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间?!”小二喊破了音,“官爷,小店只剩三间客房!你看这……”
侍卫首领昂了昂下巴:“清场。这店我家大人包下了。”
其余客人自是不满,小声议论起来。
“这……这方圆百里只有一间客栈,咱们不住这里要住哪里?”
“这天寒地冻的……”
“那位大人身份定不一般,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任他身份再不一般,最多不过是个凡世大官,能招惹仙道中人么?那边那个看着更不好惹,你没见他蒙着眼都能瞧见路吗?你是没见过仙道中人出手,这么几个凡俗武夫,都不够人家动动小指头。”
“净会鬼扯!你以为这都是寻常武夫吗?大梁国王室手底下养了不知多少修士,更有九仪宗辅佐,现今除了太微宗,哪个仙道门派敢跟王室叫板?”
云骄侧对着那群不速之客,头也不回,冷声道:“谁要清场?”
门外明亮的雪光映在他半边脸颊,如同剑在暗处折射的一点寒芒,令人不寒而栗。
那侍卫首领也不禁被他身上的寒意震慑,仍壮着胆子道:“我家大人身份尊贵,不喜欢吵闹,好清净。诸位可以自己走,也可以由我请你们走。”
住客们接连起身,房里东西也顾不上收拾,贴着墙战战兢兢往门外挪。
虽然这趟要赔本,但总比丢了小命要好。
云骄手指一弹,一柄长剑扎进门框,拦住了逃窜的客人。
“谁允你清场了?”
这下无辜住客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侍卫首领不敢轻易与他动手,对小二颐指气使道:“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小二连忙喊来掌柜。
掌柜一进来就看到这对峙的场面。
左边二十多个气势汹汹的官爷,右边一位黑衣服仙长孑然一身——哦,还带个昏迷的小白脸。
一群哆哆嗦嗦的住客左右为难,谁也不敢得罪。
众目睽睽之下,掌柜径直走向右边,恭敬地行了个礼。
“拜见宫主!是属下怠慢了。”
说罢,他压低声音斥责小二,声音不大却令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我不是再三叮嘱过!若遇着盲眼的仙长,直接带到天字一号房?”
小二道:“啊?他看着也不像盲的啊。”
“蠢货!”掌柜一个脑瓜崩敲在他头顶。
这下那群侍卫脸上精彩纷呈。
不知哪位住客幽幽道:“我还一直寻思这‘锦福客栈’跟无相宫的‘锦福茶楼’有没有关系,原来都是无相宫的产业啊!这位仙长想必就是传说中的步虚判官云骄了。”
任谁也没想到,无相宫这么会做生意!竟然把手伸向了寥无人烟的秦州城,经营起方圆百里唯一一家客栈。
那位大人要想包场,任他身份再尊贵,也得看店家做不做这笔生意。
做还是不做,现下是云骄说了算。
天下没有不忌惮梁国的仙道宗门。但云骄是仙道第一人,衍天宗传人。
一个人就是一个宗门。
从前道门鼎盛时期,十一宗加起来也不敢与步虚判官叫板,遑论如今的梁国王室孟家。
小二连忙上前给云骄带路:“宫主这边请!小心台阶。”
云骄抱起祝时晏跟上了楼:“给他们留两间客房。”走到楼梯中间时又淡淡地道,“若喜清静,就住雪地里。”
走到二楼时,听见底下有人一掌拍碎了桌子。
“叫他照价赔偿。”
掌柜的自不必他吩咐,对那侍卫首领道:“官爷,这是上好的梨花木,五两银子。”
“你们怎么不去抢!”
“官爷,此地偏僻,物资输送困难,所耗人力也贵,价格自然不比别处。”
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们,”那侍卫首领朝着身后的一众侍卫一指,把所有人划拉了进去,“你们几个住马厩。”
楼上。云骄对怀里的人道:“委屈你与我同住。”
他也不指望祝时晏回应什么,因为后者靠在他肩头,人事不省。对于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他已经再习惯不过。
祝时晏嘴唇冻得发紫,身上没有一丝温度,全靠云骄源源不断输送的灵力撑着一口气。
因他灵脉未开,云骄怕他撑不住,也不敢传输过多灵力。
此时听他气息,竟益发微弱了。
到了客房门前,云骄对小二道:“备一桶热水,越热越好。”
“诶,好嘞。”
小二刚走,对门走出一人,对云骄道:
“这位道长,令徒所患是失温症,一时半会儿,恐怕不能泡澡,越热,死得越快。”
不愿意说自己在哪儿,还神神秘秘的说有事要办。
他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鱼,能有什么事要办?
祝时宴不喜欢这种对方有事瞒着他的感觉,略有些不爽地在他的头像上点了一下,关上光屏出门了。
另一边。
云骄等了一会儿,见祝时宴没回,他收起光屏,手指随意地在衣兜里按了一下。
在他按下的下一秒,暗道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云骄不为所动,抬起的眼眸中不含一丝温度——冷漠到甚至有些残忍。
第132章第17章
“小宴。”
实验室里,褚明旭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你听说了没,最近有好几个研究员莫名其妙失踪了。”
祝时宴目光专注地盯着软管中的液体,手上动作不停,随口应道:“是吗?”
褚明旭环顾四周,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样,悄声道:“听说犯事那人手段极其残忍,而且非常狡猾,Kieran抓了好几天都没抓到。”
祝时宴还是没什么反应,相较于“闻风丧胆的杀人魔”他似乎对手上的实验更感兴趣,敷衍地嗯了一声。
见他一点都不担心,褚明旭恨铁不成钢的说:“你别不当回事,失踪的那些人没什么共通点,说明那变态抓人没有规律,想抓谁就抓谁。而且他既然敢胆大包天到在基地杀人,必是穷凶极恶之人,你这几天出门小心一点。”
不论天下人如何传闻,道门内部对祝时晏的猜测有两个方向。
一是祝时晏为了修补破碎时空耗尽修为,神魂俱散,只留一具躯壳。
二是祝时晏功德圆满,羽化飞升。
至于那具活生生但只能喘气的躯壳,尚且无法解释。
后一则猜测流传最广。所以祝时晏遗留人世的金身,成为人人觊觎的宝物。
云骄自然时刻防备着,连睡觉都保持警醒。
然而这一次,来的不是敌人,而是故人。
“祝刻霜!”
云骄虽不能视,却在对方拔剑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的身份。
祝刻霜身上的心法气息与祝时晏系出同源,要想不被察觉也难!
他和祝时晏同属太微宗,论辈分,他要称祝时晏一声“师叔”。
当年太微宗满门遭戮时,祝刻霜外出参与赤墟试,侥幸逃脱,是祝时晏唯一幸存的同门。
祝时晏沦为罪人,祝刻霜顺理成章继任太微宗宗主。
十年过去,被灭门到只剩一人的太微宗,摇身成为天下第一大宗。
堂堂天下第一大宗宗主,此时却红着眼,泪盈满眶。
“你说你能把他照顾好!怎么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云骄落定在屋顶,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祝刻霜把人负在背后。小师叔的头颅就那么无力地耷拉在他肩头,额头贴在他下颌,触感微凉。
他与小师叔多年不曾如此亲昵。
上回贴这么近,还是小师叔背着五岁的他下山买酥皮杏仁饼。他比祝时晏小八岁,虽然差着辈,儿时却亲如兄弟。
“祝时晏我要带走!他是太微宗的人,是死是活,都要回到太微宗!”
云骄面上没什么表情,轻飘飘吐出三个字来:“不可能。”
祝刻霜双眉一凝,满眼泪水化作悲愤,拖着鼻涕眼泪提剑刺来:“那便以剑相决!”
说罢他浑身迸出剑意,漫天竹叶被剑风割得细碎。
扶着廊柱旁观这一切的祝时晏不禁抬手,捏了捏眉心。
十年过去,这小子还是没什么长进,出剑不讲章法,全凭直觉。
祝刻霜天资愚钝,不论是何剑招,他练一万次都练不好,纵使有祝时晏手把手教,也画虎类犬。
但他也非天赋全无,临危之刻往往激发潜力,临意使出的剑招连祝时晏见了也要拍案叫绝。
当年云洛山一战,他玉石俱焚以身化剑,绵密剑雨笼罩守护了整个云洛山。
数十里远都能看到云洛山的方向金芒闪耀,经久不息。
谁想后来竟真叫他走出了自己的路子,没有章法即是章法,变幻无常,令人无从防备。
这么多年过去,他在剑术上靠着一股不畏死的蛮劲和没有章法的剑路,在高手林立的道门当中拼出一席之地,竟还得了个“剑鬼”的称号。
祝时晏冥冥之中见证他步步成长,颇感欣慰。
但是天赋不是滥用的!
只在弹指之间,他的剑意充斥于结界之内任一空间。竹丛转眼被薅了个秃,不大的院子在强势剑意之下震颤不已,几被撕裂。
这是个以拙取巧的方法,只要不留任何晏漏,便教人无从防备。
“还行。”面对铺天盖地的剑意,云骄轻笑一声,流露出些许欣赏,“什么剑法?”
祝刻霜冷哼一声:“自创剑法!刚刚创的!”
云骄手中剑素亮如月,一剑扫平周身的剑气,四两拨千斤。
下一秒他竟抛出剑身,手捏剑诀,腕子一转。
覆水剑随之贯入对方剑鞘,发出铮的一声嗡鸣。
祝刻霜凝聚周身灵力蓄出的漫天剑光,瞬间哑火。整个院子顿时恢复一片祥和,一丝剑意也无。
好一式“归剑入鞘”!
此招一出,剑意全纳其中,能顿挫对手战意,简直是釜底抽薪。
祝时晏也吃过对方这一招的亏。
对上不使剑的修士完全派不上用场,但对付祝刻霜则刚刚好。
还未来得及为此叫绝,便见云骄身法缥缈地行至祝刻霜背后,把那具肉身捞了回去。
祝刻霜像簇火苗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气忿不已,想要回身夺人,云骄已从他剑鞘抽回覆水剑,锋冷剑刃横于他脖颈之间。
“以剑相决,你还待再练十年。”
再等十年?可祝时晏还能不能再有十年?
原本来势汹汹的祝刻霜,这下终于偃旗息鼓。
他犹不死心,往前急迈两步,想上前碰一碰祝时晏。
谁知云骄把人往怀里一拢,抬剑格开他的手。
“可以看,不准碰。”祝刻霜一击之下,巨石碎成两截,断面光滑如镜。
他犹不解气,又对这山石一通乱劈乱砍,碎石迸溅。
“我最讨厌你了!你听到没有!你有种永远都别回来!”他扭身对着山涧大喊,声音在空阔夜色下阵阵回响。
祝时晏躲开乱溅的石子,无奈扶额。
身边的青年越喊越没气,最后坐在山壁旁呜咽起来。
他身为一宗之主,不便在宗内发泄情绪,也不愿在云骄面前示弱,便选了这么一处荒山野岭的所在。
“你总是这样不声不响一走了之,当年我追着你满天下乱跑,你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给我。只告诉我一句那些不是你做的,很难吗?
“你什么都要自己扛起,道门兴亡,苍生存灭,与你何干?最后又是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留给我……
“你究竟是死了还是去了哪里,好歹捎句话回来……祝时晏,你听得见吗?”
祝时晏在他身旁坐下,与他肩并着肩。
但这种陪伴毫无用处,祝刻霜感觉不到。他像只被遗弃的小狗,孤零零背靠山壁,呜咽哀鸣。
祝时晏心想,易地而处,自己的表现恐怕也比祝刻霜好不到哪去。
十几岁痛失所有至亲同门,最亲近的小师叔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环绕身边的所谓正道前辈都向他灌输一个道理,此人奸巧狡诈不可信任。
应当盲从大多数人还是坚持己见?随波逐流还是从心而为?
在这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世上,祝刻霜独自长成现在这样,没死没残没歪已属不易。
祝时晏没法回应祝刻霜,只得无力地叹了口气。
随着他的叹息,清风拂动祝刻霜的发梢。
这是他能给的最大的安慰。
眼前月色如洗,繁星密布,山林间更有萤火虫遥相照应。
然而就在这时,他在沉寂当中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隐隐的裂响从头顶传来。
祝时晏的感知敏锐异常,方圆十里的动静略一凝神便能知晓——是峭壁上的山石方才被祝刻霜的劈砍震松,将要崩裂。
“霜!闪开!”祝时晏脱口而出。
祝刻霜正低声咒骂云骄,对祝时晏的警示充耳不闻。
这动静唯有祝时晏察觉到。
祝刻霜若能凝神聚气也能察觉。只是他现在心神俱乱,待他发现恐怕已经晚了。
祝时晏下意识要去推开他,却推了个空。
“霜——”
看得见摸不着的日子寂寞无比,祝时晏早就习惯了,这还是十年来他头一回对此懊恼不已!
危急之刻,比一只孤魂野鬼都不如。
那片松动的石块高耸于半空,从那砸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祝刻霜神经无比大条,哭得快要抽过去了。浑不知自己将要成为天下第一个被石头砸死的宗主。
“霜……”
祝时晏慌了神,穷尽一切努力也无法对祝刻霜做出警示。
天道崩坏时,他曾轻松抹去天上多余的月亮,现在却只能操控风雨雷电,这么大的石块是半点都挪不动。
他心绪起伏,激得半山腰骤然间狂风乱卷。
祝刻霜只见着起风,哪里明白是何缘故,两眼瞪得直直的,喃喃道:“祝时晏,是你在天有灵吗?你听到我的声音了?”
在天你个头!老子在你背后!
祝时晏抬起巴掌呼他脑壳——当然,呼了个空。
眼看石块将落,他急得满地乱转,四下寻觅有什么东西派得上用场,看到满地月光时脑子里灵光一闪。
目睹皎白月光在地上变形凝聚,化作一个“霜”字的时候,祝刻霜满脸呆愕,下巴几乎掉下来。
那月光书就的字还没结束,只见后面又立刻续上几个字来——
“霜!起开!有落石!”
祝刻霜反应倒是快。
但他并没有起开,而是拔剑迎向上方,一剑震碎了迎头而来石块。
危机霎时解除,他气喘未定,怅怅然看着地上的月光书。
这个字迹,这个称呼,示警之人呼之欲出……
他张口欲问,却又讷然,踟蹰不已如同近乡情怯。
“祝……小、小师叔……我、我方才说的话,莫非你都……”
祝刻霜还没说完,又看到地上的月光书发生了变化,凝成另一行字——
“早归。早睡。”
祝时晏撂下这句就走,空留祝刻霜在原地着急上火。
但他顾不上这么多。
十年过去,他终于可以用月光在地上成书,与人传话。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找云骄谈谈。
曾经祝时晏因故咽喉受伤,不能出声,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用术法在桌上凝光成字。
云骄深解人意,同样凝光成字与他交谈。
两人一来一往,悄寂无声。
那时他与云骄还未坦明心迹。如此笔谈,两人都低头看字,不多对视,话中情愫却尽在不言。
后来祝时晏喉部伤势痊愈,可以开口说话,但仍喜欢用这法子和云骄对谈。
是以方才情急之下,他才想到凝月光成字,向祝刻霜示警。
待回到无心苑,云骄已经将祝时晏的肉身妥善安置回东厢。
因祝刻霜的偷袭,这一夜折腾,睡意了无。
他拿了把檀木梳,在床边给祝时晏重新梳头,整理被祝刻霜弄散的发髻。
祝时晏卧床多年,衣冠着装都要他人服侍。云骄只要人在宫中,都事事亲为。
原本不善此事,做得多了,也就轻车熟路,甚至还能给祝时晏梳出各种少年人中的时兴发式。
他自己则留着一头及膝长发,从不束冠,任其披散,只在发尾简单系一根红绳。
祝时晏身随意至,神行无阻,片刻便至无心苑。
至房门前,却慢下脚步,宛如近乡情怯。
临到头,他竟然想不出要用月光书对云骄说什么。
思君甚久?归期将近?
无心苑笼罩在黄昏结界当中,整个院子尽见夕照憧影,哪有什么月光。
他在门边驻足,看到房内落寞背影。
似一副抱残守缺的旧画,永远停滞在日落时分,明月照不进,微风送不入。
他发觉,任他搜肠刮肚给自己想出绝好的借口,云骄双目已盲,要如何看得到他在墙上凝光作句?
像个护崽的母鸡。祝时晏心想。
祝刻霜,二十多岁的人,给他气出鼻涕泡来。
可小师叔在对方手里,抢也抢不来,打也打不过,只得抻着头往他怀里瞧。
泪眼朦胧的什么都还没瞧清楚,就被云骄一剑弹飞出去,在无心苑门口栽了个跟头。
“只准看一眼。”云骄说完,把人抱回了东厢。
“云骄!我杀了你!”
院门外传来祝刻霜的怒吼。
隔了半刻,又嚎道:“云骄!待我闭关结束便来杀你!”
祝时晏担心他气急攻心,便至门外,见他扒在在墙上窸窸窣窣刻着什么。
待他离开那面墙时,墙上第二十个“正”字已被补全了笔画——这是他抢人的计数。
他的第一百次尝试又以失败告终。
不过是一次失利。
来日方长,祝刻霜还年轻,还可以有下一次,下下次。
他把脸一抹,仗剑回返。
祝刻霜想要立刻回宗门闭关,精进剑法,把祝时晏抢回来。
至于抢回来后如何照料如何安置,他还未作打算。
祝时晏看他印堂发黑,似有厄运缠身,不大放心,便一路跟了过去。
月光照着蜿蜒山路。
青年禹禹独行,背影寥落,却不察所思所想之人就在身侧。
祝时晏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又伸手勾肩搭背:“你最喜欢的小师叔就在身边看着你,感不感动?欢不欢喜?”
当然,祝刻霜根本听不到他的戏谑,只觉得微风拂面,甚是扰人。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咆哮一声,对着山石劈了下去。
“祝时晏,我最讨厌你了!”
顾柏新更气了,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育这个小屁孩,他愤怒地撸起袖子,正准备跟他好好理论理论时,对面发来一句语音。
顾柏新还以为他想通了,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点开语音。
谁知听完后他面露惊恐,一屁股坐在地上,额上冷汗直冒。
太,太子殿下?!
第133章第18章
云骄发的语音里没什么内容,只有一个听起来晦涩难懂的名字,语气也非常平淡,但从中透露出的威压让顾柏新吓得脸都白了。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恭恭敬敬地将光屏摆在自己面前,神情紧张地问:【殿下,您怎么亲自出海了?】
鲛人族现今仅存万余,族内人民相处和谐,素来也没什么尊卑之分,但皇室总归是例外,尤其是这位一出生便被祭司大人倾点为下届鲛人之王的太子殿下。
顾柏新隐约记得自己在离开家乡时,曾远远地瞧见过一眼这位殿下,那时候他还是个孩童模样,面容冷淡地站在王上身边,小小年纪周身的威压和气场便已不容小觑。
皇室血脉对普通鲛人有着天然的压制,这位天赋异禀的殿下尤甚,怪不得他之前跟他聊天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其妙想要臣服的感觉。
原来是天性使然。
顾柏新回想起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腿一软,差点又要跪倒在地。
“这人既然不是来偷祝时晏金身的,那就是来求师的。”
“他没有佩剑,应该不足为惧。我瞧他年纪与我俩差不多大,只是不知道修为深浅。他靠近时,我竟然没有察觉,一打眼人就在跟前了。”
“呆货,我师父收徒又不看修为和剑术,只看眼缘。”
“什么?我师父不是失明了?拿什么看?”
“……你意会一下。”
正说话,铜板端着伤药绷带等物进门,凌原和庄澜立刻噤声。
听到这话,凌原庄澜都黑了脸。
可能颍川百草生写的《祝时晏传》流传太广,这个年纪的孩子里面,崇拜祝时晏的特别多,他的模仿者也不胜其数。
洛水城是祝时晏故里,这儿的小孩子打架都喜欢喊祝时晏的常用剑招,例如“邺城题赋”“参阳第七”。
当世对少年剑修的最高赞誉,大概便是“有祝时晏当年风采”。
两人受的都是皮外伤,铜板一边给他们包扎伤口,一边数落个不停。
“最烦你们这种投机取巧的!要我说,学得越像,越没可能。走上这条道算是走岔路子了!怎么我听说又来一个求师的,你们最好劝他也打消这个念头!宫主收徒只看眼缘!”
庄澜和凌原默不作声地看了眼对面一直没出声的祝时晏,意思是这话你也听到了,还不快知难而退。
铜板给凌原的绷带打了个结,端着盘子转身,正与祝时晏打了个照面,吓了一跳:“见鬼!你什么时候站那儿的!”
待他抬头看清祝时晏的容貌,整个人顿时呆立,手里的托盘稀里哗啦翻了满地。
“公子?!”
某一瞬间,铜板还以为无相宫中那位从没动弹过的公子,亲自走出了东厢房。
见状,两位少年面面相觑,心中同时涌起危机感来。
凌原介绍道:“什么公子?这位也是来求师的,你快劝他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师父收徒只看眼缘的。”
铜板呆愣住了,看着祝时晏道:“你……你是那个新来的?求师的?”
祝时晏横竖编不出其他的身份,只好点头。
他平白得了一块玉符,平白被认了主,然后平白获得了人身。
这件事连他自己都匪夷所思,仔细一想,必是那玉符的功用。
听闻最近,国师的人搜罗到泽兰君渡劫失败后留下的法宝,谁知到手没多久又被人盗走。
祝时晏上下一联系,就明白过来。
祝刻霜是被冤枉的,宝物是被那黑衣大盗所盗,今日又阴差阳错流落到自己手里。
既来之则安之。
他怕把两个少年吓到,只说自己是路过的。可那两人以己度人,非说他是来求师的。
“一模一样……简直一模一样……我还当祝公子苏醒过来,亲自从东厢房走了出来!”
凌原和庄澜虽然进得无心苑,却也没见过祝时晏本人长什么样。
既然连铜板都这么说,那眼前这人多半与祝时晏本人像得惊人。
两人顿感危机临头。
“铜板兄,你适才不是说,与参阳仙君越是相像,越不可能成为云仙师的弟子?”
“……”
铜板像是受到莫大的惊吓,说不出话来。
两人又看向祝时晏,等着他的说法。
祝时晏有十年没同人说过话了!
得知庄澜和凌原能够看见自己的那一刻,他简直想冲上去把他们两个脑袋搓秃噜皮。但他忍住了。
现在也是如此,在三个晚辈面前,他不能过于失态。
他要在放飞和自持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的度。
于是他决定顺势而为,十分配合地哀求道:“铜板兄!在下求师心切,不远千里而来,难道当真没希望吗?!”
铜板呆愣了片刻,忽然抱着脑袋尖叫跑出门去。
“啊啊啊啊——”
又来一位拜师的少侠,这次这个和祝时晏很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件事很快在无相宫传开了。
云骄回来的时候,无心苑墙头扒满了看热闹的。
庄澜、凌原和祝时晏三个要拜师的在无心苑的主屋门口站成一排,列队恭迎云骄回府。
“铜板说的到底是哪一个?”
“就是站最里边,没伤的那个。”凌原居然敢提出跟祝时晏比剑,以此决定云骄收谁为徒。
祝时晏一时以为自己听错。这两人是不是存心要让他给云骄当徒弟?
铜板满脸不悦:“我家宫主收徒,合意即可。你说比剑就比剑?”
“……”
此话一出,众人都静了下来,连外面看热闹的也噤声了。
云骄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这让他半张脸埋入阴影,压迫感更甚。
庄澜方才还振振有词,现在心里只打退堂鼓。
“你在无相宫与我谈道门兴衰?”云骄轻声说道。
无相宫起于市井,早年为道门各宗所不容。
第一任宫主是祝时晏,之后云骄代掌宫主之位。
云骄既是无相宫主,也是衍天宗传人,两者各论各的,毫不相干。正如先前有人说的,云骄就算收了弟子,这徒弟也未必是下一任宫主。
云骄语气虽轻,众人却一时无法揣摩云骄的喜怒,战战兢兢不敢说话。此间的氛围顿时压抑而微妙。
最后竟是祝时晏开口打破了沉默。
“收个徒弟的事,上升到道门兴衰,是否过于夸大?道门魁首也好,仙道第一人也好,这都是外人强加于身的浮名,云骄可没有担负道门兴灭的义务。
“若说云骄择徒关乎道门兴衰,要为道门考量,你说这徒弟,是云骄的弟子,还是整个道门的弟子?是要挂在云骄名下,由道门各宗授业传道?若他将来步入歧途,是否又要怪罪云骄晏于管教?
“道门各自离心自取灭亡,你将此事与云骄择徒一事牵扯起来,若你成了云骄传人,身上担子不轻,你打算如何力挽狂澜,拯救道门于危难?”
“你……你……”庄澜被他一叠声质问砸懵了,“你”了半晌,才想起来反问他,“你怎可直呼仙师名讳?”
铜板也埋怨道:“祝少侠,不可对宫主无礼。”
祝时晏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对云骄一向直呼其名,叫惯了,跟他们一起喊仙师宫主什么的,反倒叫不出口。
“无妨。”云骄按下不满的铜板,对庄澜问道,“那番话,是谁教你说的?”
“……”庄澜脸色顿时难看得像是身上爬过蟑螂。
云骄这么说,无异于揭穿他背后有人指使,不止是这一番话,连他拜师之举也是受人安排,那么模仿祝时晏的装扮借此赢得好感恐怕也是刻意为之。
祝时晏看了眼脸色难看的庄澜和凌原,清了清嗓子:“咳,既然要比试剑法,在下便献丑了。”
凌原一听便跃跃欲试:“如此甚好!”
有好戏看,院墙上鸦雀无声的闲杂人等纷纷活络起来。
云骄似乎顿时明白了祝时晏的用意,遂问道:“你没有剑,用什么比试?”
祝时晏低头看看两手空空的自己,心想难道要去外面折一根竹子?
“用我的罢。”
说罢,云骄长袖一抬,不见他做了什么手势,一柄朴素无华的无鞘利剑便在祝时晏面前凝光而出,悬立半空。
院墙处的惊叹与议论顿时大了起来。
“是宫主的佩剑!宫主竟将剑借给他!”
“这场比试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祝时晏想也不想便握住剑柄:“好剑!此剑何名?”
云骄抬手支颐,随口答道:“覆水。”
“这把剑一定很难收吧。”祝时晏笑道。
“……”云骄抬了一半的手在半空顿住,脸色一时变得晦暗不明。
第一次交手,祝时晏便这么问过云骄。
——这把剑一定很难收吧?
——何意?
——覆水难收啊!
经祝时晏之口说过无数次的冷笑话,此时却让云骄恍如隔世。
他曲指虚抵在太阳穴边,淡声道:“开始吧,我听得见。”
一句“听得见”,莫名在祝时晏心上刺了一下。
他沉下心,与庄澜凌原来到院中。
“谁先来?”
祝时晏将剑随手一握,站在院中央,没有半点气势。
铜板也对这个长相酷似祝时晏的少侠颇有好感,想要他赢,瞧他这幅不伦不类的样子,内心担忧不已。
凌原和庄澜对他更是不屑。
“宫主,凌原先上了。”铜板道。
云骄点头,他听得出来。
“宫主!凌原朝祝少侠刺过去了!他身法好快!”
“祝时晏身法更快!他闪过去了!他把凌原的剑格开……不是!他把凌原的剑送回了剑鞘!”
无须铜板讲解,云骄听得出来。
剑风凛冽,院中两道剑花闪过,宛如莲生并蒂,花开两朵。
凌原手中本也是一柄好剑,此时却似不听主人的话,反倒顺祝时晏的意,被覆水剑带着抡了一圈。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手里的剑便归了鞘。
“这……”
铜板并未料到战斗这么快便结束了,他解说都赶不上那剑归鞘的速度!
“怎么好像在哪见过这招……”
——归剑入鞘。
云骄不愿应战时常使的招式。
这招被他用来对付祝刻霜,屡试不爽。
只不过他是以己之剑收入彼鞘,本质上是用独门功法强收剑意。祝时晏这一招却是以剑势引动对方归鞘,不战而屈人之兵,虽有“归剑入鞘”之实,却是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竟然还能这样?凌原目瞪口呆。
他才拔的剑,被对方强行归鞘,若是还要拔出来继续再战,未免有些难看。
“宫主,凌原退场了。”
铜板看向宫主,只见对方微颔首,似乎对战局不感兴趣的样子,一手支在额边,一手拢着茶杯,手指不断敲着杯沿,若有所思的模样。
“宫主,庄澜上场了。”
“投机取巧的把戏。”
庄澜在祝时晏面前站定,脸色阴沉无比。
此时的他倒是更加酷似青年时期的祝时晏,剑在身后一横,颇有荡平天下的气势。
祝时晏想起从前的自己苦大仇深,不由觉得好笑。
过尽千帆后,倒是感觉从前的自己不够看淡世情,不够洒脱自如。
他掸开挂在肩头的发带,笑道:“传因果天衍之道,承弥祸平乱之愿,你可知此话何意?”
庄澜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道祖易太初作谶书《衍天遗册》,传衍天一脉,是为守护他一手创下的太平浮世。循天道,断因果,弥天下祸端,挽世之无常。此道维护的是宿命天定之道,息事宁人之道,粉饰太平之道!”
“……”从前与云骄对战,祝时晏常败于他玄妙诡谲的身法。
云骄可以在瞬息移动至一定范围内的地点。
此时也是如此。只一眨眼的功夫,云骄便在他面前凭空消失。
随后身边环绕的宣纸失去灵力支撑,哗啦啦飘落在地,祝时晏整个人也随之坠落在地,摔得够呛。
他回身看去,只见那人伏在床边,将自己的肉身托起,动作轻柔,掌背却青筋凸起,端的是万分小心。
“时晏,你醒了么?时晏?”一向沉稳冷静的人此时语调却不大平稳。
云骄在一片黑暗中抬手摸去,怀里的人仍如往素那样,一动不动,脖子上流淌着什么液体,触感粘稠。
是血。
祝时晏能看得到祝时晏口吐鲜血,而云骄两眼不能视物,自然瞧不见那情形。他只是听到祝时晏喉咙里发出“吭”的一声,以为祝时晏醒了,摸上手才发觉伤势更重。便立即封住祝时晏身上几处要穴,将他放平在床上。
到了今日,祝时晏才亲眼瞧见自己的肉身现在是什么模样。
倒不是想象中的形容枯槁,面色蜡黄。除却瘦了些,脸色苍白一些,与他过去的样子没有出入。看来这些年云骄将他的肉身照料得很好,连身上穿的中衣都是新换的,雪白柔软,没有一丝褶皱。
云骄的手熟练摸索到他的脸颊,而后是眼睛,在那双紧闭的眼皮上流连片刻,这个动作流畅无比,像做了一万次那么熟稔。
他站在云骄身后,闷闷地看着自己,一时想不透这具无用的皮囊何德何能,能让云骄流连于红尘,沾惹上许多不相干的因果。
“云……师尊,”祝时晏及时改口,“他怎样了?”
云骄没有立即回答。
为祝时晏探过脉后,满脸沉凝。
“他身上灵力暴冲,经脉承受不住……”沉吟片刻,又继续道,“许是我在他身旁妄动灵力,害他如此。”
祝时晏听了,心里一沉。
那不正是因为云骄对自己施法,导致这边的肉身承受太多灵力?
他满心忐忑,脸上只作不知:“现在怎么办?师父的汤药还在桌上。”
“先不用汤药。我想办法为他引出灵力。”
祝时晏道:“他现在不能运功,只靠师尊从外引出灵力,恐怕得费一番周折。”
在他说话间隙,云骄已经抄起床上之人的膝弯,将他横抱而起,向门外走去。
“时晏,你让铜板通知净缘,发信请人来为祝时晏探诊,他自然知道怎么做。另外,备一套干净中衣。”
说完,已经穿过竹间幽径,直往后院而去。
“师……”
祝时晏话梗在喉头,满脸通红。
因为他想起,后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潭常年冒着热气的灵泉。
铜板听说祝时晏伤势变重,大惊失色,拔足奔向无相塔去找净缘。
无心苑在无相宫中地处偏僻位置,不管往哪个司部都要一大截路。铜板离开时都没来得及给祝时晏找件中衣。祝时晏只得自己翻出一件干净中衣来。
云骄满心里只有伤重的道侣,遂只让备一件中衣,倒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所以祝时晏很贴心地又找来一件合乎云骄身高的中衣。
*
灵泉周围翠竹环绕,流水在山石间泠泠流淌,氤氲雾气甚至蔓延到周遭竹林当中,幽邃深长。
云骄让祝时晏靠在泉中的石头上。
两人衣衫都被水浸透,云骄剥开他湿透的一层衣裳,并指在他膻中章门等处一拂,解开方才封锁的穴位。
祝时晏又是一声闷哼,点点血迹从他嘴角滴落,化入池中散开。
云骄双指在水中一划,灵泉中的灵气旋涡一般汇集到半空,凝成一颗球。
热雾顿时散了少许,环绕祝时晏的泉水开始从他身上汲取暴冲的灵气。
无心苑里的黄昏结界将这方池水映得金红,竹影横斜,竹叶瑟瑟作响。
祝时晏垂着头,睫毛上洒满金辉。
云骄托着他的手臂,心中却想象不出他现在的模样。他只觉得对方手臂变得瘦了,皮包骨头似的,从前用剑练就的骨肉匀停的手感一去不回。
不知多久过去,祝时晏身上多余灵力仍未清空。云骄脸色沉静如水,额头却早已布满汗珠,他把人拉进怀里,肌肤寸寸相贴才让那缓慢流淌的灵力变得快些。
祝时晏不省人事,头耷拉在他胸前。像个秤砣拴在心上,沉甸甸地坠着,三千个日夜过去都未落地。
“时晏,”云骄将唇贴在他额头边上,说道,“我方才还以为你醒了。”
怀里的人合着眼,肩胛骨骼被紧紧拢着,压得发出响声,都也无动于衷,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泉中热气将他眼尾熏出一片红热,哭过似的。
云骄一言不发,手掌紧紧握着他的肩,全神贯注为他梳理经脉。
据说瞎子更适合修道,因为不能视物,故而心无旁骛,不被繁事所扰。然而云骄在祝时晏昏迷后,修为却再无精进。自他眼盲,最扰他心性的,就是祝时晏。
世人皆言云骄是当今仙道第一人,继祝时晏之后最有希望飞升的一位,只有云骄心知并非如此。
却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为何祝时晏飞升而去,却还要留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成为他修道之途的一堵高墙,一道天堑。
云骄捏着他下颌:“你不打算回来了吗?”
他声音低哑,俯下身时连吻带咬,透出一股将之拆吞入腹的狠戾。
祝时晏被迫仰着头,承受这个泄愤似的吻,一样是毫无回应。
不远处的一片竹径隐在屋舍的阴影里,祝时晏端着两套衣服自前院而来,行至此便若有所感地顿住了脚步。
隔着重重翠竹,他远远看到池边一截皓白的手腕,了无生气地摊在岩石上。
有人长发被水打湿,丝丝缕缕贴在肩头。蒙眼的缎子不知何时散落,浸入泉中随波逐流。
亲吻间隙,云骄的面容在竹丛间转瞬即逝。他眼皮清心寡欲地阖着,呼吸却是欲念横生,是思念成疾,心有不甘,是无所适从,求而不得。
祝时晏挑了块干净石头将衣服放下,便默然退回了前院。
他捡起早上落在庭灯旁的竹竿,开始练剑。
空心竹竿在他手里宛若开了锋的利刃,时而横扫六合,时而剑走游龙。
剑风搅动之下,竹丛不安地摇摆晃动。
他只觉内心益发躁动,一股气堵在胸口。
成为天道又算得了什么?
补不了福祸憾事,圆不了世间盈缺,只待坐看人间起落,隔岸观火。
无心苑的黄昏之景十年如一日,像北冥极寒之地冻住的浮冰,像光阴尽头,极悲极乐。
他看向西方黯淡的残阳,足尖飞踏,挽竹作剑,朝那红日直刺了过去。
刹那间,布满红霞的天空如同映在水面,被这石破惊天的一剑刺中后,泛起一圈圈大小不一的涟漪。
祝时晏知道自己找到了结界的阵眼,在竹竿端部发力一推将之送出。
暮日被竹竿刺中,顿时发出烁目光芒,那光却不同于日光,是灵阵被破时独有的光芒。
竹竿承不住力道和结界破碎迸发的灵力,顺着纹理瞬间裂成无数条长签。
落定院中,院门处传来一声惊叱。
“祝时晏!你在干什么?”
他踉跄转身,看到两大一小三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口。但他瞧不真切,内息翻腾不止,视线也逐渐模糊。
“这里是刚发生过地震吗?”
“祝时晏,你怎么了?”
天旋地转,这几人的对话忽远忽近。
“净缘禅师,你的黄昏结界被破了……”
庄澜万万想不到,这家伙竟然敢在云骄面前大放厥词,驳斥衍天一脉所传之道。
铜板也脸色大变,忙去看宫主的脸色。
谁知道云骄一改方才心不在焉的模样,微弯起嘴角,正侧耳细听祝时晏一番狂言。
“且问少侠,你对这‘投机取巧的把戏’不屑一顾,莫不是要入衍天宗学些妄动干戈之术?”
“……”
经祝时晏一说,庄澜和凌原方才知自己努力的方向错了。
他二人从未琢磨过衍天宗的宗学道义、历史渊源,只以为靠资质和能力才能得云骄青睐,却其实对自己一直追求的传承一无所知。
云骄抚掌而出:“好个息事宁人、粉饰太平之道。我若有意收你入我衍天宗,想必你也未必肯从。”
祝时晏站在阶下,仰头看去。
竹叶在云骄身畔飘落,片叶不沾,半截面容在黑绫之下宛如白玉雕刻。
他莫名想起人们对云骄的描述——素而寡,像在为祝时晏服丧。
他又想起昔日九仪宗突围,他在重伤之下为云骄所救。
寒夜漫漫,烛光微烁,他说待一切事定,去做个算命先生,坑蒙拐骗,然后用骗来的钱吃喝玩乐,游山玩水。
云骄一直在履行他们的约定,只不过,是以未亡人般的身份。
他收了剑,在众人注视下对云骄深深行礼。
“学生愿入天衍之道,求取太平一签。”
“果然是生得俊秀不凡!不过参阳仙君被藏得严严实实,咱们都没见过,谁知道能有多像,会不会是铜板看走眼了?”
“铜板是宫主的贴身侍童,天天都能见着参阳仙君的相貌,还能认错不成?”
“依我看,定是铜板编来糊弄宫主。”
“你说得有道理,横竖宫主看不见,给他找来个替身,让他早早断了那念想。听起来像是净缘禅师能做出来的事。”
“你当宫主是什么人?什么都能拿来糊弄他的?”
云骄离开的时候戴着顶旧帷帽,回来时仍戴着,黑色的纱幔垂在面前,瞧不清面容。
他进门前先是停在凌原和庄澜面前,问道:“伤势如何?”
声音淡淡,既不十分关切,也不显得凉薄。
凌原和庄澜都有些受宠若惊。
“都是小伤。那贼人可比学生伤得重!”
“多谢师父关心!师父一路可还顺利?”
凌原在心里怒骂庄澜有心机。
然而云骄对这句话并未搭腔。
对于这两个少年,他在一开始拒绝过一次之后,之后便由他们去了。
眼见着云骄继续走向里面那来路不明的家伙,两人心都提了起来——那可是他们眼下最大的竞争对手。
祝时晏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这场景他在十年里经历过不知多少次,每一次迎面相撞,对方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像经过一片树叶,路过一块房檐……
只是这一次,他总算能够被听到看到和触摸到,云骄能够一眼就认出自己来吗?
不,云骄的眼睛看不见了。
那他能分辨出自己的气息吗?他还记得自己的温度和脉搏吗?
连祝时晏自己都几乎不记得这一切了。
他的心在云骄靠近时悬到了极限。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云骄只是从他身边经过,未作任何停留。
这名字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但祝时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于是也没放在心上,温声道:“小云说你已经成年了,那我称呼您为顾先生吧。”
小云???
顾柏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个人类这样喊殿下,殿下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随后他想起刚刚云骄吩咐他做的事,沉默了。
“祝先生不必如此客气,鲛人成年是一道难关,既有缘相遇,我理应提点几句,我接下来说的话还请祝先生务必谨记。”
祝时宴认真回道:“顾先生请说。”
“还有,切记,要时时刻刻看着他,尤其是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去洗澡,因为他有可能随时会晕倒。”
第134章第19章
祝时宴一样一样地记下,然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狐疑地看了眼屏幕,“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顾柏新心一紧,硬着头皮道:“我们鲛人跟人类的身体构造不一样,他现在又在陆地,还是仔细点为好。”
云骄不高兴地拽了下他的衣服,抿着唇看他:“你不愿意照顾我?”
“不是。”祝时宴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否认,“只是”
只是这听起来怎么感觉他不像是发烧了,而是要半身不遂了一样。
若真有这么严重,那他不等什么合适的时机了,马上送他回大海。
无心苑的黄昏结界破了,露出外面的夜空,漫天星斗。
见惯了黄昏之景,此时的院子显得别样开阔。
祝时晏躺在东厢房,祝时晏躺在西厢房。
两人生了同一副面孔,沉睡的时候就更像了,铜板从东厢来到西厢,都要怀疑自己遇着鬼打墙。
祝时晏幽幽转醒,看到一颗卤蛋一样的脑袋。
脑袋下面是张清癯的年轻面孔,两颊微凹,着白色僧袍,更披了件绣了佛印的袈裟。
这张脸他很熟悉,但他记忆中的这张脸总是与一袭素淡青衣和一根简单的檀木发簪相关联。
他脑中一片混沌,脱口便问:“林简,你怎么秃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中年书生噗嗤一笑,拍拍净缘的肩膀:“林简?真是令人怀念的称呼啊,林师傅!”
说话的是颍川百草生。
太平书行是无相宫下面的产业。他顶着一对黢黑的眼圈,来书行商量延期交稿事宜,顺便找净缘叙一叙,说自己最近遇上一些事,看能不能让净缘出面给他宽限几天。
正套近乎呢,云骄身边的小童就跑来报大事不妙。
三人赶到无心苑,便瞧见了祝时晏一剑刺破了无心苑的黄昏结界。
黄昏结界是净缘所布。
净缘尤擅此道。他布下的结界鬼斧神工,出神入化,几乎可以比肩道祖所设的止战之印。
这结界却被祝时晏一剑破了,而他所用的剑,竟是一根破竹竿子。
颍川百草生当场笑了出来,完了之后后悔不已。
这一笑,把路走窄了。
铜板指着秃驴道:“这是净缘禅师,时晏师弟,你烧糊涂了?”
祝时晏记起来了。
无相宫实际的掌事者,自号“净缘”。
只不过他所熟知的,是他过去的名字,林简。
“百闻不如一见。云道长的弟子,当真是与时晏师弟生得一模一样。”净缘捻着琉璃佛珠,左右端详他的脸,“阿弥陀佛。施主竟知贫僧俗名?你我曾见过面么?”
“不曾,我听我师父提起过你。”祝时晏飞快清醒过来,又补充解释道,“我师父是祝时晏。他有恩于我,他还曾授我几招剑法。”这下把会使剑的事也掩盖过去了。
“哦?时晏竟向你提起贫僧?”
“毕竟佛修那么稀罕。”祝时晏道。
在只持续了五百年的“万世太平”期间,道门执掌天下,为安定天下,莫说佛门,连儒门等存在的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直到后来,祝时晏打破“止战之印”后,才有佛门典籍流传于世。
林简原属道门正统,灵枢宗弟子,是祝时晏的同辈更兼同修。他凭借自己的悟性,在独尊道术的人世间竟悟出了独门佛法。现在化身“净缘禅师”,平日喜欢在无相塔焚香念经——如果没人打扰的话。
“若非当年时晏师弟点悟,贫僧也不能勘破红尘,入得此门。”
祝时晏点头:“勘破红尘,但是创立了一手遮天的地下组织,比道门十一宗加起来还有钱。”
净缘面上不动如山,转佛珠的动作却暴露他心中的得意。
当年林简在修习道门正统道学的过程中误入歧途,被灵枢宗藏书阁里的佛法残篇所吸引,内心一度挣扎不定。后来还是听祝时晏开解,才坚定志向,毅然离开了道门,创立无相宫。
颍川百草生道:“没有祝时晏,就没有无相宫。”他从怀里掏出纸笔,拿舌头舔了舔笔尖,“我要把这话写进《祝时晏续传》里,再配个荡气回肠的故事——藏书阁佛子窥佛法,祝时晏片语渡迷津。”
净缘并不理会他,又捻着佛珠问道:“黄昏结界是你破的?”
“是他破的。”颍川百草生探身道,“咱们仨不都亲眼瞧见了?”
铜板也在旁点头。
祝时晏心里一咯噔,心想净缘等在自己床前原来是要问罪于自己,顿时缩进被子里,假装身体不适:“我师尊呢?”
“云仙长在东厢照看祝时晏。”颍川百草生道。
在东厢?
这是自然。
这种时候不陪道侣难道来陪这么个便宜徒弟?
虽明白这个道理,祝时晏还是略感失落。
见状,净缘连忙道:“你师尊也很关心你,你晕倒后,他立刻就赶来了。”
祝时晏不大信,云骄能放下祝时晏赶来看自己?
“哈……那他有替我求情吗?”
“你是说打破结界之事吗?”净缘安抚地一笑,“你当为此庆幸,结界一破,祝时晏的情况便立刻好转了不少。”
铜板也道:“是啊,宫主奖赏你还来不及。怎会罚你?”
“当初我倒没想到这一层,结界阻滞了灵气流转,其实不利于时晏师弟养伤。”净缘不无懊恼地森*晚*整*理叹了口气,“现在这样挺好,晴雨变换,视野开阔,于修养心性有益。云道长也该换换心情了。”
其实祝时晏内心里也这么觉得,这间院子,实在太闷了。
颍川百草生拈着笔,赞叹道:“不愧是云仙长挑中的弟子。看你年纪轻轻,才不及弱冠,竟然一招就破了净缘的黄昏结界。此招可有名字?”
“这招是祝时晏所授,招名‘云开见日’。”祝时晏不假思索。
“‘云开见日’……”颍川百草生立刻把这招名记在本上,“小仙长,那你与那两个少侠比剑时,所用之招……”
“也是祝时晏教的,‘藏锋入鞘’!”
颍川百草生忙记下,又问:“那你当时说的关于衍天宗那番话……”
“还是祝时晏教的。”
祝时晏心想,我这名头真好用……
“不,小生是说,你把唱衰衍天宗的那番话再说一遍。”颍川百草生举着小本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
“你想听什么话?”一道沉郁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祝时晏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只露一对眼睛。
颍川百草生则是立刻收起了小本。
“祝时晏……”云骄走进厢房。
祝时晏对自己名字有本能的反应,下意识抬眼看向门口。
“……已经有所好转。”
“……”
说话能不能不大喘气?
听他进门便唤自己大名,祝时晏还以为身份败露。
云骄停在床边,为祝时晏探脉。
他原本用来遮眼的黑绫打湿落在了灵泉中,那双残眼此时便袒露着,眼窝微凹,浓长眼睫盖在下眼皮上。
慈悲与冷淡,两种矛盾的特质在他脸上结合得恰到好处。
许久不曾见他摘下缎子的模样,对上这幅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祝时晏有片刻呆愣。
“你现在觉得如何了?”
听云骄发问,他立刻回神:“没什么不适。倒是感到浑身松快。”
“你既好了,怎还赖在床上,宫主来也不下床。”铜板埋怨道。
祝时晏闻言便要下床,想了想又往被子里缩了半分:“我感觉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我只记得自己通知了铜板,然后便去为师尊找干净衣物,后来发生了什么?”
反正有些事情解释不了,不如干脆推给别人来解释。
顺带连同灵泉撞见的那一幕,也一并“忘记”了。
“你一剑破了黄昏结界。”云骄道。
“是一竹竿。”铜板纠正道。
“不必再提,阿弥陀佛。”净缘道。
“不是……你怎么就忘了?”颍川百草生掏出小本当场拆穿他,“你刚才不是说那招叫——”
祝时晏深吸一口气,及时打断他:“感觉有点透不过气!”
铜板道:“你从被子里面出来再说。”
云骄探完脉,松开了他手腕:“你修为微薄,可能受到祝时晏身上暴冲的灵力扰动,才致失控。”
铜板又碎碎念道:“我也没有修为,怎不见我一剑捅破结界?”
颍川百草生纠正道:“是一竹竿。”
净缘道:“好了够了,不必再提。”
祝时晏瞄了眼云骄,大着胆子道:“我将结界打破,师父便好了,也许是师父冥冥之中的授意。更或许师父也希望,师尊能勘破这一隅结界,重见天日。”
云骄脸色顿住。
这话暗示意味太强,众人一时都不敢说话,偷觑着云骄脸色。
铜板朝祝时晏直挤眼睛,让他不要乱讲话。
谁都不敢劝云骄想开,这个徒弟倒是胆大妄为。
云骄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张开又阖上,转瞬即逝。
祝时晏仰视的角度看去,恰好从他睫毛的缝隙窥见那对空洞的双眼,浓重而沉寂。
他瑟然道:“抱歉,弟子说错话了。”
最后是净缘岔开了话题:“云道长,我已发信与白术,他不日便来为时晏师弟诊治。你可放宽心。对了,我让人搬来了两箱账目与文书,你且过目一下。”
“我过目不了。”
“云宫主!”净缘按下恼火,道了声佛号,又继续道,“宫中无门禁,鱼龙混杂,最近外院多了不少来历不明的人,巡务司还须加强人手,此事……”
“此事你由你定夺最好。”
“什么都让我来?你是宫主我是宫主?!”
祝时晏方才与林简交谈甚是和睦,以为他遁入佛门成了“净缘禅师”之后,性子变得随和不少,谁知道反而更加急躁,云骄几句话就让他现形。
净缘又道了佛号,尽力心平气和地道:“你前日往梁都为祝刻霜祝宗主证明清白,转眼市务司便报我说锦福茶楼在梁都的几家分号都被封了,你看……”
“净缘,我看不见。”云骄道,“你做主便好。”
净缘气得说不出话,朝他指了指,拂袖而出。
没过多久,两箱子账目与文书便送来了无心苑。
云骄明显情绪不佳。
颍川百草生没随净缘离去,他看看祝时晏,又看看铜板,却不敢同云骄搭话,欲言又止。
“什么事?”云骄淡淡道。
“仙长,小生最近遇上怪事。”
颍川百草生略有忐忑,说出身上怪事。
“小生熬夜写稿,一整宿过去,茶都是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祝时宴感觉怀中的人似乎渐渐恢复过来,脸上有了血色,身体也不再颤抖。
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身体还疼吗?”
云骄面不改色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嗯,很疼。”
祝时宴的神情立马变得紧张起来,“怎么还疼啊,要不我还是问一下顾柏新吧,看看他——”
他的话突然停住,身体也倏地一僵,低头不敢置信地瞪着在他怀里作乱的某人。
抵在他腿上的那东西是什么??
第135章第20章
浴室里的记忆骤然间涌上脑海,明明只是匆匆一瞥,视线也因水蒸气的遮挡而有些模糊,可云骄那处的形状、尺寸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好,好大。
简直不是人类应该有的模样。
祝时宴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默默地翻了个身,红着脸道:“你,你控制一下。”
云骄有些无奈地扫了眼下。半身,主动与他拉开距离,生硬地解释:“这是度过成年期的正常现象。”
他不想表现得像个变。态,之前的每一次也都控制得很好,但许是因为发情期即将来临,再加上身体虚弱,所以一时没忍住。
祝时宴卷了卷被子将自己裹成蝉蛹,闷声道:“看你这么精神,应该是好了,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一整宿过去,茶都是热的?”
祝时晏太知道这事儿了!不正是他为颍川百草生捂热了茶杯!
为了现场看颍川百草生写稿子,为了让这家伙专心写稿别再找些倒茶之类的借口,他亲手把那茶捂了半夜。
他靠在床头,欲盖弥彰地对颍川百草生道:“许是天气炎热,茶热散不掉。这大夏天,我也喝不惯温水。”
“这怎么可能!一整宿,小生回回喝茶都烫口!不止如此……”颍川百草生说到这,神情古怪,怕惊扰什么似的,藏在折扇后小声道,“我喝了不下十壶茶,那茶水竟一滴未少!”
祝时晏听了,暗暗摇头。
天道一片好意给你热茶蓄水,反成了坏事不成?
云骄仍闭着双眼,头也不转地问他:“只有这件事吗?”
颍川半卷生见他似乎有点兴趣,为之一振:“不止不止!小生赶稿整宿,墨水也不见少,更不见干,就好像有人在小生写稿时,一边研墨一边添水。”
祝时晏轻咳一声。
他记得研墨是那个痨病鬼做的。人家一片好意,研了一宿的墨。这颍川百草生忒不知好歹!
一屋子七八个鬼伺候他赶稿,他居然写了一半撂挑子,倒头就睡。
颍川半卷生又道:“还有还有!小生写了一晚上,在书房从亥时待到寅时,那书稿字数不但没变多,反变少了!”
铜板:“……”
云骄:“……”
在现场目睹一切的祝时晏反问他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一字未写,还删了许多,所以字数反变少了呢?”
颍川百草生觉得他说得似乎有一点道理,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反省自身。
说来说去没什么新鲜的。
云骄看起来失去耐性,正要离开,又被他一把拉住。
“还有还有还有!小生藏在地窖的几坛状元红,还没开封竟然全都空了!你说这不奇怪吗?”
这不奇怪,祝时晏偷的!
至今回味起那几坛女儿红的味道,他还要咂摸两下嘴。
祝时晏清了清嗓子:“许是天气炎热蒸发干了,或是酒坛有裂缝,漏出去了。这也是常有的事。”
“不不!我怀疑我遇上了什么邪祟!云仙长,看在咱们以往的交情上……”他话一顿,改口道,“看在我与祝时晏交情匪浅的份上,你得帮我这个忙!”
云骄一向与人没什么交情,祝时晏的交情就是他的交情。
颍川百草生谄媚地凑近云骄给他打扇。
铜板护主,拦手将这觍着脸的家伙挤开:“我们宫主日理万机,哪管得了这些琐事?”
“日理万机?”颍川百草生指着院里刚搬来的那两箱账目与文书问道。
“……”铜板语塞。
云骄这时忽然开口:“你们出去,我与时晏说几句话。”
颍川百草生和铜板相视一眼,识相地退出西厢房,更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房内一时只剩祝时晏和云骄两人。
祝时晏坐在床上略显局促,双手捏紧薄被。
悄悄觑了眼云骄,看到对方双眼紧闭,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无论做什么,他都看不见,两眼便肆无忌惮在他身上打量。
云骄身上还有灵泉带出来的潮气,几缕乌黑发丝贴在白玉似的颈上,更有一丝挂在微微隆起的喉结上。往上看去,下颌线条分明,双唇比以往潮湿红润。
祝时晏脑子里嗡地一响,脑海浮现灵泉看见的一幕,瞬时移开目光。
云骄把那两人支开,不是要……灭口吧?
“师尊!我什么都没看……”
“你如何得知,那轮残阳就是阵眼?”
“我不知……我只是觉得那太阳刺目碍眼,我当时心中烦躁不安,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胡乱搬出编好的说辞,“那剑招是祝时晏教的。”
祝时晏真是万能挡箭牌。
这话也不全是瞎话,他当时确实烦闷不堪,有点像修炼时走火入魔的状态,或许是受原身影响所致。
“你不必如此惊惶,此事做得不错。若非你将结界打破,祝时晏也不会这么快脱离险境。也许……”云骄顿了一下,语调更加黯淡,“也许当真是祝时晏冥冥之中的授意。”
祝时晏目睹他的一切细微的神情变化,一点失落,一点认命,心绪不禁为之牵动,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云骄……”他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悄悄把手指停在他手边。
云骄并未听到,郑重其事地再次确认道:“你当真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是什么精怪所化?”
他不会讲多余的话,祝时晏不明白他再问一次的用意。
“当真不知。”那日过后,云骄再未问及祝时晏的来历与原身。
他将其视作亲传弟子,百般关照,连去给颍川百草生驱邪都将他带在了身边。
云骄对他说:“此行也不一定是驱邪。”
“不是邪祟,那还能是什么?”
“人为。”
颍川百草生因为平生撰书只写半卷,怨声载道,盼他倒霉的人很多。
又因他才华横溢,声名显赫,招人嫉恨,为这个想整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祝时晏听他一通分析,心想云骄竟还颇通世情。
他一直觉得云骄心思纯粹,担心他入世易遭人算计,尤其是混迹市井当中。实则哪有什么心思纯粹,不过是他祝时晏对云骄的刻板印象。是他以貌取人,认定云骄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
云骄过去掌管《衍天遗册》,修正一切俗世因果,被称为“步虚判官”,独自行走人间,历经百态,见惯人心叵测。
正是见得多了,才养成如此遗世独立的漠然。
颍川百草生的住处在邺城青瓜巷,是太平书行安排的住处。
院门朝着深巷,四邻八舍的喧闹都听得见。他偶尔喜欢叼着烟袋靠门框上吞云吐雾,看对面的刘寡妇忙里忙外磨豆腐。
刘寡妇的手比豆腐更加白嫩,但他真的只是看磨豆腐——泡发的豆子吸饱故事,在粗糙石磨中粉身碎骨,而后竟流出纯白豆浆来,像极了他笔下的一个个人物,贪嗔痴怨,爱恨情仇,尘世里摸爬滚打走了一遭,到了都化云烟。
今日巷子静得很,只闻刘寡妇劳作声音,他看磨豆子,却有些心不在焉。
“岑大壮!魂丢在哪条花船上了?”刘寡妇挽着袖子大着嗓门问他。
颍川百草生暴跳如雷,气得烟杆发抖:“休得乱叫。”
“岑大壮,原来你大名叫这个啊。”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后响起。
他回头,便见两道人影往深巷走来,是祝时晏和云骄。
祝时晏着一身白衣,长发在脑后高束成马尾,仪态动作,一颦一笑,翩翩风流,与过去的祝时晏别无二致。云骄更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缎子又蒙在眼上,走路时被祝时晏挽着手,从外人来看亲密无间。
挽手是因云骄眼盲,若非如此,他俩执手而行的模样简直像是……
“……一对璧人。”颍川百草生默念道。
祝时晏抬眼看他,唇角微扬,眉目清明:“你说什么呢?”
感觉不像好词儿。
“没什么!没什么!可把二位盼来了!”颍川百草生连忙把两人请进院子。
祝时晏翻他家院墙轻车熟路,走大门还是头一遭。
院门窄,祝时晏先让云骄先进了门,才跟着迈进门槛,进去后又跟到他身旁给他引路:“师尊小心,这儿有块假山石。”
他牵着云骄,小心绕开山石。
这一路,他引着云骄,小心周全,并对此时乐在其中,云骄也并不推拒。
“师尊,院角荷花池旁栽了个花树,开得正盛,非常漂亮,不知是什么花。”
云骄轻嗅空中气味:“是海棠。”
海棠没什么味道,云骄嗅觉比一般人灵敏,竟比祝时晏一双眼睛管用。
“现在是七月,怎会有海棠?”
颍川百草生跟上去道:“这便是小生所说蹊跷之事。”
祝时晏闻言一愣。
他只知道续茶研墨还有酒坛的事,那是他先前未得人形时干的。来的路上他还在思索此行如何掩盖捏造一个缘故来。
海棠七月花开,却是为何?
他从前往来这间院子,也不见有什么邪祟精魅。
“不止这个!小生起床时,发现鞋子被倒放过来,鞋头朝床。”
“许是你就寝时如此摆放?”
“这断不可能,小生睡觉时从来都是鞋头朝外。民间有说法,‘鞋冲床,鬼上床’。”
“哦?有这说法?我怎么不曾听闻?”
云骄道:“民间确有此种传闻。修道之人有真元护体,寻常鬼魅不敢侵犯,故而没有这种忌讳。”
祝时晏不好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听过这种说法,便只好岔开话题,问颍川百草生道:“那你有遇到鬼上床吗?”
“小生没有。”
“你邀我师徒二人前来,难道是为吃晚饭不成?”
“小生遇到的事,比鬼上床还离奇。”
颍川百草生擦了擦汗。
“小生起夜,看到窗户上有皮影戏!”
颍川百草生已经几天不敢回家睡了。
他起夜的时候,看到窗户映出皮影戏来,而且那戏演得慷慨激昂,更有铿锵伴奏声,彻夜回响。
这不比“鬼上床”离奇?谁家好鬼不害命,还给人表演皮影戏?
如果说他睡迷糊看走了眼,将窗户上的树影想象成一出皮影戏,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但这皮影的伴奏就说不通了。
问询了周围街坊,也都称晚上听见这动静,像是谁家请了戏班子在唱戏。
师徒二人将这小院子每个角落走了个遍。
“如何?”云骄问身边的祝时晏。
“没有妖鬼邪祟的气息。”祝时晏道。
云骄点头。
颍川百草生生怕云骄不管这事儿,哀求他留下来。
祝时晏指着卧室道:“只这间屋子有么?”
“不,在书房,小生每晚都笔耕到深夜,之后便随意卧于书房。”
“……”
笔耕到深夜……这家伙什么德行祝时晏能不知道?
颍川百草生绘声绘色向他们描述自己看到的皮影戏:“前儿演的是战场厮杀,血流成河,再往前是高手对决,刀光剑影,再往前是少女闺怨,春愁别绪……”
听他倒了一大通,最后云骄道:“那今晚便留下,看看有什么蹊跷。”
祝时晏两眼一亮:“弟子认为如此极为妥当。”
“我看你是想看皮影戏!”颍川百草生一语中的。
云骄嘴角微扬,几乎不可察觉:“时晏年纪小,顽性大。”
祝时晏似乎未对这份宠溺有所察觉。颍川百草生却敲响警钟,看到云骄脸上淡淡的笑意,不禁傻眼。
云仙长是被这新收的弟子下了降头?
按说这是好事。无相宫内外并祝时晏故友,无人不希望云骄早日走出阴霾,若他能将心思分予旁人,哪怕是纯粹的师徒关系,也是好的。
但是这祝时晏与祝时晏生得一模一样,性情也极为相似,当真叫人忧心云骄会陷进了更大的泥沼当中。
祝时晏和云骄当晚便一同在颍川百草生的书房住下。
“我知道了。”
云骄闭着眼睛,有些郑重地一颔首,像是心中确信了什么似的。
“你今日好生休息。”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符,放在床头,“这是你遗落在地上的,归还于你。”
祝时晏往身上一摸,这才发现那玉符不知何时丢了。
他连忙拿起来反复查看。
先前分明屡次听到碎裂声,玉符上却没有半点裂纹,如此看来,那碎裂声确实是这法器给他的警示,教他不可说出真名。
他先前做过尝试,每当自己产生坦白身份的念头,这枚玉符便发出碎裂声响。
毫无疑问,若他真正暴露身份,玉符便要当场粉碎,届时他定然失去实体,再次成为一抹无形无体的神魂。
云骄亲手拿到玉符,会看出其中关窍吗?
玉符上刻有“祝时晏”三个字,周围缀有一些花纹。因它已认了主,即便遗落,名字也没消失。
这名字想必能让云骄打消疑虑吧?
好在云骄没对玉符的事多说什么,问完话,便向房门走去。
见他离开,祝时晏略感失落。
临到门边,云骄脚步突然顿住:“时晏,你破结界所用之招叫什么名字?”
“拨云见日。”
他脱口而出,但回忆不起自己刚才编的是不是这名。
云骄点头,默然离开。
他知觉灵敏,彼时在后院便感知到这招,确实是祝时晏惯使的一招。
招名“黄泉无渡”,是个有攻无守的杀招。
只不过,这这一式是太微宗禁招《幽冥之章》中的一式,非剑术精深者,难以使出。
“你不懂。”褚明旭又叹了口气:“她非常非常喜欢我,不把男朋友带到她面前她是不会放弃的。”
他强调了好几个非常,意在表明对方真的很喜欢他,非他不嫁的那种,祝时宴哦了一声,声音微冷:“那她现在在干什么?”
褚明旭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好看到他口中那位“非他不嫁”的未婚妻正笑容灿烂地跟蓝头发的人鱼搭讪。
第136章第21章
褚明旭觉得脸有点疼。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强行挽尊道:“云骄的长相过于出色,她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说完没听到回应,他偷偷往旁边瞟了眼,发现祝时宴面色难看,神情紧绷,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祝时宴心情确实很糟。
不仅是因为有陌生女子搭讪云骄,还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书中一段一直被他遗忘的剧情。
原书中,云骄在被关了三年后,一个意外闯入基地的人类女子救了他,该女子对他一见钟情,每天偷偷给他带零食、陪他聊天、还不准任何人伤害他。
因她地位很高,Kieran不敢忤逆她,听话的将人鱼放了出来,专门陪她玩耍。
夏虫夜鸣,幽寂婉转。
两人隔着矮几相对而坐。矮几上点着油灯,还有一盘棋,只可惜云骄双眼不能视物,不然他们师徒俩凑成一局,还可杀杀时间。
祝时晏百无聊赖,手里握了本书,两眼却在偷觑云骄。
云骄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旁骛打坐入定,面容沉静如水。
但他手指紧攥,面朝窗外,祝时晏悉心观察,笃定他心中有所挂碍。
他在担心祝时晏的安危。
黄昏结界一破,无心苑便少了一层保障,净缘亲自搬到无心苑附近的衡川苑守着,但云骄还是放不下心。
祝时晏叹了口气。
他就坐在云骄眼前,两人却对面不识,云骄一心只放在他那无用的皮囊身上。
“师尊不妨与我讲讲,你与师父如何相识?”
祝时晏这句话术法一般,轻轻戳破云骄自我沉浸的结界。
云骄闻言,神色一顿。
极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及祝时晏,只有这个亲传弟子口无遮拦,肆意妄为。
“时晏么?我认识他,要比我们正式相识,还要早十几年。”
他难得提起兴致,对祝时晏娓娓道来。
“我师父有个弃徒,算是我师兄。当年他挣脱师父设下的封印,我与之相斗时,不慎波及祝时晏。他当时还是一名幼童,脊骨尽断,难以活命。无奈之下,我以师门所传法器‘别沧海’为他续命,植入体内代替脊骨。
“谁想阴差阳错,此事竟令他命盘改逆,从此断却尘缘,走上仙道一途。凡事与他牵扯,便被搅乱因果,我纵有《衍天遗册》也无法预知事态发展。
“我那名师兄因早年经历,性情阴鸷,行事专断,不能以常理度之。看破命盘易数一事后,他便针对祝时晏布下杀局,绸缪数年,将他推向千夫所指万劫不复的境地。
“后来的事,也就与你听到的传言相差无几,祝时晏破了这盘死局,真正改逆天道,救苍生于水火。”
祝时晏难得见云骄一股脑讲出这么多话来。
看他讲到后来,神色颇有几分自豪,好像这番作为放在祝时晏身上比他自己还值得夸耀。
不过云骄语调转眼沉了下去:“他身上遭遇的诸多苦难,皆因我而起。若非我以‘别沧海’擅自为他续命,他现在想必——”
“想必已经死了。”祝时晏截住话头,劝导他道,“师尊,你救了他一命,后来也倾力扶持,他对你只有感激不尽,必不会怨你。”
云骄道:“此言我信。只是……”
“只是什么?”
“怕是只有感激。”
祝时晏好一会儿才将这句话琢磨明白,随即一把按住云骄搭在案头的手:“不是的!不止是感激。”
云骄手被按得死死的,面上不动声色:“他如今醒不过来,事实如何,不得而知。”
祝时晏一时解释不得,着急上火:“不,他对你……”
未等他说清楚,被他按住的那只手挣了一挣。
他方才惊觉自己如此冒犯,连忙松开了手。
云骄掸平衣摆,重新端坐,清冷盎然,与方才敞开心怀的样子判若两人。
祝时晏则蔫头耷脑,握了云骄的那只手此刻在膝上微微发颤,逐渐遗忘的熟悉触感让他掌心莫名燥热。
烛光幽幽,他胡乱翻看面前的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头颍川百草生去年的一本著作,祝时晏还未看过。
他飞快翻过书页,全幅心思却都在房里另一人身上。
“为、为何这皮影戏还没开始?”
“再等等罢。”
祝时晏道:“师尊定是知我想看,故而答应百草生留下过夜。是么?”
“为师也对这奇事有兴趣,想要亲眼一见。”他想起自己无法“亲眼一见”,淡笑道,“听个热闹也行。”
看云骄笑了,祝时晏自己也默默咧起嘴角,顺手翻过手里的书,忽然发出“咦”的一声。
“怎么?”
“这一页是空的。”
“错版?”
“我随手从书架上抽的一本,竟然叫我抽到错版。”祝时晏嘻嘻一笑,“师尊摆平百草生遇上的诡事后,务必替我向他讨要此书作为报偿。若他不允,我再去找林简帮忙。”
云骄点头:“好。”
“颍川百草生这人虽不靠谱,写的故事却是真的不错。我记得有一本书,名字叫做《山鬼》,刚出的时候我就买来看过,讲的是一名进京赶考的书生在半夜破庙躲雨遇到山鬼的故事。”
祝时晏把那有空页的书放在一边,又去重新抽了本书以作打发时间只用,在云骄对面坐下,开始滔滔不绝。
“说这赶考书生其实是一名富家女子女扮男装,途遇山鬼引诱。女子受美貌迷惑,便与山鬼成了一夜好事。山鬼初尝磨镜之趣,食髓知味,要这女子留下。女子却一心想要上科场摘取桂冠,以此证明女子不输男子。
“山鬼万般不舍,却也希望意中人得偿所愿。于是便附在女书生的玉佩之上,与她一同进京。
“为助意中人考取状元,山鬼暗自在阅卷过程中作伪。放榜之后,女书生果然高中状元,被皇上赐婚……”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云骄问道:“后来呢?”
“后来,百草生还没写。”
两人陷入沉默,祝时晏心想云骄大概也正在心中痛斥颍川百草生厚颜无耻。
云骄开口却道:“山鬼此举断然违逆了书生的初衷。不过山鬼非人,心中没有俗世规则约束。就算书生舍弃一切与她厮守,日后也必将因为观念不同而分道扬镳。”
祝时晏万万没有想到,云骄心中的结局会是这样。
“那师尊以为,祝时晏若没飞升,你与祝时晏能长相厮守吗?”
云骄脸朝他偏了偏,像在打量他一样。但祝时晏知道对方双眼已盲,更隔着厚厚一层黑绫,看不到自己。
“你也相信时晏是羽化飞升,而非魂消魄散?”云骄道。
祝时晏斩钉截铁道:“他断不可能魂消魄散。”
云骄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手掌一翻,便见占满正面墙的书架震动不止,像被无形的手飞快翻动。
不过片刻,书架积灰的角落中飞出一本旧书册,哗哗作响地落在云骄手边。
祝时晏不明就里。
云骄取书作甚?又看不了。
云骄却并未翻看手边的书,而是对他道:“时晏,你小小年纪,倒是博览群书。这是你说的书吗?”
祝时晏取过他手边的书,蓝色封皮上以隶书写着“山鬼”二字。
“确是这本不错。师尊竟然一下子就找到此书?”
“旧天道下,世间诸事载于《衍天遗册》,过去未来,皆过我目。《山鬼》成书于十八年前,止战之印未碎,祝时晏才不过十七八岁。”云骄微妙地停顿片刻,蒙着的眼睛转向祝时晏,“当时你的年纪应该不大吧,时晏?”
年纪不大,却能在《山鬼》刚问世时就买来看过?
灯火跳了跳,“啵”地爆出了一簇灯花。
云骄这番话说完,祝时晏方知自己说漏了嘴,一身冷汗。
他在这一瞬心思百转,无数说辞没法圆上这一出。
正在这时,窗外骤然亮如白昼,仿佛有人将太阳搬到了院子里,刺眼异常。
他如蒙大赦地站了起来:“皮影戏来了!”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明晃晃的窗户纸上映出的,不是纸剪的皮影戏,而是一道翩翩起舞的婀娜人影。
“公子,能否开门让奴家在此借住?奴家绝非山中鬼怪。”。
回到房间后,云骄一副秋后算账的架势,双手环胸,一样一样地数他的不对,什么不遵医嘱、不讲诚信、勾三搭四各种乱七八糟的帽子强行往祝时宴头上扣。
然后自己在心里偷偷计算能借此讨要多少好处。
祝时宴满脑子都是原书中的剧情,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没听进去。
云骄说完,见他神游天外,顿时不高兴地说:“你想什么呢,态度一点都不认真。”
祝时宴回神,看了他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道:“你以后离刚刚那个女生远一点。”
云骄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嘴角咧开了笑,眼中满是得意:“原来你吃醋了。”
第137章第22章
“吃,吃醋?”祝时宴掩饰般干笑了一下,佯装诧异道:“我为什么要吃醋?”
云骄语气肯定的说:“因为你害怕我被别人抢走,所以见到那个人类跟我搭讪心生嫉妒。”
他读过书,知道这种行为叫做“吃醋”。
虽然他不懂为什么嫉妒会用“醋”来形容,但不妨碍他在听到祝时宴说出那句话时心情直线上升。
祝时宴沉默了一瞬,试图解释道:“这个女生身份不简单,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云骄才不听他这些解释,祝时宴吃醋这件事远比其他事情更让他觉得兴奋,他满面春风的说:“你就承认吧,我是不会笑话你的。”说完他似觉得不够,还认真的强调了一句:“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跟她说一句话。”
祝时宴:“”随便吧。
祝时晏是五百六十四年来第一个飞升的道门弟子。
这次飞升与往日不同。他没经历劫雷,也没见到传说中的上界。
世道飘离,不知是人间舍弃了上界,还是上界遗弃了人间。
祝时晏的飞升,水到渠成,福至心灵。对此,他本人觉得纯属侥幸。
许是天道崩毁,位格空缺。
抑或生灵涂炭,而他救世心切。
总之那一年,祝时晏才不过二十七岁。肉身内丹尽毁,脊骨碎为三截,俨然是个废人。
而他本人神魂离体,能与天地感应,风雨雷电俱随意动,唯独一点——
自此与他人,包括亲友挚爱,不能相见,不能相闻,不能相触,如同阴阳两隔,对面不识。
所以大清早的,祝时晏候在城北三才观的屋顶,眼睁睁看一只大黄狸从自己身体中间穿了过去,大腚往他左脚的位置囫囵一坐,啃起了脚丫子。
祝时晏真想抬脚颠开它的肥臀,叫它知道人心险恶。
但是他做不到。
他至多可以操纵一阵风,吹拂大黄狸那身蓬松的猫毛。
三才观正对的这条街人声鼎沸,清早小吃摊生意兴隆,炊烟缭绕。
老槐树对面说书的刚讲完一回书,底下听众又叫嚣着再来一段儿。呼声最高的是“井红娘浑撮阴阳聘,判官剑月下惹红尘”。
这出讲的是祝时晏和云骄的一段旧事。
再不多时,云骄可就要出摊了!
如今物是人非,若叫他听到这段书,会作何感想?
祝时晏脸色一沉,眼角眉梢透出剑一般的凛冽。
说书的感觉背后一阵汹涌的寒意,不禁打了个哆嗦:“井红娘这种精怪乃是那些书生意淫杜撰而来,甚是无趣!不若在下给诸位讲段参阳仙君洛水应战八宗高手的事迹?”
祝时晏应战八宗高手这段人人都听过百八十遍了。
台下顿时一片嘘声。
看来比起这个,大家还是更喜欢听祝时晏和他道侣的感情史。
云骄逢初一和十五便到三才观门口出摊。
步虚判官,衍天一脉传人,无相宫宫主,参阳仙君遗留人世的道侣,身份何等尊贵,竟然纡尊降贵在街口摆摊算命。
每回出摊,都有不少人慕名而来,队伍能排出半里开外。
任你是天潢贵胄或是仙道名士,也得挤在找牛的老农和算姻缘的光棍中间老老实实排队。
今日是十五,队伍早已排了老长,仍不见云道长人影。
祝时晏没边没形躺在檐脊上,听到下边骚动,才往下一看。
竟是两个少年在队伍最前面发生争执。
“庄澜,你就让我这一次吧!上回那只鲤鱼精的功德我可都让给你了!”
被称作庄澜的少年冷眉冷眼,无动于衷:“真敢夸口,凌原。人是我救的,本就是我的功德。云仙师只收一个徒弟,说什么都不会让给你的。”
原来这就是云骄那两个未过门的徒弟!
祝时晏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两人。
两位都是眉清目秀,长发在脑后简简单单高竖起来,十分俊挺。叫凌原的少年一身张扬耀眼的白衣,而庄澜穿的则是黑色,显得气质深沉。
两人各自配有一剑,装扮略微眼熟,虽然二人气质迥异,身上却有着同一个人的影子。
至于是像谁,祝时晏无论如何也联想不起。
他朝下观察了好一会儿,没瞧出这俩人哪个身负血海深仇,哪个身怀天灵根——对了,“天灵根”这种东西乃是凡间写书人臆想杜撰的,道门从未如此划分资质。
这两位少年才俊争的是云骄摊位左手边最近的位置。
前来求卦的百姓多半身处困境,两人挤到前面,是为第一个争抢这份助人为乐的功德,以此在云骄面前表现一番。
摊子对面的三才观,不受香火,只受功德。里面供的是云骄已故的师父三才道长。
云骄日行十善的事可不是祝时晏信口胡说,他真的在积攒善行。所以一些想要谄媚他的人,便顺手行各种小善,记在云骄名下。
不过祝时晏至今不知道,云骄攒下这么多功德有什么用。
看不见,摸不着。
没见他大乘圆满,也没见他得道升仙。
况且他宗学还未有传人,这时候飞什么升?
眼下两个少年资质颇佳,相貌气质也让人心生好感,身上剑气凌厉,一看就很能打。若是都能被云骄收为弟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倒是颇有安全感。
祝时晏脑中浮现了画面,顿时想起肺痨鬼的话来——
“姿容清绝,外冷内热……”
“这种设定好适合做师尊哪……”
“往往经过一番虐身虐心之后……”
他心里一咯噔。
不行!云骄有难!
猛地起身,他才想起自己现在只是游离人世之外的一缕神魂,什么都做不了,便往檐脊上躺了回去。
云骄,你自求多福。
下面嘈杂声倏地停了。祝时晏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便见街角一大一小两道人影正缓步走近。
小的是一名蓝衣童子,名字叫铜板,个头只及成年男子腰部,梳着丸子头,面如傅粉,煞是可爱,但是臭着张脸,像被欠了压岁钱。
另一个便是云骄。
云骄还是从前那副模样。
长发从背后流泻而下,及膝长,发尾绑了根褪色的红发绳。几缕发丝散落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撩动。
与从前不同的是,他双眼之上覆着条一掌宽的皂黑绫缎,益发衬得那张玉刻面容冷艳清绝。
黑衣萧瑟,只在腰间紧束,素而寡,袖摆如同乌云低垂。
道门当中一些人与他素有旧怨,竟在背地里嘲他这身装扮是丧服——当然,这种话还从未有人敢传到他本人耳中。
云骄虽然目不能视,却行止自如。身边的小童子铜板是专为他引路的,但其实从来派不上什么用场。
以云骄的修为境界,五感共通,知觉非凡人能比,行走时可以自行避开较大的障碍。
他的双眼是为剑气所伤,原本大概有的治,但他并不上心,拖到现在,也不晓得能不能治好了。
每回看到那条黑绫,祝时晏心里一阵发紧,像被什么攥脱了形,一汩汩苦水倒灌进去,滋味很不好受。
眼见着他两人从街角而来,脚步分明是不疾不徐,却在须臾之间行至近前。看得众人一阵阵惊叹,直呼是仙人术法。
无聊的把戏!
祝时晏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没一会儿又忍不住用余光往下瞟,看云骄对两名求师的少年什么态度。
云骄倒是没什么态度,任由铜板扶他在摊位前坐下,便对前方排队的众人道:“久等了。”
语气冷冷淡淡,冰棱子似的,还往下滴着水。
众人听了,只觉得仙音入耳,遥不可及。
两位少年双眼发光,崇敬之情满溢,可惜都是对瞎子抛媚眼。
云骄习以为常,浑不在意,只淡淡对摊前第一位客人道:“算什么?”
“云仙师!云道长!能给我的画题个字吗?我寅时不到就来排队了!”
“……”
云骄什么都没说,摸到对方递来的画纸,在对方指的地方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
得到字的客人没想到云骄这么好说话,大喜过望。但在摊旁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没看出这团写的是什么字。
祝时晏暗搓搓凑过去瞅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万事大吉”。
第二位客人:“云宫主,我上回到无相宫要账,账房少算我四钱十五文!我找他理论,竟被赶了出来!你们无相宫富甲天下,竟也做出这等仗势凌人的事来?”
云骄微微朝铜板偏了偏头。
不等他说话,铜板便立刻上前道:“这是我们宫主的印信,凭此上市务司寻净缘禅师,若寻不着,就上无相塔。凡持此印,无相宫畅行无阻!”
客人接了铜板递过来的刻有法术印信的纸笺,一时傻眼。
他本不抱指望,也许宫主大人嫌麻烦给他现场结清。
谁知对方居然为了四钱十五文如此大手笔,还让他上无相塔讨债。
那可是无相宫重地中的重地!
随后是第三第四第五位客人……
“云道长,我想求个姻缘符。”
“算算我儿子是不是状元命?要是不成,那我就省得折腾了。”
“半仙大人能不能帮我算算今晚第一把投哪一注?我保证今晚只赌一把!”
“我想知道我爹和我哥啥时候死?”
“道长您给评评理!我给我儿买的媳妇足足花了一两银子,她过门槛竟然先迈左脚!”
……
奇怪诉求不胜枚举。
直到下一位客人上前,劈头就问:“恕我冒昧,云仙师!我大早上来排队不为算自己,我就想知道您算过祝时晏什么时候醒过来吗?难道您就不着急吗?”
“……”
全场寂静。
祝时晏很怕这人下一秒就被覆水剑捅个对穿。
但是并没有,云骄无动于衷地坐在原地,两手交握起来,沉默以对。
云骄的两位准徒弟面面相觑,忽然同时拔剑,把提问的人抽出三条街外。
看到两位准徒弟如此维护云骄,祝时晏终于放下心来。
其实祝时晏也挺想知道,守着一个不省人事没有灵魂的躯壳十年,云骄有没有算过道侣何时醒来。
可惜云骄这个人,算卦忒不准。
上回。
西市布料店铺掌柜求算开张之日。
云骄算出来的日子天降暴雨。
当日偌大一片黑云压在城上空,掌柜的却视而不见,坚信步虚判官算出来的卦绝不会有错!
最后还是祝时晏把那一大片雨云挪到了城郊,才令店铺顺利开张。
再说上上回。
北城王家猫丢了。
老夫人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王大孝子来求卦,云骄指引他去绿萝街东头找猫。王大孝子遍寻不得。
祝时晏只好引风吹了根狗尾巴草,硬是把猫引去三条街外的绿萝街。
最离谱的是上上上回。
宜香楼头牌歌伎陈妙诗求算自己命定之人何时到来。
云骄算出就在当晚,对方乃是她一生知音。陈妙诗当晚登台果然得一神秘知音,一掷千金。
但那位神秘客人实则是名女子。
这下祝时晏不知道该怎么帮云骄圆场了!
好在后来陈妙诗赎身之后,确实与那位知音畅游山水,相伴江湖……
假使云骄硬要吃算命这口饭,靠算命养活自己和祝时晏,没准哪天他俩就饿死街头了。
算了,他开心就好。
靠着祝时晏的助攻和两个准徒弟的维护,云骄直到收摊,一共算了一百零八单。
他像是算好的,每回出摊,最多一百零八单。偶遇天气不好,可能一天都未开张。
摆摊一天,日落时分才打道回府。
庄澜凌原两位少年目送云骄进入结界。
这是无相宫唯一设结界的地方,比重地无相塔还重的地方,祝时晏与云骄的住处——无心苑。
两个少年齐齐行礼:“师尊今日辛苦了!恭送师尊!”
铜板横了他俩一眼:“谁是你师尊!”
云骄头也不回地独自进了院子。
横竖没人能瞧见祝时晏,他大大方方跟了进去。
便见云骄快步上前,双手摸索到门缝,吱呀地推开木门,朝里面道:
“时晏,我回来了。”
褚明旭是怕这个叔叔的,看到他来腰板立马挺直,结结巴巴的说:“叔,叔叔好。”
褚寻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而后将目光放在祝时宴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就是祝时宴?”
祝时宴并未像褚明旭那般吓破胆,语气平淡地回道:“是我,褚先生好。”
褚寻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祝时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脸上划过,然后逐渐下移,仿佛要将他剥开看透,视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分钟后,在几近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他缓缓收回视线,“听说你做科研很厉害,有机会的话让我见识一下。”
祝时宴微微垂目:“能得褚先生赏识是我的荣幸。”
第138章第23章
褚寻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褚明旭紧绷的神经骤松,扶着腰大口大口的喘气:“我这叔叔挺吓人的,是吧?”
祝时宴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擦去掌心的汗。
此人是他至今为止见过的气场最强的人,在他视线范围内,仿佛一切算计和谋划都无处可藏。
手腕强硬,城府极深,难怪能以外人的身份掌控整个褚家。
祝时宴吐出一口气,委婉劝道:“你以后若是想争夺家产,最好考虑清楚再下手。”
跟这样的人作对,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祝时晏最终退出无心苑,没留下一字半句。
一夜漫无目的,百无聊赖之下,往颍川百草生家后院偷酒。
独饮最是醉人。
他喝得浑浑噩噩,神思漂浮,绵延千里。
游经梁都时,看到满城火光,疑心是起了火,便招来一大片雨云。
事了拂袖而去,深藏功与名。
原本是良辰美景。大梁国君夜宴群臣,庆贺诞辰,千灯齐放,被一场忽如其来的雨浇得不欢而散。
国君孟宸极震怒:“这天道与我作对不成?”
国师忙言:“陛下一统乱世,勤政爱民,有功无过,天道岂会与陛下作对?想是道门那帮修士又在作妖。臣观道门之内,以太微宗威势最大,谋逆之心最甚,需万加防范……”
出头的椽子先烂,天下第一宗,自然是个巨大的靶子。
太微宗宗主祝刻霜,目前还不知道自己宗门被人惦记上了。
他脑子天生缺根弦,要不是天上掉馅饼收了个好徒弟,把宗门上下打理得顺顺当当,恐怕还没那个福气当天下第一宗宗主。
昨晚在那块荒芜的半山腰呆了一宿,祝刻霜千呼万唤,都没能再把祝时晏喊出来。
这让他疑心那时月光投在山壁上的警示之言,不过是他对祝时晏思念过度,而产生的一段幻觉。
太微宗长徒江问雪晨起梳妆,将宗门诸多事务处理完毕,才来师父居所询问昨晚战况。
以祝刻霜的斤两,定然赢不了云骄,但必要的关心还是要有的。
进门却见祝刻霜如坐针毡,抓耳挠腮,一会儿来回踱步,一会儿铺纸研墨。
江问雪自行在椅子上坐下,看这位宗主来回折腾。
“宗主,你这是起了风疹?脖子都挠红了。”
“我要给云骄写信!”
江问雪脑子里蹦出两句话,顺口说了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是黄鼠狼?!”祝刻霜恼道。
江问雪连忙改口:“我说反了。鸡给黄鼠狼拜年。”
祝刻霜没听出问题来,顺着她的话茬气急败坏:“给他写信比给黄鼠狼拜年还难受!”
江问雪又问:“可是,有什么话不能当面问?你给他写信,他也瞧不见不是吗?”
“对啊,云骄是个瞎子!”祝刻霜一拍脑袋,“那他肯定瞧不见那些字,我就算写信问他也是白问!”
“什么字?”
祝刻霜也不解释,想通了什么似的,脸上云开雾散,冷笑道:“我要是写信问他,反倒提点了他。不急着告诉他,且让他蒙在鼓里,多受两天相思之苦好了!”
这世上敢给云骄找罪受的,大概只有祝刻霜这么一位了。
想通后,祝刻霜只觉得气血浑身通畅,想要舒展一番筋骨,于是亲切地拉起大弟子:“问雪,你今日倒是来得早。我带你把《参阳剑法》温习一百遍再用早膳吧!你看,几天不见,手上剑茧都没了。”
“……”
那是她好不容易才养回来的纤纤玉手!
江问雪,太微宗长徒,道号雪晴,人称“雪晴仙子”,为人率真亲和,颇擅经营之道,是太微宗实际的掌事之人。出身望族,哥哥江卿白是剑宗宗主。
漂亮贤惠性子好有背景,谁不想娶回家当老婆供着。
当年她却偏要跟着比自己大不几岁的便宜师父来重振宗门。愣是把灭了门的太微宗,重建为成天下第一大宗。
祝刻霜毫无惜才之心,也不怜香惜玉,每天押着这位如花似玉的大徒弟练入门剑法。
那套剑法江问雪练了千百遍,已经使得比祝刻霜还要好了。
祝刻霜却油盐不进,他格外钟爱这套剑法,不止江问雪,全宗上下弟子都被他敦促着练习。
他说,祝时晏的剑术能够如此高妙,正是因为将这套入门基础《参阳剑法》吃透嚼烂!
江问雪苦着脸,想要推拒,这时阅微堂的小弟子秋暝忙手忙脚,门也不敲跑进祝刻霜的书房。
“见过掌宗大师姐!见过宗主!”
江问雪顿时如蒙大赦,忙问秋暝:“什么事这么着急?居然找到独闲居来了?”
“大师姐,昨夜一队大梁皇家特使在涓流镇被劫,丢失一件仙器至宝,据说凶徒使的是太微宗的剑法。国师已派人上门要个说法,现在人在前山!”
祝刻霜听到“大梁”二字就恼火不已:“涓流镇离太微宗几百里远,亏他敢说?!”
倒是江问雪不慌不忙:“我宗几位峰主近日都在宗内,从未外出。在外游历的弟子也大多修为不高,如何劫得了皇家特使?”
太微宗复宗才几年,吸纳的高手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
秋暝瞟了眼祝刻霜,犹豫着开口:“昨晚宗主不在宗内。想是国师的眼线瞧见宗主清早才回山。”
“??这意思是我劫的?”祝刻霜一掌拍断了桌腿,“真是睁眼说瞎话!我祝刻霜使得出太微宗的剑法?”
秋暝:“……”
江问雪:“……”
这则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到无相宫云骄跟前。
云骄拂开茶沫缓缓道:“当真无稽之谈。祝刻霜使得出太微宗的剑法?”
他坐在市务司上首,几位主事在他前方站成一竖溜,战战兢兢候在大堂。
听到他说祝刻霜回山时“欣喜若狂”“有所收获”,云骄端茶盏的手不禁顿了一顿。
铜板冷哼一声,又继续道:“被那帮狗叼着可不是轻易就能松口的。看样子,祝宗主必须证明自己昨晚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事,才能洗脱罪名。只是不知有没有人可以为他作证。”
唯一能为祝刻霜作证的也就只有云骄。
云骄放下茶盏,淡漠道:“我昨晚什么都没见。”
铜板:“?”
好吧。
他本无试探之意,这下被迫得知,原来昨晚祝刻霜是来夜袭无心苑了。
既然云骄都不想帮忙,那也轮不到他来操心。他手脚麻利地给云骄续上茶水,又铺开纸笔,毛笔蘸上墨水递到云骄手里。
“宫主,我把账念给你听。”
云骄眼上蒙着黑绫,清凌凌的脸转向大气不敢喘的主事们:“都找净缘过目了?”
主事们忙不迭点头,甚至不敢拿正眼瞧他。
无相宫靠经营黑市起家,全宫上下皆是凡士。
都说云骄是仙道第一人,半步飞升。
太微宗宗主三不五时找他切磋,次次败阵而归。
对于他们这帮凡夫来说,仙道第一人自是不敢冒犯,令人敬畏。
相比之下,无相宫掌事的净缘禅师,虽也是仙道中人,却要亲和得多,毕竟打交道这么多年。
云骄道:“既然净缘已过目,就不必念了。”
他说着,拿笔洋洋洒洒把账目全都勾了。
几位主事恭敬地退出市务司大堂,才大大松了口气。
离开市务司后,往无心苑的路上,铜板板起一张小脸:“传到净缘禅师耳中,他又要发脾气。宫主,你可长点心吧!净缘禅师指着你全权掌管无相宫呢!你这样敷衍行事,以后容易被下属蒙蔽。”
“这些事情交予他最是妥当,我尚有要事在身。”
铜板猜想,他的要事就是天天守着祝时晏的金身,好让对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
云骄又问他:“大梁怎忽然刁难太微宗?总不能是无缘无故。”
“昨夜大梁国君摆宴庆寿,国师并手下上百名术士算出的天象,本该一夜晴朗,却在宴会将尽时突降骤雨。国师趁机进献谗言……”
云骄点头:“无妄之灾。”
“宫主,我瞧市务司往各院分发的气象图,梁都近半月都是晴天,怎会突降骤雨?”
云骄闻言在檐廊下停了下来,像被庭院的景色吸引驻足。
但他其实连个树影都看不见。
他道:“天道之意,不可妄测。”
微风拂动他遮眼的绫缎,铜板仰头看着,微微出神。
他一直觉得宫主与旁的盲者不同,他蒙着眼,心却似明镜一样。
半晌,铜板才意识到,云骄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天道?宫主的意思,那阵雨,是天道故意要搅黄梁都的宴会?”他想了想又道,“我瞧这天道不是什么好天道,如此这般,反而挑起纷争。”
“休得妄言!”
云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一拂袖,庭中苍劲青树都为之震颤。
铜板陡然失色。
虽然人人敬畏云骄,但这还真是他头一次讲话这么重。他待人至多冷淡威严,不会动怒。
云骄也知道自己语气重了,轻抚他头顶,缓声道:“天道有缺,人世无常。人间的祸端可比弓弦,引而不发,未必是好事。”
铜板点头:“听懂了。”
意思是,该来的迟早要来。
祝时晏宿醉一宿,捂着脑袋坐在树上,昏昏沉沉。
他来得迟,只听见两人后边几句,云里雾里。
云骄说“天道有缺”,他这是,飞升成了“有缺”的天道?
祝时宴迅速回到房间,此时整个基地除了顶楼,其他地方空无一人。
他推开门,一边背起放在门口的包一边快速道:“褚寻现在在巡视基地,其他人都在顶楼,我们马上走。”
说完没听到回应,他抬起头,见云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祝时宴急了,忍不住催促道:“你干什么呢?拿上东西我们快走啊。”
“嗯。”云骄低低地应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攥紧,他缓慢地转过身,声音很轻:“我们走吧。”
祝时宴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走过去强硬地抬起云骄的头,见他额角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心下顿时一慌:“你病情发作了?”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第139章第24章
“我没事。”云骄站起身,虚弱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我能撑得住,我们快走吧。”
虽是这样说,但他疼的意识模糊,仅仅只是站起来身体便一阵摇晃,额角也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连走路都成问题。
他不想让祝时宴多日谋划毁于一旦,所以强忍痛苦,努力维持身体的平衡,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祝时宴心疼到不行,但又毫无办法,慌忙喂了几颗药给他,“顾柏新说这些药多少可以缓解疼痛,你先忍一忍,我马上带你出去。”
他将两个背包挂在脖子上,半蹲在他面前:“上来,我背你。”
现在的安防最为薄弱,所有的研究员都在顶楼,褚寻带着Kieran和一众士兵首领在巡视库房,其他人皆围着他转,即便他用火药炸了地下一楼那个杂物间,他们也不会有那么快的反应速度追上来。
距离一年之期越来越近,错过了这个时机,等下次再想逃走就难了。
衍天宗是道门唯一的隐宗。
五百年来,世人以为道门只有十一宗,却很少流传有关衍天宗的一切。
直到祝时晏像一柄横空而出的利剑,一举刺破道门万世太平的谎言,有关步虚判官云骄与衍天宗的一切秘密才剖陈于世。
五百七十四年前,道门十二宗的创始者,也就是后来被尊为“道祖”的易太初,因救世平乱,功德圆满,得飞升之格。
然而,为了平战火,安天下,他却舍弃仙躯,以身祭法,许下万世太平的宏愿,更为此神魂俱散。
须弥芥子,大千一苇。
满目疮痍的天地之间辟出了一方净土,在这里,俗世政权被彻底取缔,只由道门十一宗划地而治,掌管凡俗两道。
为求万世太平,确保人间再无战火,他还在此之上施加了两重保障。
第一,设结界“止战之印”,十一个宗门以结界分隔,身无修为的凡人难以通过,边境的人口与物资流通由各宗门统管。如此一来,隔绝了战祸的发生。
第二,便是一手传承了这道门第十二宗,衍天宗。
一本《衍天遗册》记载了这方天地之内万事万物因果,凡属止战之印内,一草一木一切人事皆循此书发展,生生死死逃不过天定命运——换言之,承载着道祖意志的《衍天遗册》便是当时的天道。
而衍天一脉传人,亦被称为天道代行者,不但持有《衍天遗册》,更是精通各种因果之术。衍天一脉的使命是抹除一切《衍天遗册》记载之外的变数。
谁料万世太平之下,道门再无飞升之人,而所谓的“万世太平”也不过维持了五百年。
悲喜困顿,生死别离,人人难逃写好的命运。
道门的气运终究走到尽头,各宗同室操戈,倒行逆施,直到这治世出了个离经叛道的弟子——祝时晏。
祝时晏是《衍天遗册》之外,最大的变数。
“也就是说,十年前那场天灾,天地崩坏,时空变乱,都是因为旧的天道难以为继?”
相送到城门口,凌原与庄澜已经听祝时晏讲了许多道门旧事。
“所谓的‘止战之印’,就像几个皂角泡,”祝时晏比划道,“泡泡一破,内中的一切便暴露出来。内外的世界彼此融合磋磨,才引起那场天灾。”
“怪不得当时出现了两个月亮!”凌原道,“这么说,祝时晏果真是为了摆平天灾,才散尽修为重伤昏迷。都说他已飞升,我看多半悬了。”
庄澜也附和道:“我听说这种情况,捱越久越难醒。”
“云仙师恐怕要等到海枯石烂……”
两人俯仰叹息,对云骄表达了巨大的同情。
祝时晏道森*晚*整*理:“不要那么悲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祝时晏能站在这里跟两个活生生的人讲话,分明就是一大进步。
凌原又追问道:“那么,旧的天道覆灭后,新的天道是什么呢?”
“……”祝时晏有半刻的语塞,他拍拍两个少年的肩膀,“不管新的天道是什么,定然与衍天一脉的使命相悖。没做成云骄的弟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们两个,别太气馁,山长水远,天高海阔,自有一展身手的时候。”
凌原撇开头,哼了一声。
庄澜对祝时晏道:“你看起来年纪与我们相仿,怎对道门旧事知晓得这么清楚?”
祝时晏一笑:“祝时晏与我交情匪浅,道门那些事情,就连祝刻霜几岁戒掉尿床,我都知道。”
“哦?当真?祝时晏与你的交情,还能好过与云仙师的情分?”
他脸上一阵发热,将两人往城门外一推:“休要挑拨我与云骄之间的关系!快走吧你俩!”
庄澜背后有人指点的事经云骄点破,无相宫众人认定凌原与庄澜是梁国国师派来的眼线,立即报予掌事的净缘禅师。
国师对太微宗派出眼线日夜监视,怎可能漏了无相宫。
净缘下令将他二人看住,祝时晏赶在这之前将他们放了。云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名新收的弟子将两人送出了城。
“祝时晏?”
祝时晏回程时脚步轻快,还哼着小曲,才进无心苑的院门,就被一道淡淡的声音截住。
“云……仙师。”他脱口想喊“云骄”,到嘴边生生改了口。
云骄从边廊独自走来,袖口还带着一丝青竹的冷香,也不知在竹林间站了多久。
“叫我什么?”
“师……”祝时晏舌头打结。
方才和凌原庄澜侃侃而谈,现在见了云骄像个锯嘴葫芦。
那声“师父”他始终是喊不出口。
要他对着云骄喊“师父”,像在扮演奇怪的戏码。
好在云骄没多计较称呼,转而问道:“人都走了?你待如何与净缘交代?”
“请师父代我说情!”这回祝时晏喊“师父”没了矜持。
“哦?”云骄面露意外。
“凌原与庄澜为了求师跟前跟后足有两个月了,师父早该看出端倪,却没透露半点,难道不是为了给少年人一点机会?今日答应我们比剑,想必也是为化解冲突,将事情遮掩过去。”
云骄道:“你恰在庄澜骑虎难下之时,提出同意比剑,给他们机会的人,是你。”
“他们这个年纪涉世不深,容易受人利用,其实两人都无坏心。给年轻人留点转圜余地,日后或能改过自新,有所作为。”
云骄一时沉默,似乎在揣测他真正的用意是否如此单纯。
实际上,此时早有无相宫的人暗中跟上那两人,好顺藤摸瓜,找出背后指点之人。
若非面前这名新收的弟子擅作主张,云骄还得另寻一个契机将两人放了。
末了,他微点了点头:“你年纪不大,讲话倒是老成。”
“……”
今日第二次有人说祝时晏年纪不大了!
祝时晏摸摸自己的脸,不由发出一声疑惑:“咦?”
从骨相能感觉到,这幅身躯年纪不到二十岁。
祝时晏的神魂在世间游荡十年,从没照见过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知自己什么模样,而今得到那枚玉符化出人形,竟然是十几岁的模样。
“祝时晏内丹尽毁陷入昏迷之时,年纪正与你一样。”
听云骄在自己面前提到自己,是一件挺微妙的事。
十年来,祝时晏偶尔会跟在云骄身边,旁观着后者的一举一动,却从没听他主动对旁人提起过祝时晏。
云骄转身沿着边廊缓步走去,祝时晏也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祝时晏听着这一切,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无心苑内斜阳脉脉,照尽往事云烟。
因果轮回,无尽艰险,数不清的别离与重逢,遗忘与相知,在云骄口中,化作寥寥数语,轻描淡写。
“抱歉,这些旧事,你不一定爱听。”云骄声音低了下去,脚步仿佛也随之变得沉重,像蹚入泥泞的车轮,被回忆牵扯着,深陷于过往。
祝时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云骄忽然道:“祝时晏?”
“……在。”
“将手伸出,让我探一探修为深浅。”
祝时晏顺从地伸出手去,两根温热的手指搭在他腕上。
他抬起头,看到云骄眉头微皱,不知是因他冰凉的体温,还是别的。
“你身上,半点修为都无?”
“……”
倒也不是半点没有,只是修为稀薄,灵力几乎探不出来。
修长皓白的腕子摸起来凉玉一样,没有修为,看不到魂火,却能运剑自如。
凌原与庄澜都有些底子,收拾普通妖魔不在话下,今日竟败于一介凡人!
“世间能凭剑法之精抵足修为之差的,仙道之内不出三人,祝时晏为其中佼佼者,你当真受过祝时晏点拨?”云骄捏住他脉门,冷声质问,“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眼前的少年与祝时晏有太多牵扯,叫人不得不怀疑他的身份。
祝时晏这才意识到,云骄讲了这么多不愿提及的往事,是在试探他。
“我……”
他吞吞吐吐,忽然手腕被猛地一拉,整个人背靠檐柱之上。
“祝、半、初?”
只听云骄一字一顿念出他信口编来的假名,声如沉玉。
虽然对方眼前蒙着一条密不透光的丝缎,与他并无视线接触,一股被看穿的感觉却涌上心头,仿佛被从外到里剖开了皮囊,内中神魂坦露无遗,纵使改名易姓欺海瞒天,也瞒不过那双能见魂火的眼。
祝时晏呼吸急促,蜷起手指,心中涌起退缩之意。
玉符碎裂声在他耳畔炸响,似在对他疯狂警示不可透漏姓名。
虽然还没来得及仔细探查那枚玉符,祝时晏却也知道,自己能够在人前显出实体,正是由于这枚玉符的机缘。
他只在云骄面前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握着腕子的手益发用力,压得周遭皮肤发白。他不说话,云骄心里便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一手捏着他手腕,另一只手覆上他脸颊。
祝时晏瞳孔骤缩,后脑紧紧贴在檐柱上。
那只手像拂面的蚕丝,拇指轻轻扫过他的眼睫毛,又抚上他青涩的眉骨,顺着高挺鼻梁一路划下掠过鼻尖,在与他双唇将触未触的距离停驻。
云骄的双眼看不见,他在用手描摹他的容貌——那副据说和祝时晏一模一样的容貌。
祝时晏猛地反握住那只临近失控的手,用力之甚,连对方的袖袍都在颤抖。
直到与他相触,他才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与云骄如隔阴阳的日子提前结束了。因那枚偶得的玉符,他能够真正站在云骄面前,与他彼此交谈,彼此触碰。自己断然不能失去这个契机!
“我不是祝时晏!”
他以为自己历经风霜,如今对一切足够看淡,其实仍困于红尘浮浪,捏住了一根稻草,便再不敢放手。
人群散去,Kieran匆匆上来,脸上满是慌张和害怕:“褚先生,祝时宴带着鲛人逃走了。”
褚寻正站在顶楼的阳台上,面前是一台望远镜,镜头中有两个身影正向着海边逃跑。
Kieran攥紧拳,怒声道:“他简直胆大妄为,竟敢私自放走鲛人,属下这就派人将他们抓回来!”
“不必。”褚寻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栏杆,脸上的表情不似愤怒,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像是意外之中带着一丝愉悦,眼中甚至还染上了笑意。
Kieran没忍住道:“可那是鲛人”
极其珍贵罕见的生物,就这么让他跑了?
“无碍。”亲眼见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海浪中,褚寻移开视线,“查清楚他们接下来的去向,但不要打扰到他们。”
Kieran压下心底满腹疑虑,低头应下:“是,属下遵命。”
第140章第25章
宁静的海平面上,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几朵洁白的云朵悠闲地漂浮在空中。
海风轻轻地拂过,海浪温柔地拍打着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在这片蔚蓝的海洋中,有两个人影在水面上漂浮,其中一人拥有一头浓密的蓝色头发,眼睛如深海中的珍珠,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覆盖着闪亮的鳞片,鱼尾在阳光下轻轻摆动,激起一圈圈涟漪。
另一个人坐在人鱼的尾巴上,穿着轻便的休闲装,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飘扬,他的姿态惬意放松,面容平和,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几缕阳光洒在他的发梢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人鱼优雅地在水中游动,时而潜入水下,时而跃出水面,动作轻巧而自由,坐在他尾巴上的人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随着他的动作起伏,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和喜悦。
他们仿佛与世隔绝,笑声和谈话声在海面上回荡,天空偶尔有几只海鸥飞过,身影在蓝天和大海之间划出了优美的弧线。
岁月静好,怡然自得。
祝时晏回想自己这一生,正如颍川百草生写的诸多传记和话本,只有一半残卷。
波澜起伏之后,又以一个个憾事收笔。
此刻他眼前就是最大的憾事。
云骄将他拦在这里,又是试探又是威压,被他一句话尽数挡了回去,脸色不大好看。
覆在脸上的温度离开了。
云骄撤回了手,也一并松开了他的手腕,然后在他腰间一捞,握住了那枚玉符。
很奇异地,那触感和眼前少年的脸颊一样温凉滑腻。
玉符认了主,上面刻着祝时晏新取的假名。
“祝时晏……”
云骄喃喃念道,语气里多少带有一丝得而复失的不甘。
“这是祝时晏给我取的名字!”
祝时晏连忙趁热打铁,同时在心里编出了一整套说辞。
见云骄的神色有所动摇,他继续道:“我原是天地之间一缕精怪游魂,记忆模糊,灵识混沌。经祝时晏点化,方才神思清明,不必再做山间懵懂的游魂。好不容易修得人身,想要来报恩,谁想祝时晏重伤昏迷已有十年之久。”
云骄摩挲着那枚玉符:“他倒与他师父一样,给人取名都与自己同姓。”
祝时晏自幼与父母离散,名字是师父祝期声取的。
祝期声还有个养子,叫祝希微。祝希微也在瘟疫中收养了一个孩子,取名祝刻霜——没错,就是当今天下第一大宗太微宗的宗主。
给收养来的孩子取“祝”姓成了宗门传统,而道门各宗,数太微宗最喜欢收养孤儿,导致当时半个太微宗的弟子都姓祝——当然,太微宗重建之后,“祝”姓含量急剧下降,因为后来的不少弟子是为宗门名望而来。
祝时晏给自己点化的野魂取姓为“祝”,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见云骄又信了五分,祝时晏揣着忐忑,继续道:“我那时居于山野,不曾见过旁人的模样,修炼人身时便照着祝时晏的模样修了。”
怕云骄对这说辞不满,他端详许久,也没瞧出对方的喜怒。
“师父……”
云骄听这一声“师父”,握着玉符的手终于松了,与他拉开距离。
发乎情,止乎礼。
“你是个什么精怪?”云骄问道。
“我……我不记得了。”
“祝时晏……”他把这名字又在嘴里滚了一遍。
祝时晏拽拽他的衣袖,语气讨好:“师父,我原身不是人,你还愿意留我吗?”
这声“师父”才多喊了两句竟益发顺口,他这会儿喊起来,心里再无半点抵触。
对方在他头顶轻轻一抚,当是默许了。
“你的魂火微弱,我看不出来。许是什么花草化作的精怪,你当心别被人捉去炼丹。”
云骄嘱咐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
无心苑实在不大,他身法缥缈,三两步就回了东厢。房门在他身后“吱呀”阖上。
祝时晏背靠檐柱,看着紧闭的东厢房门,尚未回神。
这就放过他了?
敢情面子还是给祝时晏的!
外面的世界日升月落,无心苑仍是黄昏之景。
时光流到这里,像是流入了死潭,风吹竹动,庭灯晏晏,都有无名的沉滞之感。
云骄安排弟子住在无心苑西厢。自己则挪到东厢,与道侣同住。
他在无相宫位份最高,却公私分明——祝时晏是衍天宗的弟子,与无相宫没有牵连,自是不能安置在无相宫内。而宫内只有这方僻静的小院,独属于他和祝时晏两人。
从前寥寥可数的几天太平日子,祝时晏喜欢与云骄待在这间院子里,坐在屋顶听风观雨。
云骄喜静,不愿插手红尘是非。
祝时晏本以为昔日一切尘埃落定后,云骄会避世归隐,谁知他向净缘禅师要下这间小院。作为代价,他竟愿意接任宫主之位,继续沾惹俗世的烟火。
更甚者,最出尘绝世的人,深入最具烟火气的街巷市井当中,为祝时晏一句无心之言算了十年的卦。
云骄新收了弟子的消息不胫而走,不久便天下皆知。
多少想拜入衍天一脉的年轻修士喟叹不已!
同时众人对这位新弟子也充满猜测与遐想——毕竟凌原与庄澜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一个寂寂无名的祝时晏竟能盖过这两人,必定不是凡辈。
但新弟子祝时晏的入门仪式却甚是简陋。
他给云骄奉上一杯拜师茶,就当是入了门。
若说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就是师父让他给祝时晏也奉一杯茶。
参阳仙君的金身躺在床上,除了还在喘气,与一具尸体无异。
喝茶是不可能喝的了,奉茶只能走个过场,做做样子。
祝时晏隔着帘幔自己跟自己干瞪眼:“我要喊师娘吗?”
云骄被茶呛着了。
“也喊师父罢。你不是曾得他指点?”
真是荒谬!
祝时晏心想。我成了我自己的师父。
为了区分“师父”和“师父”,他决定喊云骄“师尊”,喊自己“师父”。
“师尊,我占了你的卧室,你晚上岂不是要来跟师父挤?”
“无妨。他不介意。”
“既然师父不介意,师尊过去几年为何都与他分居?”
“……”
云骄不说话,但祝时晏太好奇了。
“师尊,我听闻你与师父生死患难,相濡以沫,是一对神仙眷侣?你们为什么分房睡?”
云骄还不说话。
祝时晏孑然一身当了十年孤魂,好容易得了人身,话说不完。喜欢跟前跟后,追着云骄问一些对方不想回答的话。
像一艘横空而来的舟楫,搅动无心苑一池死水。
云骄拿他没奈何,偶尔也会回答两句,话逐渐便多了。
铜板倒很喜欢这个新来的祝时晏,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究其根本原因,大约是祝时晏嘴甜,喊他“铜板师兄”。
除此之外,无相宫中还有“元宝师兄”“白银师兄”“算盘师兄”……
“感觉你来了之后,宫主心情好了不少。”铜板在院门边支了个炉子煎药,拿蒲扇扇得烟气袅袅,满院药香。
“他几乎半张脸都被遮着,成天都是同一副表情,你怎么看出来他心情好的?”
“他每日待在东厢房的时辰变短了。”
“那是当然!他一在里面,我就到门口念《药宗结丹要诀》。”
说这话时,祝时晏正拿着本《道门通鉴·其一》——当然,只是书壳,里面包的实际上是衡川醉士的最新言情话本,《侯爷他悔不当初》。
“怎样?你来了几天了,宫主教你本事没有?”
“没有!”祝时晏苦着脸道,“他给了我一根竹竿,让我每日练剑三个时辰。”
“哦?”铜板瞪圆眼睛,满眼钦慕,“难道是《步虚剑法》?看样子宫主对你很是器重,一上来便授你绝学。”
云骄正是使得一手虚实交错变化诡谲的《步虚剑法》,才又被称为“步虚判官”。
“铜板师兄有所不知,《步虚剑法》十分精深,要求修习者对衍天宗心法道术融会贯通,非一般人可以习得。”
“那你每天早上拿着根竹竿戳戳戳,是在练什么?”
祝时晏将书合起,往台阶上一拍,恨恨道:“是《参阳剑法》!”
这辈子都逃不过练《参阳剑法》的命!云骄这是把他当祝时晏的弟子培养了吗?
铜板恨铁不成钢,直叹气。
他把煎好的药用纱布过了三遍,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药炉,将碗递进祝时晏手里。
“时晏师弟,你得在宫主面前多多表现,好让他早日传授你本事,日后我和元宝算盘他们还要靠你庇护。你把这碗药送去东厢房罢。”
祝时晏讶然:“师尊他病了吗?”
“是给参阳仙君的药!”
“哦……”
祝时晏端着这碗熬得黢黑的药,来至东厢房。门也不推,直愣愣往上撞去。
“砰”地一声巨响,汤药顿时泼了小半碗。
铜板端着药炉正欲出院门,看到这一幕差点把炉掀了。
“祝时晏!你在干什么呢?!”他压低声音骂道。
祝时晏捂着起包的脑袋嘶地吸了口气,这才想起自己现在不比从前,有了实体后便无法自由穿门而过。
“时晏吗?”云骄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将药放在桌上即可。”
推门进去,只见云骄端坐在矮几边,一卷白宣纸摊开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边桌的香炉里点着一味特别的香,气味甘苦清幽。
乌衣墨发在草席上随性铺开,有着别样风流。他只是随意那么一坐,便像寥寥几笔勾勒的水墨图,意境超然。
祝时晏才将药碗放下,又听云骄道:“过来。”
走近案几,足有四尺长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字,上面墨迹还未干。
云骄的字太草,祝时晏一时未能看清上面写的什么。
还待细看,忽听云骄朗声念道:
“天地化均,万治其一。渊静藏珠,神鬼俱服!”
接着他朝矮几上一拍,那四尺长的宣纸便凌空飞了过来,绕在祝时晏周身旋转。
一股柔和而刚劲的力量将他托起,他整个人浮在半空,四肢不得动弹。
抬眼看去,正在做法的云骄袖袍无风自动,遮眼的黑绫与青丝一并在脑后飞扬舞动。
只听他一声清叱:“现!”
祝时晏感到一股灵力从百会灌入体内,游过之处泛起一阵饱胀酸涩感。
灵识内忽然响起云骄的声音:“你稍作忍耐。”
他忽然明白过来,云骄在替他这个不知来路的精魂找寻原身!
“师尊!放我下来!”他在灵识内与云骄直接对话。
“噤声。”
“想不起来不打紧的!真的不打紧!我做野魂做惯了,若是想起前尘往事,兴许反成负累。”
祝时晏慌张不已,生怕云骄这一查探,发现自己和对面床上躺着的那位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他又要编出什么理由来糊弄云骄?
万一不等他编出理由,那玉符便碎了!他又要被打回原形,成为一缕孤魂。
“嗯?”云骄在他灵识内发出一声疑惑,身影瞬息移至他身边。
祝时晏见他又将手伸向自己腰间的玉符,心中警铃大作。
正在这时,屏风后祝时晏的肉身忽然从喉咙里吭了一声,嘴角溢出一股暗红鲜血,顺着脸颊流淌至枕上,不刻便聚成一汪。
“时晏!”。
祝时宴一觉睡到了下午,睁开眼的时候对上了一张精致漂亮的脸。
“你醒了?”对方见他醒了,脸上露出一抹大大的笑:“饿了吗?”
祝时宴瞬间清醒,他猛地坐起身,见房间内没有云骄的身影,一颗心立即高高地提起,眼神防备地看着对方:“你是谁?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顾柏新见吓到他,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的说:“你别害怕,我,我是顾柏新。”
“顾先生?”祝时宴惊讶的看着他:“您怎么会在这里?”
顾柏新道:“是殿,呃,云骄让我过来的。”
祝时宴揉了揉额角:“抱歉,我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他还以为云骄的前辈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没想到竟是一个精致漂亮的小男生。
不过他转念一想,鲛人容貌都很出色,对方长得这么漂亮倒也正常。
“云骄呢?”
“他去退房了。”顾柏新腼腆的一笑:“在找到合适的住处之前,你们先住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