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起
最终,秦书远没有见上虞宝意?。
倒是宋青可被准许进入她?的办公室。但十分钟后,捂着一侧脸,披头散发,脚步像打结的线团,踉跄着出来?了。
她?看都不看秦书远就走,那?双眼?比喝醉当夜还要红。
虞宝意?做了什么?,已然昭彰。
但说?了什么?……
秦书远从未见过她?将一个人逼成这样。
或者说?,他认识的虞宝意?仅在工作上锋芒毕露。平常,哪怕面对一个不小心将拖地水溅脏她?上万元衣服的清洁工叔叔,她?也只?是一笑?而过。
正是这份愈发耀眼?的锋芒,秦书远产生了危机感,催动他和她?走到?现在这个无法挽回?的局面。
“文殷。”他抓住一旁经过了数次的文殷,“小意?没让我进去吗?”
不是上下级关系了,文殷上脸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她?嫌恶地拨开秦书远的手,“秦总,宝意?那?边让我告诉你,留下你要还的东西就可以走了。”
“可我有话——”
“她?没话和你说?。”
文殷眺了那?头紧闭的办公室门一眼?,“虽然不该是我说?的话,但秦总,现在让你离开,是宝意?还想和你好聚好散,不然见到?你,不担保她?一气之下,会不会又做点什么?了。”
已不算言外之意?,而是明着告诉他,你不走,会有和宋青可一样的下场。
她?还是那?个待人和善,好留几分体面的虞宝意?。
秦书远离开了胜意?,但他的车在写字楼下停了一下午,直至日光汇拢到?西边远方的山间,变了色,一片片如羽毛的云絮被染成绮丽的红。
早于下班时间四十分钟,写字楼底下还没什么?人进出,他看见虞宝意?出来?。
但更早的五分钟,他发现了那?台低调的黑车,披着满身柔和的暮光,途径他,泊停于不远处。
虞宝意?一出现,主驾上下来?一位司机,戴白手套,恭恭敬敬打开了后座车门。
碍于视角,他还是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
却能看见虞宝意?变得明显轻快的脚步,像刚学会飞行的幼鸟,在外惊险地飞了一圈,迫不及待回?到?安全的巢穴。
那?个男人展臂拥抱她?,托住了她?的落地。
秦书远知?道?自己?之前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哪里了。
那?个男人和虞宝意?,不是宋青可口中那?种不堪的关系。
没有金主来?接情人下班,第一时间给她?一个拥抱的。
只?有爱她?的人会-
事情彻底结束的第二天,虞宝意?全身心扑进新一轮的拍摄中。
她?大刀阔斧砍掉了刘惠玲的期数,将原定?七周播出的节目缩短为四周,刚好一个月。
因为完全聚焦到?了山井镇赵家身上,她?将节目名字正式更改为:《如果它?会说?话·“玉”见》。
那?个间隔符,是她?留给自己?和未来?的可能性。
“这地是真难找啊。”刚下车,梁思雪拼命打着小扇子出风,“幸好我没什么?孕吐的毛病,不然光进来?,准吐得昏天地暗的。”
虞宝意?斜了她?一眼?,“我说?认真的Miriam,这里可不是什么?度假的地方,你要不回?市中心好好待着去。”
“我不要,Baby,你说?句公道?话,霍邵澎是不是差我一顿饭。我那?天晚上走得刚刚好吧,留给你们一个多么?romantic的夜晚……”
又来?了。
自从知?道?她?和霍邵澎同床过了一夜后,梁思雪像打了鸡血一样,口口声声说?霍家大公子欠她?一个人情。
梁思雪讨好地给她?扇了几下风,小心翼翼就着颠簸的石子路往里走,“而且萧正霖应该找不到?这里来?,乐得清静了。”
虞宝意?同样十万分小心搀住她?,“你和萧正霖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梁思雪无所谓地耸耸肩,“他死缠烂打呗,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怎么?办?”
“你之前不是不太赞同和我霍生来?往?”
“对啊。”
虽然梁思雪从头到?尾没有表达出坚定?的反对态度,但一个明摆着的前车之鉴,以她?的个性,原不该放任虞宝意?再进火坑。
“为什么??”虞宝意?笑?了笑?,“你吃亏了一遭,非得推我也吃上一回??”
“衰女包你自己?非要吃亏赖我干什么??”梁思雪忍不住戳了两下她?太阳穴,“我反对,你就不和霍邵澎在一起了?我之前更反对你和沈景程啊,你听了吗?”
没听。
虞宝意?给自己?说?成理亏那?方了,尽管本就是。
“霍邵澎和沈景程不一样。当时我已经看出,你已经不喜欢他了,坚持在一起,是出于一种根本不该属于你的责任心,想把?一个烂人从一滩烂泥里捞出来?,怎么?,你是观世音菩萨转世吗?”
虞宝意?暗暗掐了她?手臂上的软肉一把?。
“你别不承认。”梁思雪拍开她?的手,“至于霍邵澎……”
她?没有说?下去。
不是故意?吊胃口,而是萧正霖同她说的一些话,很合此时气氛地浮上脑中。
他曾说?,Terrance和Bowie,同他们两个不一样。
更准确一点,是霍邵澎这个人,和他自己?,和香港那些花花公子完全不同。
那?刻,萧正霖兴许想拿来?自嘲,可因为梁思雪过于在乎虞宝意?,话语中的另种意?思被她?深深记住。
“Miriam,我妈妈找完你,老实讲,回?到?家我都不敢问她?说?了什么?,怎么?回?事。可这件事如果放在Terrance身上,他会加倍报复他爸爸,别看人和和气气的,以为他做不出。”
当时,梁思雪想打探多一些关于霍邵澎的事情,以退为进地说?:“可我不认为,在他心中,Bowie值得他做这种事。”
惹得萧正霖哈哈大笑?,用一种你不懂了的眼?神?望她?,“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的。”
两件付出时间、心血、代?价程度不一样的事,在某些人那?里,是一样的价值。
正如好早好早那?夜,他以为霍邵澎带彼时还是别人女友的虞宝意?出现,出自一时兴起,难真,更难成。
可萧正霖当时也疏忽了,他从未如此做过。
后来?才想明白,这种人主动走出的第一步,即预兆着会向她?走完剩下的九十九步,哪怕最后一步需横跨天堑。
当然,不管对方自愿与否。
他的一时兴起,就是漫长而乏味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全部真情实意?。
山井镇除了留守居民加上赵家人,如今路边全是摄制组的人。
她?们散步一样走得慢,偶尔会引来?工作人员侧目。虞宝意?心想,那?边有两位导演镇场,不需要制作人时刻紧盯,于是干脆拿来?两张凳子,带梁思雪坐到?路边一个人去楼空的摊子前。
“Baby,我和你是两个极端。”梁思雪叹了一长声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气,“这么?多年,我做过太多事后后悔的事了,所以我想让你人生的每个决定?都完美无憾,可我现在想通了,根本不可能的。”
虞宝意?抽过那?把?扇子,换自己?给梁思雪扇风。
“可比起事后后悔,我更想你当下无悔。”梁思雪靠到?她?肩膀上,“霍邵澎不可能是你的良配,可你能昧着良心说?,你不喜欢他吗?”
更早之前,她?还在为这个问题迟疑着。
发问的对象是梁思雪,终于为她?这段时间积郁在心中的困惑找到?坦然承认的发泄口。
她?说?:“我不能。”
进来?久了,身体感受到?四面环山的清凉温度,梁思雪按下那?只?温和扇风的手,微微用力攥紧。
“那?就不要后悔。”-
一晃半月过去。
虞宝意?完全见识到?了赵家人,尤其是赵友昌手艺的出神?入化。
虞家做钻石,也有自己?的加工厂,所以她?对手艺的观察与敏锐度深于旁人,尤其是玉这种,一半靠原生种水色,一半靠雕工的宝石。有时候粗劣的雕工,会直接毁掉一块好玉。
她?对准阳光,举高手上一块不动明王主题的人物玉牌,繁复到?令人咋舌的雕工,巧妙利用到?翡翠上为数不多的翠色,又掩盖了裂纹、棉絮等表现不佳的地方。
“真好看啊。”她?还忘不了赵友昌屋子里那?个惊鸿一瞥,料不抵工的翡翠摆件,“赵爷爷,您这个手艺以后如果不雕了,那?是我们的遗憾。”
赵友昌很少露面,和虞宝意?聊天也避开了那?些无处不在的镜头。
“这块牌子送你吧,小意?。”
“那?我怎么?好意?思继续看您私下的存货,不过这个牌子我真有心要,您开个价吧。”
她?想送给虞海和,再给关知?荷叶也挑几件。
而且她?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也许需要回?港一趟和父亲哥哥商量。
赵友昌朗声大笑?,“你帮了我们赵家这么?大忙,我还担心没礼回?给你呢。还有小意?,你之前说?的那?只?碎掉的镯子——”
“宝意?!”
“爷爷!”
文殷和赵玉颜两道?女声几乎重合,同时响起。
先跑过来?的是赵友昌的孙女赵玉颜,她?先看了虞宝意?一眼?,才强忍慌张地同自己?爷爷说?:“那?几个人的车又进镇了,刚停好,都大半个月没过来?了,爷爷……”
“别慌,别慌。”赵友昌知?道?孙女口中的“那?几个人”是谁,“我去瞧瞧,看他们又来?耍什么?嘴上功夫。”
虞宝意?旋即跟着起身,“赵爷爷,是……是想收购这块地的人吗?”
“对,上一次他们连我门口都进不去,敢进来?我就泼水,才被我赶走了,没想到?还敢来?!”
她?不由自主跟在赵友昌身后,又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露面。
霍邵澎身边见过她?的人不多,但她?不确定?来?的人里,有没有认识她?的。
而且这件事……
她?硬瞒,已瞒不了多久了。
让步
一般没什么?要紧事,方瑞丝是不会等在会议室外?的。
她的职务虽是霍生高级助理,但在整个?集团中,她是少数拥有部分事务决策权的人。
当然?,上传下达的无疑也是霍邵澎的意思。
等待的过程漫长又煎熬,尤其在得知虞小?姐那边,动用?了全组的摄像大哥赶人这件事以后。
光可鉴人的地面?,快给她踩出火花来了。
会议准点?结束,里面?几位领导鱼贯而出,面?色白的白青的青,还有个?边走边扯松领带,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整个?会议,似乎不太愉悦。
里面?那位,心情必然?也不会太明朗。
等到?会议间清空,方瑞丝站在门口,抬手叩出两声?。
里面?的男人既不出声?也不回头,满城淡薄的暮色照映进落地窗后,虚虚晃晃地网着他,将?那身合身的西服衬得越加得体矜贵。
Florence掩上门,用?一种平淡的语气?陈述虞宝意动魄惊心的行为。
听了一半,霍邵澎点?上一支烟。
“去的人里,已经?自报家门过,但虞小?姐好像……”
Florence欲言又止,想尽办法将?虞宝意完全不顾及霍邵澎的行为修饰得婉转一点?,“可能没听清楚吧,总之,她带头把我们的人赶走了。上车后,还对我们围追堵截,给……”
她喉咙咽动了下,“……额,车开进河里去了。”
空气?静了几秒,Florence甚至误听到?高频的嗡鸣声?。
尔后,出现一声?极轻的笑。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支烟没燃到?三分之一,干邑的香气?尚未充分铺开,霍邵澎转身将?其掐灭,问:“她人有没有事?”
这点?,Florence用?十万分的诚恳口吻保证道:“绝对没有。”
心想,不如问他们的人有没有事,用?不用?报销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霍生……”霍邵澎没再问,可她想到?什么?,犹疑着开口。
“说。”
“山井镇这个?项目前后耽搁了快一年,如今才正式提上日程,里面?压了不少人的时间同金钱,一旦让步,折损和赔偿金额会超乎想象,可虞小?姐那头既已出面?阻拦,你是决定……”
“不。”
听到?答复,Florence长舒一口气?。
那她百分百确定,霍邵澎不会为了虞宝意放弃。
而且她深知,霍邵澎顶着香港的压力前往内地接手这个?项目,加之按照霍礼文?的授意“还”了许多?东西,中间受了无数属于霍启裕那头的股东董事明里暗里的不满和谴责。
山井镇这个?项目,若在另一个?角度上说,属于新的投名状。
他放出所有从源头、拆迁、改造,到?最后运营的得利点?,利益蛋糕被分得明白又彻底,但责任这顶高帽,又全部戴在霍氏集团头上。
一旦出什么?意外?……
已经?出了。
Florence无需多?一嘴分析,一旦霍邵澎为虞宝意拖延或放弃这个?项目,这段时间他承担的所有压力,会瞬间暴起反噬。
幸好,他还是那位公私分明的霍生。
“那我按照原计划安排下去了,霍生。”
Florence的定心丸放到?嘴边,只待他一句肯定的答复。
霍邵澎的目光放在那支熄灭的香烟上,缕缕白烟缭绕升起,又无声?消散。
最后他说:
“去吧。”-
虞宝意战战兢兢等了霍邵澎两日“问责”的电话。
可她前两天?的闹剧犹如投入湖里的小?石子,翻腾出一片水花后,便再无后续。
他照旧每日同她说早安与晚安,她偶尔也会分享些拍摄的趣闻。
但因为心虚,虞宝意这两天?的话大幅减少,如果霍邵澎不知全貌,恐怕会误以为她在冷暴力。
可她始终拿不准他知不知道。
知道,为何不问她?
“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梁思雪回城中产检完回来,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不管他知不知道,你都有义务告诉他。”
“我为什么?有义务?”虞宝意大为费解。
“你们是男女朋友啊!”
“我们——”
戛然?而止。
“你不会到?现在还怀疑你们的关系吧?”梁思雪直接点?破。
虞宝意无力地后倚,整个?人仿佛陷进木椅中,“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在南城待不了几个?月,当时也讲过,关系维持三个?月,之后应该是我随时可以结束的意思。你见过这样的男女朋友吗?”
“我也没有见过,不是男女朋友,还为了给对方出气?,搞得网上满城风雨的男人。”
虞宝意无言以对。
霍邵澎那么?低调的人,偏生选了最高调的办法。
宋青可和康老板出事那几天?,他手下一定有专攻此道的公关,擅于挑起各方情绪,让媒体、狗仔、各路不明身份的网民在整件事中,将?落井下石贯彻到?了底。
连同她也被拉出来议论了一番,不过都是好话。
梁思雪像模像样地拍了下她肩膀,“我呢,劝你坦白从宽。”
“那他反对我继续拍下去怎么办?”
“你也不会听啊。”她被虞宝意钻的牛角尖惹笑,“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谈过恋爱没有。你要尊重对方的知情权是一回事,但知情以后怎么?做,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情,我肯定不同意你为了他放弃。”
“我也不可能为了他放弃。”
“那不就完了?”
虞宝意有时候也在怀疑,自己谈过恋爱没有。
梁思雪一点?,她恍然?自己先前所烦恼的都是本末倒置了。
既然?不可能为了对方放弃,那知道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想通以后,虞宝意拿起手机。
虽然?此时此刻霍邵澎极大可能在工作,但她一分一秒都等不及了。
梁思雪翘唇笑了笑,“现在在哪里拍呢,我去逛逛,你先解决完这件事再来找我。”
虞宝意心神?已经?飞了,但还是对答如流:“程霁原在A组,现在在赵爷爷的房子里,左菱带的B组,去了集市,我喊人带你过去。”
“不用?,我去程导组里坐坐吧。”
梁思雪放下话离开,离跨出门槛差一步之际,外?头冲进来一人。
见到?梁思雪,文?殷很有眼色地急刹车,扶着房梁大喘气?。
虞宝意抬眼,一见文?殷的模样便后背发凉,想到?两日前,她也差不多?这副状态来报告霍邵澎的人进镇这件事。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因为事态紧急,文?殷大口喘气?时,还是几个?字几个?字从口中零碎滚落。
“赵爷爷……的孙子……出事了!”-
那通电话,最终没有打出去。
听完来龙去脉,虞宝意手心出了层淡淡的薄汗,不由自主攥紧手机,紧到?仿佛松开时,会遗下苍白的指痕。
“胡闹!我打死你这个?混蛋玩意!”赵友昌扬起拐杖,毫不折衷地打到?自己孙子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赵玉颜站在一旁,看着亲哥哥挨打面?无表情,只是腿上似乎泄掉力气?,慢慢蹲下,抱住了自己膝盖。
赵与游跪在了地上,拼命向赵友昌磕头,“爷爷,您救救我,救救我吧,我不想坐牢……”
虞宝意也被他那一声?声?声?嘶力竭,却?于事无补的喊叫弄得心神?俱疲,扶着把手坐了下来。
“我怎么?救你?你得去给人家赔命!”
听上去,赵友昌仍然?中气?十足,可每个?字都暗含紊乱的气?息,是对孙儿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悔恨。
“没死,人没死的!”赵与游跪行两步,胳膊攀住赵友昌拿拐杖的手,“而且度过危险期了,家属愿意跟我私了,赔、赔钱就行,爷爷,咱家有钱的——”
又是一棍。
“你是酒驾!”
“我知道错了爷爷……”
虞宝意忍不住阖眼揉了下鼻骨,旁边探过来一只手握住她的,似想给她力量,用?力地捏了下她掌心。
这个?世界,原来如此荒谬。
对她来说,真是遭透了。
“赵爷爷。”梁思雪看她状态不是很好,主动出声?,“我和宝意先出去了。”
赵友昌从愤怒中分出一丝勉强冷静的心神?应道:“好,等我教训完这个?畜生,我会给你们一个?答复的。”
换梁思雪搀着虞宝意出门,不料没走几步,赵玉颜的声?音由远及近:“小?意姐,我跟你一块出去。”
“好。”她说话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一见她们出来,好些人围过去,站最前面?的左菱率先问道:“怎么?样了?”
程霁原见虞宝意脸色不对,悄然?从面?对的方向挪到?她身后,随时准备扶住。
虞宝意摇了摇头,“没商量好,等一会吧。”
她说不出任何安慰她们的话,连自己的心情都尚未整理好。
谁能想到?,在赵家人反抗的关键节点?,赵友昌的孙子赵与游会糊涂到?大半夜酒驾撞到?人,急需一笔天?价赔偿呢?
对方狮子大开口,却?刚好在获得拆迁补偿款后赵家能接受的范围内。
巧合得不能再巧合。
可她也责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自己倒霉。
一档投资不大的小?节目,一波三折到?堪比那些S+的大厂综艺。她作为制作人的这段经?历拍出去,估计不逊色于任何一部电视剧。
虞宝意只能在心里自嘲纾解。
程霁原做了个?让众人散开的手势,“今天?大家都先休息吧,围在这也没个?准信的。”
没准信吗?
她望了下低眉垂眼,神?情呆滞的赵玉颜。
其实从赵友昌那里,她未能确定答案。可一看赵玉颜的反应,似乎又全都告诉她了。
虞宝意想到?第一回见赵友昌。
他说过,小?辈们留一个?传这门饭碗的就够了,其他的不愿学这门苦功夫,也就随他们去。
苦功夫。
纵然?有赵玉颜自愿的原因在,可加上那句“随他们去”后,如今听来,多?多?少少变了味道。
赵友昌同意子孙们追寻更好的生活,但又留下,且仅留下赵玉颜一人。
加上还出了个?行事荒唐到?酒驾的,个?中曾有过多?少次默许、放任、纵容,不言而喻。
虞宝意已经?在构想,这回要怎么?和黎馨与叶若兰解释了。
众人散去后,左菱和程霁原陪虞宝意在外?面?等了会,可迟迟不见赵友昌出来。
在她心中,已经?是老人下定决心,但踯躅着不知该如何给她交代了。
可现实似乎不给赵友昌给体面?答复的时间。
这回,已没有人留意到?,又有几台车从容悠哉地驶入小?镇。
似胜券在握。
底线
兴许虞宝意纠集摄像大?哥赶人的事传开了。
这回,来了约有七八人,清一色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一表人才。
站在最前面的,也?是上回那群人中的代表,讲话客气又难听。
得知她?是综艺制作人,还建议她?等?翻修落地?后过?来拍宣传片,省得一趟白干两个月,届时赚得还比这多。
虞宝意叫了杜锋过?来,指名道姓直接让他滚。
但今时不同往日。
背后失去了赵友昌的支持,于是她?眼见着那群人过?来,硬是想不出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去拦。
可男人率先停在她?面前,从口袋中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虞小姐,这是我的名片。”
王锦。
她?看到上面名字,没?写职位。
“上次我说?的依然?算数。”王锦拧正了下领带,“日后,如果虞小姐的综艺需要借户外地?方拍摄,可以随时联系我。”
虞宝意的圆滑在此刻生出了棱角,她?接过?名片,却没?出声,任由这番话尴尬地?落往地?面。
可王锦自如又从容,往后斜瞥了一眼,“赵爷爷不允许我们进去,你去敲门。”
她?心知,赵玉颜说?的是对的。
负责霍氏如此大?工程的人,必然?体面又周到,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野蛮人行径落人把柄,倒衬得她?前两天过?于野蛮了。
可她?听不下去这带刺的一字一句。
哪怕完美包容在得体的行为?、语句之中,也?叫人一听就知道,他没?在,也?没?想好好讲话。
不待王锦的人去敲门,赵友昌拄着拐从门后出现,短短十?几分钟,如硬尺般笔挺的腰脊佝偻了不少?。
他扫视过?门外的人一圈,在虞宝意脸上停留了一会,无声胜有声。
“小意,我有话和你说?。”
虞宝意不忍为?难一个为?小辈费心打算的老人,起身?接道:“赵爷爷,要不让王先生他们也?一起进去吧。”
一起说?罢,好聚好散。
谁知,赵友昌摇头?拒绝,“不,我单独和你说?。”
她?没?天真到以为?是转机,向左菱几人示意完,便跟着赵友昌进屋,中途赵与游还龇牙咧嘴地?路过?他们。
“赵爷爷。”进到屋内,虞宝意善解人意地?率先开口,“不管结果是什么,哪怕我不支持,也?会尊重您的决定。”
赵友昌做了个让她?落座的手势,“小意,是我这边出的问题,我会负责到底的。”
“没?有。”
“不用?讲客套话,我给你添了多少?麻烦我自己知道。”他握拳抵住嘴唇,压抑地?咳了两声,“但我听阿游说?完整件事,觉得有点奇怪,想让你分析分析。”
“您说?。”
赵与游的意思是,希望私了,索要赔偿那家人的态度很奇怪,看上去并不关心伤者,而且有一回他上医院,看到伤者的父亲正和一个穿西装的人在楼梯间?交谈,还对着来人点头?哈腰,谄媚得很。
伤者是女孩,原话中提到,伤者及其家属来自偏远农村,家中还有一位患病的弟弟,所需医药费高昂。
当?然?,也?没?有他们狮子大?开口要的价码高。
“人是阿游撞的,不管对方有心还是无意,这个罪名他必须担上,付出代价。”赵友昌说?,“可若是有心……为?了逼我们离开,竟然?视人命如草芥吗?”
虞宝意没?说?话。
她?四肢发僵,连同心脏每一下跳动,似乎都要给骨头?撞出裂缝,闷疼闷疼的。
与之相反,她?思维仍旧活泛,仿佛卷起龙卷风,一时之间?千头?万绪,竟不知道该抓住哪条。
“小意?”赵友昌尝试性叫了一声。
虞宝意如梦方醒,应回去:“赵爷爷,这件事我可能需要回去一趟确认一下。”
“确认?你认识人吗?”
“……”虞宝意唇瓣微张开,用?嘴唇辅助滞涩的呼吸,“我应该可以打听到。”
不止打听到,还能直接询问当?事人。
“可是……”赵友昌叹息摇头?,“哪怕对方故意的,我们又能怎么办?毕竟是阿游酒驾在先,更大?的错在他。”
虞宝意已经听不下任何话了。
她?急匆匆地?告辞,朝外的脚步不比刚刚挨了一顿打的赵与游稳健。
走到外面,碍于外人在场,左菱没?有第一时间?上来询问结果。
当?着所有人,虞宝意与王锦的目光,在半道同一时间?对撞。
她?还捏着那张名片,暗自用?力对半折起,站到他面前,递回去。
“王先生,我想我不需要你的名片了。”
王锦单手接过?,体面地?塞回口袋中,抬起标准又客气的微笑,说?道:“虞小姐,有需要,您随时能联系到我。”
仅一句话。
她?便明?白,霍邵澎什么都知道了-
驱车回到市中心,已过?晚上九点。
虞宝意坚持先将梁思雪送回家中,拒绝了陪她一起去问霍邵澎的提议。
梁思雪揣着难以言喻的担忧下了车,然?还是敲下她?车窗,叮嘱道:“Baby,记得万事要冷静,你那点小九九,在霍邵澎面前不够看的,有什么就说?什么,一件事一件事的解决,别往复杂了讲。”
她?深知两人之间?的龃龉不止今日这一件事。
且过?往件件,都踩过?了虞宝意的底线。
梁思雪上楼后,虞宝意没?有升起车窗,而是猛打方向盘再狠踩油门,以一种在商品楼中明?显过?快的速度驶出了小区。
去霍邵澎居处的路,因多是别人接送,她?尤为?熟悉经过?的路牌、行道树、花坛、某间?二十?四小时营业便利店……直到逐渐深入一片不知深浅的幽静。
这儿林木茂盛,稀稀朗朗的广玉兰叶宛如一座巨塔,白色洁净的花朵是点缀其中的瓷釉。树影错落间?,偶然?得见气派的屋瓦飞檐,又似在这幅卷轴上,添上昂贵奢靡的两笔。
她?曾经有过?一个很香港人的梦想,就是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别墅。
香港和大?陆的房价天差地?别。以虞家的家底,在大?陆购置房产绰绰有余,可在香港,也?仅住得起三室一厅的商品楼房。
霍邵澎住的地?方,当?时第一次来,一下就突破了她?梦想的极限,属于她?做梦都不敢梦的。
后来问起价格,霍邵澎告诉她?,这里大?部分房子都被禁止对外出售,若要卖,只能卖给特定的,身?份、资产、关系经核验后过?关的人。
直到有一次她?被接进来,看到一位常常出现在新闻电视中的人物,优哉游哉地?在沿人工湖泊散步,才知道这句话的含金量。
可当?她?第不知道几次进入这片幽静之中,胃里竟翻腾出几分恶心。
途经那些富丽阔气的洋房别墅,她?感受到的不再是赏心悦目,而是一种要压垮脊梁的盛气凌人,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判断你有没?有资格进入这里,令人浑身?发毛。
霍邵澎领她?认过?路,果然?派上了用?场。
她?凭借同他散步的记忆,在相似到容易迷失的车道中选出正确的那条深入,最后停在熟悉的大?门前。
说?不上意料之外。
李忠权早早候在门一侧迎她?,对她?的到来,是明?白又敞亮地?表达意料之中。
虞宝意留了钥匙,自己下车,会有人帮她?停好。
“虞小姐,大?少?爷吩咐下,先给你准备好晚饭,舟车劳顿,千万别累着自己。”
“多谢权叔。”
虞宝意随李忠权来到餐厅,几道别致又合她?口味的菜式算准时间?,提前进微波炉温过?,女佣一道道送上,摆放好。
不等?她?开口问,李忠权又主动交代:“少?爷还在公司,晚上十?点之后会到家。”
“多谢权叔。”
她?客气极了,又有一种无心在这的敷衍。
李忠权朝女佣们使了个眼色,一并离开,将整间?餐厅留给了她?。
虞宝意没?有拿筷子,准确地?说?,她?没?有任何动作,连眼睫的眨动也?平稳无波,似陷入某种固定而规律的程序模式。
她?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干坐了多久,梁思雪的消息引起手机震动,她?神色依旧恍然?,只是终于有所动作,伸手去拿手机。
Mir:「怎么样了?」
Mir:「香港那边,萧正霖有个推不掉的晚宴所以回去了。我问他,他说?今晚见到了霍家人,但中途霍邵澎的父亲接到电话,沉着脸出去了,嘴里叫的,好像是Terrance」
虞宝意发愣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思考之际,她?空泛的眼神又扫过?一遍桌上的菜式,尽管没?吃晚饭,但她?此刻毫无胃口。
也?正是这一眼,她?发现角落里用?篮子装着一筐餐前面包。
圆形,表皮金黄,是小了好几号Size,还没?她?手掌大?的菠萝包。
她?转动圆盘,直接用?手捏起一个,还是热的,咬了一口。
浓郁的菠萝酱夹杂着细碎的果粒在口腔化开,酥脆的表皮又化解了果酱的甜腻,关键这么小一个,垫腹后又不会影响食欲,反倒叫人胃口大?开。
是想让她?吃点东西吗?
可他叫人准备的,偏偏是菠萝包。
几块钱一个,随处可见,廉价又普通。
可搭过?他的专机,落地?后送到她?手上还是热气腾腾,不损风味的。好似当?初,她?的确跟他上了那架飞机,回到香港,尝到她?心心念念的味道。
可并没?有。
她?没?有跟他走。
那时她?也?以为?,跟他还有以后。
结束
时间的流逝体现在那?碗汤上?。
乳白色的表面逐渐凝结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汤皮,角落里,做过精心花切的水果盘也有点氧化后的发黄痕迹。
大半个小时的等待,期间,李忠权进来了一次,为虞宝意换掉手旁那?杯凉掉的茶水。
没有问桌上?的菜为什么原封不?动,也没有问,她为什么非要枯燥地等着。
他做到一个了解事情全?貌,且立场在霍邵澎那?边的人,能做到的最好。
至少他出现时,虞宝意并?不?反感。
当餐厅又只?剩下她一人。
颈部、肩膀、腰骨等等地方,因长时间不?动,仿佛进入一个僵化麻木的状态,虞宝意尝试性抬了抬手,不?知是一天没进食的影响,还是被这些事挖空了力气。
总之,她无力地垂下手臂,连同?肩膀一并?塌下。
下一秒,皮鞋与地面接触时轻不?可?闻的声响自门?后传出。
当虞宝意听见时,人已?经在门?口了。
霍邵澎没有穿西服外套。往日一丝不?苟紧缚的领带,也许是在来的路上?被他扯松了一些,露出后面最顶上?松开的贝母白扣。
他在门?外停驻了几秒才有所动作,进来时,如常的语气询问:“不?合口味吗?”
“合的,我没有胃口。”虞宝意也用普通的口吻回答。
霍邵澎坐到了与她相隔的一个位子之外,随意转动了下圆盘,执筷,往某碟菜上?夹了一箸送进口中。
“不?用叫人热一下吗?”虞宝意问。
“不?用。”他鲜见地吃得?随便,“我怕等热完,你已?经走了。”
她滞了一息,故作平静的面壳裂开一道细纹,但尚能维持。
霍邵澎只?吃了几口,又探身拿过李忠权给她新换的那?杯热茶水,仰首饮完。
放下后,他似添柴,又似灭火,随意带起两?字:“说吧。”
“我有什么好说的吗?”
今夜的风似乎大了些,落地玻璃外郁郁青青的灌木丛被吹出细密摩挲的响动,伴随着似有若无的呜咽声。
连同?虞宝意的声音,也吹凉了好几分,“霍生对我的生活、工作、行踪一向了如指掌,我在做什么,现在想说什么,你不?是都知道?”
他们之中明明相隔了一张位子的距离,可?霍邵澎那?双眼?睛太深,投过来的目光似近在咫尺,压迫着她的思维、神经。
“宝意,我要你说。”
他声音那?么轻,字字又如此?之重。
他要她说,亲自对他说。
可?好像由始至终,他都没教会她。
虞宝意的呼吸比他的先?乱了,紧绷许久的心弦蓦然绷断其中一根,发出沉重失落的低语:“是你让人做的吗?”
“是别人为了解决我这个问题,才去做的。”
“你同?意了吗?”
“没有。”
“但你一定默许了。”说话时,虞宝意察觉到从喉管到唇畔的干涩,每个字说出,都变得?艰难几分,“没有你默许,别人怎么会擅自做这种草菅人命的事情?”
“宝意,不?要用这个词。”
“我说错了吗?”
问他时,虞宝意竟有几分真情实感的困惑,似乎渴望着他的一句否认。
“躺在医院的那?个女孩,从抢救室里推出来的,差点就没命了你知道吗?”
“这句话。”霍邵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你该去问撞她的那?个人。”
她无话可?说。
是,她该去质问赵与游,可?整件事不?管他在哪个环节插了手,分明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你——”
“每个人都有你想象不?到的贪心或不?得?已?。”他放缓放柔了口吻,“这句话,你去问肇事者,去问那?个女孩的家人,看看能不?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虞宝意咬住内唇肉,用痛觉控制眼?眶的发热。
“草菅人命?”霍邵澎重复了下她的形容,讽刺式地勾唇笑了笑,“是我吗?”
“是你为了逼赵爷爷签字离开。”
“那?家人来自农村。”他毫无征兆地说起女孩及其家人的来历,“女孩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患有先?天性疾病,活不?好死不?去,每天都在花钱。唯一治好的希望,是送去国外的医药研究实验室做临床志愿者。”
“所以宝意,这不?叫草菅人命。”
“——叫一命换一命。”
虞宝意没办法再坐着,她愤然起身,“霍邵澎,你不?能为了撇清自己,把全?部责任都推给别人,这件事因你而起,手段卑鄙又下作,难道你还能否认吗?”
“卑鄙下作?”男人笑意不减,“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她又被这一句话噎得无言以对。
虞宝意知道,他们争不?出一个分明的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会替赵爷爷赔这笔钱。”
“随你。”霍邵澎抬眸望她,“我要他们走,多的是办法。”
氛围瞬间凝固至冰点,
他们各自都没有再动作,或者说话,只?是视线从未从对方身上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霍邵澎近乎漠然地锁定住她那?双眼?睛,看着其一分一秒的熄暗,恍惚要淡入窗外风凉的夜色中。
虞宝意脑海中第二?根弦也断了。
但她再也泛不?起一丝一毫激烈的情绪。
她同?样毫无征兆地问起另一个问题:“Jessica和卓夫人的矛盾,是你授意挑起的吗?”
比起刚开始她质问时的对答如流,霍邵澎静了两?秒,才回答:“是。”
“她为难旬星,不?让别人同?我们续年租,为难我Mommy,当着一众夫人们的面给她难堪,你都知道?”
“知道。”
话撕开到这份上?,他没什么好否认的。且由始至终,只?要虞宝意问,他都没想过否认。
她好似觉得?荒谬,笑了两?声,“那?她让人烧了旬星的铺面,你事先?也知道?”
“知道。”
“那?天晚上?,万一里面有人怎么办?”
她想到盘踞在自己脑中几个月的噩梦,蓦地提高了几分音量,“万一有员工在仓库过夜,旬星背上?人命官司怎么办?”
“我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也许他不?自觉,可?这句话,让虞宝意第一次清晰直面两?人之间的差距。
高高在上?到,要压弯她的脊梁。
“当时我去找你帮忙,霍生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我的目的,就是让你找我。”
虞宝意手撑在椅子靠背上?,似乎要这样才能站稳,“那?我换个问法吧。我把你当成唯一能救我的希望,可?让我陷入困境中的,也是你,霍生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霍邵澎缓缓起身,侧过身,面对着她。
“宝意,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接近你而筹谋的。接近你这件事不?可?笑,也不?好玩。”
是他从不?知所起的兴致中,逐渐觉察到的几分真心。
可?虞宝意逐字说:
“但我觉得?恶心。”
话音刚落,她转开头,不?愿再直面他。
下一秒,霍邵澎清晰看见到她眼?中滑出的一滴泪。
晶莹的,凝了满室洁净的光,缓慢经过她脸颊、鼻翼、唇边,怦然坠地,消失。
不?似当初,如今靠近她只?需三两?步。
他走到虞宝意身边,像怕惊扰到她,很轻地拥住那?具如秋风落叶般的身体。
“对不?起。”他说。
虞宝意很难说刚刚那?句恶心中,掺杂了几分冲动,又有几分认真,但她完全?想不?到,霍邵澎直接向她道歉了。
“再来一次,你还会这样选择吗?”
没有任何意义的如果,她还是问了,怀揣着方才隐秘的,同?样希望他否认的小心翼翼。
可?霍邵澎首次让她的问题落空。
沉默了。
虞宝意额头靠在他胸膛,聆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闭紧了下眼?睛,将汪在里面的泪全?部挤出去,尔后两?只?手对抗似地抵住,想推开他。
霍邵澎感受到身前微不?足道的力气,他站定不?动,任她做了一会无谓的挣扎。
“你放开——”
声音戛然消失。
他蓦地捉住虞宝意的腕骨,几乎一下,她就感觉痛得?皮肤会发红。
霍邵澎垂下眼?,神色水波不?兴,“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想听的答案,但是,听完后,你会不?离开我吗?”
虞宝意声音似被尖锐的石头滞阻着,可?她一直摇头,哪怕不?说话,她也要通过摇头否定。
她不?会。
“那?么,再来一次……”
他一字一句,又似意有所指,“我还是会这样选择。”
虞宝意不?动,也不?挣扎了。
僵持了几秒钟,霍邵澎也松开了她手腕。果然,她皮肤太薄,留下了一道发红的指痕。
虞宝意退开了几步,不?小心撞到另一张椅子,趔趄了两?下似要摔倒,又极快地扶住靠背稳定身体。
霍邵澎向她伸了一半的手,同?样落空了。
她神色苍白而茫然,抬起的目光像在看他,又涣散得?像一团雾。
“霍生,三个月也到了。”
说起时,虞宝意才发觉,他们竟然真的走过了一程。
三个月,不?短也不?长。
长到能囊括一段快餐式恋爱的潮起潮落,又短得?他们似乎只?在对方的世界,途经了一个瞬间。
她想起的,只?有瞬间。
他们共同?经历过的,每一个瞬间。
在南城那?条漆黑的河岸边,他说会选择她的瞬间;他要她陪他走这一程的瞬间。
他就着她小房子中温馨的灯光,不?再孤身的……
够了。
虞宝意强行搅散脑海中如走马灯闪过的一幕幕,压住嗓音中的哭腔,说:
“所以,我们就到这吧。”
她不?敢等霍邵澎的反应或回答,拿过自己的东西,转身快步离开。
她没有回头,离开的背影笔挺果决,仅有高跟鞋敲叩出的声响,失去节奏,渐行渐远。
霍邵澎在餐厅中独自待了半个小时,同?她先?前等他一样,没有表情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可?他不?知道在等谁。
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会等到虞宝意回来。
后来,李忠权敲门?后走进。
看见和他上?一次进来时差不?多体面整洁的现场,但他分明感受到一地四分五裂的狼藉,将留下的人,离开的人,都扎得?鲜血淋漓。
“大少爷,虞小姐她……”
李忠权欲言又止。
“说。”
“……她还没走。”
霍邵澎眼?神微动,声线略显嘶哑:“她在哪里?”
“在……她的车,停在了上?一次迷路后等你的地方。”
无价
第二日下午三点?,虞景伦接到妹妹的电话。
彼时,他正在旬星位于深城的工厂办公室内,一面深黑色绒布摊开,盛放着十余颗火彩照人的钻石。
“借钱?”他下意识瞄了眼对面坐着不动声色的女人,问道?,“借多少?”
听?完电话对面的答复,虞景伦吐出半个讶异的“一”字,又?戛然?而止。
他喉头咽动,转开椅子偏过?头,不想?让电话里的声音过?于清晰传到关?知荷耳中,“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破产还是惹祸了?”
“都不是。”
虞宝意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似乎鼻子被什么堵住了。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虞景伦敏感地觉察出妹妹的不对劲,碍于关?知荷在场,又?不敢显得太着急地过?问,“我给你,但你后面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现在还有事——”
谁知,两下清脆的叩桌声响起。
虞景伦大感不妙,看过?去时,只见关?知荷向?桌面方向?略微颔首,且已经?收起方才闲谈时的笑容,唇线抿得平平直直。
他心里向?妹妹说了句对不起,认命地放下手机,按开外放。
“你有事对吗,那我先挂了——”
“等等。”虞景伦在关?知荷目不转瞬地盯视下举白旗投降,“你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虞宝意沉默了约有半分钟,再出声时,那阵原本还不明显的鼻音变重。
“我……我朋友不小心撞人了,人没事,就是……对方要赔偿。”
虞景伦还没想?好从哪里入手问,关?知荷已经?掏出手机,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划动。
“那你……你朋友呢?钱全要你掏吗?”
“前段时间不是离职了嘛,我自己拍一档综艺,现在资金出了点?问题,需要投资。”
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牵扯在一起,怎么说怎么不对劲。
可自工作后,虞宝意从没有出过?什么需要向?家里求助的大事,更别说一下子开口借那么多钱。但要说她自己撞到人,除非亲眼确认,不然?虞景伦也不会相信。
他又?瞄了眼关?知荷,赶忙想?挂断电话,“行,下午五点?前转给你,在上边照顾好自己啊。”
“多谢大哥。”
“挂了。”
关?知荷意料之中地抬眼,对上儿子的目光,轻笑了声,“我也走了。”
“这么快?不是要给林太挑一颗钻吗?”
她拿过?手袋起身,将办公椅往桌子内推,“下次吧,要赶飞机。”
“飞机?”虞景伦还没反应过?来,“不是回香港吗?去哪啊这是?”
关?知荷动作顿过?几秒后,她反过?手机,好让虞景伦看见上面购买完成的机票。
起点?:深城。
终点?:南城-
房子被数个纸箱子挤占得无处落脚,只是打开一看,里面还是空的,不知准备放什么。
打完救命电话,地毯上,伶仃单薄的身影纹丝不动。
虞宝意放空了几分钟,纤细的两条胳膊叠到桌上,脑袋伏了过?去。
只有腰腹间微弱的起伏能看出,那是个活人,而不是没有生命与灵魂的雕塑。
一趴,又?是半小时过?去。
她缓缓起身,甩了甩麻痹的双手,旋即边踢开箱子,边朝房间方向?而去,最后目的明确地走向?梳妆台下的某个柜子,拉开。
里面躺着一个黑色扁平的正方形盒子。
如果打开,会看见一条由?蓝宝石和钻石交相镶嵌成蜂巢状的手链,拎起放于掌心,还能发现明明由?坚硬的宝石构成,却?如丝绸一般柔软的矛盾质感。
虞宝意没有打开,又?回到客厅,随意丢到某个纸箱里,成为装进去的第一件物品。
和别人不一样?,霍邵澎很少送她物质上的东西,少数能折算出价格的,是这条他说过?衬她的手链。
但别的……
虞宝意不得不承认,无价。
她还不起。
要怎么还那沓置对手于死地的照片?又?怎么算清她喝醉被偷拍后,他动用关?系消除痕迹的账?
还有,萧家与梁思雪如今能相安无事,不知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以及这段时间无处不在,她知道?不知道?的照顾与偏袒……
该怎么还?
虞宝意还对着躺在箱底孤零零的盒子发怔时,门口传来密码锁的声音,梁思雪推门而进,边走边说:“我看完那小女孩了,折了条腿,能养好,看来赵与游也没喝得失去意识嘛,怎么昨天说得那么严重?”
“我该谢谢他没喝得失去意识。”虞宝意嘲弄地应道。
“我后面又去问了一嘴。”梁思雪蹬掉鞋子,弯腰倒满一杯水,咕嘟咕嘟喝完后才说,“那小子讲,当?时把人撞得满头血,都以为死了,送到医院进了抢救室。后面家属来了,二话不说要赶人走,第二天电话里沟通,说他们女儿在ICU住了一夜,才度过?危险期。”
如今仔细琢磨,这件事漏洞百出。
私立医院,加上家属一面之词,可是以她们的本事,家属与医生互相配合的供词,完全就是一面密不透风的墙。
而且,醉酒的肇事者,是她们不能追究,更不能不让步的软肋。
这件事,只能这样?了。
他做事,又?怎么会落下把柄?
见虞宝意还站着,梁思雪走过?去揽住她肩膀,带她到边上坐下,“我联系过?中介了,明天我陪你去看看房子,反正内地房价没香港那么贵,我们一人出一半。你要是现在资金周转不开,当?我借你的,先买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虞宝意反身抱住她,脑袋紧贴在她锁骨处。
不到一分钟,梁思雪就感觉到温热的湿意,源源不断地灼痛皮肤。
“Baby,你考虑清楚的话,我就无条件支持你。”
哪管得上萧正霖曾说过?的那番话。
霍邵澎和那些花花公子不同如何,待虞宝意极为不同又?如何,终归不是良配。
停在这,兴许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一个小时,虞宝意就收拾好霍邵澎留在这的东西了。
其?实根本没有多少,几件衣服、生活用品、一台电脑。
偶尔在她这里留宿,需要深夜开跨时区的视频会议。
买这台电脑时,虞宝意曾打趣过?,万一她是商业间谍,窃取他电脑里的机密怎么办?
霍邵澎噙着淡笑,用一种称得上溺爱的语气同她说:“你愿意从我身上获利,我求之不得。”
虞宝意合上纸箱盖子,这段记忆骤然?罩上一层她再也看不清的黑暗。
她撕开胶布,用力封存。
临到末了,潜意识中,她也在考虑和顾忌霍邵澎的身份,想?着这些东西或许不贵重,但毕竟是他的。
虞宝意没有找搬家公司,而是叫来左菱和杜锋,开她的车送去霍邵澎居处。
她的车登记过?,可以自由?进出,怕两人迷路,她还给李忠权去了条短讯,辛苦他派人接一下。
十分钟后,李忠权回道?:「好的,虞小姐。」
虞宝意关?上客房门,锁扣发出嘀嗒的一声响。
不同以往,门后空空荡荡,还是变回从前的模样?。
“走啊,吃顿好的去?”梁思雪在沙发上招呼道?。
她回身,不再看门下那处会泄光的底缝,“晚点?吧,我现在不饿。”
“我也不饿,先定位子,七点?去?”
“好。”
虞宝意窝回沙发上,看到李忠权消息的同时,叶若兰也回了一条:「明天几点??」
来自十分钟前,兴许等得太久,对方不耐烦,干脆拨了电话过?来。
“Jessica,明天下午两点?,你方便吗?”
叶若兰说话带笑:“阿邵的小女朋友约我,我当?然?方便了。”
一旁的梁思雪听?得不甚清晰,但关?键的几个词还是捕捉到了,视线从屏幕上抬起,发现虞宝意拿手机那只手用力得指侧发白。
“我不是他女朋友。”虞宝意说。
“那是什么?”叶若兰轻巧的问句,却?使她心脏发紧,“有些话现在说,我怕你们年轻人嫌老土。但是Bowie,自欺欺人,就不好玩了。”
“罢了,罢了。”
面对虞宝意长久的沉默,她哪怕有意想?推一把,也不知从何入手。
事实上,她不是好多管闲事之人。当?时受霍邵澎所托,无非也是揣了些许好奇,想?看看两人能走多远。
会不会比她和那个男人的结局,圆满上三分。
但感情之事,到底多圆满才算圆满,她也不知道?。
那似乎不在当?年的她,和现在的虞宝意能力范围内。
“明天见吧。”
叶若兰已经?挂了,虞宝意还举着手机贴在耳侧,迟迟未放下。
她反应似乎迟钝了很多。
从昨夜到今天,如果不是有梁思雪在,她怕就是一缕丢三魂丧七魄的孤魂野鬼。
梁思雪叹了口气,挪过?去拨下虞宝意的手,唤回她注意力,“你确定要退了叶若兰的投资?”
“嗯。”她应了单薄的一声,“叶若兰肯投,肯定也是……”
又?渐渐没了声息。
肯定也是霍邵澎的意思。
她既送回他的东西,打定主意要将他的痕迹从自己生活中抹去,工作上,自然?也不希望有什么多余的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