客厅剩下母女二人。
关?知荷不等?女儿示意,主动坐到沙发上,轻拍了拍旁边的位子。
“坐吧。”
巴掌
厨房里,房吉巧打开瓦盖舀了一勺汤水试味道,还不忘瞥一旁切菜的梁思雪。
“思雪,刚出院,要不你?歇歇,这?里我来?就行,也没多少?功夫。”
“就让我帮帮你?吧巧姨。”梁思雪目不转睛,专注手下功夫,然还是把原定的姜片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块,“我这?时候出去,又只能和稀泥了。”
房吉巧笑了笑,“好,那你?帮我,做点小小姐中意吃的,小姐也好多日没在家吃晚饭了。”
“Aunt不在家吃吗?那在哪吃?”
“不清楚啊。”房吉巧盖上?木棕色的瓦盖,也将?那锅咕嘟咕嘟滚沸汤水的白烟一并?压了下去,“自从小小姐回来?,小姐的应酬好像一下子多了起来?,我这?厨艺啊,都被冷落了。”
梁思雪切姜的手一顿,走神短瞬,幸好刀锋已经碰到?砧板。
她若有所思,回头望了眼这?位在虞家服侍了几十年的老人,可?房吉巧背对着她,手上?功夫一如既往的伶俐。
因?而?那番话?,不像有言外之意的样子。
可?她的确琢磨出了言外之意。
浅层的是房吉巧向她传递,关知荷正在借女儿与小霍生的公开关系行事的信息。
她一向将?虞宝意看作亲女儿,所以往深了想,也是她并?不赞同关知荷的做法。
“我可?不会,我天天都想让巧姨给我做饭。”梁思雪说着讨喜话?。
“你?和小小姐都是从小吃到?大的,当然中意。”房吉巧从塑料袋中拿出一条已经处理好的生鱼,“就是不知道小小姐的男朋友,看不看得上?这?儿的粗茶淡饭——姜片给我下。”
梁思雪把自己切得片不成片的姜装到?小碗里送过去,“小意看得上?他?就行,若是吃不惯,也就别上?来?了。”
这?话?逗得房吉巧忍不住笑,“是这?样吗?我在电视里经常能看见那位霍生的爸爸,周围很多记者的哦,这?样的家庭,也会担心小小姐看不上?他?吗?”
“那又怎样?”梁思雪听出巧姨试探背后的忧虑,继续宽慰道,“你?家小小姐可?是新时代独立女性,普通话?叫有钱有颜还有事业,霍邵澎掘地?三?尺都很难找到?第二?个了。”
“你?不也是吗?”
“我系废人一个来?噶。”
梁思雪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无业游民的身份,与坐吃山空的行为。
厨房里面欢声笑语的气氛,被一句凌厉的呵斥骤然打破。
梁思雪和房吉巧一人提着刀,一人拿着铲,一前一后走出。
彼时,沙发上?的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站着的是虞宝意。
“Mommy,这?是我的底线。如果将?来?你?在外面做事一定要每时每刻利用和倚仗Terrance,那我绝对不会让你?达成目的。”
关知荷貌似也被激怒了,少?见地?收了笑容,“我要讲多少?次你?才明白,在外面,身份是别人给的,不是你?不想倚仗,你?要抛弃这?个光环,别人就敢低看你?那一眼。”
“是不敢,还是你?不愿意?忍够了?”虞宝意争锋相对,寸步不让,“我把他?电话?给你?,不是让你?把人叫到?萧夫人面前,好给你?这?个已经自居未来?丈母娘的人脸上?贴金的!”
“虞宝意!”
梁思雪和房吉巧在厨房听到?的,就是这?声呵斥。
略带失控,可?关知荷很快控制住自己。
“你?十八岁以后,上?内地?读大学,你?可?以心安理得不管家里的事,也可?以当你?的圣人,和一个废人拍拖。我反对,但从未强行逼迫你?回头,制止过你?那些愚蠢的行为。”
关知荷撑着沙发扶手缓缓起身,相似的面容,却是由截然不同两个世界润养出来?的。
她们面上?都有清晰的,对自己立场不疑的执着。
只是关知荷,隐隐有些长年累月妥协下的漠然与疏远。见惯了圈层中的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她永远不可?能赞同虞宝意的观点。
“现在你?同小霍生拍拖,想和家里完全分开,可?能吗?还是日后你?嫁进霍家,我和你?Daddy不配喝霍邵澎奉的那杯茶!”
“Mommy,我只是让你?不要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不要让我,让整个虞家成为趴在Terrance身上?吸血的虱——”
“啪。”
比方才那声斥责更清脆、响亮。
掷地?有声以后,是恍若凝固的落针可?闻。
虞宝意脑袋彻底偏向右侧,左脸骤然而?至的痛,逐渐化作难忍的烧灼感。
梁思雪想冲上?去,被房吉巧一把拉住,待在旁边,静观彻底失控的那处。
关知荷慢慢垂下胳膊。
她站姿优雅笔挺,立于原地?,冷声,逐字逐句:“Bowie,看清楚,你?现在站在哪里。”
“这?里是香港。”-
最终,虞宝意还是没有吃上?梁思雪和巧姨做的晚餐。
她独自一人,逃了出来?。
当她坐到?路边的士站,回想自己离开时的场景,确认也肯定,更想用“逃”字。
多待在那里一秒,她都会多窒息一秒。
手机关机前,虞宝意不忘给梁思雪发了报平安的短讯,免得她一个人出来?,跟无头苍蝇一样找。
香港很小,可?找一个人时,又显得太大了。
坐久了,望着一辆又一辆载客的士停了又走,余光中的多色霓虹晃着虚无半透的光晕,笼罩在此处经过、停留的每个人身上?。
附近有个卖咖喱鱼蛋的推车摊档,档主?接了个电话?后,连声道好,喜气洋洋地?收了摊,路过她,从隔层中拿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鱼蛋,递过去。
“靓女,岩岩医院话?卑我知,我老婆生啦,睇你?系度坐左好耐,今晚最后一碗鱼蛋送卑你?,快滴翻屋企啦。(刚刚医院告诉我,我老婆生了,看你?在这?坐了好久,今晚最后一碗鱼蛋送你?,快点回家吧)”
“多谢阿叔,恭喜啊。”
“仲系(还是)龙凤胎!好字成双啊!”
虞宝意目送那位摊主?带着小推车离开的背影。
她没有问,为什么老婆生产时,他?还要出来?卖咖喱鱼蛋。
不过很好吃。
她捧着那碗鱼蛋离开,但不是朝家的方向。
走了好一阵,她终于嗅到?熟悉的味道,清凉、微咸,有种温暖的潮意。
哪怕已经迈入十二?月,没有冷空气南下的话?,香港天气就如同一个寻常刮着微风的秋天。
街边坐落好几间?用英文做门牌的小店,经常会放些不为人知的香港歌手的粤语新歌,和大陆人钟爱港台老歌不太一样。
“你?那贵族游戏,我的街角游记
天真到?信真心,太儿戏
你?快乐过生活,我拼命去生存
几多人位于山之巅俯瞰我的疲倦
渴望被成全,努力做人谁怕气喘
但那终点,挂在那天边……”
几多人位于山之巅。
可?努力做人谁怕气喘。
虞宝意把纸碗丢进垃圾桶,也走到?了她掩藏在漫无目脚步下的目的地?。
维多利亚港。
但不是尖沙咀,而?是黄埔的。
没有悬挂着灯带的游船,没有悠长的船笛声,没有人潮如织,没有被船身和鳞次栉比的建筑映得流光溢彩的海面。
这?儿很暗,冷清,遥遥向东南方向望去,才能看到?一点点尖沙咀璀璨夺目、夜夜不息的光。
从小到?大,她更熟悉这?里的维港。
也曾为此问过霍邵澎,是不是不喜欢去尖沙咀,就不配看到?那处闻名遐迩的夜景。
他?回答了是。
但当时,他?用了一个委婉的说法——要看人,愿不愿意为拥有与之抗衡的权力而?站过来?。
他?说,她的母亲比她更懂得香港这?个地?方的运行守则。
虞宝意胳膊搭在冰凉的栏杆上?,迎着海风,刮来?了零零散散的回忆。
一台低调的黑车从她来?的地?方缓慢驶过,又在不远处树荫底停下。
“虞夫人,我找到?她了。”
车内,霍邵澎的声音显得尤为沉静。
“那麻烦小霍生了。从小啊,我们家娇惯她比较多,跟我吵架,一气之下就跑出去了,话?都还没讲完,叫都叫不住。”
“无妨,我会送她回来?。”
“我怕Bowie回家后不肯听我讲话?,帮我告诉她,后天何夫人生日,这?边收了帖的。”
“好。”
电话?挂断后,李忠权问:“澳门那位何夫人?不是之前还跟虞小姐节目下一位嘉宾起过冲突吗?差点把虞小姐的节目弄得腰斩。”
霍邵澎没着急下车,若有所思地?嗯了声,“也请我了。”
李忠权何等的人精,这?话?往嘴里过过一遭后,立马琢磨出背后的意思。
他?感叹得欲言又止:“那位虞夫人啊……”
本想说有点小聪明,可?霍家最不需要,也最看不上?自作聪明之人。
可?转念一想,虞夫人的女儿毕竟受了他?这?位小霍生满心满眼的爱,虞夫人的行径,比之旁人,也还算体面,过得去。
“无所谓,她是她,别人是别人。”
霍邵澎拎起手旁纸盒自行下车,留李忠权一人,经车窗目送他?走向虞宝意的背影。
两道斜拓在地?面上?的影子,逐渐交叠在一起。
“Terrance?”
听到?有人叫她,虞宝意回头,不巧背风,将?她长发吹到?肩前,几根几缕地?缠住她眉眼。
霍邵澎停下,耐心替她将?头发捋到?耳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不对,你?怎么会来??我Mommy又打扰你?了?”
他?避开这?个问题,转而?提醒道:“虞小姐,手机,开机。”
虞宝意怔住,自觉理亏,还是把手机打开了。
弹出几条未接电话?,都是霍邵澎的。
低眼十余秒,余光瞥到?他?手上?拎着的纸盒,上?面绘有简笔图案,十分可?爱。
虞宝意如有所感,但还是不敢相信,将?惊喜抑下,抬头问:“你?拿着什么?”
烧穿
其实不?需要打开,虞宝意已经?闻到那阵似有若无的气味。明明很?淡,但?掠过鼻尖时,又是浓郁勾人?的,烤过的面包香。
霍邵澎将纸盒放到一旁石凳上?,示意她去坐下,“听说你没吃晚饭就跑出来了。”
“Mommy说的?”
“梁思雪说的。”
坐下后,虞宝意把纸盒捧到膝盖拆开,“你倒好,现在?在?香港我跑了,都第一时间来找你了。”
盒中还放了手套,两只手都戴好,她才慢慢撕开菠萝包的一角,烤得酥脆的外皮散落在?盒的四角,数不?清有多少。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猜的。”
“这么?准?香港很?大的。”
虞宝意不?信。
霍邵澎侧目,不?动声色注视着她咀嚼的动作和脸,挨过巴掌的那侧略见泛红,但?没有肿。
“小意,我想找,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何况是香港。
哪怕大海捞针,他也要找到她。
这句话过去约摸两秒后,她才笑了笑,迎着海面,似乎是风将她的唇吹得扬起来,“霍生,你看啊,这里?就是黄埔的维港。”
她又撕下一块面包,这块沾着菠萝捣成?的浓稠的酱,“和你之前见的,是不?是很?不?一样?”
尖沙咀的维港连风,都是带着颜色的。
而黄埔,既不?是购物天堂,也鲜少有富人?青睐这儿的地块,所?以居民们看见的维港,是深黑色的一片海,偶尔才会漾来远方迷人?的光彩。
“对。”霍邵澎说。
“你见的,也不?是尖沙咀那边的维港。”虞宝意耸起肩,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我错了,但?你也错了,Terrance,我和Mommy永远都看不?到你那个位置的维多利亚港。”
那不?是靠努力就能垒起的高梯。
可?从前,她有自己的高梯要走,天真地以为不?必追赶他,和他比。
可?关知荷的心思与手段,让她在?霍邵澎面前坚持的那些东西,都化作可?笑的泡沫。
潮湿的长风贯穿过整条护岸,也卷来了虞宝意长发间的发香。
霍邵澎很?想帮她再度拢好,理智告诉他,还是会乱,但?动作依旧。
他身体慢慢前倾靠近,声低而慢:“可?我不?在?乎。”
“是我在?乎。”虞宝意扭过头,刚好挡开了他的手,“从头到尾,都只有我在?乎。”
霍邵澎慢慢放下了手,任由发丝重新纠缠她眉眼。
但?这回?,虞宝意自己抬手拂开了,露出如悬珠明亮的目,能映出他清晰的面孔,“Terrance,你不?可?以和我一样,也在?乎一下吗?”
真正能撼动关知荷态度的人?,是霍邵澎。
假如他在?乎,她就不?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中,一度怀疑自己的坚持与立场,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哪怕事?实的确如此。
可?她兴许能改变霍邵澎。
但?男人?面色古井无波,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死寂水潭,渐渐浸没了她微末的希望。
“我的确不?在?乎,但?如果你想,我可?以扮作在?乎。”霍邵澎语速匀缓,“虞夫人?想要对上?的自由,而我有向下的权力,我可?以迁就你的家庭,也不?会因为你父母而产生别的看法。”
“小意,看不?到维港最好的风景不?要紧,你想看什么?,我都能陪你去看最重要。”
虞宝意把最后一口?菠萝包放回?纸盒,摘下手套,放在?石凳边上?,“你只在?乎这个吗?”
“是。”
她眼睫微垂,有些无能为力的丧气,“那天我打了萧正霖,萧夫人?说了句,打狗也要看主人?。后面你来了,她当时脸色就变了。Terrance,这也是打狗看主人?啊。”
南城时,虞宝意从未将自己的身份摆得如此之低。
哪怕她心知肚明两人?之间的差距,可?那时,她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而回?到香港,她变成?虞家的女?儿,有一个拼了命也要往上?爬的母亲,就不?得不?背负那些不?因她而生,更不?因她而变的看法。
她同样心知肚明。
今夜,她同霍邵澎的这番话哪怕香港大街小巷人?尽皆知,别人?也会掩着鼻唇,用一种?恶心的语气骂一句手腕了得的狐狸精,搞以退为进的把戏。
霍邵澎揽住她的肩,将人?往自己怀中带上?一带。
“如果你家里?人?的确想一步登天坐享其成?,那我想方设法也会让你和他们断绝往来。所?以我不?在?乎虞夫人?利用我,除了因为你以外,还因为你有一位和你很?像的哥哥,他同样有匹配得上?野心的能力,只不?过当前还需要时间。而你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那也要知道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谁说得准,你这位金牌制作人?,或者旬星太?子女?,未来不?会和我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维港呢?”
虞宝意脑袋干脆挨到他肩膀,碰到脸颊上?的痛处,她也咬着唇忍下来了,闷声说:“你真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期许。”
“期许什么??”
“一辈子。”
虞宝意的心尤为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她转掉这个会让她心跳急速的话题:“我今晚碰到一个卖鱼蛋的阿叔,他说老婆生了对龙凤胎,走的时候,送了我一碗咖喱鱼蛋,我全吃掉了。”
“看来菠萝包来得太?晚了。”
“哪有。”虞宝意的声音也变得如海风般,让心泛起一股温热的潮意,“只要是你特地带来的,多晚都不?算晚。”
霍邵澎也尤为喜欢她哄人?的时候,声音中每个字似乎都藏了勾子,能勾走人?全部的心神。
“后天晚上?陪我去个晚宴?”
“嗯?”虞宝意昂起脸,“后天?我现在?出现,合适吗?”
“你不?合适的话,还有谁合适?”
虞宝意的唇也似藏了勾子,翘了起来。
她浑然不?觉,自己一脚迈入了一个局中。
香港还是太?小。
天罗地网,她早已无处可?逃。
也不?允许她逃-
尽管霍邵澎想把人?带回?自己家,但?还是按照当时给关知荷的承诺,将虞宝意送了回?去。
推开门时,室内灯光倾泻而出,漫过虞宝意的脚踝。
梁思雪盘腿坐在?沙发上?吃水果,旁边坐的是关知荷,和房吉巧正讨论着电视剧里?的剧情。
虞海和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可?能太?专心,镜托滑落到鼻梁下方,他随手抬了抬,才听到开门声扭头。
“回?来啦Baby?厨房还有点菜,你自己去热一热。”
“我去热我去热,你坐着吧。”房吉巧忙不?迭起身,转头就进了厨房。
虞宝意也来不?及说自己不?吃。她在?玄关换完鞋,丢下钥匙,才走到客厅,“Mommy,对不?起,我话说重了。”
在?家人?方面,她从来不?是扭捏之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勿论她和关知荷之间谁对谁错,都不?应该和自己的妈妈说那种?过分的话,何况很?多事?根本?没有对错。
关知荷目光微偏,抬起头。
还是她熟悉的温和,如沐春风的微笑与语气:“先吃点东西吧,一会让巧姨给你敷下脸,Mommy也错了,不?该打你的。”
“什么??你打Bowie了?”闻言,虞海和连忙丢下手机,“不?管吵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吗?让我看看——”
他拉着女?儿坐下,皱着眉仔细瞧她的脸,“还是有点红,我给你找冰块,得及时处理,不?然明天就肿了。”
进厨房几步路,虞海和还摇着头絮絮叨叨:“真的是,唉……”
关知荷才懒得理自己那位一门心思扑到工作上?的丈夫,不?过刚刚几分钟,她也暗中仔细打量过虞宝意的脸,确定只是红了些。
梁思雪把自己水果盘递过去,还剩了点苹果块、橘子瓣,和半块充满粒粒饱胀红籽的石榴,明明还低着头,但?眼眉挑起,也在?悄悄看她。
所?有人?都在?递台阶,她下的同时,也在?给关知荷递台阶。
虞宝意已经?习惯了,每逢这种?触碰到原则的问题,和稀泥通常是最好最易接受的和解手段。
偶尔她也会想,会不?会这滩泥和着和着,就变了呢。
“Mommy,你也吃点。”虞宝意接手果盘,顺势推了过去。
“好。”关知荷从善如流,不?着痕迹地探听道,“礼服我给你准备好了,明天下午有人?过来帮你试。”
虞宝意表情动作皆定了下,下秒,收回?想去拿块苹果的手,问:“Mommy什么?时候知道的?”
只一句话。
关知荷当即明白,霍邵澎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主动接了她抛出的饵。
他不?忍心让虞宝意单独上?钩。
这样反而更好。
她只字不?提原本?想让虞宝意陪自己出席的事?,“刚刚何太?那边托人?找我,说上?次那个Gina的事?牵连到你,想找你出席,到时把话讲开,对大家都好。”
“Gina……何太??”虞宝意没问是谁办的宴。
“嗯。”
“我知道了,多谢Mommy。”
关知荷欣慰地点头,笑容温婉。
她拈起那半块石榴,用勺子仔细将里?面饱满的红籽拨下来,大珠小珠落玉盘,一颗颗红得眼睛发烫。
漂亮得像一团艳丽的火。
她精心教养那么?多年的女?儿……
可?一定要盛装出席。
也要如一团火,烧穿那一夜-
后日,关知荷委托了人?给虞宝意梳妆打扮,自己借口?有事?出门。
中间,虞宝意不?忘问,何太?没有邀请她吗?
为了母女?俩那点表面和谐的维系,关知荷如实告知,请了,但?因为有事?,不?一定能去,所?以让她先去,不?至于失了整个虞家的体面。
虞宝意深以为然。
可?没料到,最后迟到的却是自己。
这事?得怪霍邵澎。
两人?见完的第二日,霍邵澎飞了趟台岛,早上?又遇事?耽搁了半日,落机时已入夜,最后放弃回?家一趟的念头,直接来接虞宝意。
但?迟到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看完时间,霍邵澎命人?绕行回?去一趟,但?并非让他换套不?那么?风尘仆仆的西装。
独居处的管家早早候在?门前,见车驶入,从落下的车窗递进一个方方正正的扁平丝绒质地盒子。
虞宝意一眼扫过去,当即哭笑不?得,“霍生……”
“怎么??”
霍邵澎打开盒子,拿出那条做工繁复精美的手链,明明用到的每样材料都是坚硬的宝石或金属,可?质地又柔软得如一条绸缎。
他捉着虞宝意手腕,帮她戴上?。
“所?以,是刻了什么?话?”
虞宝意没忘记这件事?。
“Forourtract。”
为了我们的约定。
“后面应该跟着温莎公爵和辛普森夫人?的纪念日。”戴完,霍邵澎与她十指紧扣,虞宝意的食指上?,还戴着那枚镌刻着HoldTight的戒指。
“我没选,小意,看你想哪年哪月哪日,成?为我们的纪念日,就去补上?。”
黎温瑜很?多次说过自己的哥哥古板无趣。
可?虞宝意却认为,他骨子里?有种?类似西方诗歌的浪漫,只是不?轻易示于人?前。
他可?能不?擅长爱某个人?,会错用方法方式,却不?吝惜于表达爱。
那些错误的开头、过程,无一不?是他的表达。
进宴厅前,虞宝意借霍邵澎的表看了眼时间,距离开场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要不?从偏门进?”
时机掐得恰到好处,他提出了一个虞宝意根本?无法拒绝的提议。
她还是不?想引起太?多人?关注。
于是,两人?低调地从偏门入场。
偌大一个宴会厅,消息的传递需要时间,何况霍邵澎将这段时间被?传闻形容的不?堪入目的绯闻女?友带过来,已经?足以让周遭宾客先咬耳朵,互相激情议论一段时间。
何况,这位在?风言风语中从未回?应过任何舆论的低调女?主角,今夜着实不?低调。
打扮原恰到好处。
但?正是这份恰到好处,让她的容貌、身段,一颦一笑,都像夜空中被?时间定格住的一场烟花。
没人?会不?为那瞬间的盛开惊叹。
何况那一瞬间,似乎在?虞宝意身上?得到不?会流动的永恒。
就连霍邵澎看到她第一眼,也有过一刹无法自控的失神。
还是关知荷了解自己女?儿,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把她的美最大程度放出来。
又不?是经?常在?这种?宴席上?走动的名媛小姐,有部分宾客没认出虞宝意,因而消息流通得更慢。
虞宝意挽着霍邵澎手臂,低声说:“Terrance,我想去找下何太?,她也请了我,想和我说开当初Gina那件事?,聊两句,然后我们就走,好不?好?”
每道目光投射过来都如有实质,她眼神在?场间环顾逡巡,又经?常猝不?及防对上?哪个陌生宾客打量的目光。
什么?意思的都有。
好奇的、藐视的、妒忌的……
她如芒在?背,又没看见关知荷,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好。”
霍邵澎知道今晚不?会轻易离开,故随便应了声。
虞宝意也随便拿了杯酒,好叫自己看上?去能融入这个场合。
不?过中间碰到人?,主动上?前同霍邵澎攀谈,拖慢了他们找何太?的进度。
而且来的人?都有一种?诡异的默契,主动避开了虞宝意。
更难听的说法是,忽视了她。
没人?拿得准这位霍家太?子爷对女?友的态度,可?路上?随便抓个人?问,百分之百都会讲,她一定跨不?过这道门槛,当不?成?霍家未来的太?子妃。
前车之鉴太?多。
既然如此,那就说多错多,在?场又都是人?精。
可?也有自以为是的人?精。
何况今晚,那位来自澳门的何太?的确邀请了虞家母女?,却不?是关知荷说的那个意思。
全场只有虞宝意不?知道,以为何太?当真想和她冰释前嫌,从另一个角度上?说,也是主动想和虞家交好。
所?以她来了。
那些目光,那些无视,让她如陪衬品般立在?霍邵澎身旁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对待,也被?她及时地自我消解掉了。
而另一边,早早有人?听到风声,在?瞧见关知荷独自一人?出现在?晚宴上?时,就已经?瞪着一双嫉妒得发红的眼,明抬暗踩上?。
“今晚Bowie没来吗?”某位夫人?走过来,搭了下关知荷的肩膀,顺势坐下,“我是见过了,之前夸漂亮得很?啊,是个男人?见着都得被?勾了魂,林太?不?信,还想见识见识呢。”
那位林太?和这边隔了几个位子,掩唇笑了笑,“以前不?信,现在?可?是信了。”
关知荷同样端着得体的微笑,滴水不?漏地应回?几句,但?没有主动转开这个会让她难堪的话题。
自从风言风语起,她这几日主动露了好多回?面。
虞宝意以为关知荷在?利用她和霍邵澎的关系,殊不?知,她是主动去听这种?话的,且只会多不?会少。
她做得逆来顺受,也让这些眼红的夫人?们自以为虞宝意高攀无望,无非是霍家大公子消遣的一段故事?,终归会过去。
旋涡中心的女?主角不?出现,背后又有同虞宝意起过矛盾的何太?撑腰,更让她们气焰燃高几分。
“之前听何太?讲,Bowie找过一个喜欢穿三点式的小三当自己节目嘉宾?要我说,看人?还是得当心。”
“当心就有用吗?”又一位夫人?加入,不?再放暗箭,而是直接开明枪,“说不?定是同类相吸呢。”
“薛太?,这话不?能乱说,知荷很?会教女?的”
“会教女?,还是会发梦(做梦)啊?”
这位主动将体面撕开的薛太?,是薛崎茵的母亲。
港岛有无数人?前赴后继,想将自己女?儿送到霍邵澎身边,这位薛太?也不?例外,且因为薛崎茵和黎温瑜的关系,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女?儿成?为最后摘得胜果的热门人?选。
连薛太?自己,也这么?以为。
可?现在?突然出现一个虞宝意。
又受了萧夫人?放出来的流言影响,以为那位大公子一时被?狐狸精蒙了眼,气愤不?已,虞宝意的形象在?她心里?,就是破坏了霍邵澎和薛崎茵关系的“小三”。
关知荷表现得十分平静,一个多小时的明枪暗箭,她未曾表现过分毫不?满,照单全收。
但?现在?,时间差不?多了。
“薛太?。”她不?选那些话讲得难听,终归还是留了点余地的,而是直接对上?这位怨气最大的薛太?,“是我会发梦,还是你发着的梦,醒了啊?”
“你乜意思啊?(你什么?意思?)”薛太?料不?到关知荷会反驳,甚至直接点破。
“你听到是什么?意思,那我就是什么?意思。”哪怕与人?针锋相对,关知荷依然是柔顺的语调,“Bowie同小霍生自由恋爱,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让大家误会那么?深呢。”
“自由恋爱?”林太?送上?几声嘲讽的笑,“知荷啊,不?是我说你,你称过虞家多少斤两没?发梦都要有个限度。”
“还是薛太?看得清啊。”
“对啊,只可?惜崎茵了,和小霍生还挺衬的。”
薛太?被?关知荷那句话呛得愣了几秒,幸好中间有林太?替她兜住了整个场面。
她回?过神来,已经?不?预备给关知荷留一点面子了。
“我看不?是你女?儿骗了你,而是你们一块骗了人?家小霍生。连着上?周被?抬着进养和的,也是你女?儿的好朋友啊,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可?惜啊,还做春秋大梦,想和霍家进一道门,别最后搞得和十几年前那个女?人?一样,连香港都待不?下去了,这么?多年都不?敢回?来,那就给你虞家祖宗丢人?了。”
“你说叶若兰?倩玉还在?这呢,正宫就是正宫,她还敢回?香港?”
“谁知道呢?不?过想入这行,是得让你女?儿和叶若兰取取经?,Gina那种?都是最cheep的……”
虞宝意忘记自己从哪里?开始听到的。
霍邵澎不?在?身旁,他接了个电话,让她别走远。
可?她明明没走几步,那些刺耳刺心的话就自动钻到耳朵里?来了。
那应该是她第一次,直面人?最无缘由的恶意。
可?她的妈妈,无声无息地将这些话挡在?高墙之外,只一遍遍告诉她,这里?是香港,盼她能懂。
她好像懂了。
从头到脚,指尖发颤。
而这里?是香港。
没有那么?多繁琐的规则,谁站的位置高,谁身边站的人?权势大……
谁就是规则。
仗势
“Mommy。”
在脾气迥异的各个赞助商间周旋打转好几年?,虞宝意早已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她百分百的把握,这声Mommy叫得自然,丝毫没有泄露置身?事外旁听时的情绪波动。
几位夫人循声望来,连同关知荷,刚好碰到虞宝意上前,亲密地捉住她的手,“怎么来得比我还晚?”
“有些事耽搁了。”
她一笔带过,不说是因为谁而耽搁。
“果然是大忙人啊。”嘲讽的语气,配上薛太高高吊着的一双眼,盛气凌人得仿佛下一句是命人下跪,“何太的生日都敢迟到,果然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
虞宝意表情不以为意,却说着激化?矛盾的话:“我要是有人撑腰,夫人还敢说这番话吗?”
薛太是个心眼浅的,不然也不会听信八卦周刊狗仔那杆不负责任的笔头,盲目信自己?女儿稳操胜券。
于是,她又被虞宝意说得哑声了半晌。
可一桌女人,各个舌头上都藏着柄闪着寒光的剑,总有一把锋利的。
譬如林太。
“知荷,你的女儿不会生气吧?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薛太实?话实?说而已。”
来之前,拿她给关知荷难堪。
来后,又似有若无地施压,提醒她体面。
优雅的管弦乐填满了宴会厅中人与人之间熙来攘往的空隙,时不时钻进她耳孔,却如针尖一般戳痛了耳膜。
虞宝意恍惚听见耳鸣一样的声音。
顺理成章的,她也摒弃了林太那句“劝告”,装听不到。
“实?话实?说吗?那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和Gina一样的人,衬得上薛太那句同类相吸了?”
她目光一顿一顿,缓缓环顾过全?桌所有人,最后停在薛太脸上,“薛太,发梦和造谣一样,都得有个限度啊。”
手掌拍到桌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薛太骤然起身?,“关知荷,你就?是这么教你女儿跟大家讲话的?一点教养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生没人教。”
“不劳薛太操心。”
关知荷一直捉着,在她手腕上暗自加力?,虞宝意轻轻抽出?,搭在妈妈肩上,示意她安心,“我有没有人教,都学不会造谣生事那一套。倒是薛太你,是从自己?父母那学来的吗?那你有人教和没人教,可有区别?”
“太放肆了。”林太旋即也起身?,义正严词地斥道,“这儿都是你的长?辈,要是学不会尊重长?辈,我现在就?叫何太请你走!”
“夫人自便。”
虞宝意也不想多待,想让关知荷同自己?一道离开,反正留下一堆烂摊子,霍邵澎一定会帮她仔细收拾。
“系边个心急走啊?(是哪个着急走)”
转身?前,一道很符合港澳夫人们刻板印象的女声响起,细细高高的嗓子,微微拖慢的语调,起伏圆滑,又有顿挫。
虞宝意看到了那位何夫人。
雪白的手臂上挽着雍容的皮草,若有似无掩住旗袍下的身?段,影影绰绰,女人味收得内敛又克制。
何夫人母家有政治背景,不似甘倩玉珠光宝翠戴一身?,仅耳边别了两颗成色非凡的珍珠,灯光映照下来,更?衬得玉面柔和温婉。
如果不是虞宝意吃过她亲赐的亏的话。
“何太,还未来得及恭贺你。”关知荷上前半步,“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寿比南山,我同Bowie有点急事,需要先行告退了。”
“Bowie?”何太扬了扬眉,目光继而放到关知荷身?旁的人上,“有点耳熟啊,好像在哪儿听过……”
哪能劳烦她亲自想起,何况也不是真忘记。
薛太得意洋洋地说:“之前没带眼识人那个啊,何太,虞小?姐还欠你一句谢谢呢,多亏你帮她认清那个Gina的真面目。最近呢,还和小?霍生……”
“噢。”听到Gina,何太面色还是阴了一下,可懒得同薛太计较,“Terrance带着的,嗯——”
她故意拖长?声调,似乎在为如何形容虞宝意的身?份而感到困扰。
思考的沉默间,又是一场无声的戏辱。
信手拈来。
“何太,祝你生日快乐,永葆青春。”
虞宝意面不改色,照常送上祝福语。
“永葆青春这种话……”何太慢条斯理地拨了下皮草上的毛,“还是留给你们这种小?妹妹吧,够天真,够没本事,又够靓,男人都中意。”
她毫无波动。
或者说,虞宝意的情绪只在那群夫人们针对关知荷时产生过强烈的动摇,若将矛头完全?指向自己?,反而能令她保持住平和与冷静。
“在座这么多位夫人,有谁不想自己?被男人中意?”虞宝意故意光明正大看向薛太,“又有谁,不想自己的女儿被男人中意?用讨论一下,谁的梦做得更?大点吗?”
她把自己也送进了那滩污浊的泥水里。
无所谓了。
清高过人,落在她们眼中,无非另一种别致的手段。
对付她们,就?得比烂。
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一出?来,虞宝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的。
可下一秒——
“不用了。”
男声,突兀地中插进这片区域诡异的沉默中。
又足够令她安心。
虞宝意今晚用了一种清淡雅致的梨香,跟那人待久了,自然沾染上她身?体的香气。
此时此刻,她闻到不来自自己?的梨香,渐行渐近。
直到一抹黑色的袖口?,进入她的余光。
“你肯陪我来这种无聊的地方,明明是我做的梦。”
只一句话,差点把虞宝意的平和冷静打碎,指尖不再?颤动,而是泛起痒意,直直钻进心里。
宴会主角还在一旁,就?被突然扣上一顶无聊的帽子。
何太嘴角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脸色明显变得难看,可话中的刺一根也不敢冒出?来了,“Terrance,要是觉得无聊,去前面看看节目吧。”
“这里不是有很好的节目?”霍邵澎从后虚虚揽住虞宝意的腰,又刻意让所有人瞧见,“但拿我女朋友搭台当戏眼,经过她同意了吗?”
议论虞宝意,要经过本人的同意吗?显然是不用的。
而且明明是他一出?现,就?压下所有对准这里的剑光。
可第一句话也是他,亲手捧着她,托得更?高。
所以不用经过旁人都敬畏的他,而要经过在此之前无人在乎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