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稳婆是亲眼看着我出生的，大昭皇室的玉牒上有我的名字，我怎么可能不是卫氏血脉？”

卫乔双拳紧握，尖利的指甲刺进掌心，以疼痛勉强支撑着自己清醒。

谢知舟看着她那双红肿如桃的眼，心中像是被绵绵密密的针刺中一般，疼得入骨。

他撇开眼，沉默半晌，最后道：“我母亲的悲剧，实乃淑妃与老皇帝一手造成，若无当年你母妃设下的陷阱，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他想了许久，还是决定据实以告，卫乔既已得知他的身世，那么迟早也会知晓她非卫氏血脉。

他知道在卫乔的心里，淑妃是一手抚育她成长的慈母，是她十余年的人生里最亲近之人，道出她非淑妃亲女已是令她肝肠寸断，更何况又揭露她心中的善良美好的母亲实则曾有过一副蛇蝎心肠，这无疑更不能为她所接受。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如今已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欲再对她有所隐瞒，索性将全部真相道出。

她若是一时不能接受，那也由她。

他会陪着她慢慢想通。

“我不明白，”

卫乔摇摇头，“我母妃曾设计过谢夫人，这与我的身世有何干系？”

谢知舟眉头微微一皱，似是不愿多说这些，只是简单道：“我母亲太恨淑妃，为了报复她筹谋了八年，最终决定趁着淑妃怀孕使用掉包计，用一名女婴换走了她所生的小皇子，想要借此让先帝治她一个欺君之罪。

却不想淑妃竟能瞒天过海，将女婴当做皇子抚养长大。

而那个被换进宫里的婴孩，就是你。”

听起来很离奇的故事，却因为一个女人心中至深的恨意，于不动声色的筹谋和密密交织的关系网中，成为了现实。

试问一个人苦心经营整整八载，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谢夫人是个极刚烈的性子，甫一受辱便想自裁，只是舍不下襁褓中的大儿和恩爱的丈夫才选择活下去。

只是心中的屈辱却从未随着时间转淡消逝，反而与日俱增，化为仇恨，日日在心中积累，最终成为淬骨的毒。

那毒侵肌入髓，既报复了仇敌，亦戕害了自身。

谢知舟记忆里的母亲从来都是冰一样的冷，那个容貌绝世的年轻妇人，她的温暖怀抱是他自有记忆以来便深深渴望的，只是很可惜，他从未得到。

他有时候会很羡慕自己的大哥，羡慕他生病时有母亲亲自照料，被别人欺负有母亲安慰他，得了夫子的夸奖母亲也会替他高兴。

而他自己呢，母亲不曾夸过他，抱过他，甚至不曾对他笑过。

他起初不明白，会因此而愤怒甚至嫉妒，再后来念了些书懂了点事，便拿着长子就该更受关注的惯例当做借口，自我安慰。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会如此不堪。

卫乔有些茫然地看着谢知舟。

她努力地消化着他给出的信息，最终还是因为太过震惊而微微发抖。

若说以前她不理解谢知舟的所作所为，可如今他将一切都说开，那以往的种种不能理解便都有了可供追溯的源流。

抚养她长大的淑妃和她名义上的父亲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元凶，而自己这个来历不明之人又以女子之身登上大昭皇位，平白抢了本属于他的位置，他恨自己，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令她感到最为悲哀的，还是自己的身世。

她想着自己以前不自量力地抬出皇帝的身份，斥他为乱臣贼子，甚至妄想有朝一日将他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由自己乾纲独断，做一个青史流芳的圣明君王……

难怪他那时总会以一种嘲弄的眼神看着自己，她是哪里来的立场在他面前一日日地犯蠢！

她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俗气到不行的人，因她真真切切地为自己身份所骄傲过，她热切地爱着她的姓氏，也热切地爱着由这姓氏所统治的这片山河。

然而谢知舟的一番话，则是将她从云霓之间打落尘埃。

她曾言，为了维持卫氏皇族那一份的骄傲，她宁死也不会像谢知舟屈服。

现在想来，这真是个笑话，他才是天之骄子，而自己不过是个连生身父母都不知晓的人罢了。

卫乔哽咽了一下，缓缓道：“你将我带到南境，本也没打算再让我回到那个位置吧？如今当年事我已知晓，不会再不自量力地同你争……”

谢知舟打断了她：“你怀疑今日之事是我特意安排的？”

他觉得自己已是不能再忍受，略一用力将她拽了起来，双眸定定地望着她，“卫乔，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令你这样对我无端猜忌？”

他铁钳一般的大掌紧紧抓着卫乔双臂，弄得她胳膊有些发痛。

她挣脱不得，只好微微摇头，解释道：“我并非此意。

我是想说此间事了，我不欲再回帝京，你可自行即位。

若你觉得我这个傀儡皇帝突然病逝，舆论上于你不利，我也可配合你走个禅位的过场。

总之，都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