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作为上交ACM班专业第一名?得?到了?前往墨尔本大?学做交流生的机会,为期四个月,除了?奖学金外,出国的补贴也高到惊人。
对于那段时间本就想逃离魔都的施慈来说,过分千载难逢。
同行的还?有隔壁机械工程专业的学生,据说学院内气氛过于友好,原本名?额的持有者“主动”把名?额转让给了?同班的一个女生。
后来施慈才知道,那个女生是副院长的外甥女,据说,还?花了?近七位数的“感谢费”。
施女士并不支持她远赴澳洲,甚至觉得?这是瞎折腾,还?不如安安稳稳毕业后考个稳定点的工作来的实在,但这条路,是施慈最?讨厌的路。
安稳,平淡,毫无吸引力。
薪水微薄,晋升困难,激发不了?多少潜能。
如果真的选择了?施女士为她挑选的路,她猜,自己大?概会无波无澜地过完一辈子,直到去世,她也不会知道自己活着究竟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直到死去,或许也没人会记得?她。
她不想这样。
临出国的前夕,她拒绝了?哥哥和外公的帮助,拿出自己这两年多所?有的奖学金以及兼职的钱,虽然不算多,但至少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抵达墨尔本,然后,活下去。
但显然,上帝跟她开?了?个大?玩笑。
台风,地震,火灾。
这些?单拎出来一个都够在澳大?利亚上次新闻的天?灾,在她来到墨尔本后一个月内攒齐了?。
课没上多少,困境求生的本领倒是一水的A+。
而?第一次见到顾倚霜,就是她结束专业课,从学校返回住处的路上。
随身带的包被从后面来的小偷割断皮带抢走,她吓了?一跳,意识到里面除了?课业书?本外还?有手机和平板,随便丢一个都会影响她在异国他乡的生活,她发狠地追上去。
但四通八达的路线让她晕了?头脑,狂奔了?十分钟,连小偷的车尾灯都找不着了?。
她气喘吁吁,脱力地坐在地上,头一遭感受到了?来自世界的恶意。
凭什么啊,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向上生活了?,为什么还?会这么倒霉,凭什么偏偏是她啊!
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她几乎绝望地捂住脸,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Hello,isthisy?(你好,这是你的包吗?)”
忽得?,年轻男人的声音跃动入耳朵,施慈僵住,错愕地抬起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那双眼眸。
她看到,一个戴着黑色口罩遮住半张脸的亚洲面孔,单手拽着自己刚刚才被抢走的包,随着注意到她的视线,他又?道:“Doyouwanttocheckifthereisanythingmissing?(要不要检查一下缺了?什么?)”
稍显狼狈地用手擦了?擦眼泪,也顾不上已经流到脸颊而?干涸的泪痕,她吸着鼻子,匆忙接过,连说谢谢的语气都显得?僵硬。
男人单膝蹲在她面前,试着问:“AreyouAsian?(你是亚洲人吗?)”
施慈咬着唇,点点头,小声道:“Iamese。(我是中国人)”
“那还?真巧,我也是中国人。”
她刚说完,面前的人就笑了?下,隔着口罩看不清整张脸,可她却被那双眼睛吸引到忘了?情绪的跌宕起伏。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深棕色瞳孔,像玻璃珠一样,映着道边路灯的光线,碎光闪烁,熠熠生辉。
以及那颗泪痣,摹笔点睛不过如此。
呆呆地看着他,施慈磕磕巴巴道:“你、你好。”
见义勇为的亚洲男生没有留下名?字,连怎么拿回包的方法都没有告诉她就离开?了?,作为失主,施慈只在第二天的晨间报道上听到了有关昨晚那件事的全程。
后来的几天?,她每每回想起,都觉得?遗憾,毕竟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到了吧。
只是这个想法没出现多久,就出现了?转机。
起因是学期中旬,住在一起的另一名?交流生女孩拉她去看一场辩论赛。
后者是为了?去给新男友捧场,她没什么兴趣,但架不住人家太过热情又搬出来“一个人不好意思”的理由,她耐不住磨,只能同意。
那时候的施慈正值省吃俭用的最?底层,圆框眼镜雀斑脸,算不上多苗条的身材放进一排美式辣妹和韩风甜妹里,格格不入。
她还?戴着口罩,存在感被手动降到最?低,不想和任何人有交谈,更不想被任何人注意。
辩论赛还?没开?始,她就开?始计划结束后自己的学习安排。
这场辩论赛的辩题是“艺术应该是为了?个体的自由,还?是大?众的慰藉”。
因为是作为陪同来的,施慈和另一个女生一起坐在代表正方的观众席。
上百人的场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十分钟后,正方、反方的参赛人员出来了?,一水的西装革履,最?大?的区分,不过是蓝、红相斥的领带,以及发色的区分。
几乎是第一眼,施慈的注意力就被反方的二辩吸引。
她怔住了?神?,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霎时间,有什么疯狂又?躁动的野兽在心底呼唤,以一种不可遏制的方式替她辨别了?出来。
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很难认错。
她看到,他面前摆着的贴名?立牌上,写的是Lance。
在一众金发碧眼的欧美长相中,男人的那张脸是独有的东方美感,是清冷的,是英隽的,极具辨识度的五官自携风雅。
甚至哪怕身边坐着同为亚洲人的新加坡人,也轻松成为视线的焦点主角。
对于
这类人来说,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施慈曾一度以为,“外貌”单单指的就是脸,可现在她才清楚地意识到,真正能够打动人的外在,不仅仅是五官,更是神?态气质,是文化?底蕴,是妙语妙珠时的云淡风轻,更是举手投足间的浑金璞玉。
这一刻,书?本上曾出现过的那些?词句,在她这儿?,都有了?最?合适的具象形容。
辩论赛结束时,支持人上台公布结果,反方赢了?。
因为坐在正方观众的席位上,施慈不敢笑得?太放肆,但还?是在他走下台时,忍不住地握紧拳头为他加油,她想,自己大?概是中毒了?。
少女情怀总是春,这个春,来的一贯突然。
毫无征兆,毫无预示,就这样火急火燎地冲撞过来,让她每每看到一些?生涩的哲学词句中,都有了?一个不约而?同的闲暇指向。
后来施慈才知道,他的英文名?叫Lance,中文名?是顾倚霜。
和自己一样,也来自魔都。
再后来,那个名?字,被她偷偷记在本子里,写了?许许多多遍,即使名?字的持有人,根本不认识她。
也是从那时候起,施慈开?始试着参加一些?中国留学生们组织的聚会,哪怕并不适应,但她还?是加入了?。
她想再见他一次。
但可惜,上帝再第一次发挥恶趣味,连着半个月的连轴转聚会,她都没有再见到顾倚霜,偶尔从其?他留学生的口中听过他的名?字,但评价,莫不过两个词——
大?少爷,大?架子。
她这才知道,他其?实很少来这种场合,而?她为了?见到他选择的这个方式,无用功,蠢爆了?。
心思藏得?深,施慈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关注重心,及时在听到其?实也有其?他女孩在追他时,也依旧波澜不惊。
更多的,还?是羡慕那些?女孩的勇气。
来到澳洲的第一个月,在月末考核里,施慈拿下了?高分,连专业课的白胡子教授都多有赞叹,主动来问她有没有长期就读的打算。
施慈礼貌地笑笑,一本正经说要回去建设祖国,老教授眨了?眨眼睛,表示理解。
聊着聊着,她主动问起小组作业的事,老教授显然很高兴有这么一个中国学生喜欢他的课程,听到她还?没有成功组队,大?手一挥:“I''dlikeyoutomeetsomeonewhoisfromajustlikeyou。(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他和你一样都是中国人)。”
施慈喜出望外,连忙点头同意,但下一秒就又?看到老教授摊手解释:“Butunfortunately,heisnowinSydneyand''tunicatewithyoufacetoface。Howaboutthis?I''llgiveyouhisemailandyouchatwithhim。(但不巧的是,他现在人在悉尼无法和你面对面交流,不如这样,我把他邮箱给你,你和他聊)”
“Sure!(当然可以!)”
听到可以完成小组作业,施慈哪顾得?上是面对面交流还?是线上联系。
她拿出笔,火速在教授的回忆下写上那串邮箱地址。
“Don''tworry,hisabilityisquitegoodandhewillneverholdyouback!(你放心,他的能力相当不错,绝对不会拖你后腿!)”
施慈笑了?:“Thenwhat''shisname?(那他叫什么名?字?)”
“Lance!”
手里的猛地顿住,她看着那串已经写到一半的英文,心跳失控。
第46章钥匙与锁无人在意,无人拂尘
借助邮箱地址和他联络上?后,施慈躲在电脑屏幕后面,连鼠标都不敢多点一下?。
藏起所?有的心?怀鬼胎,她安分守己地完成小组作?业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他们寥寥无几的通信内容里也都是专业相关,每天晚上?临睡前复盘时,她偶尔还?会自嘲,这样的交流内容,他怎么可?能会把?自己联想到不合适的地方?
一个星期后,两人临时组建的小组通过网址上?交了作?业,明明连面都没见过,从墨尔本到悉尼,隔着880公里,可?他们上?交的作?业却?拿下?了参与课题里十几个小组中的最高分。
连教授都感叹,说他们默契惊人,是天生的搭档。
连施慈自己都没想到,毕竟一开始,因为看过他在辩论赛上?的巧舌如簧,她还?以为他是更偏向哲学类的,来读理科类设计只是充个门面,可?没想到,在有关“人工智能”的领域上?他的专业程度,让她咋舌。
也是后来详细问了教授才知道,他的辅修专业是数字基础设施工程系统。
平心?而论,施慈以前是有些自负的,不夸张地说,她太优秀了,从来都是名列前茅,而现在,出现了一个她心?服口服的人。
就像是原本平静的湖面被砸进一颗石子?,涟漪万千,难以平息。
当?天晚上?,她披着马甲给?他发邮件,说他们的小组作?业拿到了三位教授联合打的最高分,还?问他奖金怎么分。
其实这两件事都只是幌子?,毕竟除了聊这个,他们之间也还?没熟到还?有其他话题。
他是一个小时后才回复的:
【Allthebonusesaregiventoyou。Afterall,youaredoingthehomeworkandprojectreport。(奖金都给?你了,毕竟作?业上?交与课题汇报是你在做)】
看着屏幕里出现的那串英文?,施慈咬着下?唇,连忙打字:【Howthisbedo''sunfairtoyou。Let''sshareitinproportion。(这怎么行,对你多不公平啊,我们按照比例分吧)】
【Lance】:【It''sokay,youtakeit。(没事,你拿着吧)】
她没有再拒绝,毕竟她确实很需要钱。
至此,没了下?文?。
也是后来从教授口中她才知道,因为自己的邮箱头像是默认,用?户名也是一串乱码序号,用?词没什么讲究,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男生。
得知这个消息时,说不上?失落,她只是有些遗憾,早知道,自己应该坚持说明白奖金的事的,这样说不定有机会单独见他一面。
可?这件事现在已经过去好多天,再提就太刻意?了。
被十年如一日驯化出的思想让她做不到抛却?矜持,连光明正大地去表现主动都成了一种奢想,她痛苦又纠结。
很快,圣诞节到了。
按照惯例,每逢圣诞节澳洲这边的大学都是有假期的,毕竟对于西方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新年了。
虽然有十几天的假期,但施慈没有回国?,算着一来一回太不划算,想着还?不如干点兼职,还?能填补一下?手里的零碎钱。
平安夜当?天,她抱着电脑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赶兼职工作?,几千行代码距离要交的DDL还?有一个小时,她敲键盘敲的手指发痛。
终于把?代码交过去,她揉着酸痛的肩膀活动肌肉,隔着半面墙大小的玻璃窗,一眼看见站在店外面,穿着玩偶服的兼职店员派发圣诞小礼物。
是苹果和巧克力?,好像还?单独给?小朋友准备了气球。
第一次见到那身玩偶服,施慈还?注意?到熊头套脸颊的两坨粉红,配手边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和圣诞树,怎
么看怎么可?爱,不自觉笑了。
可?没想到低头吃点东西的功夫,等?再抬头看,那只熊摇身一变,头套被拿下?来,里面那张脸,居然是顾倚霜。
她愣住,手指在无意?识间蜷缩。
终于,她鼓起勇气,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店门外走去。
可?就在下?一秒,所?有的准备就绪,轰然倒塌,因为有人先她一步站在了他面前。
与此同时,咖啡馆外。
因为头套的密封性太好,忙了大半个下?午,顾倚霜额前的发都沾了汗,他调整呼吸想着重新投入工作?,可?不等?手去碰头套,眼前就脩然出现一道纤细身影。
他皱眉,开口吐出的是中文:“怎么又是你啊?”
女孩五官明媚,眉眼之间是名为自信的张扬,她穿了件红色毛呢大衣,长发披肩,笑意?盎然,只是站在这里,边引来不远处路人的侧眸偷瞄。
搭讪的俏皮话信手拈来,她道:“我想约你喝咖啡呀,谁让你老是躲着我,我只能追到这儿来咯!”
顾倚霜一本正经,说是刚正不阿也不过:“首先,我没有故意?躲着你;其次,梁吉葵,我好像一开始就说过我不打算谈恋爱。”
梁吉葵不以为然,笑嘻嘻:“那就交个朋友呗,顾同学这么貌美如花,光躺在联系人列表里也赏心?悦目啊,给?个机会?”
“没有机会。”说完,顾倚霜转身就走。
“诶诶!要不要这么铁面无情!顾倚霜?顾美人?顾大漂亮?”梁吉葵边笑边跟上?。
隔着那一面单面玻璃,窗外的两人都没有发现施慈。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心?口的落寞乘以倍数放大,是黑色的,厚重又浓郁的晦涩情绪。
差一点,可?惜还?是差一点。
可?能,他们就是没有缘分吧。
她如是想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继续去完成下?一项兼职工作?。
但心?已经乱了,代码敲着敲着就有点不正常,她停下?动作?,不受控制地又想到刚刚那张漂亮面孔。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让人惊艳的女孩。
是不是只有像她那么漂亮,才能这么不畏人言直来直往,无视任何人的态度与眼光,有勇敢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的底气?
好像在她的身上?,施慈看不到任何所?谓“女性矜持”的枷锁,她就是她,简直像太阳一样令人动容,怎么会不羡慕呢。
圣诞节假期过后,学校迎来新学期。
为了锻炼口才培养自信,施慈也试着报名了辩论赛,苦练半个月终于得到了一场和隔壁专业打友谊赛的机会,可?在看到对手的一辩时,慌得差点连自我介绍都出错。
她没想到,自己又见到了那个女孩。
更没想到,自己的出道战,输得体无完肤。
辩论赛结束双方握手示意?,要下?场时,施慈的肩膀被人拍了下?,她回头,发现是那个女孩。
“你是中国?人吧?”
挤出一个笑,施慈扮演乖女孩:“嗯,对,是中国?人。”
梁吉葵撩了把?头发,满脸的欣喜:“能在异国?他乡遇到老乡真是太令人感动了,你好,我是梁吉葵,房梁的梁,吉祥的吉,向日葵的葵,京市人。”
“我叫施慈,布施的施,慈眉善目的慈。”
“好好听的名字!”
梁吉葵的眼睛更亮了,说着,她从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一只款式简单的胸针:“很高兴认识你,送给?你,祝你天天开心?!”
刚说完,她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一幕,眼眶瞪大,边说着“拜拜”边走下?台。
意?外于她的热情与自来熟,施慈呆呆地看着躺在掌心?里的那枚胸针,是星星样式,款式简单,却?让人喜欢。
下?意?识握紧,她总觉得,自己好像也被太阳的温度,晒得暖烘烘。
“顾倚霜!你来看我比赛呀!”
猛地回头看过去,施慈不可?置信,视线之中,却?又真真实实出现了那张脸。
他戴着口罩,与那天晚上?,如出一辙。
她傻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梁吉葵走过去,与此同时响起的,是男人清冽淡漠的嗓音,听不出波澜。
“我路过。”
“哎呀别害羞嘛,说来看我我又不会笑话你!再说了我这么漂亮,来特地看的人又不只有你一个!”
“……都说了我是路过。”
“嗯嗯知道啦,是、路、过!”
是真心?实意?,还?是套路技法,施慈分不出来这场段位博弈,看着不远处的一幕,心?口灼烧,竟没来由地生出刺痛感。
一边是刚输了比赛的伤心?与难堪,一边是被眼前这一幕刺激出的羡慕与些许嫉妒,彼此纠缠,相互融合,最后编织出心?底一片阴翳光景。
施慈,你真是遭透了,也坏透了!
直到最后,她还?是没有和他说一句话,最大的行动力?,不过是擦肩而过时,光明正大地看了他一眼,可?那时候,他没有察觉到自己。
人总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吧,她心?想,自嘲的笑堆满了整张脸,像他这样的人,她确实没什么资格肖想。
离开场馆后,她想起之前偶然听其他留学生提到的一串地址,是他目前居住的花园别墅。
孤零零的信箱已经矗立多年,她没多想,将那封已经写好很久的信塞了进去。
顾倚霜,你好。
祝你每天开心?。
这是她给?他的第一封信,但她不知道,直到半年后它离开墨尔本,这只尘封多年的信箱也因为钥匙丢失,而从未被打开。
如同里面的那些信纸一样,被飞灰浅垢堆砌,无人在意?,无人拂尘。
二十一岁的施慈在今年有了一个喜欢的人,他叫顾倚霜。
但他,不认识她。
第47章钥匙与锁贪婪的乞丐
距离施慈结束交流生生活,还?有两个月。
她收到?了?留学生圈子里一位知名人物的生日派对邀请。
她看了?下电子邀请函上的时间和地址,想起来?这是?一家在墨尔本很有名的星级酒店,顶层是?空中花园与泳池的那种。
派对前夕,她还?被另一位交流生拉去买衣服,后者摇着头,恨铁不成钢:“拜托啊施慈,你明明好好打扮能?超级漂亮的,干嘛每天就?这么喜欢顶着你那面厚刘海,不怕闷痘吗!”
说着,她随手取下几件风格热辣的连衣裙塞进她怀里:“快去试试!”
施慈不自觉紧张:“还?是?算了?吧,我?不太适合这种衣服。”
“哎呀你不试试怎么不适合呢!”
女生叫乔莉,说话时双手叉腰一脸无语,姿态像极了?高中时得知她为了?能?多学十分钟物理而放弃二十分钟历史的班主任。
双臂将那两件裙子压在胸口前,施慈呆呆扭头,看着服装店镜子里的自己。
黑长直,齐刘海,哪怕是?在流行雀斑妆的当下,她脸颊两侧也没什么美感,是?野蛮生长,却毫无自由?狂放。
痘与痘印,斑与小痣。
压抑的,果断的,让人头疼的,在她整张脸上肆无忌惮。
裙子很漂亮,她也很喜欢,隐隐约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那天晚上,是?她第一次尝试化妆。
乔莉充当一次性老师,从口红色号到?粉饼粉扑的区别挨个阐述,一边帮她测试肤质,一边又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号称“美白?淡斑保湿补水”的面膜。
临睡前,施慈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耳边是?乔莉的话——
“看到?了?没!这才你真正的样子!美到?发光!”
鼻子酸酸涩涩,眼?泪垂直落在屏幕上,照片里的女孩懵懂呆愣,刘海被修剪打薄,野生眉也被涂补颜色,一双眼?睛大却无神,在精致妆容的衬托下,仿若森林小鹿。
尤其?是?唇上的一抹亮色鲜艳,淡淡的红,娇嫩的粉,乍看不够招眼?,细赏之?下难抽身,发自肺腑地赞上一句漂亮。
这真的是?她吗?她真的可以成为这样的吗?
她给不出答案,却又坚定了?答案。
她想,她太想了?,她必须成为这张照片里的人,成为,更好的自己。
第二天傍晚,施慈和乔莉一起抵达了?那家酒店。
他们其?实已经是?提前来?的了?,但随着通往顶层的电梯门打开,眼?前一排高调火热,鼓点沸腾,节奏喧闹。
“Lily,Roy,你们来?了?!”
寿星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又冲不远处的服务生打了?响指,没一会,他们
的面前也被送上高脚酒杯。
寿星眯着眼?睛,看向施慈似是?惊喜:“Roy,你今天好漂亮啊!”
不太适应这份打量的目光,施慈喉间滚动?,拘谨但礼貌地说了?谢谢。
在乔莉的怂恿下,她今天穿了?之?前在服装店买下的拼色连身裙,难得在她身上出现的亮色系,半修身的鱼尾包臀设计,就?连发梢也被卷过。
众人习惯了?她往日的“不出挑模样”,不少人都因被惊到?而来?打招呼。
生涩又忙碌地应付这些人,施慈没有注意到?来?自泳池那边的不友好眼?神。
“那谁啊,怎么一来?就?抢风头!”
“我?记得她,好像是?Purga教授特别欣赏的一个中国交流生,啧,之?前不知道,没想到?是?个心机货!”
“最?烦这种表面清纯的烂莲花了?,谁知道背地里有多享受男人们的注目,我?们给她个教训怎么样?”
“同意!”
一场生日派对鱼龙混杂,哪怕是?三年?后再去回忆,施慈也扔满背冷汗。
兴许是?身在异国他乡,让她对华人面孔毫不警惕,就?这样跟着对方进了?一间杂物间,原本是?好心帮她找丢失的耳环,可没想到?,下一秒,那扇唯一的门被拉上了?。
安静,漆黑,只剩她一人。
施慈慌了?,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立刻冲到?门前开始用力砸门呼唤,力气越来?越大,求助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也尽管如此,换来?的也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被丢下了?。
怎么又是?这样呢!
脑海被这一念头充斥,她脱力般跪倒在地上,手臂还?压住门扉,脸却很低很低,眼?泪不要钱似的流,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她将所有的敏感与脆弱都藏起来?本以为来了澳洲有机会如认真体验一段自由?的人生,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在这样的陌生地域,她比蚂蚁还微不足道。
因为刚刚砸门的动?作,手和小臂的外沿都被震撞的发麻,储藏室的设计很不合理,灯在外面,唯一的光亮只是?三米高的一只排气小窗。
就?当她擦掉眼?泪,觉得可以利用一下时,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Doyouneedanyhelp?(需要帮助吗?)”
温柔又清凉的男声,带了?点沉哑。
施慈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心尖狂动?,顾不上太多,连忙回应地喊:“Need!(需要!)”
门外的人并不知道这一刻的她,像是?精神濒临决堤前,终于遇见了一位妙手回春的大夫。
“I''llopenthedoornow。Stayawayfromthedoorandstepback!(我?现在把门打开,你离门远一点,大步后退!)”
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施慈心跳如擂,迅速照做。
果然,下一秒,那扇灰扑扑的门被踹开了?。
光线疯狂涌进,原本的黑色被冲散、打乱,直到?最?后不成型。
隔着五六米远,耳边还?是?大门狠狠砸在地面的撞击声,可就?是?这样的一瞬间,施慈看清了?他的脸。
她如同一个贪婪的乞丐,借助光,摒弃影,用目色一寸寸在他的五官留下痕迹,妄图以这种方式,证明他们其?实见过很多面。
眼?泪没停,甚至更多了?。
以为她是?被救才哭的,顾倚霜随手将外套递过去,缓缓道:“Youmaymeetsomeimpolitepeoplewhenyougooutlikethisnow。Pleasewearthisfirst。(你现在这样出去可能?会遇到?一些不礼貌的人,先穿这个吧)”
擦着眼?泪,施慈意识到?他并没有认出这一刻狼狈的可怜虫其?实是?其?实是?三个月前他帮忙抢回书包蹲在地上哭的倒霉蛋。
果然没有被记住。
失落笼罩之?下,她故作镇定,颤巍巍地接过他的衣服,,有些磕巴道:“Thankyou。I''llreturntheclothestoyou。(谢谢你,衣服我?会还?给你的)”
顾倚霜笑了?下,表示没事,不着急。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到?派对主场,从酒店返回住处的路上,她的肩头一直披着那件黑色外套。
恐慌和后怕已经排在第二位了?,因为他的出现,她意识到?,这大概是?他们作为独立线段,在这辈子最?大的相交。
因为化妆技术没有学好穿衣打扮也没到?及格线,施慈再一次做起缩头乌龟,比如,宁愿花一百澳币找个“代送”。
除了?送衣服,还?有一封感谢信。
她没有留名字,更没有提到?他们其?实已经多次相遇,在他已经没什么印象和不知情里,她将那段记忆当做珍宝留藏,连另一个当事人都不希望他知晓。
这是?宝物,独属于她的宝物。
而见证这份宝物和心意的,是?后来?的几封尘封在信箱底端的信笺。
差不多的祝福语内容,从“学业有成”,到?“前程似锦”,最?后干脆更直接,是?“招财进宝”。
很快,到?了?施慈即将回国的日子。
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回去时却成了?三个,其?中唯一的男生,是?乔莉才交往不久,并被中国文?化深深吸引的英籍男友。
金发碧眼?的英伦帅哥比她们还?大两岁,不仅定了?和她们一起飞到?魔都的机票,连后续前往京市、西安、苏州的行程都一并安排妥当。
距离飞机票上的启程时间,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乔莉已经开始和男友一起准备带回国的特产,施慈没什么要买的,临走前也只是?把外公从魔都寄来?的一些特产送给了?Purga教授当做礼物。
白?胡子教授对中国文?化也很感兴趣,还?特地拿出了?三年?前他和太太前往京市旅行的的照片给她看,指着作为背景的八达岭长城,一脸自豪。
从学校离开后,施慈站在岔路口,心口似压着一块石头。
最?后,她还?是?前往花店,等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束粉色的洋桔梗。
按照记忆中已经重复无数遍的地址,她又看到?了?那只头顶已经落灰的信箱。
空隙太小,花肯定是?塞不进去,她没办法,只好把准备的贺卡和夹进几朵花的中间,最?后把整整一束花都摆到?了?空空如也的狗舍一侧。
放这里,总能?看到?了?吧。
她信誓旦旦,如是?想。
只是?她不知道,那段时间的顾倚霜已经不在墨尔本了?,因为毕业课题有关一次自主创业,他再次前往悉尼做市场调研,而那束花,则是?被住在隔壁的邻居因为不忍心而收起。
连同那封贺卡一起。
当时那位邻居,有一个每逢圣诞节,都会来?这边过节的外甥,姓周。
四?十个小时后,施慈走上飞机,正式结束自己的交流生生涯。
在飞机上,刚睡醒一觉的乔莉扭过头,问她毕业后打算做什么,施慈认真地想了?想,笑了?,回答:“就?先好好生活吧。”
乔莉推她一把,乐了?:“这算什么,谁还?不是?生活了?。”
施慈摇摇头,只有她知道,自己的重点在前两个字。
余光掠过高空上千英尺的云层,不假思索的,她又想起来?那张英隽面庞,以及,那颗眼?尾的小痣。
墨尔本,再见。
顾倚霜……算了?,好像不能?说再见,毕竟直到?现在,他们都还?不认识呢。
那就?说句你好吧。
第48章钥匙与锁“哪有什么真假,已经分了”……
施慈也没想到,自己和他第一次吵架,是因为谈分手。
那?天早上——
“为什么?”
良久的沉默后,这是顾倚霜开?口的第一句。
深邃的
眉宇被斜上方的光线描绘,阴影加重,落在五官轮廓的起伏处,长眉薄唇挺鼻,自眼睫而下,垂下一片浅灰。
他的长相风格偏浓烈,尤其是在蹙眉时,与主观意识无关,多出几分不有自控的凶。
嗓音还在哽咽,施慈深吸一口气,将情绪收敛,定定地看过去:“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谈了,我玩腻了!”
“玩腻了?”被气笑,顾倚霜冷着脸走近:“施慈,你把?谈恋爱当做玩,还是单纯在玩我?”
说着,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拦腰斩断了所有还没来得及脱口的言语。
他突然的靠近,让她不再?敢盯着那?双眼睛。
呼吸交缠,施慈意识到,上次他们挨得这么近,还是为了接吻。
才沉底没多久的画面瞬间露头,一帧帧闪现,几乎将她整个?人吞噬,从牵手,到拥抱、接吻,以及更亲密的那?一步。
她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也知道,放在将来也不会?有了。
他在她这里,实在是太重了。
猛地偏过头,施慈沙哑着开?口:“对啊,就是玩你,我现在玩够了不想再?玩了不行吗!”
“好?一个?玩够了不想再?玩,”话音一落,他顺势松开?了她的手,眼底敛起阴翳神色:“施小姐,你好?样的。”
施慈并不知道,那?天自己离开?后,他接到了一通来自外公的电话。
因为没听清,顾如?海又打电话来问午餐的菜单,还洋洋得意地说特?地请了鲁菜的厨师,要做那?道他提过一嘴,说施慈特?别喜欢的“葡萄鸡丁”,还保证口味绝对正宗。
耳边是从听筒里传来的喋喋不休,顾倚霜余光瞥向不久前她还站在的那?一小块地方,呼出一口浊气。
“不用了。”
“啊?什么?”
“我说,不用准备了,她今天不会?和我回家了。”
听出来了这话里的不对劲,顾如?海敏锐开?口:“是不是慈慈突然有工作啊,没事,晚上也行,或者明天后天——”
话没说完,顾倚霜淡淡道:“我们已?经?分手了,所以,都没有必要了。”
因为下定决心从家里搬出去的事,施慈和施女士又吵了一架。
后者又拿出来一堆大道理朝她砸过来,她听得耳朵起茧,没什么反应,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却没停。
房子是前两?天刚找好?的,就在工作室附近,是一对老夫妻房东出租的两?居室,据说原本是给女儿准备的婚房,但女儿却因为工作问题搬去了京市,并且和本地人丈夫结婚安定了下来。
这才让这做精装修的新房空置。
签合同前施慈去实地看过,一眼便喜欢上了,南北通透,地段选择也恰到好?处,尤其是价格,简直和她不能更适配。
想着搬了新家总要庆祝一下,施慈特?地喊了肖伊然来吃饭,她亲自下厨。
下班后肖伊然直接过来,一进门就感叹她撞大运赶上了这么好?的房子,随后又提起自己当年刚开?始和室友合租的奇葩经?历。
今晚这顿饭,除了施大厨亲手烹饪出来的三道小菜,两?人还在外卖平台上点了价值三位数的烤串,送到时发现烧烤店老板心善,还多送了两?罐瓶酒。
快乐指数又上升一半。
两?人席地而坐,边吃菜边撸串,吃到一半还腾出手喝口酒。
施慈喝多了爱上脸,加上烤串辣椒放多了,没吃几口脸颊就红扑扑的,魔鬼变态辣还给眼窝熏出来一圈湿润。
肖伊然就坐在她对面,嘲笑怎么这么多年还是这副能被辣椒素欺负出眼泪的没出息样子。
话题聊着聊着,就到了那?个?人身上。
“真分手了?”肖伊然冷不丁问。
施慈咬唇,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但也是吞下后才开?口:“哪有什么真假,已?经?分了。”
“舍得啊?你明明那?么喜欢。”
“喜欢又不能当饭吃,”没所谓没心肺地笑了下,她故作坦荡:“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浑身上下掏不出几张红票子,人家连住的屋子都是票子垒的,我就拿一句‘喜欢’去换,实在是没道理。”
“既然早知道没结果?,早分晚分,区别不大,也没必要托着两?个?人的时间。”
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清清冷冷的,神色内敛,所有的情绪都被藏在心底,半点不露。
有点像薄雾后的月亮,乍看以为是全貌,实则遮遮掩掩,半点不由?探究。
手里的那?罐啤酒已经剩下不足一半,肖伊然晃荡两?下,纠结一会?,还是道:“慈慈,你要是想哭可以哭,别憋着自己。”
“我才没有想哭呢!”
施慈否认,笑得甜软:“你想啊,虽然分手了,可这段恋爱我谈得很开?心啊,过程我已?经?享受到了,结果?怎么样都没所谓,人生嘛,及时行乐就好?咯!”
说着,两只易拉罐碰在一起,酒液晃动,撞出一节清脆。
与此同时。
顾公馆内。
从飞机落地到推开?房间的门,顾倚霜风尘仆仆,在心底计算这拢共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
老宅里的阿姨送上宵夜,指着其中一道杏仁豆腐,说这是老人家特?地点的菜。
这是爷孙俩的暗号,也是自童年起就有的默契。
餐食一口没动,他拆下领带从卧室又前往一楼书?房。
推开?门,一眼就看到那?盆被从京市带来的素冠荷鼎就这样大喇喇地被养在墙边,也不讲究什么室温水温,盎然一副放任其野性生长的架势。
他见怪不怪,开?口:“外公。”
顾如?海原本站在书?架前,听到声音才缓缓转过身,浓重的夜被屋内柔软的光线冲淡,可落在老人脸上的那?一刻,时光的残忍又当仁不让。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曾经?在魔都商界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如?今已?经?快七十岁了。
“你倒是会?躲我,前脚刚和我说分手了,后脚就跑到新加坡亲自盯项目,怎么,生怕我找你盘问?”
顾倚霜走近,从善如?流地帮他收拾起那?些已?经?用完的笔墨纸砚,指尖险些碰到那?面熟悉的字时,还是顿了顿。
他缓缓开?口:“没有躲您,只是事情来的着急,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人。”
“这话你自己信不信?”顾如?海冷笑,反问:“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我就问你一个?问题,真分手假分手?”
眼底滑过一片浓稠情绪,不太确定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三缄其口,最后也只是一句:“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是假的。”
顾如?海皱着眉,一口浊气梗在心头,生活阅历使然,也猜到了其中缘由?:“你和施慈谈恋爱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各个?都是人精。”
“我明白您的意思?,已?经?让人去查过了,前天下午,她和周云意见过面。”
“这都是其次,”顾如?海摆摆手:“小霜,你是聪明的,不会?不知道你和施慈在一起她会?经?历多大的压力,多少人等着看她看你,她的身边,会?有成千上万只眼睛。”
“分开?也未必不是好?事,或许这样,才是对你们两?个?都好?的结果?。”
“既然现在你回来了,就先把?公司里的事做好?吧,你当年既然能从一段感情里走出来,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在考虑别人之前,先待好?自己。”
“就当做已?经?过去了吧,集团里还有很多人很多事在等你。”
不是在等他吧,他们只是在等顾氏的总裁。
在等顾家的二公子,而非顾倚霜。
心底忽得又烦又乱,他不轻不重地“嗯”了声,转身离开?。
没有回卧室,而是直接出了家门,没走多远,刚到一家便利店。
肠胃里还是空荡荡的,他随手从货架上拿下一只肉松面包,付了钱打开?包装,可才吃了两?口,就□□巴巴的口感刺激的食欲全无。
果?然,不能被外表欺骗。
没脾气地笑了下,面包到最后也没吃掉。
余光瞥见几个?似乎刚从网吧出来的中学时,他们喋喋不休,似乎在为自己换掉校服而躲过班主任搜查而引以为荣。
那?样的恣雎轻狂,惹人发笑。
没来由?的,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大晚上搁这儿赏月呢?”
毫无征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顺着看过去,果?然是顾倚风。
后者手里拿了两?罐啤酒,随意地扔过来一贯,绿色的外包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深受理科生青眼。
他波澜不惊:“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看我亲爱的弟弟陷入情伤,特?地来安慰一下吗。”在他身侧坐下,顾倚风坏笑,从口袋里取出刚从某家面包房里买来的贝果?,递过去。
“稀罕,你还有知心姐姐这个?栏目呢?”
说着,他接过贝果?,随手撕开?包装:“你不去和男人热炕头跑来找我,不怕时绰惦记一晚上睡不着?”
“吵架了,现在不想看见他。”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五分钟过去,那?只贝果?只剩一半,顾倚风想了想,脑袋里盘算差不多了:“你和施慈——”
“打住,”顾倚霜冷着脸,表情仿佛在说“我就知道”,轻咳了声:“等我吃完你再?问。”
顾倚风憋笑,点头说好?。
又是五分钟。
看着他熟稔地将包装袋叠起又丢到附近的垃圾袋,顾倚风才又一本正经?地开?口:“外公怕你想不开?,让我来问问,他希望你明确一下现在最应该做的事。”
顾倚霜笑了:“最应该做的事?指什么?”
“如?果?你打算和施慈有个?结果?,那?就去复合,可如?果?你也觉得在一起是互相折磨,那?就忘掉。”
“爱情与面包,总是不可兼得的。”
顾倚霜乐了:“你不就兼得了?”
“那?也是因为在我已?经?选择了面包的基础上。”
随着易拉罐的拉环被打开?,顾倚风不紧不慢道:“记不记得,小时候外婆和我们讲过的那?个?故事,‘门当户对’。”
“现在施慈比你先一步做出选择了,那?你呢?你选什么?”
第49章钥匙与锁这是一种自救之道
“没有选项,我?为什么要?选。”
漫长的安静过后,空气中只冷冷地飘着这句话。
他?轻哂,视线顺着不?远处的霓虹连绵看去,似笑非笑:“外公无非是希望让我?紧一紧心,要?么做好顾倚霜,要?么做好顾氏的总裁,可人性使然,心思总不?可能?一直放在一处。”
“这就?是你在这儿跟我?诡辩的理?由?”顾倚风眉梢轻挑:“外公是怕你丢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等十年十五年后再追悔莫及。”
“顾倚霜,你觉得我?们这个圈子,盛产什么?”
“渣男?”他?答得不?假思索。
顾倚风憋笑:”是啊,渣男,尤其是像陆予桁那?种笑面虎,就?是因为盛产,施慈才很难相信你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莲。”
“在她看来,顾二公子的万般疼宠未必是因为真心喜欢,大概率是因为新鲜感?作祟,因为以前没见过她这款,所?以才格外上心。”
“她担心将来某一天,新鲜感?被磨干净,你们之间的情情爱爱必须遭受现实的毒打,比如,‘集团继承人和经济罪罪犯的女儿’,啧啧,话题度想想都会爆。”
“门?当户对是重要?的,灵魂要?契合,俗到爆的社交名片、社会地位也得相符,她不?想迎面将来可能?会发生的窟窿,不?想因为这些事给你惹麻烦,所?以在现在提出了结束,嗯,确实是非常理?智的选择。”
平心而论,顾倚风是很欣赏施慈的。
不?仅仅是她极其优秀的专业素养与能?力,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壁虎断尾,当断就?断的道?理?,哪怕疼痛,也为了避免更大的疼痛而离开。
即使概率很小,她也疯狂避免。
这是一种自救之道?。
而这一手,她曾见某人也用?过。
果然,命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你和它算清白,它和你耍无赖。
猛地想到很多年前,她侧目,看向那?个老手:“你不?会不?懂,这也是你为什么直接去了新加坡的原因,怎么样,给够自己考虑的时间了吗?”
“再说吧,”顾倚霜笑叹,还是没有回答有关选项的问题,手里的易拉罐已?经空了:“我?还需要?时间,我?得先认清自己。”
“你得快点了,还有很多人再等你。”
“不?,他?们不?是在等顾倚霜,只是在等‘顾总’。”
两?天后,《镜像空间》手游版的前期架构正式交接。
作为甲方,光行科技打尾款打得相当痛快,一串零砸进公司户头,给柳俞安兴奋地当天下午就?喊一众人吃饭。
餐厅定在徐汇区一家知名的湘菜,算上家属们,拢共不?过九个人,在订包厢时也只是个中包。
施慈是吃到一半,突然开始胃疼的。
抽痛感?绞得她倒吸凉气,脸色惨白,连粉饰太平拿筷子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虚弱地求助身畔的蒋纯,她是柳俞安的未婚妻。
蒋纯也吓一跳,连忙跟柳俞安借来车钥匙,扶着人就?要?去医院,身后还有几个男生想一起,但却被施慈婉拒了。
“你们吃吧,别因为我?破坏了气氛。”
“抱歉。”
温温柔柔的两?个字冒出来,连蒋纯都有些没脾气,把人扶进副驾驶,她无奈道?:“你都疼成这样了还跟他?们说什么抱歉啊,要?是没有你,他?们能?不?能?吃上这顿饭还未可知呢!”
挤出一个笑,施慈强忍着痛感?:“大家今晚都很高兴,总不?能?因为我?胃疼而不?管不?顾啊,好不?容易赶上的一顿饭,哪能?随随便便散掉。”
说着说着,施慈看向面前的人,满脸歉意:“对不?起啊纯纯,辛苦你送我?去医院,我?下次请你吃饭。”
“你啊,什么时候能?别这么‘懂事’!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好吗!”
叹了口气,蒋纯也不?好多说什么,自顾自替她关上车门?,又?绕车半圈走到另一边。
随着这辆白色SUV驶离,不?远处的黑色迈巴赫也停掉了近光。
路灯明亮,本就?耀眼的店家招牌成了这场夜景大戏中的头牌。
今晚的天气不?是很好,阴云沉沉,仿若黑鸦过境,下午时分刚下过一场雨,现在雨停了,可声势却依旧浩浩荡荡,盎然不?打算罢休。
隔着人群,言特助坐在挡风玻璃后的驾驶座。
手还扶在方向盘上,有些不?确定地问:“顾总,刚刚过去的那?位,好像是施小姐。”
男人身着黑色衬衣,西装外套就这样随意地撇在一旁,领口不?显端庄,松开两?颗扣子,喉结下方的那?颗小痣清晰可见。
听到那?个称呼,原本点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生生顿住。
他?抬头,拧着眉看向不远处的一片空荡,又?觉愁绪:“你看错了,哪有人。”
言特助连忙:“是真的,刚刚那?辆车就?在这里,施小姐是被扶着进的副驾驶座,好像是生病了。”
眉间的川字愈加明显,手机被放下,他?望着窗外那?盏灯,心口微动,汹涌湍急。
“还记得那?辆车的型号和车牌号吗?”
“记得。”
“那?就?追。”
十分钟后,两?辆车一前一后进入中心医院的停车场。
人流如织,车流不?息。
目睹夜雨袭来,顾倚霜坐在车子后座,透过车窗玻璃再次看清那?张面庞,隔着人群与车影,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像疯了一样。
呼出一口浊气,他?幽幽开口:“拿两?把伞送过去。”
言特助:“您不?下车吗?”
静默一瞬,顾倚霜才半讽半嘲道?:“她现在,大概不?太想看到我?,你去吧。”
不?好再多说什么,言特助撑伞下车,朝那?两?道?身影走去。
隔着细密雨帘,看到言特助时施慈也是错愕的,接过那?两?把伞,冰凉的伞骨贴紧皮肤表面,意识到他?可能?就?在附近,她慌张到迷茫。
耳边是人来人往的吵闹,是车鸣作响,甚至还能?听到小朋友
的嚎啕大哭。
医院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有人赞它的起死回生之术,有人惧怕它的白衣红灯短刀。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心口灼烧,残留着不?知道?起源于什么的余韵,让人急又?钝。
与施慈的心惊担颤不?同,蒋纯眼睁睁地看到言特助拉开那?辆库里南的车门?,险些惊出声:“我?的天,宝贝,你还认识这样的精英人士呢!”
怔怔地吞咽,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认识吗,应该算吧,可又?是怎么认识的、因为谁认识,她一个字都挤不?出。
做完检查、吊完水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
不?好意思一直麻烦蒋纯,考虑到她还得回餐厅去接喝了酒的柳俞安,再三证明自己已?经没问题后,目送前者离开。
情绪没了波动,身体里一点异样都会被无限放大。
肚子空荡荡的,她暗自叹息错过一顿大餐,想着待会儿得补回来一顿宵夜回来才行。
回到新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钟了,她刚推开门?,却被眼前一幕刺激到险些退出去。
眉头紧皱,她涩着嗓:“妈妈?”
施女士不?知道?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听到声音才抬头看过来,眼睛里泛着红血丝,显然是好几天都没休息好,可一开口,仍让气氛更冷一度。
“这就?是你选择的新生活?”
“施慈,我?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我?可是你妈妈,处处为了你,可你呢,就?为了彰显叛逆非得搬出来住,你存心和我?叫板是不?是!”
指尖还钻在门?把手上,她微微用?力,掌心被金属硌出细微痛感?。
是凉的,但和眼前、耳畔比起来,似乎又?没那?么凉。
她无力地笑了下,已?经没什么脾气了:“我?一开始就?和您说了,我?并不?是为了和您叫板,我?只是不?希望每天都有两?个小时浪费在路上。”
“你以前都能?接受,为什么现在受不?了了!你还不?是叫板吗!”
“凭什么我?能?接受就?证明活该我?接受!”
施慈咬唇,心脏在止不?住地抖:“妈妈,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我?想有属于我?自己的生活,属于我?自己的地盘,这难道?是一个很过分的要?求吗?”
“你这样做你让邻居们怎么看妈妈!”施女士再也忍无可忍:“你又?不?是那?些外地人,你有家有住所?,不?缺热菜热饭,我?到底哪里委屈了你,让你这么给我?添堵!”
“难道?只有外地人才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家吗?”
施慈不?懂了,为什么总是讲不?明白。
她只是想正式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不?想一辈子都蜗在那?间三楼小阁楼里,一间由储物室单独开辟出来的房间,墙壁潮湿,窗户靠西,冬凉夏暖。
她已?经长大了,有为自己生活买单的能?力了为什么妈妈始终不?愿意放手,就?因为小时候的她没得选只能?顺从,现在二十多岁了,还得顺从吗?
隐隐约约的,她仿佛听到哭声抽泣。
太阳穴猛地刺痛,她倒吸一口气,立刻去捂,眼前就?这样恍惚一片。
现实里的哭声与记忆里的哭声重叠在一起,她又?想起了学生时代的那?个自己,那?个懦弱到对身体上、心理?上的疼痛毫无反抗之力的自己。
那?个时候,她的身上总是会出现一些伤痕,或是被碎玻璃割伤,或是被什么圆润的重物砸出淤青。
多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来源于辨认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自己,哪些来自边哭泣边施暴,自责无法自控的母亲。
雨是在半夜停的,可施慈知道?,她心里的那?场雨,大概还要?很久很久才会式微。
隔天一大早,施慈找来了锁匠,换掉了原本的门?锁。
这次,没有把新钥匙给哥哥。
第50章钥匙与锁【祝你开心,天天开心】……
山海工作室迎来了新的投资人,姓陆。
在会议室见?到陆予桁时施慈是意外的,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人,但似乎,陆予桁这趟来只为公事。
在表达了自己对《默山海》的兴趣后,他指了指投资协议上印下的一串数字,大方潇洒。
为了体现对这位新投资人的重?视,中午柳俞安做东,特?地把?用餐地点安排在附近规格最高的湘菜餐厅。
饭桌上坐了不少人,施慈想着不用自己长袖善舞,吃到一半去洗手间,但没想到刚出来,就被?镜子前的一道纤细身影吸引目光。
更是讶异。
收起补色的唇釉,顾倚风侧目看来,笑得自然:“施小姐。”
施慈咬着下唇,故作淡定地走过来洗了手,礼貌道:“顾小姐。”
“方便聊聊吗?”将唇釉塞进随身带的小包里?,鬓边碎发?微卷,她挽了下:“我没有恶意,只是有关你和他的事,我想了解一下。”
“当然,你有拒绝的权利,这是你的自由。”
施慈摇摇头,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语,抽出口袋里?的小包纸巾,擦净了掌骨、指缝里?的水痕,只道:“方便的。”
在侍应生的引领下,两人来到了需要提前预约的三楼。
与一楼二楼的装潢风格很不同,更低调,更隐秘,也?更奢靡。
每隔几步路就能看到一幅挂在墙边的古画,从仕女图到风花雪月,再到山水猫狗,施慈不太懂这些具有历史价值的艺术品,但缀在最下面的署名?,却是从小学就听过很多遍的名?家大师。
“顾女士,您请进。”
随着年轻侍应生毕恭毕敬的垂顺,话?音刚落,门?扉打开。
偌大的包厢并非是寻常餐厅用餐风格,倒更像是星级酒店的套间,
古色古香,除了挂壁古画,还摆了香兰古琴,熏炉屏风。
随便扫去一眼,便是让人不敢细想的高额数字。
兴许也?是托了这段时间在顾先生身边见?过世面的福,她清楚明?白,真正能做到视金钱如粪土的人,除了不缺钱的人,也?只有不需要钱的人了。
可惜,她两者都?不是,所以更认得清自己的身份。
手边多了一杯掐尖叶绿冲出的茶,她端着杯小口抿着。
大概和个人魅力有关,在顾倚风身边,她并不会觉得紧绷,即使同样知道她也?来自那个钟鸣鼎食的世界。
“你和顾倚霜分开,是因为不喜欢了吗?”
顾倚风开门?见?山,浅浅笑着,没有迂回的意思:“或者是有什么别?的理由?”
施慈抿唇,瓮声瓮气道:“我们之间,是护城河与运河的区别?。”
随着她说完,偌大的房间陷入一刹的安静。
仿若时间停滞,连从茶杯中升腾而起的热气都?显得缓慢很多,似也?在为此刻的氛围做应景表演。
“那你有试着问他,愿不愿意做护城河吗?”
施慈脩然抬头,秀气的黛色柳叶眉拧着,中间还能隐约看见?一只小小的“川”字,瞳仁闪烁,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半晌,才缓缓道:“我不能那么自私,他也?不能那么自私,运河的建造是为了经济贸易,是商市互通,牵扯了太多人的早饮晚食,哪能因为一个人一句话?,就关市闭停的。”
“可你们现在只是在谈恋爱。”顾倚风提醒。
“可人是贪心的呀,”施慈笑了下,并不显得抑郁,反倒是豁达:“一样东西拥有久了,哪怕没有付钱,也?会潜移默化地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反倒是忽略了这样物品本身的可观价值,既然知道最后不能拥有,又何必给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们是不同生活轨迹的人,在他考虑跨洲留学的国家时,我还在因为高考模拟考因为选择题丢掉的两分懊恼不已?,意外相交,看过一路风景就够了,总不能因为我喜欢,就非得用彼此折磨的方式,顺便也?惹来其他一堆人不痛快吧。”
字字珠玑,条理清晰。
施慈觉得,当年的辩论?赛没白上。
虽然输了,但也?是有价值的输,就像这场开始得奇妙,结束得也?荒唐的三流爱情故事一样。
“顾小姐,你刚刚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他了,很抱歉,这个问题我给不出答案,喜不喜欢,没那么重?要,能不能喜欢,一场喜欢下来的结果?,才重?要。”
她不是文学作家笔下,可以
为了爱情与全世界作对的果敢少女,她敏感自卑,怯懦自私,她有自己的小星球,在拥有其他星球的花圃前,她想先种好自己的玫瑰。
青春期时,她也?曾被?一些言情读物里?的纸醉金迷晃到眼睛,也?曾在梦里?设想突然出现一个人,来拥抱她来爱她。
告诉她只要自由且热烈地活着就好,一日三餐、锅碗瓢盆都应该为诗与远方、以及浓稠的爱情让路。
但现实是,这种故事让十几岁的少女憧憬,却只会让二十几岁的女士再度被?当头一棒。
已?经足够了,上帝关上了门?又打开了窗,让她有幸窥见窗外的这片风景,她欣赏过了,很是心满意足。
好聚好散,或许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局。
施慈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开的五分钟后,那面仿造宋制的屏风发?出响动,男人自其身后走出。
随着步伐,他取下眼镜,随意一折,又放进小臂搭着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深灰色的衬衣一丝不苟,眼尾泪痣被?头顶的光线晕染出多样情愫,又通通被?揉进眼底。
顾倚风抬眸,淡淡道:“都?听到了?人家已?经放弃你了。”
“她放弃的不是顾倚霜,是‘顾总’。”
“有区别?吗?”
说着,她放下掌心的茶杯,摊手一笑:“她很清醒,也?很理智,甚至已?经替你盘算过了未来。顾倚霜当然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可顾家的少爷、顾氏的继承人不行?。”
“作为继承人,不仅要为伴侣和家人负责,更要为那些等着看你做出人生选择的股东和董事会负责,你让他们怎么去相信一个会因为爱情而不顾一切的人?”
“今天他可以为了爱情牺牲掉联姻可能带来的利益,那明?天有没有可能因为爱情而葬送整个集团?是,聊爱情的人爽了,那那些等着面包吃的人呢?”
“顾倚霜,施慈都?已?经放下了,你还在难受什么,也?试着放下吧。”
神色里?藏了几分晦暗不清,顾倚风浅浅笑着,心思埋得深。
“我放不下。”他言简意赅,深棕色的瞳仁仍旧邃然。
没了镜面遮挡,凛冽的寒意少了几分,可更多的,是理性?之下的感性?,更是跃然纸上的火焰。
顾倚风皱眉,问:“为什么?”
“就凭,她不断在告诉我,她喜欢的人是顾倚霜,而非那个一贯被?人奉承,被?人盯着抓错处窟窿,被?人当做倚仗的顾总。”
“面具戴久了,我也?想尝尝千疮百孔示人,仍被?春天热吻的滋味。”
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与青涩少年时,沉稳现在时都?不同,仿若陈年的冰居然从内里?燃出火种,并没有融化,火依旧滚烫。
她笑了,没脾气地叹了口气。
果?然,十年前就该清楚,她的弟弟,是个疯子。
“她说不想爬山,嫌累,她也?知道山不应该为了她而坍塌。可她这么聪明?这么通透,为什么不愿意去设想第三条路?”
“你指什么?”
“成为另一座山。”
顾倚风眯了眯眼睛,连名?带姓地喊:“顾倚霜,你现在的想法很危险。”
就站在距离她两三步远的距离,视角一高一矮,视线撞在一处,头顶是柔光白炽,斜斜倾落,将眼睫下折出一片阴影。
他兀地笑了:“危险才有意义啊。”
如是说着,男人的目光幽暗深静,被?他盯着看的是那杯只喝到一半的茶水:“山与树的故事结束了,接下来,是山与山的。”
“她低估自己了,也?低估护城河了。”
随着时间,施慈的人生轨迹也?慢慢回到从前。
和顾倚霜分手的第三个月,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下,《默山海》完成了初期的游戏框架,甚至进入了市里?的“手游技术、资金扶持计划”。
一切蒸蒸日上。
直到某天,在和陆予桁开完会后,施慈刚想走出会议室,身后的人接了个电话?,那串名?字就这样直愣愣地钻入耳蜗,轻而易举,便将她的思绪扰得天翻地覆。
咬着下唇,她停下脚步,在静待他挂断后,才缓缓回身。
发?现了她的小动作,陆予桁抬头,讲得自然:“他要去美国分公司了,为期半年,今晚践行?。”
指腹贴在牛仔裤外沿,浅粉色的软甲掐绞在布料上,施慈还是道:“是吗,那陆总替我转告一句祝福吧。”
陆予桁眯起眼:“什么?”
“祝他,前程似锦。”
离开会议室后,施慈捏着手机,躲到了自己的电脑后面。
她捂着脸,总觉得那段经历恍如隔世。
她不知道,那晚所谓的践行?,当事人中途就离场了,而那辆她再熟悉不过的黑色库里?南,就停在她的新家楼下,彻夜未走。
第五个月,山海工作室集体搬家。
规模扩大,施慈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学着小红书上的一些软装教程,她摆了不少调解心情的摆件,甚至还心血来潮,购置了一盆娇贵的大花蕙兰。
再后来,随着计划清单被?一项项勾掉,日程排期推进,在经历过反响极度热烈的内测体验服后,《默山海》的公测正式版也?终于定下了上线的时间。
施慈算了算日期,怪讽刺的,是她和他分手的第八个月整。
公测开服前夕,施慈收到了一束花。
娇嫩漂亮的洋桔梗硕大一捧,粉、白、桃红相得映彰,错落有致地簇在一起,浅色的包装纸配缎带,灵动花俏。
除了花,还有一张卡片。
起初她没多想,单臂抱花,随手将那张卡片翻到没有染绘的另一面。
可当视线缓缓垂在那一笔清隽俊逸的笔迹上,瞳仁瑟缩,陡然僵住。
【恭喜】
【祝你开心,天天开心。】
她的讶异不仅仅是因为这手字,更重?要的第二行?的八个字,她记得,印象深刻到忘不掉。
因为这是当年她离开墨尔本前,曾塞进他信箱里?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