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日魔法是一种客观存在。
它会在每个人过生日的时候出现,并不因过生日人的身份为转移。
但这种法术非常不稳定,造成的效果也不太一样,最终的表现千差万别,但总体说来,经常还是会导致一些和平常不太一样的事。至于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那可就不一定了。
生日魔法可能会带来一场天气预报没有提过的暴风雪、让人中一次彩票头奖、获得一个长久没见朋友的消息,也可能让人丢失一个邮件,或者踩到自己的鞋带,跌折一根肋骨。
如果是有经验的女巫,可以选择用药剂或者其他方式将其增强或削弱,引导它尽量向施法人的愿望靠拢,不过在一般情况下,大部分人选择对生日魔法置之不理,毕竟一个人过生日可能会造成的法力场变化太小了,实在没必要把它当一回事。
更何况在这样一个时代,信息高速传播,人口流动,全球变暖。除了魔法以外的影响因素实在太多,这一丁点微不足道的生日魔法带来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女巫对生日魔法这种事有所耳闻,但从来没在意过。对她来说,“生日魔法”就只是她小时候对妈妈撒娇的借口而已。在过去的二十三年中,女巫从未对生日魔法有什么特殊感应,所以她也不认为,二十四岁这一年的生日,和平常相比会有什么格外的不一样。
她就像平常一样起了床,像平常一样洗脸刷牙护肤,心里琢磨着要去地下室的库房里把她妈妈说的那几本书找出来,还要找出女巫熬制药剂用的锅……唔,是不是还要找一些药物原料?
她记得她家里有那么个锅,之前收拾的时候,她好像看见来着。这东西从前是属于她妈妈的,她自己从来都没用过。
女巫用光屏查看了一下预约情况,发现今天只在下午有两个预约,上午则完全没有预约客户会来。
既然这样,那就上午先去翻库房,等到中午吃过饭再去工作吧。工作结束之后,再在店里等着黑桃K先生带着小猫来接她。
女巫把必须要做的事情在心里排了个号,觉得一切都很让人满意。然后她就下楼去吃早餐。
她在早餐桌上没见到黑桃K先生,据尼尔森先生说,黑桃K先生似乎是有什么事提前出去了。这让人有点意外,不过女巫没有很介意。
没关系,晚上就能看见他了,他和小猫咪。
想到这个女巫就有点兴奋起来,她不确定自己更想要看见的究竟是他还是小猫咪,不过那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奖励,让她能提起精神面对一整天的工作。
女巫怀着对小猫咪的激情去了库房。
黑桃K先生的标签做得很细致,女巫很快就把她需要的东西找齐了。她请女佣人帮忙,把所有东西搬到了她在楼上的房间。
女巫本来没打算在这时候开始制造魔药,不过就在这时,有一张纸从书里掉了出来。
这是一张手写的配方单,看字迹,像是她母亲记下来的。女巫看了看上面的记录,这似乎是一种可以快速制作爱情魔药的方法。
这种爱情魔药制作方法出人预料的简单,只要把几种现成原料称好重量按顺序倒进锅里煮到固定时间,然后过滤出来就可以了,即使是从来没做过魔药的外行也可以轻易操作。其中需要用到的几种药都很常见,她手边都有。
这好像是件很好玩的事,女巫觉得有点手痒,很想做一次试试。
这会儿时间还早,女巫就真的这么干了,还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做出来一瓶“爱情魔药”。
正如她妈妈之前说的,这东西无色无味,看起来就和普通的水没什么区别。女巫拿着瓶子盯了半天,内心充满疑惑。
这玩意……真能好使?
女巫对此持怀疑态度,但她可绝对不想用自己做实验。谁知道这药剂做得到底灵不灵?万一失败,出现了什么奇怪的效果,那就麻烦了。就算药剂确实做得很成功……她也不想试。
现在她开始后悔了。果然还是应该学完那几本书里的内容,心有成竹之后再开始试做药剂。
那几种配料虽然不贵,但也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扔掉的东西。她到底该拿这瓶药水怎么办?
女巫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做好的药剂带到了店里。
她下午接待的两个客人,都是向她打听恋爱问题的,女巫花了很大力气才遏制住了把药水卖给客户的想法,把它保留在了自己的桌子上。
她到底该拿这一瓶药水怎么办呢?
就在女巫举棋不定的时候,黑桃K先生带着小猫到了。
这两位访客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虽说还不到一个月,小猫已经明显长大了一圈。这个年纪的小猫最可爱,粘人到不行,一看到女巫,就亲亲密密地凑过来,跟她玩得不亦乐乎。
小猫实在太可爱,女巫见到它之后心都融化了。等她好不容易分出心来瞥了一眼黑桃K先生,发现他居然正在喝她放在桌上的爱情魔药。!
这爱情魔药被放在普通的水瓶里,又无色无味,看起来确实和水没有什么区别,但是……
女巫的眼睛瞪大了。
黑桃K先生觉察到女巫不自然的态度:
“怎么了?”
“你正在喝的这是……”
黑桃K先生低头看了看水瓶:
“进来的时候渴得不行,刚刚从你桌上拿的……这瓶水有什么问题吗?”
黑桃K先生清亮亮的眼睛在告诉女巫,这瓶爱情药水确实无色无味,和普通的水全无差别。
难道要告诉黑桃K先生,这是她做出来的爱情药水?女巫绝对、绝对不会就这么直接告诉他的……总之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唯一想到的解决方案,就只有先回去翻书。
她当机立断,抓过小猫搂在怀里,站起身来对黑桃K先生说:
“我们回去吧。”
虽然黑桃K先生完全不知道女巫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不过他当然不会反对:
“哦,好。”
女巫以最快的速度拿上该拿的东西,走出小店锁了门。在这一过程中,她的脑子里不停地在转。
除了她妈妈昨晚对她说过的几句话以外,女巫对这种爱情魔药的具体效果一无所知。
她认为自己之前制作药水的流程应当没什么问题,配料的量也称量得非常精准。所以这瓶药水还是有很大的可能会生效。
总之,她迫切地希望他们能在药效发作之前回到家,虽然就算到家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至少……在家里不会闹出什么别的麻烦……大概。
黑桃K先生始终对自己喝下了什么东西一无所知。
对他来说,那就只是一瓶水而已,喝下去之后既不会头痛也不会肚子疼。始终耳聪目明,精神健旺,绝对没有半点问题。虽然女巫看起来有点紧张,他也不认为这和他喝了一瓶水有什么关系,只认为她是在为其他事情心烦,或许是因为过生日,产生了一点年龄焦虑?
他们乘上了黑桃K先生的飞行车。
飞行车启动的前三分钟,一切都好像没有什么不对。但是慢慢的,黑桃K先生觉得自己开始有点分心。
女巫就坐在他旁边,他发现她头发的气味太香,正在强烈地影响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能集中精神开车。
黑桃K先生不得不打开了自动驾驶。
女巫似乎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她转过头去问他:
“怎么了。”
“啊……没什么的。”他一开口,突然感觉自己的面颊烧得厉害。好像对着她说话,是一件格外要让人为难的事。
一切都怪怪的……他究竟是怎么了?
黑桃K先生终于觉察到了自己身体发生的奇怪变化,但他并没有多想,只觉得是女巫太可爱了,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往她那边看。
为了分散一点注意力,他开口问她:
“想好要什么礼物了吗?”
女巫这会儿哪里有心情考虑那些事,她直接摇了摇头:
“没有。”
听到她的回答,黑桃K先生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失望。好像她不知道该管他要什么礼物,是一件类似于天崩地裂一般的事。
自从他喝了药水之后,女巫一直都在观察他,此时,她看着他,字斟句酌:
“如果你觉得今天不太对劲……”
“没有,我挺好的。”黑桃K先生断然否认,“只是……你太可爱了。”
后半句话突然就这么溜出来,黑桃K先生一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直接说出来。
不过……她真的好可爱啊。
想到自己说的都是实话,黑桃K先生变得稍微冷静了一点。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要转过头来看她。她的样貌,她的气息,她的一切,都让他格外心醉神迷。想到这一天是她的生日,黑桃K先生想,或许他应该做点什么特别的事,让这一天变成一个格外值得纪念的日子。
他要向她求婚吗?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过他并不讨厌。他甚至开始忍不住畅想,如果她真的和他结婚,他们会过着怎样的生活。不过……如果他真的现在求婚,她应该是不会答应的吧。
他看了她一眼,感觉心里有点委屈。
看着黑桃K先生的表情不断变化,女巫这下终于可以确定,爱情魔药似乎是真的起了效果。
她该怎么办?就这样静待魔药的效果消失吗?还是……想办法制作一点能消除它效果的新药剂?
就在女巫纠结着的时候,飞行车停了下来,他们到家了。
尼尔森先生照例在门口等候,当他看见女巫时,微笑着向她致意:
“西比尔小姐,生日快乐。”
黑桃K先生拉住了她的手,与她一起走进大宅。女巫心中一直琢磨着药剂的事,无暇他顾,然而当她偶然抬起头来,她突然发觉,大宅里的装饰,好像和她中午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
看着那些气球和彩带,女巫转过头看向黑桃K先生:
“这是……一个派对?”
第32章
这是一个派对。
虽然并没有很多人参加……但这确实是个派对。
小猫咪快乐地跑来跑去,蒂塔手里捧着生日蛋糕,尼尔森先生和女佣人们都戴着圆锥形的纸帽子,就连啾普也被从楼上拿下来,被人戴上了纸帽子,在大厅里转着圈,还不断地发出嗡嗡声。
人数不够多,而且其中很多成员甚至连仿生人都不是,但对女巫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她捂着嘴巴,转头看看黑桃K先生,又看看蒂塔,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蒂塔:
“你现在不应该在上班吗?”
“我找了个替班,黑桃K先生又给我老板补贴了一点钱,所以我就出来啦。”
蒂塔一面这样说,一面向着她笑:
“生日快乐。”
“谢谢你,蒂塔。”女巫感动得简直要哭出来,转头看向黑桃K先生,“谢谢。”
黑桃K先生专注地看着她,微微摇头。
大概是因为爱情药水的功效,女巫觉得今天的黑桃K先生显得格外深情,她简直不敢多看他,总觉得如果看他看得太多,就会沦陷在他的眼波之中。
“吹蜡烛吧。”蒂塔说。
女巫吹了蜡烛,切了蛋糕。尼尔森先生帮他们开了一瓶香槟,把酒喷得到处都是。可惜前来参加这场派对的大部分宾客并不能吃蛋糕,女巫只能与黑桃K先生两个人共享。
她很久没吃过这么多蛋糕了,自从她妈妈离开之后,她就没怎么认真过过生日,有兴致的时候,就买一个杯子蛋糕,随便插根蜡烛,稍微意思一下算了。
不过黑桃K先生准备的这个蛋糕非常大,上面涂着厚厚的奶油霜,非常好看,也非常美味。女巫大口大口吃着蛋糕,久违地感受到了某种被称作幸福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不过要是仔细想想,大概也不一样。
毕竟,她还是小孩的时候可不能喝香槟。
她和黑桃K先生坐在一起,肩碰着肩,肘碰着肘,膝盖碰着膝盖。举着香槟杯,一再地碰杯,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谢谢。”她对黑桃K先生说,“我好久没像今天这样过生日了。”
“对不起。”黑桃K先生却向她道歉,“这个聚会可能有点太简陋了,人也太少了。我只能做到这样……我没怎么帮别人过过生日。”
他似乎是真心地在感到遗憾。
这根本就是犯规,他是在,女巫开始有点怀疑,是否自己的记忆已经错乱,刚刚喝下了爱情药水的人或许并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他唇边沾了一点奶油霜。
看起来好像好好吃。
女巫喝醉了,她切切实实地知道自己已经醉了。在人喝醉了的时候,总会产生一些与平常理智时全然不同的想法,做出一些等到醒过来之后会让人想用脑袋撞墙的事情。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今天是她的生日!
众所周知,过生日的人什么都可以做。
所以她直接凑过去,舔掉了他唇边上的奶油霜。
沾了奶油霜的嘴唇,似乎比蛋糕还要更好吃一些。
好软,好甜。
如果不趁着喝醉的时候好好品尝一下他嘴唇的滋味,才是真的亏大了。
黑桃K先生没认为女巫是在占便宜,从他的角度来看,这是他努力策划生日派对所应得的奖赏。
这应该算是两人第一次真正的接吻。
如果派对上还有别人,说不定他们会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给他俩留下一点私密空间。不过在这里的只有仿生人和小猫咪,他们都在饶有兴致地围观。
没关系,只要他俩闭上眼睛就行。仿生人的目光,并不像人类的目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他们本来就离得很近,接吻的时候,更是完全拥抱在一起。女巫在他的怀抱之中,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双臂的差异。他那有着金属骨架的右手格外强劲有力,被这样的手臂拥抱,会让人不自觉地产生战栗。然而这种类似于恐惧的感觉与强烈的爱混杂在一起,反而会把情绪推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女巫的一生之中,从来未尝体验过这样强烈的感情。
她感到她进入了一个新境界,一切的感官都变得更加敏锐,所有接收到的信号都变得更加强烈……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热烈地爱过。
这似乎是她所得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她觉得自己的胸膛几乎要盛不下那么多的欢乐,简直要爆裂开来,在这种时候,她想她必须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再不倾吐,她就要窒息而死。
“我爱你。”
曾以为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轻易脱口而出,甚至她还觉得不够,她看着他,连续不断地说了好多遍: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如果这样不克制地说下去,她可以一直说上一百遍。爆发的感情如同江河,如果找不到一个出口,是要发洪水的。女巫很遗憾她不是诗人,如果她是,她要写一百首诗,把他的名字嵌进去,念上一千遍。
黑桃K先生并没那么高兴,他向她抗议:
“你抢了我的台词。”
在这特别的一天里,女巫就像是一个女王,所以她高高地昂着头,拿着她的腔调:
“那,我允许你再来说一次。”
黑桃K先生深深地看着她,调整好表情,用最最诚挚的态度说出:
“我爱你。”
他只说了一次,但他的神情和语调表明,他这一句话的力量并不比女巫连续不断的表白更轻。不过这种互相表白并没有到此结束,他们没再说我爱你,但在一起说了许许多多别的话。所有的话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对对方的迷恋。他们俩都喝醉了,喝醉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倾吐衷肠。
这似乎要成了一场表演,一次比赛。他们争相要证明自己才是爱得更多的那一个,证明自己比对方更沉迷,陷得更深,更无路可逃。
不过女巫最终一定会赢得胜利,因为她拥有一个黑桃K先生不知道的秘密。
“对不起。”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想还是我赢了,因为你之前喝了奇怪的东西。”
“什么?”
“我店里放着的那瓶水。”女巫说,“那是能让你爱上我的魔药。”
那瓶水?魔药?黑桃K先生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就是一瓶水嘛。”黑桃K先生说,“别胡说,我可没感到有哪里不一样,我就是这么深地爱着你,比你深一百倍。”
对魔药的探讨就到此为止,因为在这样的时刻,任何与理性有关的讨论都会让人觉得过分枯燥……他们又吻了一次,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个晚上,他们没完没了的接吻,好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虽然女巫坚定地认为是自己赢了,不过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她在照着她妈妈的配方做魔药的时候……落下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那个星号代表着制作魔药过程中一个常用的基础步骤,所有学习过制作魔药的女巫只要看到那个星号就能明白它的含义。但女巫还没有开始看她妈妈给她列的书单,对此一无所知,轻易地就把那个星号忽略掉了。
也就是说,她的爱情药水实际上做失败了。
黑桃K先生喝下去的那一瓶……虽然也不能完全把它称之为水,但也绝对不可以被称为魔药。根据其中配方叠加可能产生的效果,它可能顶多能让人心跳稍微加快,血压稍稍升高,比平常……更容易激动一点。
虽然不是出于爱情药水的魔力,但这个晚上是真的有一些魔法在起作用。如果女巫的妈妈卡珊德拉在这里,就会告诉她,这就是生日魔法真正的力量所在。当过生日的人正在爱着什么人,并感觉自己正在被爱着的时候,生日魔法的力量就会变得格外强,并且格外正向。
女巫虽然不知道这个,但她还能想得起来,在她的孩提时代,所有她以“生日魔法”为借口向她妈妈撒娇想要的东西,她的妈妈都送给她了。
妈妈除了是女巫以外,还是生日里的魔法师呢。
女巫的妈妈没能在这里陪她过二十四岁的生日,并不妨碍她的魔法停留在此,把美好的礼物留给了她。
女巫西比尔的二十四岁生日派对,在接吻中到达顶点,在到处散着的彩纸屑、爆开的气球、香槟泡沫和奶油霜中结束。
半夜十二点,魔法消失。
就算两人多少有点难解难分,他们还是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刚刚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心跳加速,如果这个晚上再发生更多事情,他们的心脏都要受不了的。
像这样狂热的恋爱,绝大多数人一生之中最多只能经历一次,如果过快地燃尽了热情,就会变成一场过于虚空的梦幻。他们还是想要让它存留得尽量长一点。
他们怀着激情和对未来的向往入梦,不过到了第二天早晨,被激情冲决的理智又慢慢回来了。
在吃早饭的时候,黑桃K先生抬起头来问女巫:
“昨天晚上你提过的爱情魔药……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3章
啊……她该怎么和他说?
到现在为止,黑桃K先生仍然不知道她是个真正的女巫。
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女巫自己也不知道,黑桃K先生究竟对神秘学相信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究竟怎样看待她的工作。毕竟,他们最初认识的时候,他可是为了解决自己的迷惘才每周过来找她的。
根据女巫多年来积累的经验,她知道那些初次走进她店里来的人,往往都抱着一种猎奇的态度。至于那些常客,则大部分把她当做收费比较便宜的心理咨询师。
黑桃K先生很难被归进这两类,他不是只来过一次,该算是个常客;他也足够富有,能找得起心理咨询师。但要说他是真的相信这些……也让人觉得很怪。
毕竟,巨人集团可是靠高科技产品起家的啊。
想到这里,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他:
“说起来,当初你为什么会到我店里来?”
“大概是一种特殊的感应。”黑桃K先生说,“我只不过是在那一带闲逛,顺便考察一下那个商区的经营情况,偶然路过你的店,就走进去了。”
“你相信命运吗?”
“多多少少相信一点。”黑桃K先生说,“我的家族所经历的一切,除了命运以外,又能用什么来解释呢?”
听他这样说,女巫大致猜到了一点。
说到底,黑桃K先生也不过和这时代的大部分人一样,对这类问题的看法处在可知和不可知之间。
这或许算是件好事。要给一个完全不相信这类事的人解释会很麻烦,而太过于狂热的神秘学爱好者又有些过分危险。像黑桃K先生这样,对这方面了解很少,反而更容易接受她所说的一切。
当然了,她没有忘记她小的时候,妈妈曾经对她耳提面命的那些话。作为一个女巫,她不应该太信任男人。
但此时此刻,如果她不信任黑桃K先生,还有谁值得被信任呢?
不管怎么说,女巫决定要稍微给他解释一点自己的工作。
她对他开了口:
“你知道,女巫这个职业,存在了很久了。在远古时期,那些以祭祀神明为职业的女人,实际上都是些女巫。那个时代,女巫是智慧的代表,非常受人尊敬。她们是神与人之间的媒介。我家族的谱系,就是从那个时代开始的,我就是那些女人的后裔。”
这让黑桃K先生有点惊讶了: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吉卜赛人什么的。”
“吉卜赛人之中,有许多都从事着这类的职业,靠用纸牌给人算命谋生。不过我们与他们不一样,我的谱系能够一直追溯到古罗马,我家族的人认为,我们是小亚细亚女巫西比尔的后代。”
“你是说那个不死的女巫西比尔吗?”
女巫点了点头:
“就是她。故事里说她向太阳神求来了永生,却忘记了索要永远的青春。于是她慢慢变成了一个老妇人,几乎蜷成了一个球,却求死不能……我的名字就是照着她的名字取的。”
“她真的不会死吗?”
“有些人认为,她最终还是得到了解脱……但在我们家族的传说之中,她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女巫继续说道:
“千百年来,我家族的女人们一直都做着同样的工作。预知未来,在森林中寻找材料制作魔药。因为从西比尔那里遗传下来的预知天赋,我们侥幸躲过了中世纪的猎巫活动,靠着给人推算命运,一直生存到现在……总之,最近我正在学习制作药剂,你昨天喝下去的那瓶水,是我第一次试做的爱情魔药。”
“哇哦。”他说,“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只要看他的表情,女巫就知道他完全没明白。
显然,黑桃K先生并不认为他之前喝下的爱情魔药真正有用,也就没法真正理解她家中的女巫传统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没关系,她并不指望他真正理解。
或者说,如果他真的一下子就完全理解了,她反而会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总之就是这样。”她很满意地说,“我上班去了。”
女巫走了,黑桃K先生还坐在原位。
他早就知道她是个女巫,看过她家里堆的那些东西之后,他大致也能明白,她并不是那种一般意义上的“女巫”。不过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黑桃K先生始终还是不太明白。
他转过头去看了看尼尔森先生。
刚才,就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尼尔森先生站在餐厅一角,听完了他们的所有对话。
黑桃K先生很不确定地向尼尔森先生询问:
“在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应该对她的家族事业表示支持……对吧?”
“一般来说确实是这样的,”尼尔森先生说,“如果您确实想要娶她的话……不过我想,您如果真的娶了她,公司应该会建议她不再继续做现在的工作——这对公司宣传没好处。”
黑桃K先生皱了皱眉头。
“尼尔森,我们现在已经不说''娶她''这种词了。我们说''想要和她结婚''。”
“抱歉。”尼尔森先生的语气毫无歉意,“您知道我的词库已经几十年没更新过了。”
“但是你确实有自我学习功能。”黑桃K先生说,“你应该花点时间学习了,时代在变。”
“时代或许在变,但巨人集团将会永存。”尼尔森先生说,“在我看来,把这个词用在巨人集团新任女主人的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妥——她到底是要加入进来的。”
黑桃K先生不想再和尼尔森先生讨论语言学,但他说得没错,巨人集团的女主人,绝对不可能做到和巨人集团毫无瓜葛,独善其身。
他自己作为董事长,多少还算是巨人集团这个如利维坦一般的庞然巨物之中最自由的人。他并不像那些小公司的老板,需要和合作伙伴的女儿联姻。不过他未来的妻子,从与他结婚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与巨人集团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绝对不能从事一些在大众眼中上不的台面的职业。
比如说……占卜店中的女巫。
想到这里,黑桃K先生不觉烦恼起来。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黑桃K先生对女巫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如果要她放弃自己的工作嫁给他……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况且,这风险也太高了。
巨人集团的董事长夫人并不能算是什么好职业,黑桃K先生的亲生母亲和婶母,都在针对巨人集团董事长的谋杀中去世。
虽然她曾经说过,她能够破除这种诅咒,不过他绝对不要她跟他一起冒险。
类似这样的事一直在黑桃K先生的脑海之中盘旋,不过女巫本人,对黑桃K先生的烦恼一无所知。
说得更确切一点,虽然她也如黑桃K先生一样处在热恋之中,但她可从来没想过要和他结婚。
她母亲就从来都没结过婚,而且由于职业的缘故,女巫遇到过的痴男怨女大大超过一般人所能接触到的数量,让她早就丧失了对婚姻这种事的幻想。
恋爱不过是一场为期六个月的荷尔蒙冲动,任何把它看得过重的人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如今的她,只是在享受恋爱的甜蜜,并不像黑桃K先生那样,对未来有什么过多的畅想。虽然水晶球预示着她将会帮助黑桃K先生,破除他家庭的这种“诅咒”,但未来的事谁知道呢,反正她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如果时机恰巧合适,说不定她会像她妈妈希望的那样,和他在一起生个女孩。如果他们在一起待得不快活,或者巨人集团给她太多压力,硬要她怎么样……那就算了。
喜欢把一切想在前面的女巫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继续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之中。恋爱让女巫感到精力充沛,能够更好地打起精神来学习她必须要学的药剂学。
不过,这件事并不像她原本想象的那么容易。
她妈妈给她列的那个参考书目里提到的书籍,绝大多数都是古书。即使离现在最近的大概也有一两百年了,那些书中使用语言与现在通用的相比,变化很大,格外佶屈聱牙。其中还有许多只有内行人才能读得懂的特殊词汇,甚至书籍编者自己发明的词。就算女巫此前多少从妈妈那里听说过一些,要真正读懂这些书,还是非常困难。
在没有老师的前提下,这门学问实在是太难了。女巫学了差不多两个月,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甚至连完整的笔记都没能做出来。如果不是因为有黑桃K先生一直在身边陪伴,女巫简直要坚持不下去。
要是妈妈现在在她身边就好了,就算她不会教她更多内容,至少也可以告诉她那些词都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妈妈她人在火星呢。
正当女巫烦到不行,心里充满绝望,不知道该不该放弃时……她收到了一个从火星寄来的包裹。
第34章
包裹是在女巫不在家的时候寄到的,似乎是先寄到她原来的住处,又由公寓管理员转寄到亚当斯大宅。
尼尔森先生帮忙把这个又大又沉的包裹搬到了她的房间,因此,当女巫完成一天的工作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个特殊的邮包已经被放在她房间的桌子上。
看到这个邮包,女巫莫名有点紧张。
她太了解她母亲了,如果不是因为有绝对的必要,她肯定不会给她寄这么大件的东西。但是……有什么东西,是非得从火星寄过来不可的吗?
女巫唯一能想到的东西,大概只有火星上特有的岩石。但她有绝对的理由相信,这里面肯定不是岩石样本。
它实在是太大太重了。
还好,这个包裹还附带了一封信,能让女巫在打开包裹之前,稍稍得到一点心理准备。
女巫打开了信封。
说是一封信,实际上这只能算是一张便条。
亲爱的女儿:
我在火星一切都好,请不必挂心。自从上次通话之后,我一直担心你没法单凭几本参考书就学会制作魔药的技能。恰好你的美狄亚表姐最近已经学会了制作魔药,摩根姨妈不知道你的地址,所以通过我我把老祖母转寄给你,好让她能指导你进行学习。更多的事情有老祖母亲自向你解释,我这里不再赘述。有老祖母在你身边指导,我就完全放心了。总之,请替我向老祖母问好。
爱你的妈妈
女巫读完了信,只觉得更奇怪了。
妈妈信上所提起的“老祖母”,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叫让老祖母亲自解释?
女巫很紧张地瞥了一眼包裹。
这里面装的是个活物?
根据她妈妈信上的说法,这玩意似乎是从摩根姨妈那里寄到火星,又从火星给她寄过来的。说真的,女巫并不相信有任何活物能扛过邮政公司的暴力装卸火星往返之旅,但从她妈妈的口气来看,她显然从来没觉得这玩意有可能会死。
说起来,摩根姨妈把东西寄到火星让她妈妈转交这种事,本来就很奇葩。
虽然摩根姨妈没有她的地址,不过女巫觉得,只要和亲戚们稍微打听打听,要找到她的住址并不困难。但摩根姨妈没有花时间打听她的地址,而是直接把东西寄到了火星。
在女巫看来,摩根阿姨能做出这样的事,可能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她实在不想让这东西再在她手里多放哪怕一天了。
女巫看了看那个包裹,又看看手里的信……
现在她更不敢打开了。
如果女巫现在仍然住在自己的公寓里,她的胆子可能还大一点。不过现在她仍然借住在黑桃K先生家,多少有点担心要惹出麻烦来。
女巫有点后悔。
前几天她刚刚收到公寓管理员的信息,说是整栋楼的装修虽然还没完全结束,但她住的这一部分已经整修完成,可以搬回来住。女巫也考虑要回去,不过黑桃K先生极力挽留她,直说不安全,建议她在这里住到整栋大楼全部装修完毕再走。
如果是几个月以前,女巫大概不会想要继续欠人情。不过此时两人仍在热恋之中,即使天天见面,仍嫌不够,女巫也就没有再跟他提要走的事。
是否她应该搬回公寓,再把这个包裹打开?
女巫还真的有点想这么干,不过她也知道,逃避是没有用的。从她妈妈的信上来看,她可能还是应该早点把它打开为好。
女巫深吸一口气,拆开了包裹的外包装。
里面是个……罐头?
没错,是个罐头,准确地说,是一个尺寸挺大的旧铁皮罐头。罐头上没有标签,也并不是密封的,上面盖着个塑料盖,塑料盖上还扎了几个气孔。
拆掉包装这个动作几乎已经耗尽了女巫的全部勇气,她不敢再去开罐头了。
从这个罐头的外在形态看,这里面装着的或许真是个活物。
它现在死了吗?
女巫不知道,但她必须要知道。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罐头,把手伸在气孔边上,用中学时候学到的闻化学试剂的方法,把那里的空气往鼻子前面扇了扇。
没什么特殊的异味,这让女巫安心了一点。无论罐子里面装的是什么,至少它没有腐烂。
她大着胆子去掀罐子的塑料盖,盖子挺硬,她两手并用,刚刚掀起一丁点来,罐子里突然传出了人的声音:
“别。”
女巫立即松了手,倒退几步。她毛骨悚然,头发都立起来了。
这个罐头瓶虽然挺大,但并不是能够装进去人类的尺寸。况且,什么人类能在这种地方一连呆上好几个月呢?
女巫断定自己是听错了,或许是女佣人在其他房间发出了点什么声音吧。
她又一次走过去,试图要把盖子打开。
这一回,她的手刚刚碰到盖子,就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别开盖子。”
女巫把手缩回来,这回她确确实实听清楚了,声音的确是从罐头里传出来的。
那声音显得苍老,或许因为是从罐子里传出来的,显得有点瓮声瓮气,但还能听得出来,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或者说……谁?
女巫想起了母亲的信中的用词。
“老祖母”。
把一切信息结合在一起,实际的情况其实并没有那么难猜。
女巫凝视着铁罐,小心翼翼地问:
“您就是……那位不死的西比尔?”
铁罐里的女人再度开了口:
“是我。”
啊……居然真的是她。
传说中的人物此刻就在她眼前的这个铁罐里,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又……理所当然。
“我也叫西比尔。”女巫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绍,“我是您的后裔,我的母亲给我取了您的名字。”
“我知道。”
她的答话很简短,显得又冷又硬。女巫觉得,这位老祖母大概不是很喜欢说话。
尽管在传说之中,不死的西比尔一直都没有死去,但女巫从没真正认为她还能活着。
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虽然她已经活了两三千年、瘦到可能只有六七千克重,但她确实还活着。
与她永远不死这件事比起来,她决定藏身于一只铁罐这种事,反而没那么难理解。
如果她自己也活了几千岁,一天比一天老,老到骨头和肉都没剩多少,她也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脸。
“您……需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老祖母说,“住在这种地方,吃东西只不过是给自己添麻烦……我已经一两千年没吃过东西了。”
哇哦。
女巫在心里惊叹了一声。
她有点搞不清,老祖母的这句话究竟算是夸耀,还是一种痛苦的自白。她没法想象一个活了三千年的人究竟会想些什么。只能呆愣地看着铁罐。
“我要睡一会儿了。”老祖母这样说,“这一路实在是太累了。”
她最后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出声。留女巫一个人站在铁罐前面,打了个冷战。
好可怕。
老祖母不算很凶,但她的存在本身就让人感觉……好可怕。
女巫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全然不知道应该怎样自处。就在这时,女巫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黑桃K先生。
她听见他走近来,敲了敲她的门:
“下来吃饭吧。”
叫人吃饭这种事本来应当是女佣人的工作,不过黑桃K先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能单独跟女巫在一起待一秒钟的机会。
听到他的声音,女巫如闻天籁。她巴不得赶紧离开这屋子,离老祖母稍微远点,她答应了一声好,转身出了房间。
黑桃K先生站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他轻吻了一下她的面颊。
这两个人还处在腻腻歪歪的状态,只要见面就一定要来回吻上几次。不过今天女巫实在没什么心情,只抱了他一下就过去了。
黑桃K先生知道她最近不顺利,又往她另一边脸上亲了一下,在她耳边问:
“还是不顺利?”
女巫摇摇头,强打起一点精神:
“没事,很快就要顺利了。”
老祖母来了,学习制作药剂的事当然会变得顺利起来。不过想象一下老祖母的样子……女巫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黑桃K先生对女巫心烦的理由一无所知,只想说点什么变换一下气氛:
“尼尔森说,你今天收到了火星寄来的包裹。”
“嗯,是我妈寄来的。”
女巫没再往下说,但她这句话的语气明显下沉了些,气氛更糟糕了。
黑桃K先生一头雾水,心里隐约觉得不妙。想要问,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看她这样子,她明显不想提。
黑桃K先生知道,她情绪低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过她今天的状态显然与平常全然不同。如果要说得准确一些,最近一个多月以来,他眼看着她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丧气。他知道这是因为她工作方面的事,并不觉得怎么奇怪。
但是今天,她的那种焦躁和丧气好像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状态,好像……她在精神上受了某种打击。
所以……果然还是与今天送来的包裹有关吗?
黑桃K先生胡乱猜测着,并没有什么真实的凭证能证实他的猜想。他和往常一样与女巫一起吃过饭,又送她回房间。
他本想要到她的房间里坐一会儿,但她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完全没有请他进去坐一坐的意思。黑桃K先生吃了个闭门羹,只好自己回了房间。
在重新回到这间屋子之前,女巫着实还是有一些幻想的。
比如说,或许她妈妈从火星把老祖母西比尔寄来这种事,只是她因过于疲惫产生的幻觉。只要她吃饱之后回到房间……就会看见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当她回到房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桌子上的铁罐。
好吧,果然希望老祖母不在这里,才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就这么一直盯着铁罐看,直到铁罐里传出了抱怨的声音:
“你一直这么盯着我,我都睡不好了。”
“对不起。”女巫赶忙道歉,“您在这里面……也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事情吗?”
“我不需要看。”老祖母说,“我早就已经没有视觉了,但这没关系,我可以靠预言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女巫早就知道,这一位不死的西比尔,是因预言能力而闻名的女巫。不过她此时说的话,还是让女巫吃了一惊。
她居然可以用预言能力来代替视觉。
“没必要吃惊。”老祖母说,“我的预言能力直接来自于阿波罗,经过了三千年不断地运用和练习,它已经发挥到了极致。我的眼睛毁坏了,但我能看见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
老祖母似乎很为她的能力感到骄傲,不过女巫也注意到,当她提到阿波罗的时候,她的语气似乎有所改变。
女巫忍不住要问:
“他们说阿波罗曾是您的情人。”
“难道每遇到一个倒霉孩子,我都要把这些老掉牙的事重新说一遍吗?”老祖母的话里似乎充满了厌倦,语气却并没有那么不耐烦,“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他是个糟糕的情人,他任意地把预言的能力赐予他喜欢的女人,然后又抛弃她们。任凭这种能力让她们变得不幸。”
虽说已经过去了三千年,说到这件事的时候,老祖母的语气里仍是充满怨恨:
“从男人手里得到的东西,总需要你付出代价。”
老祖母说这话的口吻和女巫妈妈的口吻差不多,对女巫来说,这算是一种老生常谈,多少有点让人心烦。
这时候,她听见老祖母短促地笑了一声:
“住在这里,你付出什么代价了吗?”
第35章
老祖母西比尔的话,仿佛一声警钟,在女巫的耳边敲响。
她有些仓惶地回答:
“还没有。”
“那你要小心。”老祖母说,“他会想法设法把你拉进他家族的旋涡之中,然后你就再也逃不了了。”
“我看过水晶球。”女巫说,“水晶球告诉我,我能救他。”
“所以你就下定决心要救他?”老祖母又发出了那种短促的嘲讽的笑声,“傻女孩。”
除此以外的话她没有再多说,但女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汗毛都立起来了。
老祖母实在不是个合适的聊天对象,她非常可怕。厌男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而且超乎寻常的厌世,如果她能自杀,她早就死了一百次。但她死不了,就采用折磨身边人的方式来让自己好过一些。
考虑到她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预言者,任何人在她面前都没有隐私。她总能精准地戳中你最担忧的地方,然后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你更加紧张。
这实在太可怕了。
现在女巫知道为什么摩根姨妈宁可多付邮费也要赶快把她寄走了。
好在老祖母并没有那么爱说话,她太老了,也太容易累,说不了几句话就又睡着,但很快又会醒。
在老祖母开始住在她房间里桌子上的第一晚,女巫瞪大了眼睛,每听到一点声音就吓一跳。等快到早晨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在梦里被一个长了腿的铁罐疯狂追逐。
女巫生平第一次起晚了。
她被魇在逃避铁罐追逐的梦中,三个闹钟都没能把她叫醒,当她最后终于醒过来之后,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第一眼看见的仍然是老祖母待着的铁罐。
简直像是噩梦重现。
老祖母没有说话,于是她也没出声,悄悄离开房间去吃早餐。
黑桃K先生不在家,尼尔森先生说,最近他又有点忙起来,所以早早吃过早餐就去公司了。女巫感到有点庆幸,因为这样的话她就暂时不用想办法避免让黑桃K先生看到她了。
女巫简直没法想象,如果让他们见了面,会出现怎样的一种尴尬场景。
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老祖母……绝对不能。
想到这里,女巫转头对尼尔森先生说:
“尼尔森先生,最近请不要派人到我的房间去,我的仿生管家啾普可以负责我房间的清扫……我想要让它多活动一下。”
尼尔森先生向她鞠了一躬,表示知道了。
女巫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下差不多行了。
如果再给女巫一次选择的机会,无论黑桃K先生怎么挽留,她一定会尽早搬回公寓。可惜到了现在,就算她想要搬走,也会因为担心途中出差池而不敢行动。
总之……还是等她把老祖母送走再说吧。
女巫已经开始冥思苦想,在她那些不经常联系的亲戚之中,她还能找到哪位表妹的地址。不过在真正把老祖母住着的铁罐寄走之前,她还需要从老祖母那里学会制作魔药的技巧。
女巫简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会比和老祖母闲聊更可怕,但她马上就知道了。
比和老祖母闲聊更可怕的事……是被老祖母指导制作药剂。
“制作药剂本来不是我的专长。”老祖母这样对她说,“不过这么多年以来,我见过了很多天才药剂师,看也看会了……指导你实在太容易。”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不过女巫看得出来,老祖母对这份工作毫无热情,她甚至会在指导到一半的时候睡着。但当她醒着的时候,她对女巫的要求极为严苛,甚至会在她的一次操作中找出十几个问题。女巫的自信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压根不该学这个。
不过严苛也不是没有好处,经过她的训练,女巫终于可以成功地做出完美的药剂。老祖母还教给了她用特殊试剂检测药剂成色的方法。
“只要把这种试剂和少量药品混合,再对照色卡,就能确定药剂的效果和成色。”老祖母这样告诉她,“一个成熟的女巫绝对不会用活人验证药效……绝对不。”
不用问也知道,老祖母是在讽刺她之前让黑桃K先生喝掉了没有成功的爱情魔药那件事。
虽然她并不是故意让他喝的。
女巫看不到老祖母的眼神,但她完全能想象得出来老祖母翻白眼的样子。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她已经能够想象到老祖母年轻时的长相,这个女人美丽,傲慢,冷酷,习惯于把一切都控制在股掌之间。
想到上次她制作爱情魔药时出现的乌龙,女巫的耳朵都要红透了。
就在这时,女巫的房门被敲响了。
外面的人没出声,但女巫知道那是黑桃K先生——尼尔森先生与女佣们敲门的方式和他不一样。
这次的课程还没完成,按说她不应该出去的。
女巫不知所措地望了望门口,又看看铁罐,全然不知道该怎样好。
这时候,老祖母发了话:
“去吧,去吧。谁能制止得了年轻人谈恋爱呢。”
她似乎绝对不会用正常的语气讲话,话音里充满了讽刺。但这至少也算是一种许可。于是,女巫满脸通红地走去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外面当然是黑桃K先生,他靠在门边,透过窄窄的门缝问她:
“最近累了吧?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
自从老祖母到这里来之后,女巫的神经确实是一直在紧绷着,接到黑桃K先生的邀请,她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隙。她走出来关上门,对他点点头:
“好。”
黑桃K先生是花了很长时间鼓足了勇气才来的。
上一次女巫过生日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黑桃K先生还没来得及高兴,女巫就一头扎进了研究工作之中。
他们每天见面的时间越来越短,她也越来越心不在焉。尤其最近她还向他提出要搬走……黑桃K先生有点担心,总觉得任凭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他就要变成可有可无的人了。
这次,她总算同意要和他一起出去,他心里格外高兴,脸上也露出笑容:
“最近好像总也见不到你。”
“最近我在学着做药剂呀,”女巫说,“学会了做药剂的方法,才能攒到足够的钱还你。”
“你现在攒了多少?”
“差不多有一大半了。”女巫掰着手指头算,“之前我住的公寓给我退了两个月的租金,此外……最近住在你这里,需要花钱的地方不太多。”
“你可以一直住在这儿,”黑桃K先生说,“反正就算你不来,那么多房间也都白空着……”
“但我应当以什么样的身份住在这儿呢?”女巫转过头去问他,“在这里待得久了,我已经快要不好意思去看尼尔森先生的脸。”
她看着他,眼神显得很冷静。黑桃K先生喜欢她这冷静的样子,可是当她问出这样的话来,黑桃K先生就不喜欢了。
她这是在给他挖陷阱呢。
可他虽然明知这是个陷阱,也不得不闭着眼睛往里跳:
“如果我们的关系能更近一步……”
女巫伸出一根食指按在他唇上:
“这件事要等我还完你的钱再说。”
话题转了一圈儿,又回到了原地。女巫有点坏心眼地笑起来,黑桃K先生有点看不出,她到底是在捉弄着他玩,还是装出玩闹的样子,来试探他的真心。
他只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