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执意禅位,老臣今日只有血溅于御前,方能有脸面去见高祖和文皇帝……”
这数声号哭不由得牵动了几位老臣的心事,也都纷纷出列,请求卫乔收回成命。
前方的几个内阁重臣辅政累年,经事良多,在最初的诧异之后很快便反应过来,思及诏书下得仓促,又想到昨夜只有文渊阁大学士周兴文一人蒙诏入广明宫。
周兴文向来得陛下看重,草拟诏书一事必是由他负责,便互相使了使眼色,让周兴文身侧的一个同僚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周学士却像是没嘴的葫芦一般,任旁人如何催促也不发一词,几位阁臣也无可奈何,只好抬首望向上方的谢侯。
从诏书宣读完毕到方才的一阵鼎沸,谢知舟始终坐在上首,一动不动,只是面色微冷,薄唇紧抿。
他右手搁在扶手,手背上青筋隐隐跳动。
随即起身,一步步下了御阶,走到内室舍人身后。
他步伐威势甚重,随着他走下来,殿中的窃语声在一瞬间消失,人人都敛眉垂目。
內侍慌忙转身,后退数步,在他面前深深一躬,双手奉上那道诏书。
谢知舟接过,负手登阶,冷着脸走到卫乔身前。
她见他眉目间俱是厉色,心中跳了一下,那些埋在岁月深处的对于他的惧怕重又袭上心头。
她下意识站起身来,想要后退,可身后是冷硬的御座,退无可退。
谢知舟面无表情将那诏书撕得粉碎,大掌将碎纸揉成一团。
他眸色幽深,暗得像是夜色的最深处,望着她,用只有两人才能够听清的声音对她道:“你当我是什么?”
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切齿的恨意。
他举高了一手,将那被揉皱的黄纸搁在她眼前。
卫乔以为他气得要将那团黄纸砸到她脸上,有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他冷笑了一声,松了手。
废掉的诏书落地,发出一道轻响。
卫乔看着他转身大步出殿,似乎连背影都隐含愠怒,有些腿软地坐下。
一殿窃语声又起。
她知道很多人都在盼着他顺水推舟接下那道旨意,却不想他会那样不留情面地拒绝。
卫乔其实没想惹他生气,她只想尽快结束这种荒谬的状态。
若是从前她仗着与谢知舟的关系厚着脸皮鸠占鹊巢还算说得过去,然而到了如今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了。
她想了一整晚,想着自己退位后该怎么办。
说起来她也算是流花成氏的血脉,只是谢知舟执政后打压世家,如今的士族早就今非昔比,她的外祖父早在先帝还在位的时候就已去世。
更何况她身世不堪,成家也不可能认她。
想来想去也只能依靠自个儿,或许可以将自己的医术修炼得精深一些,开个医馆应是足以养活自身。
不过眼下谢知舟不肯接受她的禅位,要想摆脱这个身份,只能另想法子。
卫乔无心去听底下人的议论,只疲倦地摆摆手,让人宣告退朝。
于是殿门大开,百官再拜之后依序退下。
日头高照,秋阳灿芒遍洒殿角重檐,照见飞阁流丹屋瓦滴翠,而远天流云飘忽不定,在宫城上方变幻如苍狗。
谢知舟仰头看了片刻,忽觉心头一窒,面色发白地扶着一根朱漆的廊柱。
随侍的小黄门慌忙上前:“君侯可是不适?奴婢去为您请太医。”
谢知舟摇了摇头,缓了片刻抬脚下了丹墀。
先前崔媪在他身上下的毒本已好得七七八八,只是前日被卫乔所激,又将没好全的旧疾带了出来而已,平心静气地将养几日也就差不多了。
只是想要平心静气,却是有些难。
黄门敛眉跟在他身后,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半晌后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那小皇帝也真是不识抬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侯这两年对那位可真是放在心尖上似的,宠得不行。
可那位却偏偏爱与谢侯置气,这回又不知是怎么了,谢侯在那位的寝殿前立了一夜,结果却等来了小皇帝的禅位诏书。
这么明显决绝之意,换了是他也得气个半死。
谢知舟一路到了内阁,对身后的黄门道:“你跟了本侯许久,这会儿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黄门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