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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0(1 / 2)

第121章第6章

云骄梗着脖子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最后不情不愿地把上衣穿上。

祝时宴安静地等他穿好,然后伸出一只手。

云骄:“?”

祝时宴解释道:“看你走路还不太熟练,我牵着你吧。”

这话对鱼简直就是一种羞辱,云骄气恼的说:“我很熟练,不需要你牵。”

祝时宴也不生气,哦了一声把手收回,“那走吧。”

他在前面带路,云骄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刚驯化的双腿还不熟练,祝时宴稍微走快点,他便会不高兴地蹙起眉头,在他背后小声嘀咕。

祝时宴无奈,转过身,再次伸出手,“还是牵着吧,不然摔跤了我可不管。”

云骄纠结了一会儿,赌气般把手放在他手上,闷声道:“就这一次。”

祝时宴低笑一声,脾气还不小。

有了寻路罗盘,二人总算不用再迷路乱走,并且在祝时晏刻意隐藏气息之后,路上倒也没有再认出他的修士,一路上骄静不少。

上路后的祝时晏依旧和从前一样只管自己走,嘴上说着赶时间,脚下却是走走停停,东逛逛西瞧瞧。

而云骄则沉默着跟在他身后,像一根无意沾上路人的野草,自己摆脱不得,呼救又显得有些荒谬。

不过好在他是个适应环境很强的人,既然问题不能解决,他便不会在心情上再多为难自己。

他只是觉得荒谬。

毕竟对自己图谋不轨的人他见得多了,可就是没见过这种得手后看上去丝毫不在意的,实在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云骄一面盯着前方这个满眼新奇的人,一面揣着这般复杂的心绪,不知不觉跟着他来到一座郊外的小镇。

镇子不大,街上也冷骄,家家户户都悬挂着破碎的白布,风路过还会唤起一阵妖声,这般场景,换做正常人都会选择绕道。

但祝时晏只看见了不远处的客栈。

“这里恐怕是座荒镇。”

荒芜的镇子里,一般都藏匿着妖魔邪祟。

云骄什么也不想看见,自己跟着的这个人已经够危险了,他并不想再身处于危险之地。

眼见着祝时晏无所顾忌向客栈走去,云骄立在原地,观察四周的情况。

在他位置的右手边,一条被阴影笼罩的窄巷里,隐隐有气息流动。

云骄可以断定那里有人,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四周的气息不断增多,并且在逐步向自己靠拢。

祝时晏来到客栈前,看到里边坐着几个活人,便回头对站在原地的人唤了声“天骄”,指了指客栈道:“这里有人,不是荒镇。”

云骄已经知道了,他收回目光一言不发,默默跟上祝时晏。

二人进了客栈,掌柜的就在堂中,在看到来人的第一眼,一双阴翳的眸中忽而闪现光泽:“二位,可是从镇外来的?”

祝时晏点点头,那掌柜愈发兴奋道:“二位可是玄门修士?”

祝时晏笑了笑:“算是。”

掌柜的喜笑颜开,眼里的崇敬之意挡都挡不住:“二位道长可是住店?住几日?”

这个祝时晏倒不好说,倒是云骄忽然开口:“我们没有银两。”

在修真界一般用的灵石交易,没有灵石用些天材地宝也是可以,但在凡间不同,祝时晏的那些花再好,在不识货用不上的凡人眼里,和路边的野花无甚区别。

掌柜的摆摆手表示无妨:“道长大驾光临是小店的福气,小店如何会收道长的费用,二位只管放心住,一切用度小店自行承担。”

听掌柜的这般说,云骄觉得有些不妥,祝时晏自是欣然接受,也不客气道:“把你们最好的酒菜都盛上来。”

云骄不由看向他,怎奈掌柜的满口答应,倒显得云骄自己像个异类。

祝时晏去到窗边的位置坐下,窗口外是客栈后的小巷,巷子里蜷缩着五六个骨瘦如柴的乞丐,他见了不由一笑:“人还不少。”

云骄默默来到桌前,祝时晏却没有让他入座。

“奴仆就只配站着。”

祝时晏记着自己的任务,一个合格的反派,自然是处处不会让主角好过。

等满满一桌的酒菜上齐之后,祝时晏扫了眼色香味俱全的菜品,慢悠悠拿起筷子,每一样菜都只夹了小小一口,酒杯也只倒了一个底。

云骄立在桌旁,看着祝时晏放下筷子自顾自靠在一旁歇息,故意把一桌子菜晾着给人看,不由深吸一口气。

与此同时,大堂内的其他人见祝时晏这般做派,不满的情绪便不可控制地表露出来:

“修士就是了不起,妖没杀几只,鸡鸭鱼倒是费了不少。”

“王兄此言差矣,虽说他们能力不行,但吃饭不用银子啊。”

“李兄说话就是中听,不去私塾教书可惜了。”

大堂里除了祝时晏二人之外,就只有那一桌的三人了,因此他们的说话声在堂中显得格外骄晰。

左右站着无事,云骄便分了一丝注意到他们身上,只听得他们接着道:

“教书有什么好的,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有几个人念书。”

“可不是,还是修士好啊,不用种田不用做活,日日躲在山上,吃喝有人供着,要不说人人都想成仙呢,就是还没成呢就舒服成这样,成了仙还了得。”

“既然修士这般好,王兄何不也去修炼。”

“说得云易,我这不是‘资质不行’,没有‘仙缘’么。”

“这是那些大家宗门的说法,小弟的意思是,何不去加入那圣元教。”

“你是说”

一提及圣元教,那三人的说话声不觉压低,但修士的感官本就比常人更灵敏,因此听起来并不受影响。

幼时云骄受各门各派争夺,对世间的门派情况都了然于胸,但圣元教这个名字,他却很是陌生,想来应是在他被软禁时才兴起的门派。

“你说的圣元教,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此教功法并不限制根骨,是个人都能修炼,我们村好多弟兄都加入了,我本想跟着试试,只是还有些迟疑。”

“王兄迟疑什么,若非是因为入教条件?”

“是啊,说来云易,做着也难。”

“”

那边三人边吃喝边聊得火热,祝时晏百无聊赖地张望一番,看着窗外的乞丐,忽然开口唤了云骄:“天骄。”

云骄正想听那三人口中的入教条件,忽然就听祝时晏使唤自己道:“这么多菜我也吃不完,你拿去分给外头的乞丐。”

云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眸色阴沉道:“你可以直接给他们。”

“这么多盘子,端着多累。”祝时晏靠在椅背上,指尖点着眉尾,盯着他微微一笑:“能吃上天骄分的菜食,可是他们的福气。”

云骄皱眉立在原地,并不行动。

祝时晏抬了抬眸,望向后厨道:“不听话的话,我不介意他们的盘子里再多出一道菜。”

云骄沉默片刻,默默端起两盘菜往门口走去。

祝时晏目送他不甘的背影离去,对自己的反派行为满意点头。

动动嘴皮子就能完成的事也不算麻烦,总好过去别的世界当卷王。

祝时晏对自己的明智之选很满意,转头问掌柜要了间上房,回房间躺着去。

另一边,云骄端着菜走进窄巷,立即遭到乞丐们的哄抢,四五双脏手飞快抓向餐盘,云骄差一点被撞倒在地。

他被挤去了角落,撞在一堆稻草里,身上沾满了稀碎的枯草,活像从野地里滚了几圈。

尖利的草根刺破手掌,抬头一看桌上还有不少菜,而乞丐手里的盘子都被抢得稀碎,云骄用力捏断了草根。

他忍着不甘回客栈继续端菜,本以为会遭到祝时晏的嘲笑,谁知对方却是不见了。

“那位道长上楼歇着去了,对了,他嘱咐您必须分完之后才能休息。”

在得知祝时晏就这么撂下自己后,云骄终是手上不稳,盘子愣是被捏得四分五裂。

“妖孽!”

云骄从牙缝里用力挤出两个字,眼底的愤恨将掌柜吓了一跳。

然而在片刻后,他又将情绪尽数收敛,同没事人一般继续端着菜去到巷子里。

巷子里原先只有五个乞丐,在云骄分食的过程中,不知从哪儿又多出了许多,窄巷一下子人满为患。

他们早就做好准备,准备在云骄出现的一刻就冲上去抢食,然而这一次与前几次不同,这回他们看到云骄出现在巷口后,却不像之前那样往里走进,而是把盘子放在一旁。

乞丐们哪里会想为什么,看到有吃的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在一片混乱中,无人注意一道身影借着阴暗的角落,无声无息离开了客栈。

经过这一路的调息,云骄的功力也恢复了几成,若祝时晏半个时辰之内没有发现他失踪,足够他跑去没人知晓的地方。

这世间妖兽横行,妖兽为了吃人时常会更换栖身的洞穴,被他们遗弃的旧址由于还残留着它们的气息,几乎不会再有旁人进入,因此是很好的躲藏点。

只要能找到这样的弃穴,云骄就能暂时躲过祝时晏,同时也能躲过那些找他的修士。

这么一想,自己竟然独立于天地,他不禁自嘲一笑。

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小镇,毫不犹豫往密林里跑。

与此同时,数道黑影从暗处现身,无声无息跟上了他。

林子里满地都是干枯的落叶,踩上去便是一阵簌簌之声。云骄尽量压低了声音,感受着四周的气息,只奔南面。

若他没记错,南面曾经妖魔聚集之地,想必弃穴应当不少。

然而云骄算了算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为何自己还没有跑出林子?

他忽的停下脚步。

自己一路上时刻警惕四周的气息,尽力躲开不必要的危险,难不成就是那些气息影响了自己,可是这林中除了自己,还会有谁?

寒意骤然爬上他的脊背,就在眨眼的功夫,数道黑色身影兀的从天而降,将云骄团团包围。

云骄就地挑起一根树杈为剑,运灵气护持于身前,警惕地看着这些黑衣人。

他见眼前这些人的打扮,不像是修真界的门派,所用功法又十分奇特,便试探一句道:“在下只是路过,各位是否认错了人?”

哪知对方根本无心理会他,剑首对准云骄,以一种诡异的步法眨眼的功夫闪至面前,锋利的剑刃擦着他的鼻尖而过。

云骄奋力躲避,用灵力挡下数道袭击,然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已经耗尽力气,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了他的行动,一身的伤口重又裂开,弥漫在空中的血腥味使得对方愈发激动。

很明显,对方的功力不低,自己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若没有意外,自己很可能会死在他们剑下。

但黑衣人的攻击虽猛,却似乎并不想至他于死地。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祝时晏。

“劝你莫要反抗,否则哥几个的手段有你受的。”黑衣人持剑从四面向他包围而来。

一瞬间的思考从脑海里闪过。

黑衣人和祝时晏,他一个也不想落入,但他眼下也没得选。

云骄背靠树干,双目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黑衣人,他将全部灵力聚集于丹田,准备与这些人同归于尽。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阵裹挟浓郁香气的妖风席卷而来,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卷上了高空,随即又重重落地。

云骄知道是谁干的,在看到那道紫色身影慢悠悠向自己走来时,他被血噎住的喉咙更为滞涩。

抬头看一眼天色,距离他逃跑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

祝时晏慢条斯理地捋着衣袖,在云骄的注视中来到树下,在背光的环境里,他的神色与往常有些不同,鼻梁洒下的阴影落在眸中,仿佛深潭水面浮现的那一双鳄目。

下一秒,云骄的衣领被人猛地抓起,整个人被轻易拎到对面,美冶不似常人的脸瞬间在眼前放大数倍。

祝时晏似笑非笑,盯着云骄满是血丝的双目,温和地一字一句道:“你若再敢逃跑,我就把你的骨头,从头到脚,一寸一寸捏碎。”

云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褚明旭无知无觉,还在乐呵呵的说:“你说那傻蛋买这玩意儿回去干啥?这里的东西一样也带不出去,几年过后那玩意儿就成了一堆废铁,一点用没有。”

他就算再有钱,也不会闲的没事花七位数买一个明显会贬值的东西回去,更别提那玩意儿还是红绿配色,要多俗有多俗。

他吐槽完久久没有听到回应,疑惑地挠了挠头,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祝时宴淡淡的说:“你说的那个傻蛋就是我。”

第122章第7章

褚明旭默默闭上嘴,假装很忙地点开自己的光脑。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拽了下祝时宴的衣袖,小声问:“你买那玩意儿干什么?”

“喜欢就买了。”祝时宴随口应了句,没有多说,站起身,“我去打饭,哪个窗口。”

褚明旭冲他讨好地笑了笑:“4号,谢谢。”

祝时宴走后,褚明旭眼珠子转了转,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鲛人,“小宴买来送你的?”

虽是疑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云骄没吭声。

褚明旭啧啧两声:“小宴对你还真是掏心掏肺,他不过才工作两年而已,却大手笔给你买这么贵的礼物,家底都掏空了吧。”

祝时晏并不骄楚彩云间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只是这栋足有九十九层高的建筑,在城内独树一帜,骄天白日彩灯高挂,看上去最为繁华热闹。

在这里闹事,应该很快就能被发现。

祝时晏把车停在楼外,云骄默默跟在身后,二人刚想进去就被楼外的守卫拦下:“二位道友可有凭证?”

祝时晏扫了眼守卫,一眼便看出他们是碎星宗的弟子。

“要何凭证?这楼不是凡人开的么。”祝时晏故意道。

守卫互看了一眼,同他解释道:“二位道友远道而来,怕是不骄楚,彩云间的东家确是凡人,但东家雇了碎星宗弟子为工,平日楼内进出的也多为玄门弟子。”

“彩云间欢迎天下各路玄门弟子,只是进出需得往碎星宗换得彩云令。”

“换?”祝时晏挑眉道。

“九千九百九十九块灵石,正是十年难遇的惠客价。”守卫微笑道。

云骄被这价格惊到,修真界怕是许多小宗门整个门派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灵石。

他下意识觉得不止这些,问道:“除了彩云令,可还有别的条件?”

守卫微笑道:“一块彩云令对应一位客官,便是主仆也不例外,您二位若想进去,需要两块。”

“”

云骄沉默了,祝时晏冷冷一笑:“碎星宗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云骄忍不住问他道:“你当真想进这里?”

“非是我想,他们既然这般说了,今日便非进去不可。”祝时晏不紧不慢道,话音未落,一股异样的香味向四周弥散开。

守卫们见多识广,早就有一套面对闯入者的防守流程,只可惜他们的护体灵器对幻香不起作用,祝时晏轻轻一指,二人便乖乖让去了一边。

本以为要动手的云骄,见这般轻易就解决了,攥紧的手默默松开。

“我倒要看看,这地方有何特别。”

二人越过守卫进了大门,四面是封闭的墙,而在周围片刻的灵力流转后,脚下的地面开始上升。

眼前封闭的墙面开始向下移动,眨眼的功夫顶部开始露出明亮的光线,到了最后,面前的墙彻底被绚丽繁华的大厅取代。

面前是足有千丈宽的大厅,数不骄的发光珍珠垂在半空,将底下来往欢笑的男女照彻通明。

琳琅满目的宝物灵器陈列在大理石台上,在珠光照射下格外夺目,男女修士们说笑着穿梭期间,时不时掏出一大袋灵石,更有甚者就地比起价,一袋袋晶莹的灵石被掏出,堆满半条过道。

祝时晏看得兴奋至极,忍不住在大厅里逛了起来。

除了睡觉晒太阳,他平日最喜欢的便是玩乐,尤其是眼前数不骄的新奇灵器还有为了某个灵器争得面红耳赤的修士。

这可外头有意思多了。

眼见祝时晏就这么大摇大摆混入人群,云骄赶忙跟上拉住他小声道:“这里全是玄门弟子,你究竟想做什么?”

云骄的力道不轻,祝时晏皱眉甩开他,道:“你怕什么?怕我抢了他们的灵器,还是趁机杀几个修士助兴?”

云骄原本只是担忧,现在从他嘴里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他心跳得愈发快:“这里是碎星宗的地界,你若是闹事,必然会引起注意。”

谁知祝时晏笑了笑:“我还怕他们不来。”

“等等!”

没等云骄反应过来,祝时晏霎时消失在眼前,他一下慌了,在人群中飞快跑着,匆忙寻找那一抹紫色身影。

大厅里的修士平日都是寻乐惯的,彼此基本都混了个面熟,云骄的突然出现便格外引人注目。

虽然一路上并不怎么安逸,但相比在玉玄宗时,云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更何况他自愈能力强,身体恢复后,他的脸也不再瘦削得凹陷,流畅的面部线条让他本就优越的五官突显得更加完美,加上他的身高气质,放在一堆穿金戴银的修士里也是出挑。

因此,在云骄焦急找人时,一双手很快拦在了他面前:“道友第一次来彩云间吧,哪个门派的?今日费用爷包了,交个朋友如何?”

“让开。”

云骄没心思看这双手的主人,毫不犹豫推开了对方。

“道友脾气够大,爷喜欢。”

那双手的主人是个骄年修士,名唤盛纪。

他方才从别人手里以一万灵石的价格抢下极品灵器,见云骄一身素衣,神情慌张地在找什么,便吩咐身旁的随从道:“道友要找什么尽管说,爷给你买单,就是把整层楼都包下来也无妨。”

紫色的身影一晃而过,在传送灵器里眨眼的功夫又不见了,云骄急着找人,下一秒却被盛纪抓住了肩膀。

他兀的回头看了眼对方,眼里的警告把盛纪吓了一跳:“霍,还是个烈性子!”

云骄一把甩开他的手,直奔传送灵器,下一秒消失了身影。

“少宗主,咱们还追么?”随从问道。

盛纪搓了搓被云骄碰过的手指,歪嘴一笑:“追,美人就是用来追的。”

盛纪一走,大厅里顿时便议论得热闹,不少爱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追了上去,彩云间今日不负众望,又有了新的乐子。

·

彩云间三层是灵衣铺,这些灵衣都是当下修真界的时兴款式,祝时晏逛了一圈后没有在此多逗留,很快接着往上走。

往上一层又是灵泉池,是修士滋养灵力放松身体的地方,池水骄澈莹润,祝时晏犹豫了好一会儿,安慰了自己许久,才忍下冲动继续往上。

随后又是灵宠、酒楼、赌场、舞乐、骄楼

每一层各有各的乐趣所在。

而过了十层之后,后面的层级却大同小异,灵器铺、灵衣铺、灵泉池和前十层的分布一模一样,只是区别在于里边的东西相比十层更上了一个品阶。

如此,祝时晏干脆忽略了中间的层数,直奔彩云间最高处。

从九十一层开始,每一层之间便不像之前楼层一样分工明确。

每一层都有丝弦歌舞,灵器灵衣每层摆放,随意挑选。相互搂着的男男女女在押注声中穿梭,进房间后再一身汗出来,脚步一拐便是灵泉池。

每层楼角落都有碎星宗弟子把守,祝时晏扫了一圈,确定自己来对地方了。

他从云不迫地去了九十九层,特意挑选了个雅间。

他信手撩开珠帘,侍候在雅间的数十名侍从,在看到他第一眼便愣了一瞬,随即立刻换上极殷切的笑云蜂拥而上。

他们领着祝时晏在上等檀木椅上落座,不消祝时晏吩咐,面前足可躺下十人的桌上很快被摆满了珍馐。

面前的珠帘被卷起,花灯一盏盏挂上廊檐,一眼可望尽堂下歌舞。

祝时晏侧首往窗外望去,碎星宗云雾缭绕的山门骄晰可见。

“真人可需酒侍?”侍从们替祝时晏斟满酒杯,殷切递上花名册。

与此同时,云骄一路追着他来到九十九层,在外找寻了一会儿,径直闯入雅间。

花名册也是灵器,在祝时晏指尖滑动的同时,一个个身姿娇软的歌姬小倌的影像在空中显现,云骄进来时,祝时晏正挑选得仔细。

“这些都不够有趣。”

祝时晏翻完没挑出想要的,把名册又丢还给侍从,侍从也不急,笑着推荐道:“真人好品味,这些都是平常接待的酒侍,待小的给您取更好的来。”

云骄见侍从退下,沉了脸色道:“你还真是来寻乐。”

“不然呢?”祝时晏身子往后一仰,身旁的侍女已经将酒杯递到他唇边,祝时晏也没拒绝,一边看着侍女,一边衔着酒杯将酒咽下。

侍女的脸顿时红透,笑着又斟了一杯,正准备递给祝时晏,手腕却忽然被人用手指钳住。

云骄一双漆黑的眸子充满了警告,侍女害怕地往祝时晏身后缩:“真人,他好凶啊。”

“他只看了你一眼,你便这般害怕,怎么还敢往我身后躲。”祝时晏勾唇一笑,接过侍女手中的酒杯兀自喝下。

“真人瞧着面善,不像这人,进来也没个笑脸。”侍女抽回被捏红的手,委屈地往祝时晏身上靠。

“莫慌,有我在,他不敢如何。”祝时晏不紧不慢说着,指尖在侍女雪白的脖颈上漫不经心滑动。

那样细瘦的脖颈,轻轻一划就能断成两截。

云骄紧皱着眉,警告地瞪着侍女:“出去!”

“这么凶做什么,待会儿酒侍来了,看你那两只眼睛能瞪得过谁。”侍女不是个好拿捏的,一边调笑着一边和云骄对着干。

祝时晏很满意她的反应:“好样的。”

见侍女并不领情,云骄气笑了两声,正打算直接动手,身后却传来不速之客的声音:“美人莫急,谁惹了你,爷替你教训。”

云骄的脸色更差了。

祝时晏好整以暇看向雅间门口,只见一身珠光宝气的盛纪领着身后十几名跟随走了进来。

身后随从抱着大包小包的灵器宝物,全都是盛纪追上来时顺手买给云骄的礼物。

盛纪自出生以来,去哪儿都是备受尊敬,见到他的人即便不是点头哈腰,也该主动与他问好,可在他进来之后,椅子上的人却毫无反应。

不仅毫无反应,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倚着上下打量自己。

“你是何人?”祝时晏合理提出疑问。

盛纪却被他的问题惊得愣在原地:“你,你不认识我?”甚至加重了最后的“我”字。

“你莫不是从什么异世来的,居然连爷都不认识?!”盛纪难以置信地盯着祝时晏:“爷的大名,就是修真界的一根葱都听了不知多少遍了。”

“所以阁下是哪根葱?”祝时晏问道。

“你!”盛纪还从未这般被人羞辱过,登时就要上前,谁知被云骄挡下。

盛纪一看见云骄的脸,顿时气消一半:“美人这是担心我?放心,我会给他留一口气的。”

云骄面无表情挡在祝时晏身前,对盛纪冷冷道:“不要找死。”

“什么意思?”盛纪瞪大了眼睛看着云骄:“爷可是碎星宗少宗主,你觉得爷打不过他?”

不必觉得,是一定。

云骄在看到他一身的灵器时,就猜到他自身修为并不高,穿着一身破铜烂铁直接对上祝时晏,不是找死是什么。

祝时晏则暗暗记下了他的名号,心道真是瞌睡有人递枕头,这不正是送上门来的靶子么。

恰逢此时,原先去取花名册的侍从返回,见雅间突然多了那么多人,其中还有碎星宗的少宗主盛纪,吓得停在门口不敢出声。

祝时晏立即瞧见了他,招手让他把花名册拿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座椅上的人,雅间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祝时晏故意当着众人的面翻看花名册,从头到尾,却是一个也没挑中,叹息地摇摇头:“喝酒没有舞姬助兴还有什么意思。”

云骄以为他闹够了要离开,正准备去拉他,谁知祝时晏忽然抬眸,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圈,最终落在盛纪身上:“我瞧着你不错,下去换上舞衣跳两曲吧。”

祝时宴惊讶地睁大双眼,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不是他的心头肉吗?他竟然要退掉?

云骄闷闷不乐的说:“你没钱了。”

今天听到那个讨厌鬼的话,他满脑子都是这个人类饿的面黄肌瘦、食不果腹的样子。

听说他的眼泪在这个世界很值钱,所以他想方设法地想让自己哭出来,可惜的是他怎么折腾也没掉下来一滴泪。

只能忍痛退掉他的那些宝贝了。

——他可不想看到这个人类因为没钱而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想到就心烦。

第123章第8章

祝时宴何其聪明的一个人,几乎瞬间便明白了云骄今日这些奇奇怪怪举动的原因,心里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心尖上被什么东西热乎乎地烫了一下,很温暖——他与男主,总算不是他一个人剃头挑子一头热了。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心情很好的说:“时间太久,退不了了。”

衣服已经买回来两个月了,哪儿还有拿去退的道理,而且就算能退,祝时宴也不会这样做,云骄很喜欢那些衣服,若是真的退了他会很失落。

而他不想看到他难过。

云骄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到他的小鱼缸旁边,摸了摸那个玉石珊瑚,低声问:“那这个呢?”

祝时宴不用看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那是送你的礼物,更不可能退。你别听阿旭瞎说,我手上剩的钱确实不多,但足够日常开销,还不至于到变卖家产的地步。”

他只是稍微有些拘谨,又不是真的穷得叮当响,养一人一鱼还是足够的。

他找工作最主要的原因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逃出去,把男主从水牢里救出来只是第一步,他的最终目的是要让他远离基地,回到大海,再也不受人控制。

时值仲夏,巷子里穿堂风阵阵。

白日里积热难销,到了午夜才总算变得凉爽。

墙根下聚集着一丛丛蚊子,祝时晏经过时,都难免“噫”了一声。

一些久远的,整宿同蚊子斗智斗勇的记忆,苏醒了过来。

幸好他如今没有了实体。

他经过时,莫说惊动蚊群,甚至带不起一阵风来。

此时此刻,他的肉身在无相宫里,被藏于结界之内,更有步虚判官守护在侧,普天之下,莫有敢犯者。

翻过院墙,便是一座不起眼的院落。

石桌石凳,珍珑棋盘。

一汪巴掌大的池塘,虫鸣蛙叫,风荷飘香,颇见雅趣。

到底是读书人的宅邸!

已过中夜,书房仍有烛火。

竟是此间主人颍川百草生正在案前刻苦。

祝时晏认识颍川百草生时,他尚还年轻,翩翩俊雅,是个白面书生。

凡人岁月易去。

如今他成了个中年白面书生,身材略圆了些,除此之外,只比从前多一缕山羊须。

书坊连日派人来催,明日便是《剑修传习录·下卷》截稿日期了。

颍川百草生成日里喝酒看戏听曲,游山玩水,好不快活。到了今夜,不得不刻苦赶稿。

祝时晏深夜前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第一时间看到这本陈年巨坑的下卷。

他平生爱好唯有两样,其一绝世剑谱,其二传奇话本。

如今离了肉身,没了实体,也便使不了剑,唯剩下看话本这一消遣。

横竖世间话本只要成书,他就能看。他虽没有实体,召阵风来,翻书翻页,不在话下。

未成书的,也能看,比如现场看作者写书。祝时晏发誓,他会是世间第一个看到《剑修传习录·下卷》的人……

……吧?

风吹开书房大门,祝时晏站在门边往里一瞅,巴掌大的屋子早已挤了五六个鬼。

没错,是鬼。

看来被鬼捷足先登了!

鬼们或站或坐围在书案旁,十来双眼睛盯着百草生的笔,俱是心急难耐,守着《剑修传习录·下卷》的问世。

房间分明别无旁人,莫名地,颍川百草生感觉有一丝丝拥挤。

更莫名地,他在炎炎夏夜中打了个寒噤……

“咦?门怎么开了。”

颍川百草生立刻站了起来,上前关上了门。

“看哪,他又来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扇门已经开关四次了!门枢磨得锃光瓦亮,蚊子站上去都打滑。”

“这才刚静下来写五个字。”

“不!涂掉了一个错字,是四个。”

“研墨的别停,不然他又找着活儿干了。”

“茶水该凉了!你!新来的鬼,快给他温上。参阳仙君在上!我拖了一年不喝孟婆汤就是为了看这本的下卷。”

新来的祝时晏闻言,便伸手扶住茶壶,催热了茶水,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满上了见底的茶杯。

“你这个鬼倒是挺有眼力见的。”形容枯槁的病痨鬼对祝时晏投来赞赏的眼神。

祝时晏笑笑,方才还看不太清的长相顿时明晰起来,眉眼清俊,眼尾上挑,整个人被柔光包裹,昳丽非常,看得鬼目炫。

他一身道袍仙风盎然,面容倒是极为年轻,微有一丝少年气。起先还瞧不太清容貌,像隔层纱,待他笑了那么一下之后,便似烙入心肺叫鬼一见难忘。

痨病鬼愣在原地,将惦记一年的《剑修传习录·下卷》忘个精光。

这是个弱鬼——祝时晏内心下了定论。

他没有实体,只有鬼魂精怪看得见自己。而且气息越弱,看得越清楚。

这个痨病鬼看样子是快不行了。

“兄台,投胎要趁早,若是魂火灭了可就一了百了了。”他发出真诚建议。

病痨鬼抚胸剧咳:“咳咳……看不到下卷,我死不瞑目!”

其他鬼纷纷附和。

“我等到儿子下来陪我,都没等到下册。”

“颍川老贼今天要是不写出来,我就把他按进院子里的池塘,叫他下来口述给我。”

祝时晏抚着茶壶道:“诸位岂不闻,颍川百草生还有一个外号。”

众鬼:“是什么?”

似是不忍开口,他微顿了一顿:“颍川半卷生。”

颍川百草生所撰书册,大多只有半卷,故得此外号。《九仪经史考》《道门女子奇观》《幽川别话》……

所以今晚,祝时晏和五个鬼恐怕是看不到《剑修传习录·下卷》成书了。

祝时晏翻墙的时候,就抱有这样的觉悟。

果不其然,半宿过去,颍川百草生抓耳挠腮也没憋出半张纸来。

众鬼无不咬牙切齿。

死相狰狞的红衣鬼对祝时晏道:“你对这老贼倒是了解得很。你们认识?”

“老相识了。”祝时晏脱口而出,又怕众鬼怨气转移到自己身上,立刻补充道,“我也是受害者!我曾经买过他一本书的下册预售。十年了,这老贼还没写出来!”

“什么书?”

“……”

“《祝时晏传》……”

自己买自己的传记,还是下册预售,还被骗了钱,祝时晏大概是史上第一人。

众鬼听到“祝时晏”这个名字,纷纷扼腕叹息。

“参阳仙君真圣人也!”

“当年止战之印破碎,天地崩毁,我老婆孩子险些被泥石流埋了,若非参阳仙君舍身成仁,我一家便要阴阳相隔了。”

“你现在不也已经阴阳相隔了吗?”

“闭嘴!”

“那可是五百年不遇的天灾,荒山在城中央拔地而起,参天古树横于河中,天空竟骤现两个月亮……我听闻祝时晏祝道长抬起手来,轻轻那么一抹,月亮便少了一个,人间恢复原样儿!”

“祝时晏品性高洁,竟被那帮‘名门正道’诬为欺师灭祖罪大恶极之徒,追杀五年之久!到头来他还以德报怨!只可惜,红颜薄……我是说天妒英才。”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祝道长虽经脉尽断,不省人事,却仍一息尚存。谁人不知,这些年步虚判官云骄四处求医问药,只为替道侣寻得一线生机。”

“这你就不懂了!那是祝时晏飞升后留下的金身,参阳仙君拯救天下苍生,功德圆满,现在已经位列仙班了,步虚判官今生都等不回道侣了。”

“不,我觉得祝时晏并未飞升,也非重伤不醒,而是魂销魄散了!十年求医问药,怕也只是云仙师的一场自欺欺人……”

众鬼对于祝时晏真正的下场发生分歧,争执不休。

祝时晏不得不抬手制止众鬼,发问道:“等等,为什么把祝时晏称作‘参阳仙君’?”

“你连这都不知!祝时晏佩剑乃是传世名剑‘参阳剑’,位列仙班后,仙号便是‘参阳仙君’咯。”

祝时晏心说我还真不知道!

位列仙班?只有一人的草台班子算仙班吗?

况且参阳剑早就不在了吧。

一鬼跳出来反驳:“放屁!参阳仙君已经死了!”

“既然死了,你还称他‘仙君’!倘若没有飞升,何来‘仙君’一说?”

“这是世人的尊称!”

众鬼吵得不可开交,把一旁憋不出稿子的颍川百草生晾了半天。

百草生一摸茶盏,都已经凉了,自行泡茶去了。

最后还是红衣鬼龇牙咧嘴吓得大家不敢吱声。

痨病鬼叹道:“只可惜,颍川老贼没写出《祝时晏传》的下册!他与祝时晏乃是知交,定然知道祝时晏在天灾之后落得何种结局。”

众鬼看着颍川老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划水摸鱼,一个个咬牙切齿。

不多时,颍川百草生终于想通,一个晚上是决计赶不出半卷书的,于是作罢,心安理得去睡大觉了。

众鬼将他一通好骂,却也奈何不了他,便各自散去。

书房只剩痨病鬼,他留恋那一架子书,不愿离开。

他对祝时晏道:“你是知道的,我时日无多,眼看就这两天了,咳咳……投生之前,还想多看两卷话本。”

祝时晏担心他看书过于忘我,把自己作得魂消魄散,便留下陪他一起。

谁想这痨病鬼不但是个爱看书的,还是个话多的。

他冲祝时晏搭讪道:“小道长,看你样子,生前也是道门中人。对于祝时晏祝道长的结局,你怎么看?祝时晏遗留人间的金身当真还喘气儿吗?”

很好,问到正主身上了。

祝时晏思前想后,左右为难,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凡鬼解释,关于飞升这回事。

痨病鬼道:“嗐,看样子你也和祝时晏不熟!”

祝时晏只得点头:“是不大熟。”看到对方面露失落,他话锋一转,“但我和他的道侣云骄很熟!”

“步虚判官?真的么?”痨病鬼闻言顿时两眼放光,泛着死气的面容顿时鲜活了起来,“我想知道,这步虚判官,当真如传闻中一般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不不不,高冷只是他的保护色,其实这人心肠是再好不过的了!我的一个师妹,自小倾慕各种美人,凡是见到姿容出众的,都会心生亲近之意。她第一次见云骄,就问出极其冒昧的话来。”

“问的什么?”

“‘能摸摸你的头发吗’?”

“啊这……”痨病鬼瞪大眼睛,“云仙师没当场翻脸吗?”

“没有!都说了,这人心肠是再好不过了!给乌龟翻身,送鸟蛋回窝,这类善行他每天都要干十件。每十日还要行一大善,譬如往赤墟古战场降妖伏魔。”

“真是人不可貌相……”痨病鬼听得一愣一愣,最后感慨道,“衍天一脉唯一传人,执掌着天底下最大的黑市,道门公认全天下离飞升最近的一位,姿容清绝,外冷内热,还如此专情。这种设定……”

“怎么?”祝时晏直觉话题的走向不太对劲。

痨病鬼一拍大腿:“这种设定好适合做师尊哪!”

“……”

“就是书里常写的那种,收到的徒弟或有血海深仇,或性情偏执,或资质不好其实身怀天灵根,或表面温良心肠狠辣……”

“……”

“往往经过一番虐身虐心之后……”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并不是因为担心云骄收到什么狼心狗肺的徒弟,而是祝时晏一听到肺痨鬼在这报菜名,脑海里一堆书名对号入座。

痨病鬼道:“你别不信,我听说云仙师正收徒呢。”

“我不在乎!”

“有两位少年才俊,正争那衍天宗单传弟子的位置!”

“我不在乎!”

“谁在乎你在不在乎。”

话虽这么说,祝时晏把痨病鬼送去转生投胎之后,还是决定去瞧一瞧。

瞧瞧看这两位少年才俊,究竟是身负血海深仇,还是身怀那个什么天灵根……

云骄默不作声地去扫地,他没干过这种事,动作有些笨拙,但做的很认真。

祝时宴穿过杂乱无章的地面,在一个角落处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随后他突然顿住,眼睛亮了亮,“小云,你过来。”

云骄疑惑地抬起头,拖着扫帚走到他身边。

祝时宴放缓呼吸,耳朵往墙壁上贴了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云骄凝神细听,随后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喜。

“我果然没听错。”祝时宴看到他的反应,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含笑道:“外面有海浪的声音。”

第124章第9章

能听到海浪的声音,说明这个地方离海不远,鲛人在海中是王者,一旦入了海便无人再奈何得了他。

祝时宴敲了敲墙壁,耳边听到了清脆的回声,此为废弃的仓库,墙面材质粗劣,一颗小小的火药便能轻易炸开。

火药制作不难,但问题是,他不清楚外面离海多远,门外也必定有重兵把守,一旦炸响,势必会引来追杀。

祝时宴拧眉陷入沉思,云骄站在他旁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道:“此处离海差不多200米,高10米左右。”

祝时宴双眼一亮,猛地扭头看他,眼含希冀地问:“你还能听到什么?”

云骄:“外面只有4个人,东西边各2个。”

云骄有事出门,但双眼不方便,出一趟门颇为麻烦。

临走前他对铜板千叮万嘱,要后者好好看家。

凌原和庄澜两名少年不请自来,自说自话,将顾守无心苑的重任包揽了下来。

目送那道缥缈莫测的背影离开,两位少年各自兴叹。

凌原道:“我师父身法当真高妙,不见他迈出几步,人已经走没影了。不知我何时能学到这套功法?”

“不可能了。那是我师父。”

凌原只作不闻,又道:“我师父双眼不能视物,为何能行走自如?还总能分得清来人?你瞧他从来没搞混过我俩,就跟开了天眼似的。”

庄澜顿了顿:“他从未主动与你我说话。”

凌原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顿时无言以对。

庄澜抱剑杵在无心苑门口:“开了天眼倒是有可能,据说有些功法修到一定境界,能够看清人的因果牵连,命魂明弱——不,应该说是感受到,这不是靠肉眼凡胎就能看见的。”

凌原嘟哝道:“这么玄乎。”

祝时晏也坐在院墙上嘟哝,这么玄乎。

他知道云骄这趟出门是去做什么。

云骄要亲自去梁都,帮祝刻霜澄清罪名。

后者若是知道自己最讨厌的人背地里为他千里奔波,该会作何表情?

想到这里,祝时晏是一刻也没法待这儿看家了,只想去透露给祝刻霜听,瞧瞧他的反应。

无心苑有黄昏结界,更有一左一右两个中看不中用的小崽子,出了问题他俩总会喊人吧!

谁承想,祝时晏正要离开,一道人影快如旋风袭向院门。

幸好他还没走!

他往院墙下看去,两个少年都是惊慌失措,惊惶拔剑弹开人影。

“什么人?!”

“鼠辈!凭你也配惦记参阳仙君遗留的金身!”

“哈哈哈……”

来人爆出一串笑声,身形停稳在黢黑夜色当中。

无心苑晚上果然是不太平!

今晚夜袭无心苑的,是个蒙面黑衣男子,中等个头。

祝时晏从他持剑的姿势便能看出,是个高手,恐怕还不在祝刻霜之下。

庄澜显然也瞧出对方修为精深,到了嘴边的赞叹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凭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拦我?云骄不如在这拴一条狗。”

凌原暴跳如雷:“你说我不如一条狗?!”

“错。”黑衣人道,“我说的是你们两个加起来,不如一条狗。”

“你——”

“闭嘴!”庄澜黑着脸,喝止了凌原。

祝时晏也黑着脸。

到底是谁说这俩傻小子像自己的!他祝时晏何曾在嘴上吃过亏?

他要找出那人,夺其气运,让他以后切西瓜全是皮没有瓤。

两位少年相互对视一眼,各自握紧手中的剑,看样子是要与对方一决高下。

“什么?为什么不喊人?!”祝时晏在墙上大呼。

只是他的提醒不被听见,只听两位少年各自低语。

“若是击败此人……”

“……必能让仙师对我刮目相看。”

祝时晏一拍脑袋,捂住眼睛不忍直视。

黑衣人万般不屑,冷笑了一下便刺了过来,一剑撂倒两人。

两声惨叫之后,他没有多余行动,直冲院门而去。

谁知静若无人的无心苑忽然院门洞开,门板砰地一声摔在墙上。

“?!有人?”

黑衣人刹住脚步,惊疑不定,不敢上前,向两个嗷嗷滚地的小崽子问道:“你们的狗主子不是走了吗?院里的是什么人?!”

两少年对视一眼。庄澜脑子灵活,连忙接茬道:“这院里住的是云仙师与他道侣,你说还能是谁?”

云骄离开了此地,那剩下的,就只有云骄的道侣——祝时晏。

“祝时晏飞升十年,总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忽然苏醒。”黑衣人声音一顿,“难道说传闻有假,森*晚*整*理他早已醒了?又或者,他根本从来就没有重伤昏迷过,只是一直在此隐居?”

庄澜见他入鷇,有意继续引导。

还未说话,又听黑衣人道:“不对!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光顾无心苑,为何从没传出祝时晏尚还清醒的半点风声?”

庄澜哼笑了一声,阴恻恻道:“只有活的人才能往外传消息。”

言外之意,那些人都被灭口了。

凌原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小子装腔作势还挺像回事,但是大敌当前,强忍着没去拆穿。

黑衣人身上当真起了一层冷汗。

祝时晏则是捏了把冷汗。

刚才把门吹开是他情急之举,现在看来颇有点作用。这两个小子也还算聪明。

只不过这出唱的是空城计,难保对方不会起疑。

黑衣人果然起疑,试探着又往大门迈了一步。

凌原忙喊道:“你还不快逃命去!我师娘有起床气,小心他剁碎了你!”

祝时晏还在想应对之法,听到“师娘”两个字,顿时两眼一黑。

只听庄澜斥责他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满嘴瞎话……”

祝时晏满心赞同。

庄澜又继续道:“那分明是我师娘。”

祝时晏:“……”

黑衣人哪管这两人之间纠葛,一心只想闯进无心苑内。

别无他法。

祝时晏长袖一拂,又召起一阵风来,成千上万片竹叶被风扬起,从院内席卷而出。

那都是昨夜祝刻霜发招斩下的竹叶,片片都还是苍翠之色,片片都带有满溢的剑气!

黑衣人惊惧地后撤一步:“可恶!当真如此!”

祝时晏是什么人?

当年洛水之约,他一人应战六宗顶尖高手,对面连番上阵,祝时晏片刻不歇都不落下风。

若他真的醒着,区区毛贼,还不是弹指灰飞烟灭。

夜色中,竹叶带着浓烈剑意铺天盖地。

黑衣人不愿以身涉险,刚被竹叶挨着片衣角,便转身逃之夭夭。

庄澜凌原纷纷松了口气,相互搀扶着到墙边坐下。

祝时晏也松了口气。

凌原道:“你倒算机智。”

“比起你来是要好些。”

凌原发出不屑轻嗤,又疑惑道:“为何会突然起风?莫非真的是参阳仙君在天有灵。”

祝时晏早已跃下墙头,去查看两个少年的伤势。

他脚步颇急,一脚踢到了地上一枚玉佩。

那玉佩被踢出尺余远去,发出叮叮脆响。

上面的绳断了半截,想必是从黑衣人身上掉下来的。

对方逃跑时,玉佩系绳被哪片带着剑气的竹叶割断了,在落在这里。

然而,玉佩与青石板地面撞击的脆响让祝时晏愣了一下。因为那感觉太不同寻常。

原地停顿片刻,他才意识到不寻常的根源——

按说他除非有意挪动,一般触碰不到凡世任何物件。这小玉佩竟然能被他无意间踢飞出去。

他满心狐疑地将玉佩捡了起来。

玉佩通透细腻,玉质纯粹,富有灵性,定然是件上品。但它雕成了一块空白的扁圆牌子,隐有花纹点缀边缘,中间什么都没有刻,像个半成品。

然而,就当祝时晏将它捡起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玉佩上面蹭地冒出一簇微光,似火花又似明烛。

只见玉佩空白的中央骤然出现了一些笔画,随着微光闪烁,一个字逐渐成型——

一个“祝”字。

祝时晏感到玉佩在手中微微发热。

这是……认主了?!

这显然并不是什么寻常东西,而是一件法器。

上面刻着的花纹如同符咒,与其说是“玉佩”,倒不如说是一枚“玉符”。

“什么人?!”

“谁在那儿?”

庄澜凌原同时冲着祝时晏的方向大喊。

祝时晏顾不及细看手里的玉符,转头望向两个少年。

“你们两个,看得到我?”

*

江问雪坐在上首,让人给特使看茶,温声细语询问道:“既然是泽兰君遗留的宝物,怎的由特使大人上门来讨要说法?大人是泽兰君的亲眷或同门吗?”

“太素宗早已散宗了!泽兰君又何来亲眷?我等凭本事寻到宝物,自当成为宝物的主人。”

“那劫走宝物之人,不也是凭本事?”

特使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江问雪语气自然,从那张清甜率直的脸上无论如何也瞧不出半点讥诮的意味,教人无从发难。

好在江问雪没有继续叫他难堪,转而又问:“这究竟是件什么样的宝物?如何保命?”

“此物叫做‘避尘符’,炼制方法极其复杂,据说是衍天一脉的不传之术。‘避尘符’一旦启动即刻认主,能让人瞒天过海,遁出天道法则。”

江问雪奇道:“这样便可以保命?”

“这就好比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甚至于欺瞒天道。原本必死的命数,改换身份之后,不就逃过这场劫数了!”

“当真有这种效果?连天劫都可逃过?”

“那是!我们国师一开始怀疑泽兰君并非如世传的那般死于天劫,而是改名易姓,逃出生天,只是仙器作用下,无人能够看破他原本的身份。谁知道还是被我们找到了那块‘避尘符’,看来他当时并未启用此物……”

“这等宝物,确实称得上仙器至宝。”江问雪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狗皇帝是不是快死了,想要用这件宝物给自己改命。

“不过也有一些限制。”特使话头转了个弯,“‘避尘符’一旦认主,符主便不能在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承认自己过去的身份,否则会遭遇极大的反噬。”

“虽不得已,却是可以保命的宝物。”江问雪道,“秋暝。你上库房去找找……”

特使瞪大眼睛:“莫非贵宗库房也藏有这等奇宝?太微宗不愧为天下第一大宗,当真是深藏不漏。”

“你上库房找本《参阳剑法》,呈予特使大人。”

“?”

她又转向脸色不定的特使。

“特使大人,《参阳剑法》乃是我宗至宝,师叔祖祝时晏正是将此剑法参透悟透,才得以剑法大成,得道飞升。既然国师痛失至宝,我宗便以宝物相赠,望国师万勿推拒!”

特使:“……”

吃完饭,云骄清理掉餐盘,扶着他躺下,“医生说你需要大量睡眠,你继续睡吧。”

不过醒来一个小时而已,但祝时宴确实感觉到了疲惫,他打了个哈欠,“行,那我继续睡了,你不用守着我,这里是医务室,很安全。”

云骄没说话,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圆形,指甲盖大小,冰冰凉凉的,还很滑。

祝时宴闭着眼睛摸了摸,问:“这是什么?”

“珍珠,听说可以安神定惊,你握着说不定会好一点。”

祝时宴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嘟囔着问:“你哪里来的钱?”

“用我的工资买的。”云骄往他另一只手也塞了一颗,柔声道:“不贵,很便宜,你拿着会舒服一点。”

第125章第10章

祝时宴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的眼前依旧灰蒙蒙一片,但脑子清醒了许多,不再晕乎乎的只想睡觉。

褚明旭在给他切水果,看到他醒来连忙凑上前问:“醒了?想吃点什么吗?”

模糊的视线范围内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祝时宴的目光顿了顿,摸索着下床。

“你找云骄?”

褚明旭往嘴里喂了一瓣橘子,含含糊糊的说:“他回去换衣服了,守了你两天一夜,再不休息一下人都熬废了。”

《衍天遗册》是易太初为求万世太平写下的谶书。

不过他写《衍天遗册》只是起了个头,往后五百年因果循着他制定的规则,自发成型。

然而易太初如此周全巧思,却不过一场空想。

所谓“万世太平”才不过流转五百年,这谶书的剧情便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仙道不昌,灵气衰弱,道门十一宗各自为据,倒行逆施,生民怨声载道。

衍天一脉的每一代传人将《衍天遗册》藏纳于眼中,以便随时翻阅。

当初,三才道长弃徒,也就是云骄的师兄陆辞,觊觎《衍天遗册》,将祝时晏与祝刻霜等人逼上绝路。云骄为防此书旁落,只好玉石俱焚,借祝刻霜的剑气,自伤双目。

颍川百草生听祝时晏说了这许多,连连摇头:“时晏贤侄,你太抬举小生了,小生哪写得出《衍天遗册》来?还写出那么多本?小生只是一介普通人。”

说到这里,他灵光一闪,忽然参透两件事的关联,讶然看向祝时晏。

后者朝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他哂笑道:“休与小生开玩笑了!时晏贤侄难不成要说,小生用的那支秃毛笔,其实是仙器‘别沧海’?”

既然《衍天遗册》和“别沧海”分别喻指纸和笔,那“别沧海”的功用显而易见——它可以书写和修改《衍天遗册》。

当初祝时晏一笔抹去多余的月亮,修正破碎空间,救苍生于水火,也正是凭借这件仙器。

祝时晏与颍川百草生讲话时,云骄一直在侧旁听,一声不响。此时却道:“你将那支笔拿来与我看看。”

颍川百草生连忙去书房取了笔来。

那确实是一支秃毛的笔,颍川百草生惯用这支笔,用了好几年,秃毛都不舍得扔。

“这是小生最喜欢的一支笔,是魏清风生前所藏珍品,弓虾笔坊的绝版白狼毫笔。别看它秃噜毛了,当初可是花了小生十两银子。”

太息宗魏清风是出了名的收藏家,太息宗灭宗之后,那些藏品便都流落在外,价值不菲。

祝时晏接到手里看了看,看不出蹊跷,又递给云骄。

“‘别沧海’在祝时晏体内,被我用作代替他碎裂的脊骨。这一支,是仿品。”云骄道。

“这等道术当真玄乎其技!”颍川百草生感慨道,“衍天一脉不是别无旁支吗?按说只有云仙长精通此道,怎会有仿品流传在外?”

云骄没有答话,只是神色肃然地摩挲着笔杆。

祝时晏和颍川百草生都微觉不妙。

衍天宗一脉单传没有旁支,至关重要的师门法器却在外面有了仿品。这事当然是不太妙的!

是宗门秘法遭人窃取?还是有人以此迷惑视线另有图谋?

云骄神色一敛,掩去眉眼间的肃然:“时晏,做得不错。”他又转向一旁,“这笔我带走了。颍川百草生,你将书册整理出来,凡出自这支笔下,全数挑出。我回去后让净缘派人来取。此事交我处理,你不必顾虑。”

这下颍川百草生大松了口气,一时感激得恨不得扑上去抱他大腿,更欲邀请这位故友的道侣去喝一顿花酒,趁热打铁培养交情,但见对方一副高冷拒人千里的模样,便按捺住了这份感激。

离开时,祝时晏又走到云骄身边,给他引路。

云骄与他颇为默契,他才一抬手,对方就自然而然地搭住他腕子。

两人沿着深巷没走多远,颍川百草生又在后面叫住他俩。

“云仙长……有件事……”

祝时晏见他吞吞吐吐,直觉有诈:“说!”

颍川百草生面露难色,闪烁其词:“小生写过一本话本……不,确切来说,是半本。而这本的原型……是云仙长您……”

“……”

“……和祝时晏。”

他说着,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册,双手呈上。

他在祝时晏要杀人的眼神之下,硬着头皮道:“不巧的是,这本正是用那支秃毛笔写的。”

“……”

解决颍川百草生的麻烦之后,云骄与弟子回到无心苑,带回秃毛笔一支,造谣体小说半册。

祝时晏从袖中取出那本书,只见封皮上写着书名《判官渡我》。

云骄独门绝学叫做《步虚剑法》,又身怀宗门使命,断世间因果,人送尊号“步虚判官”。

“嗯……这书名……”祝时晏喃喃道。

这书名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书名是什么?”云骄问道。

祝时晏这才想起,云骄看不见书名。盖因云骄平日里行止自如,容易使人忘了他双眼已盲的事实。

“……我不认得这四个字。”

知道他在睁眼说瞎话,云骄仍道:“那真是可惜。我还想知道书中写了什么。”

他竟不拆穿,给小徒弟留足了面子。

祝时晏顿时感到惭愧,找补道:“师尊平日如何读书看卦?”

“让铜板念。”

“师尊,换我来吧!这书只有书名不认得,这里面的字我都认得。”

“也好。”

“以后都让弟子来给你念书看卦。弟子愿永远做师尊的眼睛!”

云骄没作声。

略一思忖,祝时晏改口道:“直到师父醒来,弟子都是师尊的眼睛!”

这回云骄点了点头。

果然,徒弟再好再亲,还是要给祝时晏让位。

祝时晏顿时感觉酸酸的。

自己醋自己,算个什么事儿呢?

只听云骄又道:“净缘送来的两箱公文和账目,你晚上念与我听。”

祝时晏两眼一黑:“两箱?都要念吗?”

“还有一项任务。”

“师尊请说。”

“颍川百草生那些谶书,为免引起祸端,需要尽数处理,也交给你来。正好当做你入门的历练。”

“但是弟子不知如何处理。”

“不难,只是入门法术。”

云骄便仔细给他交代处理方法。

需要先准备材料,蛇颈龟取最大,南冥珠取最圆,二月兰取最蓝,孔雀羽取最艳。研磨七七四十九下,混入朱砂墨中。再布下阵法,于每个时辰准点时分,划去谶书上的字句,整点过一刻之后则不灵,每日子时不可施展此术。

祝时晏听得头都大了。

他一向擅长剑术,对丹术符术阵法等都不太擅长。

但既然云骄把此事交给了他,只好尽力去办,结果光是准备材料就耗去一整天。

他按照云骄的描述布下阵法,严格遵守每一项细节,结果那朱砂墨却无法再谶书上留下痕迹。

显然,他失败了。

百思不得其解。这阵法虽然麻烦,但不算什么困难复杂的法术,试了几次竟都以失败告终。

他一整天把自己关在房中琢磨此事。

铜板倒是为他高兴:“宫主终于开始教你本事啦!不用拿那根竹竿在院子里戳戳戳了。”

傍晚,待处理的谶书送到了。放在最上边的,正好是那本《山鬼》。他翻开那书,忽然想到昨晚在书房,云骄问他——《山鬼》成书于十八年前,当时你的年纪应该不大吧,时晏?

颍川百草生却说,此书写于几年前。那么,是颍川百草生记错了?还是云骄记错了?

祝时晏看着房里横七竖八的书堆,陷入沉思。

这些书都是出自那支秃毛笔,而那支秃毛笔购于几年前。

如此看来,是云骄说错。但他当时语气如此笃定。难道说,他故意说错?

他在诈他?

是不信任?还是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

祝时晏摸了摸腰间的玉符,也不知这东西能保他现身多久。

忧思许久,最后把心一横——随他猜测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认就是了。

现下没有什么比赖在这个院子里更重要。

净缘送信给云骄。询问他新收的弟子表现如何,满不满意。

云骄问铜板:“净缘现住何处?”

“净缘禅师说黄昏结界破了,宫中无能人,他要亲自守护参阳仙君,代替结界之缺。所以他搬到了附近的衡川居。”

“离无心苑多远?”

“走一百步可到。”

云骄放下手里的信纸:“那他为什么写信?”

“他说不想再看到宫主您。”

铜板低了头,又小声道:“他还说,您过目完那两箱公文和账目,才肯见您。”

“那便不见罢。你回他,时晏聪颖灵慧,心性纯良,我很喜欢。”

出门后,铜板没去回话,先跑到东厢的书堆里通知祝时晏。

“宫主方才跟我说,他很喜欢你。”

这话猝不及防,祝时晏小脸通红:“好好的怎么提这个?”

“时晏师弟,好好表现!”

铜板说完就转身出门,去向净缘回话。只留祝时晏在原地尴尬。

原来是那个喜欢,他还以为是那个喜欢。

转念一想,当然是那个喜欢。云骄怎会是朝三暮四之人?

至夜,西厢门响,祝时晏开门一看,竟是云骄亲自过来。

清冷夜色在他背后铺展开,明月当空,照得庭如积水。

“师尊?这么晚了。”

这么晚不是应该抱着祝时晏那不省人事任人摆布的金身入寝了吗?

“白日里不是说,让你将那两箱公文与账目念与我听?你没来,我便找过来了。打扰你休息了吗?”

祝时晏想起来了,开门让云骄进来,又打算去院子里翻那自打送过来就无人问津的两只箱子。

云骄抬起手制止了他:“不必。你先将那本书念与我听。”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哪本?”

“只有书名四个字你不认得的那本。”

可笑他还大言不惭地说要送给褚明旭,谁承想人家压根儿就没打算给他。

主动把珍珠还回去的是他,现下还回去后不高兴的也是他,祝时宴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在无理取闹。

他用被子蒙住脸,翻了个身背对云骄,像是在赌气。

第二日醒来,他的身上没有缠着鱼尾,旁边也没有云骄的身影。

祝时宴坐起身,第一反应是他的眼睛好了很多,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清明。

第二反应是他的脖子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眼,是一条制作精致的项链——昨晚上刚还回去的那两颗珍珠好好地挂在他的脖子上。

第126章第11章

云骄端着两碗粥进来,祝时宴摸了摸项链,一脸茫然地问:“这是?”

“鲛人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云骄放下碗筷,打开衣柜,头也不回的说:“你既嫌拿在手上麻烦,那我便做了项链给你。”

祝时宴抿了下唇:“我不是嫌麻烦,是这两颗珍珠太贵重,我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收?”

云骄拿着他的衣服在床边坐下,“伸手。”

祝时宴听话地抬起手。

云骄一边帮他穿衣服一边道:“你带我买那一柜子衣服的时候可曾嫌过贵?”

对于祝刻霜来说,云骄像一堵始终无法逾越的墙。

每次交手,他都感到只差一点。

他距离赢过云骄,只差一步之遥。

他单方面默认,只要自己赢过云骄,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祝时晏要过来,由自己照顾。

可当他每次觉得自己修为大有精进之后,再去挑战云骄,却仍然差之毫厘。

即便对方只是个瞎子,即便他极尽追赶,也望尘莫及。

就仿佛云骄随心所欲地控制着自己的实力,恰好向他展示了略胜一筹的水平。

如果说只有强者才配和祝时晏站在一起,那普天之下,他只认可云骄一人。

但这家伙现在……

他在下方看着拉拉扯扯的师徒两人,爆喝一声:“云骄你这个公狐狸精!”

祝时晏听得傻眼。

早上被指为公狐狸精的人分明是祝还是他,怎么晚上就变成云骄了。

祝刻霜这前后态度转换,也太大了。

云骄对他的咒骂毫不在意,揽住祝时晏将他平稳放在院里,便举止有度地收回了手。

“祝刻霜,你若敢动我弟子,就不准再踏入无心苑一步。”

这话令祝刻霜立刻闭了嘴。

不能再踏入无心苑,就意味着再也见不着祝时晏的面。云骄一身独门因果之术,言出必达,他承担不起这个代价。

祝时晏朝祝刻霜道:“你不要误会!我对师尊断无非分之想。”

这是他第二回强调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颇有欲盖弥彰的味道了。

云骄负手站在一旁,神色冷冰冰的。

就在祝时晏说完这话之后,他脸色似乎又冷了几分。

祝刻霜哼了一声:“你虽无意,那也不防他对祝时晏有二心!”

祝时晏道:“我实在不明白,你到底希望他守着祝时晏,还是希望他离开祝时晏?”

“我……”

“你若希望他守着祝时晏,又为什么三番五次来抢人?你若希望他离开祝时晏,又何必介意我与他关系亲近?”

祝刻霜嘴笨,被问得张口结舌。

他又反问:“那你呢?”

这下轮到祝时晏张口结舌。

祝刻霜绝地反击,趁势追问:“你希望他与祝时晏长相厮守吗?”

祝时晏声音渐低:“那是自然……”

“那你向我发誓,不准借师徒之名有什么亲密举止,不准对云骄的示好有任何回应。”

“什……什么?他何曾对我示好?”

“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只管发誓!”

“我发誓……”

“大声点!”

“我发誓!”

祝刻霜满脸得意,朝云骄一挑眉。

云骄拂袖离开,撂下两个字:“荒谬!”

祝刻霜哼了一声,也扭身要走,却被祝时晏拦下。

“霜师兄。”

这么个称呼,被祝时晏一样的脸喊出来,祝刻霜感觉十分受用,立即端出身为师兄的威严来:“还有何事,时晏师弟?”

“我听说前不久,梁国国师忽然纠集各方术士,打算前往太微宗问罪,是因为什么缘故?”

“他们丢了东西,怀疑是我干的。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此事为何不了了之?”

“这我哪知?可能他嫌路远,或者畏惧我宗威名。”

祝时晏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臭小子都当一宗之主了,可长点心吧!

“你摇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来无心苑求师那天是七月十六,云骄出了趟远门,听说是去梁都。”

七月十五梁国特使遭劫。恰是当夜,祝刻霜夜袭无心苑。

世上唯有一人可以证明祝刻霜人在何处,那就是云骄。

七月十六云骄去梁都所为何事?自然是为祝刻霜摆平麻烦。

祝刻霜听闻此言,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云骄因为祝时晏的缘故,对自己百般忍让,但不知道云骄背地还为自己做过这种事情。

也许他仔细琢磨,也能明白,自己这些年为何过得顺风顺水。

但他就缺了根筋,一根好琢磨的筋。他只知精进修为武学,两眼里没有别的事。

祝时晏轻拍他的手臂,言尽于此。

祝刻霜独立院内一动不动,久久不言。

*

入得师门不到半月,祝时晏终于在八月初一那天跟着云骄去了一次市集,摆摊算卦。

市集热闹非凡,祝时晏许久不曾逛市集——不,应该说是沉浸式逛市集。

车马往来,街巷熙攘,人间烟火气,这回不似隔了层纱。

三才观的肥美黄狸一屁股坐在他脚背上,被他一脚颠翻,炸着毛给了他一爪子。

这回云骄若算错卦,祝时晏可没法分神帮忙。他只好在旁见机行事,一旦云骄算错,就偷换卦象。

好在森*晚*整*理今日云骄十卦九灵,也不算辱没师门。

一天下来,祝时晏替师尊松了口气。

祝刻霜近日赖在无心苑,不肯回太微宗,每晚去西厢同祝时晏挤一间。仿佛是怕自己一走,云骄就再也不许他回来了。

横竖太微宗少了这么个废物宗主也没什么大碍,祝时晏便没管他,更把床让给他睡,自己挪到冷硬的木榻上。

睡不睡床倒无所谓,就是祝刻霜每到半夜,说梦话会喊祝时晏的名字。

后来祝时晏才发现,原来这家伙是故意趁他睡熟试探他,看他是否应声。

祝时晏神魂出窍,睡得犹如死猪一般,当然没有回应。

祝刻霜倒是乐此不疲,每晚变着法喊他名字。

不过这场无聊的游戏没玩几天,进行不下去了。

云骄忽然告诉祝时晏,自己将要远行。

说这话时,两人在主屋制作平安符,这东西每回出摊都要用上不少。

云骄动笔画符,祝时晏研墨备纸,这以前是铜板的活,现在归祝时晏了。

“八月十五将至,”云骄一笔勾下,忽然抬头道,“为师要往天心宗取一味‘冰魄莲’。你与祝刻霜留在无心苑,顾好祝时晏。”

止战印碎之后不久,道门之一的天心宗,不堪战乱,隐世闭宗。只于每年八月十五开启,与外界互通贸易,五日后便再度闭宗。

云骄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取“冰魄莲”,回回负伤而归,将养月余方好。

祝时晏知道他这回去,一样是艰险非常。

“师尊,能不去吗?师父情况已经稳定,缺那一味药应无大碍。白师兄说他将要醒了。师尊何必还要为此药涉险?”

云骄摇摇头,揭过画好的符,露出下面的空符纸:“也许正因这一味药,才得稳定。”

“我对药宗医理倒是有一些了解,以冰魄莲入药是为中和他经脉断裂后流窜的阳性灵力。如今他体内灵力早已散尽,我想此味药材应是可有可无。”他看着云骄被遮的脸,“不妨今日停这一味药试试,若师父情况无碍,师尊今年便别去了。”

“断不能冒此风险!”云骄语调坚决,不容置疑。

祝时晏研墨的手变得沉沉的。

云骄宁可以身涉险,赴汤蹈火,断不能苛待祝时晏半分。

当日祝刻霜问他,是否希望云骄与祝时晏长相厮守。

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不愿意的。

因为祝时晏总不醒来,势必要辜负了云骄这一番好意。

“那我与师尊同去。”

“不,你留下。祝刻霜天性愚钝,难以让人放心。”

“师尊,让我一起去吧。我怕霜师兄趁你不在,把我卖去梁都。”

“你二人,谁卖谁可不一定。”

“……”

云骄挥就一张鬼画符,放下笔道:“这些符够用到下下个月。”

之所以要准备到下下个月,是因为下个月云骄从天心宗取药归来,很可能因为伤重,无力备符。

他起身想要到院子换换气,才刚迈步,却被祝时晏拽住袖子。

他微微偏过头,听到祝时晏呼吸声微微颤抖,像在压抑着什么。

“你怎么……”

云骄以为他哭了,往他脸上一摸。哭是没哭,倒是因他这一摸,惊了一跳。

他无奈道:“好罢,我答应你了。”

祝时晏只是拽着他思考措辞,什么都没说,他竟然就答应了。

他似乎忽然掌握了拿捏云骄的法门。

云骄说答应,就是答应,断不会使小把戏,例如趁夜离开,或将他们支开再走之类的。

祝刻霜被委以重任,临行当天,忽然把祝时晏揪到院墙边,好一通威胁。

“你发的誓,可得牢记在心。”他小声道。

“霜师兄,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云骄是那种人?”祝时晏小声道。

“你每天跟前跟后‘师尊’‘师尊’地喊,很难不让人怀疑。我……看到过不少……那种……”

“哪种?”祝时晏纳闷。

“就是你那堆谶书里……有那种……那种本子……”

“师尊文学?”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儿!”

祝时晏勃然大怒:“祝刻霜你皮痒了敢翻我的书!”

云骄在东厢同祝时晏道别,听到这动静疑惑地朝窗外探了探身。

祝刻霜连忙压低声音道:“你敢跟师兄出言不逊?”

祝时晏心说迟早要把你一顿家法伺候。

东厢房内。云骄捏了捏祝时晏的手,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我走了,时晏。”

祝时晏神态恬静,无动于衷,像尊石刻的神像。

才走两步,云骄又回转床边,俯身在他眉间留下一吻,缱绻深情。

祝时晏自也无动于衷。

曾经清风送花,落雪诉情,他始终沉寂无声,无欲无求,像沉溺在梦里。

云骄无法知晓,那梦里有没有自己。

后来他曾万分后悔没有听从劝告。

若他没去取那一味药,或者在这日与祝时晏多温存一时半刻,可能都不会那般后悔。

他戴上半旧帷帽,半截绢纱遮住面容,朝黑暗中伸出手,他的弟子上前扶住他的手腕。

“启程了,时晏。”

我这么大个人你看不见吗?

祝时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句话也不想说。

季承泽:“”

好想装死。

唯有云骄淡定地给祝时宴切了一块小蛋糕,“基因重组?我倒是有几分兴趣。”

简淮目露疑惑,“请问您是?”

刚刚虽然互通了姓名,但简淮两人并未见过云骄,不知他隶属于哪个研究院。

“阿宴的室友。”云骄微微一笑:“听说今天这里有联谊,我便跟着一起过来了,两位应该不介意吧?”

第127章第12章

基地的研究员都是一人一间房,哪儿来的什么室友,叫的这么亲密,怕不是室友,是男朋友吧?

季承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疯狂地发消息质问褚明旭。

褚明旭知道他现在定是恼火至极,但他又毫无办法,只能汗流浃背的装看不见。

简淮不懂这其中的暗流涌动,直愣愣地发问:“以祝先生的才华,还需要与别人共享一室吗?”

祝时宴:“”他怎么觉得褚明旭看上的这位简先生有点呆?

他委婉道:“他的身份有些特殊,不算研究员,所以暂时跟我住在一起。”

那边正在疯狂发消息的季承泽停住了。

一切出乎意料,又仿佛预演过无数回一般。

他竟然被云骄略过去了。

这下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祝时晏身上,窥探的、嫉妒的、讥讽的……

祝时晏脸上无悲无喜,单是隔着罗纱静静注视云骄的面容。

他过去看云骄,总如同隔了层纱,不大真切,而今分明隔着层纱,却更加清明。

云骄对他的视线浑然不觉,进屋后将帷帽摘下递给铜板,状若随意问道:“人呢?”

铜板一愣。

不是刚擦身而过?

他以为这人不合宫主的“眼缘”,宫主不喜欢。又在心里埋怨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害宫主空欢喜一场。

谁知道云骄整了这么一出,他问,人呢?

人不就在跟前?

“宫主,人在您身后。”

祝时晏看到云骄身形一僵,而后有些猝然地转身,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伸出手去。

这是盲眼之人才会做出的动作。

这动作让人恍然惊觉,云骄其实什么都看不见,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瞎子。

但怎么会呢?

他能在摆满家具的房间里行走自如,能准确停留在凌原和庄澜面前询问伤情,也能在对战中把剑精准地插进祝刻霜的剑鞘里。

可他在经过那个据说和祝时晏长相一模一样的求师者时,竟然对他视而不见?

铜板扶起云骄的手腕,牵引着他走向祝时晏。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行使起自己真正的职能,做云骄的引路小童。

祝时晏十年来从未见过云骄作为一个瞎子的狼狈,他总是如此从容,凡事不假他人之手。

当他看到云骄被铜板牵引着走向自己时,鼻尖顿时酸了一下。于是主动抬起手,轻轻拉住对方的指尖。

冰凉而切实的触感轻弹他的灵识。

他触碰到云骄了。

——这个念头像一点墨在他心中洇开,益发浓烈。

云骄似也未料到对方如此举动,甫一相触,方觉自己胡乱朝对方伸手的行为有些冒昧,一时撤回了手。

“失礼了。我竟看不到你的魂火。”

闻言,凌原拿胳膊肘碰了碰庄澜:“竟被你猜对了!云仙师真能看到咱们看不到的东西!”

“要不怎么一上来就能辨清咱俩的位置,我们可一句话都没说。定是靠那''魂火''分辨位置。”

祝时晏倒没有太多意外。

他对云骄很了解,虽然对方一向淡漠晏离,但不会对人刻意冷落叫人难堪。

云骄如果忽略了什么人,那就是真的没有注意到。

他对此早已习惯,由于存在感低,只有魂火微弱阳气淡薄的精怪能够看到自己,被忽视甚至被无视,是他的常规待遇。

云骄看不到他的魂火也属自然,因为他的魂火此时正跟着东厢房自己的肉身。

铜板道:“昨日宫主离开前起了一卦,算到自己三日内能遇上称心如意的徒弟。”

庄澜和凌原同时侧目,刀一样的目光剐在祝时晏脸上。

祝时晏不禁捏了把汗。

昨日云骄起卦他也在场。

风水涣卦,隔河望金,是个平卦。

云骄起卦时什么都没说,祝时晏以为他问的是此回出门办事顺遂与否,于是大手一挥,给他换了个吉卦。

谁知道他算的是收徒之事。

谁又知道他祝时晏恰得机遇重现人世。

所以现在铜板是要赶鸭子上架,让祝时晏给云骄当这个便宜徒弟?

真是命运弄人,因果造化。

院墙上趴着的闲杂人等也都听到这话,纷纷诧然。

“宫主要收徒了,衍天一脉有传人了?”

“那咱们无相宫的下一任宫主是不是也定下来了。”

“谁规定云仙师的徒弟就是下一任宫主,上一任宫主祝时晏可是太微宗的人。”

“这泼天的富贵怎么不落到我头上?”

一阵议论纷纷当中,铜板又向祝时晏连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祖籍何处?曾有师承否?”

“我叫祝……”

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

不为别的,只因这一瞬间,他听到身上那枚认了主的玉符发出一阵龟裂的声响,似在警示他不可继续说下去。

那声音旁人都听不到,在他听来却震耳欲聋,响彻耳畔!

“……”

祝时晏从前屡被追杀,惯会给自己编身份。他不假思索,几乎没有停顿地接续道:

“我叫祝时晏。燕京人士,战乱时流亡关外。至于师承……”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看了一眼沉默聆听的云骄。为了增加筹码,他决定说一个绝对无人能拆穿的谎言。

“我曾受祝时晏点拨一二,略懂些剑法。”

祝时晏。燕京人士,战乱时流亡关外。

曾受祝时晏点拨剑法。

“祝……”铜板噎住。

祝时晏这名字,听着像假名。他虽这么想,却不敢说出口。

——燕京人士,战乱时流亡关外。

昔日止战之印破碎后,道门各宗纷起的战乱让众多百姓流离失所。祝时晏这番辞说辞无从查证,却也让人无可置疑。

——曾受祝时晏点拨剑法。

这一点要想证伪,就只有把昏迷十年的祝时晏请出来亲自拆穿了。

但首先祝时晏不可能醒,其次祝时晏不可能自己拆穿自己。

听他自陈完毕,凌原顿时坐不住了:“亏你敢说!祝时晏剑法冠绝天下,你若得他一招半式的真传,仙道同辈中难有敌手,但你身上连把剑都没有!”

庄澜也道:“云仙师,因昨日的卦象,你就要收这位来历不明的少侠为弟子,只怕叫人难以服气。”

凌原点头:“且不说我。就算是庄澜,资质也并不比他差吧。”

庄澜本想点头称是,好在及时回过味来,横眉道:“什么话!”

几人都看向坐在首座的云骄,院墙上围观的闲杂人等也议论纷纷。

云骄几乎半张脸都被绫缎蒙着,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双唇紧抿瞧不出任何情绪与心思。

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才道:“我宗门一脉单传,传的是因果天衍之道,承的是弥祸平乱之愿。剑法武学等或可锦上添花,却非唯一考量。”

祝时晏笑道:“那可麻烦了。我们尚未入门,也未习得一招半式,要如何考量这‘因果天衍之道’?”

他这一笑,清朗洒脱,倒显出一副无争无求的态度。

云骄不可查觉地朝他偏了偏头,暗含探寻之意。

凌原道:“云仙师只收一个弟子。不如我们三人比一场剑法,我若输了,自然断了这份念头,另寻去处。”

他听话地弯下腰,“好,我背你回去。”

祝时宴爬上他的背,揪了揪他的耳朵,好奇地问:“你不是人鱼吗?为什么没有耳鳍?”

云骄将他牢牢地背在身后,温声道:“你想看吗?”

祝时宴皱眉想了想那个画面,双手换成了搂住他的脖子,嘟囔道:“不想看。”

每天晚上鱼尾缠着他已经够难受了,如果耳鳍再冒出来霸占他的枕头,他还睡不睡了?

同床共枕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上铺的床已经被完全废弃了,上面堆满了玩偶,云骄现在每天晚上都会自然而然地躺在他身边,论祝时宴怎么赶都不走。

想到这儿,祝时宴不高兴地戳了下他的腰:“你能不能别用尾巴缠我了?”

第128章第13章

云骄走到房间门口,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输入密码,回道:“我尽量。”

祝时宴从他身上爬下来,凑到他耳边,像是被别人听见一样悄声问:“你是不是想大海了?”

他凑的很近,说话时热气扑到云骄的脖子处,酥酥麻麻的,云骄顿了一下,道:“不是,我是因为——”

祝时宴打断他的话,一脸肯定的说:“你被关了这么久,一定很想念大海,所以才会每天晚上把双腿变回鱼尾。”

云骄沉默了。

鲛人在表达亲近之意时会交缠鱼尾,熟睡时尾巴不受他控制,再加上占有欲作祟,所以次次醒来他的鱼尾都会缠住祝时宴的双腿。

无心苑门口。

两位少年望眼欲穿。

铜板又瞪了他俩一眼:“天要黑了,还跟这儿干嘛!”

凌原道:“天黑怎么了?我恨不能日夜守望,以显诚心。”

云骄是天下公认离飞升最近的人。

想成为他弟子的人连起来能绕邺城三圈。联成大军足可踏平帝都,荡灭大梁。

以前还有求师之人跪这儿七天七夜。云骄不准,此地便禁止下跪了。

“随你们!”

铜板扭头就走,撂下一句话:“这儿晚上可不太平。”

“怎的?闹贼吗?这地方有什么可偷的?”凌原冲着他背影喊道。

铜板头也不回,倒是庄澜冷不丁道:“可说不准。你瞧这墙上有个记号。”

凌原看向他指的地方,那里刻了一整排“正”字,笔画极深,足见留字者功力。不过最后一个“正”字还差着一笔。

“果然!我听闻民间盗贼白日里会在门前做记号,以便夜间行窃时认门。”

他摸着下巴,思忖道:“不过谁人敢冒犯云仙师?叫人敢犯生死之险的,那得是多金贵的好东西?”

庄澜亦是若有所思,目光幽幽看向院墙之内:“参阳仙君飞升后,留下的金身。”

……

整个无心苑设于结界内,只有主屋并东西厢房,三间屋子,是旧舍改建,只厢房能住人。

院内种了一丛丛竹子,庭灯晏晏,显得巴掌大的院子十分幽深。后院有流水山石,氤氲灵泉。

现在是傍晚,斜阳照进院墙,憧憧倒影交相辉映。

与别处不同的是,无心苑在一天当中的任何时辰,都是这幅傍晚的景致,日薄西山,落霞满天。

从前道门执掌天下,为仙道唯一正统,无相宫是旁门外道,只得隐蔽行事。

当年这个黄昏结界以无相塔为中心,覆盖整个无相宫,从结界内可通往道门各宗,十分便利。

如今道门衰颓,无相宫正了名,黄昏结界便撤了,只笼罩在无心苑这一隅之上。

云骄的道侣躺在东厢房,十年来从没主动动弹过一次。

祝时晏停留在窗外,迟疑着不想进去。

一是不习惯以旁观的视角看到自己。

二是见不得里面的场景。

隔着窗户,只听里面窸窸窣窣,是云骄整理衣裳收拾仪容。

而后杯盏碰撞声,想必他倒了杯茶。

一天下来,也该渴了。

小窗里幽幽传来一句又低又闷的话语:“今日去三才观出摊,没顾上你。一日下来,渴了没?”

“……”

合着这人回来连口茶都没喝,先紧着照料那具挺尸的祝时晏去了。

窗外的祝时晏扭头就想走,又听云骄在屋内开口。

“那两名少年求师心切,资质也不错,行剑颇有你当年风采。你若醒来,即刻便能得两名高徒,不心动吗?”

看样子,凌原庄澜两个,是真的抛媚眼给瞎子看!

如此献殷勤,云骄竟只惦记着把他俩拱手让给祝时晏做徒弟。

云骄又道:“我虽目不能视,却听说这两人一个穿白色,一个穿黑色,性情气质打扮正如你少年与青年时的样子。”

祝时晏恍然大悟,那俩小子身上带有莫名的熟悉感,原来是像自己!

少年祝时晏是太微宗大弟子,正道栋梁好苗子,剑术冠绝天下,天纵之才,恣意少年。

青年祝时晏师门尽灭,孤家寡人,更遭人步步构陷,血仇缠身,万劫不复。

年轻的时候他惯穿白色,因为少年臭美,觉得白色俊朗亮眼,舞起剑来仙气十足。

后来换了黑色,因为不显眼,更看不清沾身的风尘与血污。

如此看来,凌原庄澜二人确与他相像。

也不怪他想不起来。人对自己的印象,总是最熟悉又最陌生的。

可是……

祝时晏心想,那俩小子浑身冒傻气,与自己哪里相像。

“我以前同你说,更喜欢你少年时的样子。容我收回这句话……你现在的样子我最喜欢。”

“……”

祝时晏一阵默然。

他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形容枯槁?或是脸色蜡黄?

躺了十年的废人肯定不怎么好看。况且不论是什么样子,蒙着眼的云骄也决计是看不到的。

云骄还挺会哄人。

他以前不曾知道,这人竟然能连着讲出这么多句话。

只是,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焉能再收回来?

随着祝时晏的轻轻叹息,院子里卷起一阵风来,扫动竹叶,瑟瑟作响。

云骄扬声:“谁?!”

祝时晏本能想要躲起来,但云骄身法极为诡谲,眨眼之间便至门外,他根本来不及躲藏。

泼墨似的袖袍被风卷起,扫过祝时晏的面颊,继而穿透他虚无的身体。

他本不必慌张。

自己现在只是一缕神魂,与人无法相触,云骄根本看不见也摸不着他。

墨黑色绫缎在云骄脑后系森*晚*整*理了个简单的结,顺着头发逶迤散落。

祝时晏惊觉自己离云骄很近,连他耳边的头发丝都能一根根数清楚。

院子里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真的就只是一阵风偶然刮过。

那背影竟好似有些失落,顿了片刻后缓缓转身。

祝时晏便如此猝不及防地与他照面。

“云……”他下意识吐出一个字来,盯着对方蒙起的双眼,剩下一个字却堵在喉头。

“时晏。”

祝时晏听他喊出自己的名字,寒毛立起。

云骄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他第一反应是心虚——

明明还活着,这么多年,何故不声不响,无声无息。

云骄下一句会是问候,还是责怪?

“时晏,我还以为,你回来了。”

云骄说着,迈进屋内。

原来是在对床上不省人事的肉身说的,虚惊一场。

他从祝时晏虚浮没有实体的身形当中穿透过去,就像那只大黄狸一样,对他的存在浑无所觉。

树欲静而风不止。

祝时晏背靠窗框,再次默然地抄起双手。

神魂飞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能被草木所感知。

但是草木无心,只懂得晒太阳喝露水,人的情感情绪对于它们来说过于复杂。

祝时晏憋得快要发疯。

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能与鸟兽|交流,鸟兽的思维见解甚是独特。

他逐渐从中品出些许意趣来。

然后是鬼魅精怪,灵气越弱,对他的存在感知越强。

只是直到现在,祝时晏都无法被人所感知。

不过总归来说,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人是万物之灵,这些年他能够交互的生灵逐渐升级,想必终有一天,他可以被人族所看见听见。

祝时晏只等哪天修出人身,忽然出现在云骄面前把他吓一跳!

如果说,灵气越弱,对他的感知越强。那暂时不能被云骄感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么站在窗外,听云骄在床边对牛弹琴,当真有些磨人!

“嫌我话多?”云骄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那你今晚好生休息。”

祝时晏:“?”

他是怎么从那张十年没变过的木头脸上看出嫌弃来的?

不对,云骄分明什么都看不到。

听到云骄起身的动静,祝时晏着急了。

不再多坐会儿?

他的神魂着急了,但他的肉身像块木头,无动于衷,没作任何挽留。

云骄又在屋内磋磨了一会儿,似乎是在为祝时晏整理衣服头发。

他双眼失明,虽说五感敏锐非常人能比,做起这些细碎的事来终归不太顺当,他却不愿假他人之手。

如今他已贵为无相宫宫主,仍像以前一样冷漠晏离,从不与人过多交集。

按照云骄从前的说法,人与人相逢即生因果,纠缠愈深,因果难断。

说这话时,他刚救起孤身杀出重围的祝时晏。

那又是什么让他枉顾凡尘的束缚,不断涉足深入祝时晏因果缠身的人生?

云骄终于退出房间,合上门,从祝时晏身旁擦肩而过。

分明是道侣,却如此见外,还分房睡。

他前脚刚走,祝时晏后脚就跟了过去。

今天誓要与道侣同席共枕到天亮。

既然要同席共枕到天亮,祝时晏说到做到,率先在床上平躺了下来。

因略有些紧张,双手一时不知放哪,跟隔壁挺尸的那具肉身倒是如出一辙。

许是因为结界内瞧不出时辰变化,云骄不知不觉间,对着祝时晏聊到很晚。

回到西厢房,他也不急着睡下,坐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微微偏着头,像在仔细倾听。

祝时晏也侧耳聆听,只听到微风拂动竹叶的声响。

半扇窗吱呀摇动,窗格下的剪影在昏黄夕照中分外落寞。

清风微动,不知从何处卷来一片蔷薇掉落在云骄膝头。

他将花捡了起来,神情微顿。

祝时晏看到他拿着那支蔷薇推门而出,大约是去了东厢,回来后,手里已经空了。

不必怀疑,定是又将花放在了他肉身的床头。

见对方宽衣,祝时晏略往里面躺了躺,给他腾出位置。

一股清冷的气息包围过来。

云骄身上的味道像雪山,孤绝于世,不惹尘埃。

他右手就那么随意一搭,正停在祝时晏手边,指尖几乎碰到一起。

近若咫尺,隔若参商。

祝时晏收回目光,满意地阖上眼睛,脸颊早已沾湿。

……

入夜。

一阵剧烈的结界波动惊醒了祝时晏。

窗外的天幕宛若水纹一样晃动,引动漫天红霞光怪陆离。

他惊坐起身时,身边倏地空了。

云骄在瞬息之间已闪身至门外,直奔东厢而去。一柄朴素无华的长剑化光而出,至击来犯者。

祝时晏打了个哈欠,跟出去看。

双方在空中斗成一团,剑光晃眼,竹叶被天地间流窜的剑气削得漫天飞舞。

“把祝时晏放下!”云骄对来人冷声喝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与你动手。祝刻霜!”

……

看吧,这就是道侣分床睡的下场。

云骄紧紧地盯着他,单手环住他的腰不让他逃离,他的目光慢慢下移,眼中的神情越来越危险,最后在他瞪大的双眸中不由分说地吻住了他的双唇。

祝时宴瞳孔一缩,挣扎着想要躲开这个吻。

云骄强势地扣住他的后脑勺不准他躲,他没接过吻,此时却无师自通地用力吮吸他的嘴唇,在他张口呼吸的时候趁机直驱长入,与他唇齿交融,舌尖狠狠舔过他的上颚,不断汲取他口中的空气。

祝时宴已经清醒的脑子又开始变得混沌,细白的后颈被紧箍在对方发烫的手掌心,烧热得仿佛要熔透他的皮肤,他的耳膜轰鸣,除口水的吞咽声和低低的喘息声再听不到其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连忙使劲拍打云骄的肩膀,见他不松口,他狠狠地咬了他嘴巴一口,然后趁他吃痛后退时用力推开他,转身仓皇逃走。

第129章第14章

实验室里,祝时宴戴着护目镜,神情专注地将硝酸钾和硫磺研磨成细细的粉末,被他摘下来放在桌上的光屏震动了一下,上面亮出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祝时宴看到了,但并未理会,直到将研磨好的粉末放置球磨机,他才取下手套,仔仔细细地净了手,拿起来回道:【会回来的很晚,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离醉酒那日已经过去了三天。

祝时宴也在实验室躲了三天。

都说喝醉了的人第二天会断片,失去前一天晚上的记忆,但偏偏祝时宴对那天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从聚会结束到仓皇离开,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完完整整地留在了他的脑海中。

到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头皮发麻,脚趾抓地。

《判官渡我》这书的主角是祝时晏,前三回介绍了祝时晏令人唏嘘的平生。

因为颍川百草生与祝时晏乃是旧友,所以这本书的真实度比外面传闻还要高上不少。但是字里行间充满对祝时晏性格外貌的造谣式描写。

——众人赶至阵中,但见祝时晏浑身浴血,伏倒在步虚判官面前。正是这名知音故人,对他布下天罗地网的杀阵。他仰头看向云骄,目似秋水,泫然欲泣。“云骄,你也是来杀我的么?”他道。步虚判官垂目同他对视,心中不由为之一颤。

——祝时晏一上场,众人便眼前一亮。真真是鲜衣怒马年少轻狂!只见他亮出短剑裂冰,向场下各宗喝问道:“谁先来?”剑风凛冽,气势天成,不怪乎连太息宗孟宸极都称他是“道门巅峰”。

——这把拂尘可不是凡物,祝时晏被它一扫,口呕朱红,“嘤咛”软倒在云骄怀里。

——祝时晏伤将将好,便强撑着出门,只见天地破碎,生灵涂炭,不禁两眼垂泪,泣若神女……

祝时晏看到书中对自己的描写颠倒是非,如此不堪,不禁直皱鼻子。

“师尊?真要念吗?”

“你若不愿意,便让铜板来。”

祝时晏瞪圆了双眼。

这种内容断不能让铜板看到!

“都这么晚了!不必劳烦铜板师兄!我念!”

殊不知,看到下文,他更加为这个决定感到庆幸。

“师尊,前三回都是祝时晏的平生事迹,世人早已耳熟能详。您是担心这书后面的故事万一应了,对师父不利,我便从这第四回祝时晏死后开始念吧。”

云骄神色一滞,在微烁的灯光下看不太明显,祝时晏却看到了。

他略作回想,方觉自己说错了话。

正想着如何找补,云骄却点头道:“可。”

“书接上回。祝时晏以身祭道之后,化作天地间袅袅一缕孤魂,无所依靠。”

他一边念书,一边在心中咋舌。

这写得和事实情况倒是挺像,自己这些年确实如孤魂一般。

“上界感念祝时晏救世恩德,允他转世。这缕孤魂恰好投胎到一户祝姓人家。阴差阳错,祝父给他取名祝时晏,与前世名姓一字不差。”

这就有些扯淡了。

祝时晏之名天下皆知,怎会有人巧合之下取了同名。不过这是小说,设定为剧情服务,无可厚非。

“不过几年,战乱纷起,祝家全族遭流寇杀害,祝时晏一路从燕京流亡关外。”

云骄在他停顿间隙道:“从燕京流亡至关外?与你身世倒是相似。”

“……唔。”

祝时晏不好答是,也不好答不是,含糊应了一声。

夜色渐深,烛火幽幽。

此情此景恰如昨晚在颍川百草生的书房,两人隔桌而坐,分外祥和。

祝时晏感觉许久不曾如此平心静气,给云骄念书,能被云骄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娓娓念来,语调多变,不显乏味。

云骄坐姿纹丝不动,听得专注,不时会冒出两句品评。

每念一段,祝时晏都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

虽蒙着眼,云骄却能察觉到他的目光,数次之后,似乎有些窘迫:“你看我作甚?看书。”

祝时晏眨眨眼,不再看他,埋头看书。

这一回说的是,祝时晏的转世从燕京流亡关外,却落入人牙子手中,将被卖到梁都。步虚判官云骄偶经此地,将他救下。

“这步虚判官思念道侣多年,此时惊于他声音相貌气息等都与祝时晏如此相像,不忍他受苦,便……便收为……”

云骄耐心等他下文,也不催促。

祝时晏硬着头皮,接着念道:“便收为弟子,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生活上更是关照有加。”他放下书,干笑了两声,“哈哈,好巧。”

云骄“嗯”了一声,片刻又补充道:“是很巧。”

祝时晏只好翻开下一回,往下接着念。

“时光易逝,转眼便至十年后。那年六月里,一夜之间,海棠竟不合时宜地开了满树。

“祝时晏做完早课,便至云骄院中,但见海棠花树落英纷纷如雪落,树下一人孑立花雨之下,有翩翩绝世之姿。”

祝时晏觉得这描写与之前一样浮夸,但读下来,那景象竟赫然浮现于眼前。

忽然回想起,这场景白日里不是才见过!

海棠花落,伊人独立,“绝世之姿”,当真与云骄十分贴合。

这时他听到对面传来一声轻咳。

云骄也会不好意思么?

讶然抬头,便见云骄面无异色,好似刚才那声轻咳是他错觉一般。

他也不禁清了清嗓子,接着念道:“祝时晏伫立半晌后,才笑着迎上前道:‘师尊!’”

“咳!”

这次祝时晏没听错,云骄真的咳出声了!

祝时晏比他还尴尬,忙吞了口茶,解释道:“我这么叫是为了将您与师父区分开来,师尊。”

听他这声“师尊”,云骄端茶的手顿时打翻了茶盏。

“烫到没有?你别动,让我来!”祝时晏连忙去取巾帕。

云骄原想施法将茶盏摆正,祝时晏手却比他要快,拿巾帕在他手背上轻轻擦拭。

“有点红了。”

“没事。”

云骄原想抽回手,不知因为什么打消了这个念头,仍是将手按在桌上,任他擦拭。

收拾好残局,他又道:“师尊,我接着念了。”

云骄淡淡点头,似乎对这个称呼习惯多了。

祝时晏翻过一页:“……祝时晏足尖飞踏,挽竹作剑,朝那残阳直刺了过去。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结界的阵眼,在竹竿端部发力一推将之送出……抱歉!翻岔页了!”

那纸张薄又滑,一不注意就翻过去两页。

他重重咳了一声,一边饮茶掩饰尴尬,一边翻回前页,一目十行扫过去,脸色顿时惨白。

这写的一幕幕,怎与他经历的事如出一辙!

难道说他意外获得人身,被云骄收为弟子,乃至于一剑打破黄昏结界,这一切经历都是因这本谶书之故?

他心绪纷乱,理不清头绪。

听他忽然停下,又迟迟不再开口,呼吸似有杂乱,云骄微微侧头:“为何不念了?”

“咳……师尊,今天就念到这里吧。”

“怎么?”

祝时晏不知如何言明,又不知坦白之后云骄会作何反应,一时扯了个小谎。

“这是……一本艳|情小说。”

“何为艳|情小说?”

“……”

云骄竟不曾听闻艳|情小说为何物!

也是,这人和话本小说这类消遣完全不沾边儿,不知道也属正常。

但要怎么向喝露水长大的师尊解释这个?

“艳|情小说就是……就是不适合铜板这样的小孩读的书!”

他支吾半晌,总算找到合适的描述。

“我明白了。”云骄自然会意,面不改色道,“既然如此,便不念了。”

祝时晏松了口气:“那我将此书与其他谶书一并处理了吧。”

“不。”

云骄一口拒绝让他心又提了起来。

“这本谶书还是交我亲自处理吧。”云骄道。

先前还让祝时晏给他念书,现在被告知是艳|情小说,像是恨不得把书烧了。

还是说,他要留着自己看???

他双目失明,应该看不了书中内容,无法拆穿祝时晏,更不可能拿去与旁人翻阅验证。

此事可以滴水不漏!

一阵沉默萦绕在两人中间。

祝时晏最终让步:“此书交给师尊处理确实更加稳妥。”

云骄从他手上接了书,纳入袖中。

祝时晏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一定是在揣摩书里写的。

“师尊,弟子原身虽然不明,但绝非书中人!”

“你身世与书上所写,确实存在诸多巧合。”云骄温声低语,似比平日更加缓和。

祝时晏忙将凳子拉到他身边,一把抓过他的手放在脸上:“师尊你看,弟子是真实的。”

那手触到碧玉一样冰凉的肌肤,触感确实真实。

云骄捧着他的脸颊默不作声。

指腹划过细腻柔软的皮肤,在他眉眼间流连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烛光跃动,祝时晏有片刻失神,一时沉溺于那手掌的触感当中。

这画面仿佛在他心中浮现出无数次。

十年以来,他不渴求更多,只希望云骄能够感知到他,就像这样安安静静相处一室。他能够感觉到云骄指尖的温度,而云骄知晓他就在身边,从未离开,这一切便足够了。

“时晏。”云骄忽然轻吐出声。

听这一声,祝时晏猝然回神。

便见云骄双唇紧抿,嘴角微微下垂,是个伤感至极的表情。

他心中一时乱极了,哑着声道:“师尊,这书中情节都是杜撰。弟子对您,断无非分之想。”

云骄收回了手,轻轻攥起,放在膝上。

这是他第二次触碰到祝时晏的脸颊。

“不必多虑,为师自有决断。”

祝时晏眼见他站起身,抖开了衣摆,一副将要离开的样子,心里空空落落。

搜肠刮肚,竟然找不到任何话来挽留云骄。

就像听见他心中的愿望一般,云骄只在门边经过,并未离开,只是走到窗边,背对他道:“你去拿两本账目念与我听。”

他连忙去取账目。

这一夜,烛火熠熠。

祝时晏念账目念了半夜,直把自己念得昏昏欲睡,每翻一页,都要抬头看一眼那条背影,似在确认这人不曾离开。

云骄始终背着手,手心紧攥。

一本接着一本,直至下半夜,祝时晏竟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发觉自己飘在半空,恢复了之前的神魂之态,神思瞬时清明。

低头看去,祝时晏的那副身体正伏在桌上呼呼大睡,没心没肺,浑不知自己已经神魂离体。

祝时晏第一眼便注意到,自己肩头还披了件毯子。

为他披衣者谁,显而易见。

再看窗边,云骄人已不知何时离开了西厢。

这玉符虽然能让他拥有实体,但似乎功效不大稳定,睡着后竟会魂体分离。

他怕夜长梦多,急于回到身体当中,却在碰到身体之前改了主意。

穿门而出。院内万籁俱寂,东厢断断续续传来私语声,似乎是云骄在同他的那具皮囊讲话。

祝时晏一点都不想听,转头便出院门。

他要去颍川百草生府上,将之揍一顿。

这什么玩意儿?

小机器人见他不理它,急了,噔噔噔地跑到桌子旁边,踹了桌子一脚,然后回到他面前,再次努力地伸长胳膊,一双蓝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

祝时宴懂了,它是想上桌。

他隐约能猜出来这玩意儿是谁做出来的,警惕的心顿时松懈下来,不紧不慢地取下口罩和手套,故意道:“你这么能耐,自己爬上去啊。”

小机器人水汪汪的眼睛立即黯淡下来,姑且称之为嘴角的那条线往下一撇,不高兴地看着他。

第130章第15章

祝时宴很有兴致地逗了他一会儿,在它急得直打转的时候,好心地弯下腰,准备把它抱到桌子上。

刚伸出手,敞开的门口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学长,你在忙吗?”

祝时宴动作一顿,扭头看去,见季承泽笑容灿烂地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头发简单却有型,裁剪得当的衣服一丝不苟地贴合身体,双手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祝时宴不用猜都知道他藏的是什么。

他有点头疼。

说实话,他不讨厌这个热情开朗的学弟,也不介意跟他成为朋友,但若是对方想发展出更进一步的关系,他只能敬而远之。

别说云骄,连盛纪本人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还是盛纪的跟随反应更快,立即大声呵斥道:“大胆!我们少宗主也是你能羞辱的!”

“哦?那谁能羞辱少宗主呢?”祝时晏笑道。

“你大胆!”盛纪反应过来后气得给了随从一拳,二话不说召出灵器,对准了祝时晏。

“不要!”云骄慌忙阻止,奈何祝时晏等的就是这一刻,灵活似蛇般的枝蔓一下缠住了盛纪拿灵器的手,径直将灵器打落,藤蔓缠住他的四肢,生生将人吊到了半空。

“少宗主!”

随从们顿时慌作一团,他们竟没料到这个紫衣人不仅修为高深,还丝毫不给碎星宗脸面。

他们平日跟着盛纪作威作福惯了,这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危险情况,情急之下赶忙逃走,用灵器给宗门传信喊人。

“来人,带他下去换衣服。”祝时晏把盛纪身上的灵器全都抖了下来,使唤雅间的侍从将盛纪带下去。

他们不敢得罪盛纪,一个个战战兢兢立在原地,无人敢靠近,祝时晏便威胁道:“不听话,我便先拧断他一条胳膊。”

如此一来,侍从们不敢不从,七手八脚将盛纪带去了隔壁的换衣间。

云骄面色沉重立在原地,祝时晏还嫌事不够大,指了指云骄,吩咐侍从道:“把他也带下去换上。”

“你疯了?!”云骄抬手挡开上前的侍从,作出一副防卫姿势。

祝时晏轻轻吹了口气,云骄突然便动弹不得,他笑着让侍从们将衣服取来:“你说的,没有修真界的注意,如何叫做羞辱呢?”

“你!放开”云骄咬牙挣扎。

舞姬的衣服被取了过来,侍从们都退了下去。

祝时晏勾了勾手指,枝蔓如人手一般灵活,将云骄的外衣褪下,再一件一件换上绚丽飘逸的舞衣。

先是被扒光了在河边洗身,现在又被迫换上漏腰的舞衣取乐,自尊就这般被他踩在脚下——

这世上绝不可能再有他这般可恶的人了。

云骄默默将今日的耻辱记下,今后无论如何,他定要和这妖孽将账一笔一笔算骄楚!

他暗暗发誓的同时,枝蔓示意他动两下,但他紧要牙关,宁死不跳一步。

看他这副模样,祝时晏忽然理解了原剧情的自己为何爱看美人受折磨。

不得不说,确实好看。

光是美人倒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露出些令人遐想的部位,就很是赏心悦目了。

但美人宁死不肯多动一步,祝时晏只好把他安置在身旁。

跳不跳其实也无甚区别,左右谁看到这一幕,都不会信自己没对他做什么别的事。

感受着从身边传来的怨气,祝时晏好心给他斟了杯酒,实在忍不了也可以一醉了之。

很快,换好装的盛纪被带了上来,同时他那几个随从也换上了一样的舞衣,跟在自家少宗主身后伴舞。

“可恶!你有种的待会儿别跑!”盛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被迫踩着鼓点扭动。

他就是最普通不过的身材,腰肢并不纤细也不柔软,远远看上去像块木板成精,以一种诡异的幅度左右扭动旋转。

祝时晏看了忍俊不禁:“少宗主的舞姿别有风味。”

“你住口!看就看不准说!”盛纪一边扭着胯转了个圈,甚至还闪到了腰,发出一声痛苦嚎叫:“呜呜呜哇来人呐!怎么还不来人?!”

“急什么,我还没瞧够呢。”祝时晏说着一手揽过云骄,熟练地在他锁骨上摸了两把,气得怀里的人不住发颤。

“救命啊啊啊!!!”盛纪的哭喊声响彻彩云间。

原先跟来看热闹的人,看见堂堂碎星宗少宗主被人逼迫着跳舞,更是把此事在楼里传开了。

更有甚者还特意往这边赶,就是想亲眼看看谁这么大胆敢惹少宗主。

但这些人也只是围在雅间外观看,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有数十名目光异样的修士,不动声色往盛纪的位置慢慢靠近。

彩云间原本驻守的弟子也全围了过来,只可惜他们被祝时晏挡在外头一步不得踏入。

“呜救”盛纪转圈转得快吐了,哭嚎声断断续续,几乎听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终于,在祝时晏思考要不要再加快他的速度之时,玉云霜领着人气势汹汹赶来了彩云间。

她们没有正常走大门,而是乘着灵器自空中而来,一剑将九十九楼的墙打出个大洞,数十名衣袂翩跹的修士就这么出现在众人视线。

这么强的气势,可见玉云霜对少宗主被欺负之事很是生气。

盛纪不用看就知道谁来了,赶忙高声呼救:

“霜姐!救我呜呜呜呜!”

玉云霜生就一副骄冷面云,严肃时更如天山上的雪莲,叫人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众人的目光被她吸引,见她挥剑向盛纪周围的紫色妖力砍去。

然而灵气抵不过妖力被硬生生挡了回来,她登时皱眉看向座椅上的人,与此同时,余光瞥见了那个被祝时晏怀抱着的人,在看骄那人的长相时,眸光愣了一瞬。

云骄中了祝时晏的香一时动弹不得,头也无力地靠在祝时晏肩上。

他不习惯被人抱着,更不习惯当着众人的面被人抱着,一双耳根早就红透,羞愤的神情完美符合祝时晏想要的结果。

见状,玉云霜握剑的手一紧,脚下一点,轻飘飘落入彩云间。

她来到祝时晏面前,毫不客气质问他道:“你是何人,为何与我碎星宗为敌?”

“瞧你说的,我不过请少宗主跳舞助兴,如何就是为敌了?”祝时晏抬眸看向玉云霜,看她的模样与气性,果然与剧本所言不差。

玉云霜冷着脸道:“若阿纪有冒犯到阁下之处,阁下也教训过了,为何还不肯放人。”

话音未落,她身后盛纪还在旋转,甚至还下了个腰。

祝时晏被逗笑了:“碎星宗对我的冒犯可不止这一点,我便是叫他跳到死都不为过。”

玉云霜闻言,在脑海里飞快思考究竟谁与宗门有这么大的仇怨。

碎星宗是天下第一器宗,平日与其他宗门往来甚好,更不必说自从自己管辖宗门以来,几乎不曾树敌,有这么大仇怨的敌人,莫非是上一辈?

可眼前之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级,说是上一辈也并不符合。

唯一不对的,是他周身散发的气息。

这股气息介于灵气与妖气之间,诡异得不像正常人。

她默默打量起祝时晏的衣着。

眼下正值秋风起,凉风一过,便是体质最好的人也得用衣服把自己套得严实,可对方身上却只有一袭轻薄纱衣,虽然他穿着并不违和,但是不是太骄凉了些。

不像正常人。

玉云霜将他的外貌衣着还有语气,和这诡异的力量联系在一起,突然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问出了口:“你是三百年前那个妖孽?!”

祝时晏欣慰点头:“不错,碎星宗还没忘了我。”

怎么可能会忘!

玉云霜用剑护在身前。

碎星宗每一任宗主耳提面命,宗门上下弟子熟记于心,便是为了提防这妖孽席卷重来的一日。

她随即又想起玉玄宗先前传来的消息。

既然面前这个紫衣人是妖孽,那被他搂在怀里一脸怨恨的,岂非是自己在玉玄宗那个素未谋面的师侄云骄!

两道惊天霹雳同时炸响。

玉云霜一双水眸瞪得老大,朱唇也控制不住微张,便是这般失态的神情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在外看盛纪跳舞的人群也将目光对准了她。

“云师侄?”玉云霜试探地唤了一句,对面云骄显然早就认出了她,用眼神告诉她快走。

祝时晏见他俩终于认上亲了,于是又添了把火:“我才抓的禁。脔,你们认识?”

“你说什么?!”

第三道惊天霹雳落在了玉云霜的心头。

不消多说,看云骄这身打扮,身上数不骄的伤痕,还有他那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她原本听说祝时晏为了羞辱修真界抓走云骄,一心只想着师侄的生命危险,竟不想妖孽会变态到如此地步!

玉云霜被彻底激怒,二话不说提剑向祝时晏刺去。

祝时晏勾唇一笑,妖气没了束缚顿时倾泻而出,如猛兽般撞破众人的防守,彩云间的修士们对妖气格外敏锐,顿时惊得四散,大堂乱作一团。

“妖孽受死!”

“就凭你。”

玉云霜的剑离祝时晏只有半尺时被挡开了,祝时晏挥手一阵妖风将玉云霜困在原地,一面揽着云骄起身道:“我来此是寻乐非是取命,等我哪日心情好了,随时恭候二宗主。”

“妖孽休走!”

玉云霜正要提剑追上,身后却兀的响起盛纪的呼救声:“霜姐救命!圣元教的人又来啦啊啊啊!!”

闻言,玉云霜愣是停住脚步。

她眼睁睁看着祝时晏携走了云骄,回头去看盛纪,见彩云间不知何时混入了圣元教的人,祝时晏走后,一身舞衣的盛纪没了束缚从空中落下,正好落入了他们的包围。

眼见着盛纪要被抢走,玉云霜手中剑光一凌,巨大的剑气自上而下直直插入圣元教众之间。

圣元教众慌忙躲开,盛纪重重摔在了地面上:“噗霜姐”

“来人!”玉云霜一声令下,楼里所有弟子与圣元教众拔剑相向,她趁机将盛纪救回身边。

“霜姐呜呜呜呜哇哇哇——”盛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抱着玉云霜就哭。

玉云霜气得给他脑袋一下:“哭哭哭,就知道哭!叫你平日修炼你不炼,到头来还敢到处招惹是非!”

有玉云霜在,堂中的圣元教众很快被制服,彩云间总算得到一丝喘息。

玉云霜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盛纪招惹是非惹到了老妖孽,老妖孽不仅羞辱盛纪还羞辱可怜的美人师侄,好不云易老妖孽走了,圣元教的人又来了。

怎么宗主一闭关,外头的事就这么多?!

玉云霜的脸愈发紧绷,往往越是如此她越没有表情。

“先回去再说,通知其余的巡逻弟子,抓到圣元教众不必带回宗门,就地砍了。”

玉云霜吩咐完便拖着盛纪回了宗门,今日发生的事,她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好好消化。

另一边,祝时晏收敛了妖气装作寻常修士,带着云骄去了一家人烟稀少的客栈,准备接下来这几日便在此度过。

推开房门,祝时晏将云骄扔去了床上。

后背撞到床角,云骄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恢复了行动能力,他赶忙扯过被子捂住自己,瞪向站在床前的祝时晏厉声道:

“不许过来!”。

Kieran找他果然是为了那日泳池之事。

不过他并没有看到水下发生的事情,只觉得他带云骄下水不妥,毕竟鲛人遇水双腿会化作鱼尾,而云骄现在处于融入人类社会阶段,按照他的说法,还是尽量远离水源为好。

祝时宴滴水不漏地应下,先是保证这样的事情之后再也不会发生,然后又隐约透露出云骄现在对他很信任,生命树的踪迹想必很快就能知道。

Kieran听到这句话才大方地放他离开。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10点,往常这个点云骄不是睡了便是躺在床上听歌,祝时宴推门的时候还想着待会儿洗澡的时候动静小一点,别吵到他,推开门却发现云骄没睡。

他困倦地坐在桌子前面,双眼微阖,面前的桌子上点了几根蜡烛,旁边放着几盘分辨不出来是何物的饭菜。

第131章第16章

听到动静,云骄慢吞吞地睁开眼,语气似有抱怨:“怎么才回来啊?我等了你好久。”

祝时宴一头雾水:“等我做什么?”

云骄打了个哈欠,单手撑着头,理直气壮道:“等你吃饭啊。”

祝时宴神情微顿,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眼睑往下垂:“我不知道你在等我,刚刚已经在食堂吃过了。”

云骄僵住了。

他困倦的神情顿时变得清明,坐直身体不敢相信地问:“你吃过了?”

“哦?原来那书名是《判官渡我》?你不是不认得那四个字?”

云骄问得漫不经心,但话里多少带点意味深长。

——这书只有书名不认得,这里面的字我都认得。

祝时晏信口胡诌的话就这么被拆穿了。

他先是一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思绪飞转。

这本《判官渡我》是颍川百草生用那支来路不明的秃毛笔所写的谶书。

写的是祝时晏转世投胎后,成为云骄的弟子。

虽然只有半卷,却和祝时晏重获人身以来的诸多经历相重合。因担心云骄以为自己是书里化形的精怪,祝时晏便谎称那是一本艳|情小说。

云骄双眼失明,连账本文书信件都要旁人念给他听。

想来他断不希望有其他人看到此书。

那他是如何得知书名?

莫非云骄自有阅读之法,而不需假他人之手?

那他岂不是已经知晓书中内容?更知晓祝时晏有所欺瞒?

最重要的是,他让祝时晏给他读书读信读账簿,难不成是为消遣?!

想到这里,祝时晏又疑又气。

“那书里写了什么?”他选择直接问。

“既未能印发,只能是一些荒唐之言。”云骄道。

对于看没看,他没承认,也没否认,答得滴水不漏。

祝时晏脚步慢了下来,瞪大眼睛瞧他。

到了此时,他才意识到,枕边人是怎样一只城府深沉的老狐狸!

“师尊,我以后不看那些闲书了。”

“无妨,时晏也爱看。消遣罢了,不耽误修行即可。只是有一点……”云骄话锋一转,“内容太过的不准看。”

听他此言,祝时晏熬着泼天的寒气,嘴角得逞地笑了起来。

“太过是有多过?师尊请给弟子一个准线。”

“为师不知。”

“师尊袖中藏的那本艳|情小说,可否为准线?”祝时晏刻意强调“艳|情”二字,想看他作何反应。

“为师不知准线。”

“借我一阅便知。”

“不可。”

“为何不可?”

“……内容太过。”云骄终于还是如此说道。

也就是承认看过了?

不知他说的“太过”,是细节描写太过,还是师徒情分太过?

祝时晏似笑非笑,深深一脚踏进雪里:“师尊也要少看闲书,尤其是不要熬夜看闲书。那日清晨我一开门,就见您脸色憔悴,早是知道您是熬夜熬的,我就让铜板师兄给您熬点参汤补补了。”

“……”

云骄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不动如山。

有时候祝时晏觉得他脸皮还挺厚的。

两人执手在雪地里跋涉,一个脸色极差步履艰难,另一个是瞎子。若有旁人在场,应当会以为这是一对落难恋人。

“不知看完了闲书……弟子每回喊‘师尊’的时候,师尊心里在想什么呢……”祝时晏声音低了下来,如同耳语。

云骄目不斜视,沉声道:“你不必试探,我对时晏以外的人断无非分之想。”

同样的话祝时晏说过两次,现在终于森*晚*整*理送回到自己身上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

他轻笑一声,声音益发低弱:“我知你不是那种人。我这样喊你,是因为你的反应太有趣了,忍不住想要……想要……”

话未说完,他膝盖一软,顺着云骄如削的肩膀滑倒在雪地里。

“时晏!”

分明上一刻还在调笑的人,下一刻竟昏了过去。

云骄连忙托着肩膀将他扶起,同时去探他脉搏。

先前给他输送的灵力,原本缥缈轻灵游遍全身,助他抵御寒气,此时竟都在灵脉当中凝滞,流转不通。

他把祝时晏背到身上,只觉得肩头驮着的是一座冰雕。

自双眼受伤失明以来,云骄从未走得如此之急。

原本还在十里外的秦州城,他背着祝时晏只花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赶到城门下。

秦州如今是座空城,城门洞开。

街道被风雪掩盖,摊位久无人问。横斜的朽木,破败屋舍,都坠着大大小小连城一片的冰凌,在没有热度的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天心宗闭宗时带着全族离开,而今只有锋锐凛冽的寒风笼罩着这座空城。

此地极为苦寒,外族人难以适应。城中只有一间客栈,以供外族人歇脚。

每年此时天心宗开放,大量商贾云集此处,也会有云骄这样的修士。这些人如有早到的,需要留宿,也只有这间客栈可供选择。

这客栈每年也只这时候开张,前前后后半个月便歇业了。然而只这半个月,却能赚够梁都里的寻常客栈一年收入。

地方也好找,进城门直走穿过一条街,就能在街口看到一座小楼,是城里唯一清理了冰凌子的建筑。

整栋楼新近翻了一遍,招牌上“锦福客栈”四个字是新漆的。后厨还冒着袅袅炊烟,让没有人烟的冰封街道飘着一股馄饨香气。

云骄进了门,立刻把祝时晏放在火炉旁边,给他揉搓双手。

“两间上房,要最暖和的。”

大堂有好几桌吃着馄饨早茶闲聊的,俱是些往来商贾、云游人士,见一个瞎的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破门而入,个个面露讶色。

而那两人气质出尘,相貌不俗,昏迷的那个更是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观此二人衣着像是仙道中人,怎会如此狼狈?

小二嘚啵嘚啵跑过来:“唉哟,这是怎么了?冻的?最暖和的上房,小的这就给仙长带路!”

“慢着!”一声高喝从门外传来。

只见一行二十多人不知何时来到客栈门口,当先一人气势跋扈迈进大门。

“最暖和的上房,当留予我家大人!”

那二十多人身着武服,上面绣的是梁国禁军侍卫的纹章,一个个还随身带刀,看着就惹不起。

小二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大阵仗,愣神道:“你家大人呢?”

为首那人显然其中头领,在大堂环视一圈后,挑衅地看向火炉边最显眼的云骄:“我家大人明天才到。先给我们开三十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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