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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2 / 2)

她应下,叶若兰吩咐女佣去准备,又带她去逗了下后院的鸟儿。

虞宝意?不知道?这是什么鸟,但漂亮得像披了一副华贵的羽毛袍子,停在枝上,微微偏头。

叶若兰随便拿了根树枝伸进笼里,“Bowie,这只鸟漂亮吗?”

“漂亮。”

“能不漂亮吗?接回?来后就好吃好喝养着?,可惜啊。”

虞宝意?不明所意?,“可惜什么?”

叶若兰专心致志地逗弄那只雀,“可惜到现在它都学?不会手养,只能日日夜夜关在这笼子里,飞也飞不得。”

不知怎的,虞宝意?心脏倏然变沉,跳动起来仿佛牵扯到五脏六腑和四肢百骸。

“你说,我该不该放了它?”叶若兰回?头,朝她一笑。

“从小养着?,学?不会在城市和野外?生存,放了它,不是死?路一条吗?”

“你说得对?,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叶若兰把那根树枝递给她,“这只鸟是我从林子里抓的,没我之前,它活得自由自在,生存完全不成问题。”

虞宝意?略显僵硬地转过身?,假装对?其好奇,树枝伸进笼里。

“可被我抓回?来之后,野性难消,就只能呆在这儿了,是不是很可惜?”

她声带仿佛也挂上重石,“是有点。”

“可没有办法。”

叶若兰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虞宝意?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觉那句话听起来,格外?阴森带刺。

“是我抓到它了。”

积压的疑问几乎冲口而出,女佣却恰好出现,提醒道?下午茶准备好了。

叶若兰扬唇一笑,主动抽走虞宝意?的树枝。

“走吧,Bowie。”

迟到

回到南城后,虞宝意还时?不时?会?被叶若兰那几句话恍到心神。

野性难消。

没我之前,它活得自由自在……

可惜,是我抓到它了。

叶若兰似如有所指,但?又像单纯说那只失去自由的小鸟,评论它的余生只能看见被铁笼分割的天空,是否可惜和遗憾。

到最后,虞宝意都无法专心且坦白地回答她这个问题。

因为?,她好像就?是林子里的那只鸟。

以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殊不知暗中已经有人布下天罗地网,预备困住她的一生。

“宝意?”

庞大的环绕声响中,男人温沉的嗓音还是准确传递到她的耳畔。

虞宝意听见后,为?掩饰自己看电影时?的走神,主动往他怀中钻了钻。

“是太累了吗?”霍邵澎问。

“没有。”

影音室内响起一段紧凑、诡异的音乐,屏幕里的金发女主躲在电话亭打电话求助,殊不知外?面?悄然站了一个男人,好似转过脸来,就?是要抓女主回去那人。

观众的视角里,能看见女主惊慌的正脸和陌生男人高大的背影。强烈的体型差距下,紧张、惊惧的观感丝毫不比直白的恐怖电影差。

虞宝意眼神刚专心到电影,迎来的就?是这幕。

她手掌不自觉抓紧霍邵澎小臂,“霍生,她要被抓到了吗?”

霍邵澎指骨穿进虞宝意那头披散的长发间,笃定掌住她的肩头,“不会?。”

从南城回来后,她难得主动休息一天,霍邵澎便?也空出来陪着打发时?间。不知怎的,虞宝意从这间影音室里找到了来自上世纪的珍贵碟片,千挑万选后,一放就?是这部《罗丝玛丽的婴儿》。

上映于一九六八年,具有宗教邪典元素。

开头一阵诡异的音乐,虞宝意立马想举白旗投降,霍邵澎劝说着才看下去。

他看过,电影应该算他没有工作?时?,难得会?拾起来打发时?间的事情。

但?连爱好都算不上。

他这个人没有爱好,无趣到极点。

果然,女主看到男人的背影后,以为?要被抓到,大气不敢出的模样揪紧了观众的心。

可当男人转过身,并不是追捕女主的丈夫或医生,只是一位普通的排队等候打电话的路人。

正是这种奇妙的巧合,让虞宝意回味时?,更觉那个场面?的惊悚与可怕。

同时?,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捉弄人开的玩笑?,明明连看什?么?电影,都是她自己选的。

女主怀着宝宝,想尽办法从背叛的丈夫、诡异的邻居、身份不明的医生手下逃脱,连最有希望的一次,求助到闺蜜介绍的医生后,最后还是被以为?是精神病带了回去。

她被人抓住四肢,强行生下了这个她并不知道是恶魔的婴儿,后又被告知孩子已经死?亡。

导演花了几乎整部电影的篇幅刻画出女主的聪慧、坚强,可当女主循着哭声找到自己孩子,看到它面?目全非的样子时?,竟在丈夫、邻居、医生这些邪教徒意料之中的眼神下,轻晃摇篮,唱起哄睡的摇篮曲。

虞宝意久久难从这个结局回神。

明明全片没有一个恐怖镜头,她心脏像被丢到滴水成?冰的深冬雪地上,寒气凛人。

为?什?么?……

为?什?么?就?被驯服了?

“小意?”

虞宝意的面?色犹如一潭死?水,霍邵澎收紧了揽她的手臂,轻吻在她发心上,“以后不看这种了。”

和电影中途那声不同,影音室内已经静下,虞宝意只听见他的声音,也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可为?什?么?,她好像更冷了。

他的声音,仿佛变成?了那阵引诱女主前往的哭声,她突然害怕听见,更害怕看见。

“Terrance,我唔舒服,先翻房了。(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间了)”

不等霍邵澎详细过问,虞宝意骤然推开他,就?着电影结束后尚未亮灯的昏暗,匆忙离开了。

他没去追。

相反,方才揽着虞宝意的那只手垂到身侧,柔滑的长发触发遗留在指尖,他蜷起,想握住点什?么?,仅剩一片冷清的空气。

最后,霍邵澎点了支烟,噙上唇边短短数秒,又拿了下来,任它安静燃烧。

也任盘旋而上的烟雾,笼住那对阴沉不定的眼-

虞宝意一下忘记第几日了。

她总在湿润凉爽的早晨中醒来。窗外横着几缕乳白色的云彩,平直的日光从天际线那头逐渐铺就出漫天金光万道,再由鸟儿衔着,以声音播散出去,叫醒整座城市。

开拍一周,刚好迈入十月。

南城好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焦气散得格外?快,不知不觉,早上醒来已经要披件薄衫了。

梁思雪也醒得很早,她最近叫嚣着要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虞宝意没忘记叫她也披上一件外?套。

“这儿要拍几天呢?”梁思雪坐在化妆镜前,拿着粉扑对脸快速拍拍打打,“感觉你请的几个小男孩学习进度堪忧啊。”

虞宝意直接当着她面?换衣服,“你要待得不耐烦,就?回家去,一天天我够忙的了,还要看着你。”

“我又没给你添什?么?麻烦。”百忙之中,梁思雪抽空横了她一眼,“而且我一个人待在家真的很无聊嘛,来这看看程大导演精心挑选的小帅哥也不错。”

梁思雪实在没过过这么?无聊的日子。

虞宝意一开始还不同意,拍节目时?,大家眼里都只有自己的活,生怕谁不小心碰撞了她,但?她死?缠烂打非要跟着进组,最后也没辙了。

先拍的是那位老?婆婆,住的位置偏僻,离她们家还是有段距离。

未免两?头奔波,虞宝意直接把附近环境最好的一所公寓租下,也方便?录制太晚时?,工作?人员们可以直接就?近休息。

“你要无聊……”她脑袋从领口钻出,利落地套好,又拨出长发,“就?想想怎么?跟Uncle和Aunt坦白,还是说,你已经决定好先斩后奏了?”

梁思雪和父母一年都不一定能见上一回面?,要先斩后奏,完全有时?间空间。

但?届时?,倒霉的就?不只有梁思雪了。作?为?收容“罪人”的帮凶,她的可恶行径还会?被捅到关知荷那,挨一顿责怪她不懂事的批评。

“我无所谓啊,到时?候孩子生下来了,我爸妈还能不认这个孙不成??”梁思雪心宽到让人咬牙切齿,“倒是你,和霍邵澎的事搞清楚没有啊?他到底是不是故意设计你,还默许甘倩玉烧了你家的铺面??”

“……”

梁思雪熟稔地画起眼线,那根眼线笔又好像戳到虞宝意脸上来,“或者,你已经不care这个答案了。要么?,你有答案,但?不敢承认。”

“……”

梁思雪总有办法,三两?句话说得她心烦气躁。

拍摄时?,左菱还抽空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天下来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对拍摄进度不满意,还是……

“今天的花还没送过来啊。”左菱环顾四周,“不会?因为?这个吧?送了几回就?忘啦?”

“去去去。”虞宝意用一种被猜到的口吻打发走人。

前后拍了一周,霍邵澎每天都会?托人送来一束花。

送了那么?多天,同事们后几天甚至开盘猜测明天会?是什?么?花材,然后用一种起哄式的暧昧语气把话递到她耳边,“今天是——洋桔梗!宝意,你那位神秘人先生是不是不喜欢玫瑰啊?”

这几日,有绣球、满天星、郁金香、向日葵、桔梗……独独没有玫瑰。

霍邵澎喜不喜欢玫瑰,她不知道。

但?她不喜欢玫瑰,而且虞宝意记得,她好像从未和霍邵澎提过这件事,但?他的精心挑选,有意为?之,几乎像直接告诉了她。

她不喜欢,他知道她不喜欢。

他也记得她不喜欢。

至此,某些奉行送花永远避不开玫瑰的同事输得“倾家荡产”,她收花收得“盆满钵满”。

但?今天的花“迟到”了。

直到太阳半落,平铺的暮光栖在陈旧的屋瓦上,虞宝意刚和平台负责人通完一个电话,挂断后,觉得手上空空如也。

她一看,也知缘故了。

可明明没在等他的花。

虞宝意往此刻的拍摄地走了几步,看到程霁原带回的那几个刚刚大学毕业,没签经纪公司,甚至还称不上艺人的嘉宾,他们有的伏在桌案上,有的蹲在木头堆那边,苦恼地抓着头发。

那堆半人高的木头都是废料,雕了几笔,被眼尖的老?婆婆全部撇地上了。

一周时?间,还没入门?呢。

不过程霁原看人也有一手。这些小孩个个省心,虽刚来时?浮躁得很,还以为?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木工活,但?被现实打击过后,也没一个喊苦喊累的。

老?婆婆越挑拣折腾他们,那股劲儿越窝在体内,不是等着哪日爆发,而是沉淀着,化为?一种稳静的气质。

成?长线,根本不需要刻意引导和打造。

入夜,吃过饭,虞宝意陪梁思雪沿河岸散了会?步。中途碰到文殷要跟后勤制片出去采买东西,梁思雪兴致勃勃地跟着走了。

她有点累,因此没回现场盯着,直接上公寓。

往常这时?候,她都会?把霍邵澎的花分上一分给同事,放公寓也好回家也罢,香气总是沁人且愉悦的。

尤其几位有家室的摄像大哥,如果收工早要回家,虞宝意还会?不嫌麻烦地给花分成?几份,让他们拿回去哄老?婆孩子。

今天少了这环节,虞宝意还有点不适宜。

心里想着霍邵澎的花,其实等同于想着他。

不知不觉时?,梁思雪早上那句“你有答案,但?不敢承认”又环绕着脑海。

不敢承认吗。

她有什?么?好不敢承认的呢,大不了三月未到,一拍两?散。

霍邵澎此前做过什?么?都好,总不能继续难为?着她,再说,他还亲自带她见过霍礼文,作?为?她日后离开的“保障”。

可出电梯时?,虞宝意的表情甚至比白天时?还要沉凝些,似乎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低头走着,马上就?到和梁思雪一起住的小公寓。

可刚一过墙——

她就?嗅到一股鲜活浓郁的花香。

惩罚

看到霍邵澎时,虞宝意甚至没来得及整理面上的心灰意懒,一个人拖着慢吞吞的脚步出现,两?手空空,连早晨扎好的发也散了几缕到后颈。

见她的第一眼,霍邵澎觉得自己来对了。

“这么早回?来了。”他走近两?步,空着没有抱花的手自然牵过她的。

她刚从外面回?来,皮肤沾着早秋如水露一般的薄凉,但?霍邵澎的没有。

虞宝意知道,他等了有段时间了。

她也没计较霍邵澎字句中了解她上下班习惯背后的问题,翘唇笑了笑,“我跟小?雪住在这的,她不在,我不好带你?进去,要不去别的地方坐一坐?”

霍邵澎递给她花,是一束薄雾紫的风铃。他微微侧目示意了眼,“对面。”

虞宝意抱过风铃,凑到近前,令若有似无的香气骤然变得明确且清晰,肺腑好似都在渐渐不受控地沉没。

“原来是你?把对面租下了啊?”

那?么大?栋公寓,她也没豪横到全部租下,要的大?都是离得近的,偏偏她和梁思雪住的这间的对面,明明日日进出都没看见人,但?房东拒不出租。

进去后,没做过特意布置,稀松平常的装修。

虞宝意回?了自己地方一趟,把那?儿的花瓶一并拿过来了,坐到地毯上利落拆花。

见她插花的动作有条不紊,霍邵澎问:“学过?”

“有空的时候看了下教程。”虞宝意回?眸时,顺势昂高了脸,好看坐沙发上的他,“不过大?部分时候都分给同事了,我自己会?带一支回?来,你?不会?生气吧?”

霍邵澎很喜欢用这样的视线差看她。

目光总是不自觉从她面上滑落,到那?抹洁净修长?的颈上,似骄慢的天鹅终于自愿探颈亲近他。

“不会?。”

早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们的聊天漫无目的,就?像霍邵澎的到来,也没什么特殊目的一样。

还是她的工作有趣。

有老婆婆往地上甩着藤条追某个偷懒的小?子,也有夜半时分,围着茶炉听婆婆讲故事,讲她如何和一堆木头,从八岁相处到八十岁的。

讲到她忘了时间,脑袋靠到霍邵澎膝上。

他帮她把头发放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偶然有一两?根扯到头皮微痛。

听到手机来消息的震动,虞宝意毫不设防地打开。

她一下看走了神,连正在讲着的话也猝不及防中断了。十几秒后,才欲盖弥彰地反过手机。

霍邵澎将一切尽揽眼下,没说什么,连顺她头发的动作也没受到影响。

再讲起工作时的趣事,就?显得心不在焉了。

虞宝意满脑子都是梁思雪刚刚发过来的话。

「Baby,我不想?推你?进火坑,但?我的人生准则是,哪怕明知未来的自己会?后悔,也要把当下不做就?会?立刻后悔的事做了。萧正霖说他在等你?,我就?不做电灯胆啦,Haveasweetnight~」

虞宝意已经有点后悔了。

也可能是这一周的工作麻痹了她,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忘记当时看完那?部电影时的心情,也习惯他日日送来的花,直到今天,他亲自将花送到她手上。

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亦或者,她拒绝发生。

“霍生。”虞宝意手里还拿着一支风铃,她拨弄了下花叶,“上回?我去沪城,是想?谈一个独立投资人,你?知道是谁吗?”

“是谁。”

“卓夫人的死对头,叶若兰。”

她佯作不知地念出这个名字,预备听一听霍邵澎的应答。可谁料,他什么话都没说,迫使她不得不接上这阵突兀的沉默。

“你?认识她吗?”

霍邵澎抚她长?发的手,变得慢下许多,“认识。”

虞宝意心脏怦然一震,似撞碎了胸骨一样,令她难以从他直接承认的诧异中快速回?神。

“之前……之前我找你?的时候,你?没告诉我,你?认识叶若兰。”

“重?要吗?”霍邵澎的语气伪饰得天衣无缝,“当时,是你?和卓夫人的矛盾,跟她无关。”

“那?你?们熟悉吗?”

“不熟。”

虞宝意不知该不该信了。

她不好再问两?人认识的渊源,至少在霍邵澎跟前,她追问,则一定会?露馅。

谁知,他以一种?寻常闲谈的语气讲起:“很久之前,Jessica和CheukUncle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当时见过几面,后来她去了沪城,和霍家有些?生意和人情来往。”

“生意?”

其实虞宝意更想?问,人情又是什么人情。

霍邵澎很轻地笑了声,“她做投资的,什么东西赚钱,就?往哪儿放钱。”

虞宝意干脆两条胳膊交叠放到他腿上,下巴挨过去,“那?这算欠你?的人情吗?”

“不算,有来有往。”

滴水不漏。

她不知犯了什么傻,当时不去攻破叶若兰,现在在这妄想套霍邵澎的话。

“那?,之前你?帮我,是不是可以从Jessica那边入手?”

“可以。”

“最后呢?”

霍邵澎目光侧垂着,半遮半掩的睫羽令虞宝意看不清那?双眼睛中藏着的东西。

“小?意,当时帮到你?,才是我的目的。”

结果?重?要,至于过程……

“卓夫人的兄长?在我这犯了几件事,为此叫人往我这递了不少话。我认为,这是最快能帮到你?的方法。”

不经意间,他的手兜着几缕发顺到了虞宝意脸颊边,她感知到轻柔的碰触,挨上去贴了贴他手掌。

霍邵澎眸色渐暗。

实在让人不舍得计较她的小?动作和心思。

坐了有两?个小?时,虞宝意担心梁思雪打定主意今晚都不回?来,随便寻了个借口“送客”。

“周末有空吗?”霍邵澎按下她想?开门的手,“奶奶说想?见一见你?。”

“你?说得好像奶奶等着见什么重?要的人一样。”虞宝意小?声?嘀咕了句,“周末我能抽出半天时间的,至于周六还是周日,随你?。”

虞宝意认为,他的时间可能还难迁就?一点。

霍邵澎静了两?秒,按住她的那?条手臂倏然从她身后一绕,整个人就?收进了怀里。

没让虞宝意开门,是听见摄制组下班欢闹的声?音,外面时不时有人经过,怕她耳红。

可他单是靠近她一边耳畔,一个字未说,呼吸却一下一下地灼人,已经让她浑身仿似烧起来般。

霍邵澎又停了两?秒。

几乎贴着她耳根说:“那?现在呢?有空吗?”-

插好的风铃花还没来得及拿回?自己小?公寓,就?被虞宝意失手推到地上,瓶中的水浸湿了她刚刚坐过的地毯,晕开一滩深色水渍。

“霍生——”

“专心一点。”

他掌骨宽大?,一手囊括住那?抹脆弱的颈,紧紧扣在自己眼前,不让虞宝意分心,更不准许她退开。

她明明侧坐在这个人身上,可又像用“陷”这个字精确些?,身体、手掌、气息,乃至唇上和舌根时有若无痛与麻,都如拽着她下沉的淤泥,要与这个撕下了面具的人共沉沦。

虞宝意被卸下所有抵抗之力,只能松松垮垮地握住他领带。

她像根部只剩一点还连接着主干的叶子,怕风也怕雨,随意一打,对她而?言都是天旋地转的灾难。

还被擒住后颈,偶尔闷哼两?声?,但?终究只能任其作乱索求。

意识迷蒙之时,她后脑接触到一块柔软的,有高度的东西,尔后手掌靠近耳边,朝上着,被人扣住,十指交错相连,紧密难分。

那?一声?声?低哑,似在沙石中滚过一样,摩擦着她听觉、触觉、视觉,乃至嗅觉。

他在一遍遍地喊“Babe”。

用爱护的,疼惜的语气。

动作却非如此。

泡在摄制组时,她很少穿不方便走动的裙子,多是牛仔裤,又是天生薄而?瘦的体型,从未有过为牛仔裤穿不进去而?发愁的时候。

因而?褪下去那?点微不足道,又足够的距离时,轻易得好像她的意愿本就?如此。

“霍生——”

“Babe。”这个昵称的后半程已是轻飘的气音,“你?不乖。”

是吗。

她不乖。

虞宝意却不知道自己哪里不乖了,她也难以再分神思考,只能平白受住这个“罚”。

霍邵澎用扣住她的那?只手,轻轻捏过她染有风铃花香气的指腹,指甲偶尔划过手心,似故意提醒她,他空余的那?只手在做什么。

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了解。

但?她第一次交给别人,带她了解。

足够温柔。

温柔到她好像就?是那?个重?要的人。

又足够惊心动魄,难以忘怀。

那?夜决心纵情沉溺的梦,终于化为激剧的风,向她毫不留情袭来-

第二日,虞宝意是被霍邵澎叫醒的,清醒的下一秒,她听到外面持续不断的巨大?拍门声?。

不是敲,是拍。

霍邵澎没开门,而?是先把她手机从客厅拿回?房间。

果?不其然,上面停了十几个未接电话,没等看清,又一个新的拨进来。

虞宝意闭着眼接的,明知外面肯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还是不由自主拖起困倦的长?音:“喂——”

“宝意,思雪说你?昨晚住对面去了,你?先开门吧,发生大?事了。”

她反应了好一会?,才听出是任微的声?音。

任微不跟组,一周下来只露过两?回?面,想?必是联系不上她,联系了梁思雪后又联系任微,赶了过来。

虞宝意睁开眼,见霍邵澎坐在床边看她,身体侧过去,靠近他后才问到电话里:“什么事,我马上出来。”

“早上有一伙人趁婆婆屋子里没人,冲进去把我们的GoPro全砸了,还把那?群小?孩雕的废木头烧了。里头弄得乱七八糟,婆婆好几件作品都被翻出来毁了。”

“什么?”虞宝意坐起身,两?道眉已经拧起。

“不止这样……”任微说得自己气喘吁吁,“婆婆出门买早餐,被人——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的,被电瓶车撞了!”

理想

“小意啊,你先回去忙你自己的事吧。”刘惠玲缠满白色绷带的手轻轻搭在?虞宝意指骨上,“我没事,虽然一把年?纪了,但身子骨硬朗着呢。”

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虞宝意没赶往事发现场,而是驱车前往医院,确保老?婆婆没事。

普通人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刘惠玲八十岁高龄,碰到?哪都得着紧些,说?不好会牵扯出别的毛病。

虞宝意反复询问过主治医师,除开手上皮外伤外,拍了片,腰骨轻微扭伤,要定期上医院做康复治疗。

待了一个多小时,那头确实还在?等?着话事人回去,虞宝意起身,“婆婆,你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医生,在?这好好休息,住得不习惯的话,我给你转到?私人医院去。”

“哪有这么麻烦。”刘惠玲向门口方向扬一扬手,示意她快些走,“只是可惜,我一不中用的老?婆子,耽误你们进度了。”

虞宝意刚预备离开,复又折返,有条有理地和她解释没有这种事,不存在?耽误,反而是节目组这边给她添麻烦了。

又耽搁了十分钟左右,才放心离开。

回到?老?婆婆家中,为了挽回损失,虞宝意已经提前让人收拾整理好现场,至少要把还没被损坏的木雕件放到?安全地方,免得那伙人杀个回马枪。

“警察怎么说??”

任微面露肃然,“下班后,屋子里的GoPro都关了,他们要回去查监控,让我们这边先找相关部门定损。”

虞宝意视线巡过屋子一圈,“这儿又没什么值钱东西,婆婆的手艺和心血可定不了损。”

其?中最令虞宝意痛心的,是进门屋子上那块金漆木雕门匾,被那些人拆下,连同婆婆常用的四十多件刀具,也一并丢到?废木堆的火中烧了。

抢救出来?后,巧夺天工的手艺,也成了一块没有价值的废木头了。

“小意。”

自虞宝意回来?后,梁思雪默默无?声跟在?她身后,此刻轻唤了一声,又小心掰开她不知?不觉间?握紧到?发颤的拳头,“会找到?人的,我们不要放过他。”

“嗯。”

虞宝意给的反应说?不上积极。

又是被迫停工的一天。

和之前Gina出事,她措手不及,只能找秦书远不一样。

这次,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整个下午,虞宝意除了帮忙转移家中珍贵的木雕件外,还在?焦心地等?待消息。后来?终于有一位警察过来?,问了她些事情。

比如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节目组的同事和别人结仇结怨了。

“没有。”虞宝意的回答有气无?力?。

“暂且抛开损失金额不谈,这件事的性质是比较严重的,你再好好想想。”警察说?,“青天白日下一伙人擅闯民宅,还差点把人家里烧了,以为南城是什么地方,敢这么无?视法规欺行霸市。”

“监控有什么发现吗?”

“有,但需要点时间?核查,而且那些人戴了帽子口罩,问了周边居民,也说?没见过类似的人,可能是从外地雇来?的。”

需要时间?。

但虞宝意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傍晚,她又叫来?左菱、杜锋,三人进了个单独的房间?聊了会。

“钱肯定没赔完。”杜锋信誓旦旦,“《先声夺人》体量那么大,制作人出事,秦总——呸,秦书远裤衩卖掉都赔不完。”

“据我所?知?,也是这样。”左菱把玩着手机,放到?膝盖上下翻转,“下个月工资秦书远都快发不起了,但天行没人辞职,等?着逼他按劳动法赔偿呢。”

“可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了。”

“宋青可呢?”左菱提醒她,别忘了这个人。

虞宝意眉眼笼着不易觉察的疲累,“都不在?一起工作了,而且她当制作人,也不是为了拍火的节目,还要和我对着干吗?”

左菱哼笑?了声,讽刺意味十足,“有时候可别低估一个人的恨意,而且这么荒唐又离谱的事,秦书远经常跟上面人打交道的,他不知?道底线吗?我也挺奇怪,你怀疑到?秦书远头上,也不怀疑宋青可的?”

虞宝意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怀疑宋青可。

说?难听些,她虽不会为当时输给宋青可而感到?冤,本质是她付出了自己付出不了的东西,但她打心眼看?不起这个女?人。

宋青可当制作人的目的,根本不是在?业内压过谁一头,只是想钓个后半生够她衣食无忧的男人而已,顺带跟她竞争一下。

何必呢?

他们在这讨论其实得不出结果,一切还得等?警察那边的消息。

虞宝意走出屋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南城旧街区的路灯进入眼睛的余光,糅合出一种特有的温柔的色泽。

视线一转,她便看?到?一台熟悉的黑车,安静等?在?一棵繁茂的大叶榕下。

车头的欢庆女神像也沐着一层柔和的光感,不像平日里看?到?的那般高傲,不近人情。

早上虞宝意急匆匆地走了,后面也没留意到?霍邵澎走没走,几时走。

后来?又忙于处理医院、现场、警察多方的事情,那台车几时来?的,更是没留意到?了。

她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司机识眼色,主动下来?,替她打开车门。

“霍生。”

“吃饭了吗?”

虞宝意定睛望了他两秒,没有坐正的身体倏然倾过去。

抱她的动作几乎同一时间?,霍邵澎看?进她眼中时,已知?道她下一秒要做什么,需要什么。

“好累啊。”声音闷在?他胸膛前。

她极少说?这种话。

“需要帮忙吗?”

霍邵澎很难盖棺自己到?底擅不擅长安慰人这件事。

他通常会倾向于直接解决对方的烦恼,可他在?虞宝意这既常常碰壁,又常觉轻易。

毕竟她需要的安慰,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不知?是她自己不愿回答避开,还是当下想倾诉的不是这些。

“我只想好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怎么就这么难呢。”虞宝意贴着他胸膛,微睁的眼下一秒好似就要闭上,“以前学珠宝设计,为了找灵感和素材,我看?了很多相关的纪录片,慢慢就接触到?了一些非遗,还跟人学过点皮毛。”

“这么多工艺、技术、制法,他们的失传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学习、投入成本高,流程冗长,收益过低,可替代?性太?强,所?以,从现在?某些只讲究高效益高回报,说?难听点就是唯利是图,从他们嘴中,这些东西的淘汰理所?应当。”

霍邵澎鼻尖抵着她发心,还是昨夜抱她去洗澡时用的洗发露香气。

他低声应:“小意,唯利是图没有错。”

虞宝意这才发现,她的形容未免太?过具体。

她难免想到?山井镇那件事,到?现在?,她还没问霍邵澎,也嘱托了那头的人暂时不要将拍摄的事情透露给别人知?道。

“是没有错。可总得知?道,我们是怎么来?的吧。”

虞宝意放任自己陷在?一个唯利是图的男人怀中,讲起自己浪漫的理想主义。

“我的力?量不足以为他们找到?传承人,可留下和记得很重要。也是因为这些手艺人,一代?一代?的记得,我们才能看?清以前的路,不是吗?”

“如果连怎么走过来?的都忘记了,我们的未来?就像沙子堆的塔,风一吹就散了。”

她的固执,说?开了,也就是电视上那些伟光正到?听来?令人觉得乏味的话术。在?这个瑰丽花哨的时代?,无?聊得像一杯白水。

可奈何就是有虞宝意这样的人,将其?奉为太?阳。

她是太?阳光照下肆意生长的一株草、一枝花、一片叶、一阵风,或者一阵香气。

虞宝意的话没有说?动他,霍邵澎心知?。

可他又恍然,自己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就同她走到?这里了。

人会下意识靠近有生命力?的事物。

何况是她这样长袖善舞的人,底下藏着一颗笨拙又至真的心。

无?聊得像一杯白水吗?

可白水浇到?土里,会养育出一整个春天-

最终虞宝意还是没有走霍邵澎这条捷径。

她无?比知?道,只需要一问,他就会给她答案。

她原决定沉下心来?等?待警察的调查结果。谁知?没过两天,一直同她在?微信上沟通交流的警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甚至字句中有劝她放弃的意思。

那日,虞宝意在?医院陪刘惠玲,因为对方的敷衍态度,逼不得已走出去,避开老?人打了个电话。

回来?后,刘惠玲拄着拐下床,“小意啊,别动气,我没事就行,家里那些木头烧了就烧了。”

她刚刚忍不住提声质问了对方两句,还是被听见了。

“只可惜我雕的玩意儿不是石头,那可是烧不掉,也搬不走的东西。”

这句话,便像话中有话了。

虞宝意也听懂了那头的暗示。

意思这件事她再追究,也很难得到?满意的结果,有“石头”拦着。

其?实动手的人抓到?了,可查过人查过户口查过关系,都是些混迹在?街头巷尾的烂仔,哪儿有钱往哪儿钻。

事再麻烦,给钱就干,封口同理,总有出来?的一日。

探望完刘惠玲,梁思雪挺着开始显怀的肚子,亲自开车来?医院接她。

“怎么样啊那边。”

“让我签字,钱赔不了多少,那些男的掏空身上口袋估计都凑不出一盒烟钱。”

梁思雪啧啧摇头,“我觉得左菱分析得很有道理,百分之八九十都是那女?人干的,至于又搭上了哪个大款给她撑腰,不重要啊。”

作为唯一清楚她和霍邵澎关系的知?情人士,梁思雪坐拥上帝视角。

她根本不担心非要刨根究底的虞宝意会不会吃什么亏,只担心时时习惯做人留一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闺蜜,愿不愿意动用霍邵澎这尊大佛。

梁思雪蓦地扬唇一笑?,“Baby,谁又显赫得过霍家公子呢?”

落水

“阿sir,我?是整档节目的制作人,我?必须对我?的人负责到底。”

虞宝意正同电话中的警察争执,语气是显见的急促:“现在有一位老?人家被他们的人撞得进医院,问问那?天你的上司说了什么话,当南城是什么地方,敢在这无视法?规欺行霸市。好,现在又让我?私了?”

“妹妹,人我?们不是给你抓到了?”警察劝慰道,“不是让你私了,我?们当然会按照正常程序走,那?些人会接受法?律制裁的。”

“人抓到了,是吗?”她讽刺地笑了声,“八竿子打不着的地痞流氓,会无缘无故跑到我?的拍摄地吗?会故意针对一位老?人家,还把?她的东西给烧了?”

“你这——”

“宝意。”

虞宝意正预备听对方为了不让她追究再掰扯出?什么歪理,身后?有人连门?都没?敲,就进来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时,仅见左菱站在正前?方,后?面的女人只露出?半张脸,似笑非笑。

“挂了。”虞宝意收起电话,花上两秒整理好情绪,扬唇笑,“Jessica,你怎么来了。”

叶若兰从左菱身后?缓缓踱步出?现,“毕竟我?投的第一个节目,听说出?了点意外,来瞧瞧呗。”

“坐吧。”虞宝意让开位置,“左菱,让殷殷倒杯茶进来。”

“不用了。”叶若兰叫住准备出?去的左菱,“我?待会还要见个老?朋友,来这坐几分钟罢了,就我?,和你。”

左菱轻轻替两人掩上办公室的门?。

虞宝意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两天确实?发生了点意外,电话没?讲清楚,应该由我?去沪城和你解释的,抱歉。”

坐下后?,叶若兰两条腿优雅地并叠着,“Bowie,我?哩度呢,没?甘多规矩。(我?这里呢,没?那?么多规矩)”

手袋放置在膝上,她拉开拉链,探手进去,却没?第一时间拿出?什么,“事情经?过我?大致了解了,刚刚听你和差佬(警察)吵架,他们怕惹祸上身,劝你签字私了,是吗?”

虞宝意点点头。

叶若兰静了几秒,蓦地叹了声悠长的气。

她望过去,只见那?个女人目光远眺落地窗外,好像在看某栋建筑,又像在看某朵不知名的云。

“我?以前?在香港,也吃过这种亏。那?天晚上我?搭的士回家,司机是个咸湿伯父,直接对我?动手动脚,幸好我?发狠了抢他方向?盘,才逃过一劫。”

虞宝意凝神倾听,问:“然后?呢。”

“然后?报警咯。”叶若兰红唇往上翘了一翘,“可是那?司机在里面待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出?来了,还登报说要弄死我?。”

她只知以前?香港的乱象掩于歌舞升平之下,却不知恶人明目张胆嚣张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

“因为……甘倩玉家里跟英国佬有关系。”

虞宝意很?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连跟我?拍了好多年?拖的那?个衰鬼,也是为了那?丁点儿裙带关系——”

戛然而止。

叶若兰耸耸肩,“扯远了。总之呢,上飞机前?我?已经?帮你搞清楚了。”

“什么?”虞宝意有点茫然。

这下,叶若兰才从手袋中抽出?一个U盘,轻手一抛,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准确丢到她腿上,“东西都在里面,看了你就知道了。是你前?东家,也是把?你挤走的那?个女人,她跟了个男的当情妇,姓康,帮她一手策划报复你的。”

姓康,那?就是康老?板。

这个答案对虞宝意来说并不意外,只是有点没?料到,宋青可替那?位康老?板亏了一大波钱,还能跟着他。

“交给警察,还是留在自己手里,我?不给你建议。”叶若兰说,“但我?能告诉你,那?个司机后?面被我?雇人打断了两只手兼一条腿,后?半辈子都开不了车了。”

真是……欲扬先抑呢。

虞宝意也没?法?赞同叶若兰做得对,但难免想说一句做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

“说完了,我?先走了。”

说几分钟就是几分钟,叶若兰起身,连个多余的眼神也不往虞宝意身上放。

可她也旋即起身,叫了声“Jessica”。

“我?……我?不能也雇人打断她两只手加一条腿吧。”

叶若兰没?回头,定制旗袍修饰下的身段袅娜,头昂得高高的,嚣张得光看一个背影,也自有一股上世纪香港美人的艳光。

“一个人,不是只有两只手两条腿的。”

她意味深长:“谁说不能呢?”-

见完虞宝意,叶若兰命司机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驱车前?往霍邵澎的居处。

下车后?,她走几步就打了几个喷嚏,两道秀眉拧得深深的,似乎嫌空气中某样东西晦气,在鼻尖前?扬了扬手。

李忠权接到人,只低头引路,不说话。

待叶若兰见到大少爷,果不其然听见刻薄地低斥:“这儿种了得有上百年?玉兰了吧,二十多年?前?来,就是这些玉兰害我?两眼水汪汪。Terrance,你有钱就把?这里买下,给玉兰都砍了吧,不然我?可不帮你了。”

本该在公司的霍邵澎,背身对叶若兰,等在了碎石铺就,植被茂盛的岸汀边。

他转身,随意掐灭手上的烟,“Jessica,我?的人情,不比这些玉兰贵重吗?”

貌似觉得荒谬,叶若兰扭头嘁了一声,按她的脾性?,又出?奇放弃了反驳。

“加上这趟,可是两回人情了。”

“随你点计。(随你怎么算)”

叶若兰这才满意地拉开椅子,自顾自坐下,“反正该说不该说的,我?都点到了,看你那?位妹妹仔悟性?如何了。不过她骨头蛮硬的,能不能开口让你动个私刑还真不好说。”

“她不开口,那?就你来。”

“我?的私刑是什么风格,你不会不知道吧?”

从前?有卓家那?位公子爷撑腰,她行事嚣张惯了。虽在众人眼中,后?来她如斗败公鸡逃去了沪城,但这么多年?,在那?人暗中关照下,还真没?受过多少委屈。

关照自不可能明着来,大部分时候都是委人办事。

香港几个显赫家族中,霍家与内地关系最为相关密切,那?位卓家话事人虽是长辈,但还是欠了霍邵澎不少人情。

他平声静气地陈述:“Jessica,我?做的,只会比你更过火。”

叶若兰怔了短瞬,她扭头,望向?依然站在那?里的男人,“认真?”

霍邵澎侧目反问:“哪方面?”

“非要拖人落水这方面。”

接触过虞宝意几回,加上她认识虞宝意的父亲,叶若兰早已确认这个女孩的为人品性?。

她不比当初的自己骨头软。

“你们这些高门?,只有不懂的人才会抢破了头往里挤。”她语气风风凉凉,“我?懂,她也懂。阿邵,你不能不懂。”

“这句话,你该早点同我?说。”

如今已经?迟了。

他的心思既然已经?落地生根,就没?有拔除的可能。

任谁都不可能。

“当时你让我?去跟甘倩玉抢那?颗钻,我?觉得新鲜啊,以为你三十好几的人了,难得过一次情关,过了便?罢了,谁知道后?面成这样呢。”

说到这,叶若兰从手袋里摸出?一盒烟,熟稔地敲出?一根,噙到唇角点上。

她现在已经?很?少抽烟了。

可不知怎地,得知霍邵澎态度后?,心脏竟泛起了些难以纾解的陈年?的旧情绪。

“我?没?见过你父亲,但多少听过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两个合不合适我?不清楚,但她一定不合适你的家庭。”

霍邵澎扫过去的眼神也风风凉凉的,“所以?”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叶若兰摆出?过来人的姿态,“所以啊,你好自为之吧。”-

虞宝意知道自己最缺时间。

综艺是提前?设定好拍摄周期的,她原已预留出?时间应对种种突发状况,但万万想不到,有人会直接掀了她的桌不让拍。

黎馨和叶若兰都没?有给她压力,但她不能不给自己。

要先把?这件事结束掉。

“我?找不到……”

虞宝意原地茫然地转了一圈,和电话里的男人说话口吻懊恼极了。

明明来过好几回,可偌大的区域伴随隐私性?做得极好的分隔,她开车进来后?,硬是迷失在相似的车道和一排排广玉兰树中间,最后?无可奈何,给根本不知道她要过来的人打电话。

霍邵澎向?圆桌上众人微微颔首示意,起身出?门?。

“你现在——”

他下意识想问一个“附近有没?有标志性?建筑的”问题,可转念一想,的确没?有。

“小意,你在车上吗?”

“对。”

“可以待在那?里,原地等我?半小时吗?”

虞宝意觉得他的语气偏向?于哄小孩子了,“霍生不可以让你家中的佣人出?来接我?吗?”

“你第一次主?动过来,该由我?来接。”

车内冷气开得分明很?足,耳后?却泛起一股奇异又醒目的热,一点点慢慢烧到脸上来。

“别动,等我?。”

电话挂断后?,霍邵澎回到包厢,迎来一瞬默契的寂静。他已然习惯,照常落座。

他出?去后?,桌上的话题变得漫无目的,众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再无关利益与算计。有些人甚至直接垮了脸色,保留力气等他进来。

待他重新出?现,散漫的气氛仿佛一下找到了圆心,哪怕听似表面没?关系,可没?有一句话是不围绕着他而展开的。

再度充满利益与算计。从某种角度上说,是他的到来破坏了气氛。

他亦习惯,照常接过旁座那?人倒的一杯酒。

“霍先生,我?已经?做好安排,山井镇那?些人骨头哪怕比金刚玉还硬,都硬不过这回了。”倒酒那?人没?坐下,弓着腰谄笑,“到时候逼他们接受最开始的补偿方案,也没?有问题的。”

男人握着那?杯酒的底座,微转了下,“尽快。”

“是是是。”

“还有一件事。”坐得稍远一人,立刻接力棒似的接上话,“我?有个当场工工头的侄儿,说有人接到了那?边的活,要拍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那?老?头请了什么人想曝光这件事。”

“曝光?那?就让他去吧。”有人哄笑,“别管拍什么,看到时候能不能播出?来就行了。”

“就是,半条腿进棺材的人,还认不清局势……”

自进来,霍邵澎统共就讲了一句话,两个字。

五分钟内剩下的时间,都交由这些人表演了。可惜,还是他司空见惯的戏码。

无所谓。

不过是霍礼文说今晚这局中有些放心的人,以后?可以用,让他来见上一见。

五分钟一到,霍邵澎起身,“先走了,你们自便?。”

身后?那?些想从他手中分下些蛋糕碎渣的人,连句挽留的话也无人敢说。

Florence亲自开车接到霍生,车厢充盈起浅淡的酒气。

不用他吩咐,已经?知道该往哪儿开。

霍邵澎阖眼养了会神,问:“虞小姐那?边,还有多久开拍?”

权势

车停在一座枯干的?雕塑喷泉旁边,四面八方皆连通了?车道,似乎是一个掉头的?位置。

虞宝意落了?点窗,放任早秋的?夜风徐徐灌入车厢内,连同渐弱的?虫鸣,仿佛那是来自盛夏最后?的?祷告音。

听了?许久,久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真就坐在车里纹丝不动等了?半个小时,放弃了?再找一找的?想法。

人没有?超能力。

但?当迎面而来的?光潮从外漫过引擎盖、挡风玻璃、方向盘,到她的?手上、身上,直至眼睛,她看清那台车的?同时,也知道里面坐着谁了?。

有?些忍不住怀疑,霍邵澎有?超能力。

她没形容过自己在的?位置,毕竟那座喷泉,她一路驶过来,见?了?不下五座。

Florence率先下车,“虞小姐,晚上好?,车就交给我吧,我帮你停好?。”

下来后?,虞宝意略微有?些局促地站在车边,凝神盯住劳斯后?座车门从微敞,至打开到视线不受阻挡。这下,她才?完全看清那人的?侧颜。

当光熄下,他幽深的?眉眼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一汪月。

“带你回去。”霍邵澎站定于她眼前,“认认路。”

虞宝意笑了?笑,“走回去吗?”

下一秒,修长分明?的?指骨已经探入她手心,用力牵住。

同他一起?时,虞宝意常常联想到小时候看的?TVB电视剧中,那些出身良好?,待人彬彬有?礼,温文儒雅的?贵公子。

当时,香港的?风气虽已经先大陆一步与世界接轨,但?远没有?现在的?开放、快餐。

那会,有?钱人认真追女孩子时,也会考虑请她吃一碗路边热气腾腾的?咖喱鱼蛋,捧着边吃边回家,开心得像拥有?了?一笔新的?财富,名为回忆。

像现在这样。

明?明?世界之?外还有?无?数狼藉,但?她和他都有?闲情逸致,陪对方走完一段回家的?路。

虞宝意想,等到该离开那日,她也拥有?了?好?多?好?多?笔财富。

足够了?。

“大少爷。”李忠权早早候在门口,见?两人牵着手回来,不禁欣慰一笑,“虞小姐日后?若想过来,叫我去接你就是。”

虞宝意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太阳穴,“我现在认识路了?……应该。”

“厨房温了?点汤,我去给你盛。”

“送去书房吧。”霍邵澎补充了?句。

他没松开手,于是,虞宝意只能跟进他的?书房。

那碗汤到最后?也没送进来,可能权叔认为,多?温些时候也无?所谓。

“想清楚了?吗?”他开门见?山,不预备同虞宝意兜一点多?余的?圈子。

她咬了?咬下唇,“霍生,要麻烦——”

“不麻烦。”他坐到她身边,“小意,我做的?事情是让你解气,不是为了?给你添心理负担的?。”

她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不好?说是她性格本就不爱欠人情,还是不爱欠他一个人的?人情。

这样既好?,又不太好?。

他总想她过得理所当然一点,而不是把所有?来自他的?帮助或赠予,都当作明?码标价的?事物。

毕竟外面那么多?人,排着队明?码标天价,到他眼前,也只有?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他的?视角,无?法理解虞宝意的?惶恐。

她不是矫情,更不是别扭,而是她开始尝到关知荷口中的?甜头。

那些要她融入更上一个阶级,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诸如此类的?理由与甜头。

她在警惕自己的?“成瘾性。”

可已然坐到霍邵澎身边,虞宝意就决心暂时不顾忌这些,哪怕届时要面临戒断反应。

“霍生,你可以帮我吗?”

“当然可以。”

“我要宋青可和那个康总一拍两散,还要他们?两个付出代价。”

她生怕自己要得过多?,用了?笼统的?字句形容。

可霍邵澎耐心地问她:“什么代价,小意。”

什么代价。

关于宋青可,她构想得还比较清晰,可那个策划一切,堪称罪魁祸首的?康老?板,毁了?刘惠玲几件传家作品,她恨得更是牙痒痒。但?她不通生意经,不知道怎么才?算他付出了?代价。

霍邵澎给了?她些沉默与思索的?时间,最后?提灯给她点明?前路,尽管有?些不符他在虞宝意面前一贯的?作风。

“声名狼藉,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死不足惜。”

“什么?”虞宝意被最后?一个词吓了?吓。

可他仅笑了?笑,“随你选。”

随她选,怎么解气怎么来。

幸好虞宝意没让他自行发挥,毕竟他做的?只会比叶若兰过火,甚至亲手烧出一把火。

而那边,宋青可还在劝慰秦书远放宽心。她喝红了?脸,好?似真烧起?了?一把火,火光明?灭不定地映在自己脸上。

“秦总,你干嘛还这样愁眉苦脸?你看看那个虞宝意,现在节目还拍得下去吗?她不一样要赔赞助的?钱!我不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秦书远一杯酒接一杯酒地灌,闷声不言。

宋青可单独开了?个包厢同自己这位老?板吃饭,她无?所顾忌地将胳膊搭到秦书远肩上,“现在老?巫婆在和康哥闹离婚呢,等分家分完,他答应让我当这康夫人,到时还拍什么综艺啊?去他的?!我肯定让虞宝意收拾包袱滚蛋!给她之?前的?节目都封杀了?!”

秦书远倒空了?一瓶酒,一滴不剩了?。

他紧了?下手,突然砰地一声,玻璃瓶底重重叩响桌台。

“她背后?也有?撑腰的?,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我管他是谁!”宋青可醉得不清,也是因为听说虞宝意那头停工了?,心情畅快得很?,“她清高啊?那不还是搭上有?钱男人了??”

她越说,字句越囫囵得听不清:“秦总,这你就不懂了?,第一回干这种?事的?女人,都只敢找小老?板……”

“小老?板可以让你请的?那个私家侦探立马自首,动用警察和技术人员亲自过来,清理我们?手上的?照片吗?”

秦书远没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位“同伙”。

宋青可拍了?拍他肩膀,“有?点小钱,可能那男的?还有?点关系呗……虽然康哥没查出他是谁,但?这回啊,警察不还是强迫虞宝意和解?只能说有?钱能使……”

他没听进去,心头笼罩着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

虞宝意来自香港,家中产业又做到一定规模,和普通人相比,已算千娇万宠长大的?千金小姐了?,她要找靠山,何必找宋青可口中的?“小老?板”?小老?板有?钱得过她吗?

出事后?,他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日日借酒消愁,听宋青可要使绊子,出于对虞宝意不念旧情的?愤怒憎恨,他毫不犹豫上了?这条船。

如今看,是贼船。

可他下不去了?。

唯一有?点希望的?明?路是,宋青可真的?当上他口中的?康夫人。

毕竟,那位康老?板曾经冠名过十八档综艺,且全部是独家冠名或总冠名。

南城也少有?人财大气粗过他了?。

宋青可喝到最后?睡死在包厢里,秦书远强撑着最后?一点清醒意志叫人来送走她,自己回了?家。

他有?些恍惚。

虞宝意已经很?久没上过他家了?,最后?一次上来好?像是……

算了?,他忘记了?。

可第一次却清清楚楚浮上脑海。

大约傍晚时分,虞宝意坐在那张沙发上,暮色映于她眉眼,视线移转之?间,似流动着珍贵的?黄金。

刚毕业的?她,毫不犹豫借给他开天行的?启动资金。

那也许是从前的?他,拥有?过的?最宝贵的?财富。

秦书远真正意识到自己彻底失去这份财富,且不存在任何挽留机会的?,是第二日。

快到他还未完全相信宋青可构建的?美梦。

就税务问题,那位康总被叫去协助调查。

同一时间,面向中高端阶层顾客的?斯维佳床垫原材料爆雷,被指检测致癌物超标,不过在官商相护下,强行捂了?下来。

第三日,他曾在圈内放话,要赞助必须由女的?来谈这件事,被以极度吸引眼球的?标题捅上各大平台。

在八卦新闻的?行文风范愈发趋向内敛的?近些年,这几篇文章的?遣词造句,颇有?港媒犀利和故意针对的?风范。

夜间,原配康夫人专访释出。她声泪俱下的?谴责,这位丈夫还企图让自己净身出户,引爆网民对出轨者的?憎恶情绪。

第四日,舆论铺天盖地,如若具象化,类同古时候游街示众,中间那人一定会被围观群众砸过来的?烂菜叶和臭鸡蛋淹没。

第二日时,秦书远已经反应过来,立刻贱卖了?自己在市中心的?房子。等到钱款到账,恰好?在外界声潮鼎沸之?时,他拿着钱,上到了?竖着胜意牌子的?楼层。

意料之?外,他见?到了?自己的?“同伙”。

宋青可一连装死了?三天,如今素面朝天,只是脸色比墙还白,同样等在门外。

“你——”

“秦总,我不知道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宋青可连连摇头。

秦书远深知,此时此刻对宋青可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或许这个女人还认不清形势,但?那夜那股不详的?预感化为了?实质。

尽管不知道对方是谁,可已有?如一座高山,遮蔽了?所有?阳光,目之?所及皆是滔天权势的?阴霾,无?情地朝他压下。

金钱,权力,地位。

那人该是面面俱全。

他早该想到的?,不然何能入虞宝意的?眼。

“宋青可,到时候你讲你的?事,我讲我的?事,你别拖我下水!”

“那伙人有?一半都是你找的?!”宋青可瞪圆了?一双无?神而畏怕的?眼,“别想撇清关系,大家要死也一起?死!”

“你——”

秦书远额上冒出一层淡淡的?虚汗。

在天行工作多?年,虞宝意要他死,是完全能做到的?。

谁没些能挑出来大做文章,见?不得光的?东西?

“咳咳。”

在他们?先吵起?来之?前,文殷推开了?门。

面对曾经的?老?板和同事,她摆出一副厌恶又抗拒的?表情,只是领了?虞宝意的?意思,不好?擅自拿扫帚给这俩人拍走。

她抬了?抬下巴,说:“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