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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黑桃K先生比女巫想象中能干得多。

在他实际开始动手整理之前,女巫对他并不抱有多少期待,只是看他态度如此恳切,实在不忍心拒绝他。考虑到他出身于豪富之家,女巫根本不相信他会有亲自动手收拾东西的能力,心想他只要不添乱就算谢天谢地了。

然而实际情况和女巫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黑桃K先生将各种物品归类,然后把它们一件件放进箱子,还在箱子上写明里面所装物品的类别。虽然他的动作略显生疏,但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做。再加上他的仿生右臂有着一般人类不具备的力量,能够搬起沉重的箱子,在整理东西方面,他显然比女巫更有优势。

女巫对他刮目相看:

“想不到你居然还会干这个。”

“上大学的时候,我一直都在学校住宿。”

这就难怪了,在学校宿舍住过的人多少总能培养出一点生活技能。

客厅里放着的东西很杂,大多都是女巫的书籍和配制魔药的原材料之类。黑桃K先生对这些东西一点不懂,只能按照女巫的指示装箱。在这一部分,他们算是合作愉快,但当他们给客厅里的东西装完箱,开始整理女巫的私人物品时,许多不是很适合给不太熟的人看的东西就开始暴露出来。

当女巫开始隐约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找出了装内衣的盒子,提前收起来。但除了内衣以外,女巫暂时还没想到有什么东西不适合给黑桃K先生看。

但她马上就要知道了。

黑桃K先生从衣柜的角落里找出了一条给六七岁左右小女孩穿的连衣裙,白纱做的蓬蓬裙上满是缎带蕾丝花边和塑料珍珠。他把裙子拿在手里举高,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哇哦。”

女巫的脸一下子爆红,一把从黑桃K先生手里抢过裙子塞进垃圾袋:

“这是已经没有用的东西了!”

“好可爱。”黑桃K先生还在惊叹,“你还有那时候的照片吗?”

“绝对没有!”女巫斩钉截铁地说,“都在我妈妈的存储卡里。”

黑桃K先生肉眼可见地失望起来,但他很快就找到了其他宝藏。

“这是什么?”

黑桃K先生居然发现了一个相册。

那似乎是女巫的妈妈特意洗出来的纪念册,上面全都是女巫小时候的照片。女巫的妈妈并没有把这个相册带去火星,而是留了下来。由于这间公寓中的很多东西很久都没整理过,女巫甚至根本不知道家里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女巫想要去抢,但黑桃K先生早预料到她这一手,直接把相册举过了头顶。

黑桃K先生比女巫高,当他把手伸长的时候,女巫完全抢不到。

“拜托了,给我看看吧。”黑桃K先生央求,“我保证绝对不笑。”

“不许说好可爱什么的!也不许说不好看!总之就是不许做任何评价!”

“我保证。”

得到了严肃的担保,女巫终于让步:

“算啦,你看吧。”

黑桃K先生翻开相册,第一眼就看见了七岁的小女巫穿着刚才那条裙子拍的照片。

真是……太可爱了!

黑桃K先生用手紧紧捂住嘴巴,生怕自己要忍不住叫出声来。

照片里的小女巫脸蛋圆圆,还带点婴儿肥,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她的头上带着小皇冠,手里还拿着一根上面带小星星的塑料仙女棒。样子不像女巫,倒像是个小仙子。

她妈妈肯定也特别喜欢这张照片,把它放得特别大,占了一整页。

黑桃K先生还想再看,但女巫站到他面前,一下子把相册合上:

“不许再看了!”

眼看着女巫马上就要生气,黑桃K先生最终只能举手投降,乖乖交出了相册。但这可不代表他就不想看了,他偷偷观察着女巫的行动,想着如果她决定要把相册丢掉,说不定他还能悄悄捡回来。

不过女巫到底还是把相册收进了箱子里。

没关系,只要她没有丢掉相册,以后总有机会看到的。

除了相册以外,他们还找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包括上世纪末流行的磁带录音机、只织了一半就丢在一边的半成品围巾、洗干净的空果酱罐、人造纤维制作的劣质假发、没了镜片的旧眼镜框……女巫的妈妈大概多少旧⑩光zl有点囤积癖,攒了很多没有用的东西。而在她离开之后,女巫有意无意想要让一切都保持原样,也就什么都没有扔掉过。

但到了这种时候,这些东西之中大部分的归宿都只能是垃圾袋。

“如果我妈妈哪天回来,知道我把她的东西丢掉了,说不定会冲我发火。”

“别担心,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都有什么。”

“我想你说得对。”

他们一直收拾到晚上,只在啾普的催促之下随便吃了点东西。到了晚上,两个人精疲力尽,灰头土脸,但绝大多数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完了。

“剩下的明天再说吧,”女巫说,“我想你应该回去了。”

“天已经这么晚了,”黑桃K先生说,“你就忍心这么赶我回去?不能让我在这儿留一晚吗?”

女巫想说,无论天多晚,反正总还是有助理在车里等他;况且他家里的居住条件可比这儿好得多了,劳累了一天,他理应回家去睡,能睡得更舒服些。可她看着黑桃K先生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到底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他毕竟是在这里帮她整理了一整天,既然他想要留下,那还是让他留下吧。更何况……他也不是没在这里过过夜。

“那好吧。”女巫终于说,“你还住那边那个小房间。”

黑桃K先生欢呼了一声,他额发上沾的一小团灰尘随着他的喜悦一跳一跳,样子有点逗人。

她伸手把他头上的灰捋下去:

“你去洗洗吧。”

黑桃K先生一笑,转身拿出了准备好的睡衣、拖鞋和毛巾。

看见这些东西,女巫很想把刚才的留宿许可收回去。

原来这家伙早有预谋。

不过要是这会儿再出言赶人,未免要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女巫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浴室里传来了水声,水蒸汽一丝一缕地从门缝里冒出来。瘫在沙发上放空的女巫闭上眼睛听着花洒的水声。

温暖的水会洗去刚刚沾上的灰尘和污垢,让他的肌肤恢复原本的清透,洗发香波在头上打出泡沫又冲掉,让他的头发重新显现出光泽。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女巫听见浴室的门响了一声。

好了,轮到她了。

她睁开眼睛,正准备站起身来,然而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黑桃K先生,不觉又停下了。

他穿着睡衣,扣子没有系好,领口松松敞开,隐约露出肌肤。头发被毛巾擦过,但并没有吹干,稍微显得有点乱蓬蓬。整个人湿淋淋,在灯下闪闪发光。

他似乎没想到她就坐在对面,向她羞涩一笑。

女巫还没有见过他这种不设防的样子。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起,黑桃K先生就一直穿着正装,显得非常正式,即使是那一次他被子弹击中,弄破了外套,他也始终保持着优雅和矜持,即使是站在街头吃三明治,他也是小口小口,与他在高档餐厅的表现并没有什么不同。

女巫一度怀疑过,他大概在任何时候都会保持仪态。

此时她感到自己好像不小心看到了他的另外一面。

女巫本能地移开了视线,好像是干了什么坏事似的,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我进去洗澡了。”

她嘟囔一声走进浴室,把他关在了门外。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黑桃K先生已经不在客厅里了。

他应该是已经去休息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女巫隐约发觉自己好像有点失望,她好像很想要再看他一眼。

这样的失落让女巫有点警觉。

女巫对自己说,她会产生这种愿望,绝对不是因为他太好看了。

他这样不设防地在她面前出现,或许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步,她只是想要再看他一次,再重新确认一下这种新的距离。对,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为自己的想法找到了合理的理由,女巫总算松了口气,可以睡觉了。

这一天真是累极了,她躺在床上,本来以为自己马上就会睡着,但实际上,过于强烈的疲惫感,反而让她丧失了睡意。她觉得胳膊痛,腿也酸得不行,皱着眉头辗转反侧。

然而身体的疼痛并不能占据大脑中的全部思维,在这难以成眠的夜里,他穿着睡衣的样子总在她脑海里晃悠,一直晃悠到第二天早晨,到了最后,就连女巫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究竟是醒是梦。

但她还是在平常起床的时间起来了——毕竟,她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完。

虽说从表面上看起来,大部分东西好像已经被装起来,没有多少工作要做,可真正干起来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实际上剩下的工作还是不少。俩人居然又忙活了一整天,光是要把收拾出来的垃圾丢出去就上下跑了好几趟。

好在到了晚上,终于还是收拾完了。就连仿生管家啾普都已经被装箱,只剩下两张床上的床垫还没有被收起来。

整整花了两天时间才把行李全部装箱,女巫再也没有时间去别的地方找住处,接受黑桃K先生和管家尼尔森先生的好意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黑桃K先生把一切交给管家尼尔森,让他第二天把搬家的卡车和装卸工派来。

一切都定好之后,黑桃K先生提议他们今晚去他家里住,第二天再回来看着装卸工搬东西。女巫懒得折腾,只说要留下再睡一晚,让他一个人回家去。黑桃K先生见状,也就硬赖在这里,不肯一个人走。

女巫见他坚决不肯走,也就随他去了。

连续累了两天,她以为自己这一次总该能睡好了。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女巫猜想,或许是因为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搬空,她觉得有些不习惯。

说起来,她在这里生活了差不多二十年,然而到了现在,这二十年的生活痕迹全部被打扫干净,所有的这些回忆都被装在箱子里,堆得高高的……想到这些,她就更睡不着了。

女巫干脆爬起来,准备去小客厅里找点水喝。

走出卧室,她看见有一个人站在窗前往外看,月光透过楼群的间隙照进房间,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女巫虽然没有睡着,此时却也说不上有多清醒,窗边的人影让她身上一凛,稍稍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影子并非鬼魅,而是黑桃K先生。

她走过去问他:

“怎么了?”

黑桃K先生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稍微有点睡不着。”

女巫的声音里透出点笑意:

“你看,我就说让你回去,你又不肯。”

“偶尔有一晚睡不好觉,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你不是也没睡好吗?”

女巫向他摇了摇手里的水瓶:

“不是,我只是起来喝杯水。”

女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对于一个从事她这样职业的人来说,有的时候,隐藏自己真实的心绪是一种本能。但在黑桃K先生面前,当她意识到自己在说谎之后,会感到有些许歉疚。

这种歉疚对她来说是陌生的,为了减轻它对自己心情的影响,她对他透露出一点真实的心绪:

“东西都收起来了,架子也拆掉了,这间公寓从来都没这么空过,看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她一面这样说着,一面转过身,借着一点点月光看那空旷的小客厅,心里产生了一种怪异感。

“我原本以为我有能力让这间屋子一直保持原来的样子,我原本以为有些东西总是不变的,或者至少我能保持它不变……但我错了。”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笑,“我可能还是太年轻,总以为自己能留住些什么,忘记了时间的变化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黑桃K先生看着她,半晌,才说道:

“如果你希望重新和你妈妈生活在一起,我可以想办法,让她乘下次的飞船回来。”

“不用了。”女巫说,“我知道,从火星归来的旅程需要整整三个月,这样的太空旅行太长了,也太难了,我不想让她再经历第二次。况且……她已经在那里生活了七年,应该早就已经有了稳定的新生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该这么自私,因为自己感到寂寞就撒娇让她回来。”

她停了停,又继续说道:

“作为一个女巫,总是要习惯孤独,这多少可以被称作是一种宿命……只有孤独的女巫才能在这世界上幸存。”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月光照耀着她的面庞,让她的面孔显得如月光一样冷白,让她的眼眸反射出一点微光。

“你不会一直孤独下去的。”黑桃K先生说,“当你需要的时候,我会一直在你旁边。”

女巫向他笑一笑,没有再说话,显然对他此时所说的话并不深信。

借着月光,黑桃K先生看到了她的表情。

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他此时做出的承诺都是些孩子话,不值得当真。在她眼中,他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

不过黑桃K先生没有急着为自己辩驳。

他沉吟片刻,对她说道:

“你还记得吗,前一段时间,在我们还不像现在这么熟悉的时候,你曾经问我,我到底是哪里与黑桃K上的大卫王相像。”

“当时你表现得很紧张,我还以为……”说到这里,女巫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以为你那么紧张,是因为喜欢上了下属的女朋友之类的。”

黑桃K先生也翘起嘴角,短暂地微笑了一下。但他的笑意很快就从唇角消失,他对女巫说:

“我感到紧张,是因为我很怕落到大卫王那样的处境。”

女巫歪着头看他,他清清嗓子,继续对她说:

“没有人不知道大卫,人们说他是神的宠儿,他年少的时候是个英雄,后来成了个伟大的国王。作为一个国王,他够风光了。然而作为一个人类,我认为他是不幸的。

“所有他爱过的人都离他而去——他的好友约拿单死了,曾经爱过他的米甲不再爱他了,他尽了一切努力恕罪,但他和拔示巴的第一个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就连他最心爱的儿子押沙龙也背叛他,最终死在失败逃走的路上。

“纵然他最终有了所罗门这样一位人人赞颂的继承人,可若是将他得到的与他失去的同时放在天平上,究竟孰多孰少,亦只有他自己知道。倘若告诉他,如果他放弃一切,就能重新获得他所失去的那些,他又会怎样回答呢?”

女巫看着他的眼睛,明白了他想要对她说的话。

只听他继续说道:

“我的祖父死去多年,父母和伯父也早已经不在人世。我的堂兄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却因为家族内部争夺遗产和公司股份的斗争离我而去。如果让出我现在的位置就能让我失去的一切回来,我会毫不犹豫。可惜现实生活之中并没有这样的选项。种种迹象表明,如果我主动放弃继承权,只会死得更快。”

黑桃K先生终于松口将缠绕着他的痛苦向她透露,当他讲完他的故事,他看着她的脸。透过她的面孔,他仿佛看到了古希腊的女先知,他冲口而出,问出他最终的问题:

“你是无所不知的,请你来告诉我,我是否会像大卫王那样,最终失去自己所有爱着的人,直到我自己也随之完全毁灭?”

他的声音里含着悲戚,调子越来越弱,到了最后一句,几乎只剩下一点气声,仿佛那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女巫不曾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此时他的面孔几乎被痛苦割碎,被伤心撕裂。有谁能想象得到,这样一张温柔多情的面孔下面竟然可以潜藏如此深切的悲恸。

那痛苦不曾令他的面容扭曲,只让他显得破碎,他以欢乐的躯壳隐藏悲恸,以克制的微笑填平恐惧,不过一切都还来得及,他还没有完全绝望,他还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他的双眼之中,还有些许星光的微芒。

女巫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他的脸,即使此时,这张面孔因痛苦而改变了原有的形态,却仍然比她见过所有最好看的人都美。她捧着他的脸,抚平因痛苦而产生的痕迹。

然后,她吻了他的嘴。

这个亲吻之中,并没有含着情。欲。女巫亲吻他的嘴唇时,尝到了他唇上的苦涩。

王子的吻可以唤醒玫瑰公主,一个女巫的吻又会有怎样的效力?这个问题的答案,现今存在的童话里从来都没有提起过。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有某种魔法在促成这一切。

她是这个世界边缘人中的边缘人,而他却是世界中心的核心。

尽管他们有那么多不同,这个吻还是将这世界上最孤独的两个人连接在一起。当这个吻结束时,女巫向他开了口:

“我不知道未来的你是否还会失去些什么,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和你在一起。因为在你我还不知道的时候,我们的命运已经紧密交缠。”

说不清是因为动了感情,还是因为某些更加神秘的原因,女巫的声音变得喑哑,与她平常说话时的声音全不一样。他看见月亮的银辉将她的头发染成了银色,他觉得她的面容好像也产生了一点变化……他隐约意识到,眼前的人似乎不仅仅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女孩。

这个瞬间定格在黑桃K先生的脑海里,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但在此之后发生的事情,在黑桃K先生的记忆中就没有那么明晰了。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月亮带来的一切魔法都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独自睡在小卧室那张狭窄的床上,不舒适的床铺弄得他腰酸背痛,当他坐在床边回忆时,甚至不能肯定昨晚的对话是否真的发生过。

女巫从她的房间里出来,或许因为睡得不好,她的眼周显出些许青黑,没精打采地打着哈欠。这已经是搬家期限的最后一天了,在这天结束之前,她必须把所有东西妥善转移——她心里所想的只是这些事,昨晚的那些相互倾吐,是在特别的情境之下发生的特别之事,女巫并不会把它和日常生活混同。

管家尼尔森先生已经发来消息,说车和装卸工马上就到。不过黑桃K先生却准备要提前离去——他在外住了两天,积攒了大量需要签字的文件,必须尽快赶回去处理。

这两天里,黑桃K先生住在女巫家里,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与平常完全不同的异空间……现在是时候回到现实世界了。

他把管家尼尔森先生的号码交给女巫,让她自己和尼尔森先生沟通物品搬运装卸之类的事,自己乘着飞行车提前回了家,准备稍微休整一下,就前往公司。

他刚到家,尼尔森先生就交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先生,西比尔小姐的风险评估报告已经出来了。”

黑桃K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纸袋推了回去:

“我说了不要搞这种东西。”

尼尔森先生对黑桃K先生的话充耳不闻,他见黑桃K先生不理,就自己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的文件,一边看,一边给他讲里面的内容:

“……西比尔小姐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平常交往的人除了占卜馆的客户以外,就只有酒吧的酒保仿生人蒂塔小姐。蒂塔小姐的生活非常简单,除了工作和休眠以外,她唯一的业余活动是参加某个仿生人俱乐部组织的聚会,这个组织人数不多,以每周一次的频率进行聚会,聚会基本都在公共场合……总之没什么特殊的。

“西比尔小姐的母亲卡珊德拉参加了火星拓展计划,现在正在火星定居。根据火星那边传来的消息,她在那里开了一家神秘学用品商店,并且正在与一位火星矿工同居。我们对她的金融服务使用情况和消费情况进行了评估,认为她的经济状况良好。大概因为火星那边对地球的联络费用比较高,她与西比尔小姐没有联系,也没有金钱上的往来。可以认定不存在危险。”

尽管黑桃K先生早已申明他不想从这里知道女巫的任何信息,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要问:

“她的父亲呢?”

“西比尔小姐出生之后,她的母亲曾与她生物学上的父亲签过协议,要求对方放弃作为父亲的一切权利,在签完协议之后,她带着孩子搬过家。基于以上情况,基本可以认为对方不知道西比尔小姐的住所和近况,调查组认为可以不必对她父亲的身份进行过于详细的调查。

“调查组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与西比尔小姐的交往不存在风险。您可以放心。”

黑桃K先生看了尼尔森一眼:

“你提供这些情报,我基本上都知道。”

尼尔森表现得并不介意:

“调查组存在的主要意义就是为了验证已知信息的准确性,以确认调查对象的可信程度。”

黑桃K先生没有再说话,尼尔森知道他不太高兴,不过他知道怎么才能缓解黑桃K先生的不快:

“火星那边的联络费用比较昂贵,一般的火星居民很难负担得起,所以我以火星通讯公司的名义向西比尔小姐的母亲赠送了折扣力度非常大的地球联络优惠券,可以方便她和西比尔小姐联络,我想要不了多久,西比尔小姐就能收到她的消息了。”

听到他这种体贴的安排,黑桃K先生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点:

“谢谢你,尼尔森。”

“没什么。”尼尔森先生说,“我只是在您开口吩咐之前,就把事情做出来而已。”

尼尔森先生这一句话不能算是夸口,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是个完美管家,特别了解主人的心意,总能提前帮主人安排好一切。但只要涉及安保,他就固执得不可思议,非要所有事都按他的安保流程办不可。黑桃K先生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当初第一代的查理·亚当斯被人暗杀这件事让他受了什么刺激。

说起来,仿生人会因为这种事受刺激吗?或者说得更准确点,尼尔森是会因为这种事受刺激的类型吗?

黑桃K先生并不确切知道尼尔森的来历,只是听父母说过,他是由他的祖父——第一代的查理·亚当斯制造出来的。尽管他知道,尼尔森的履历就被放在工厂的仿生人档案室里,但他从来没想过要调出来看一看……这没必要。对他来说,尼尔森就是尼尔森,是看着他长大的管家,他最可信赖的助手,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黑桃K先生打理好自己,乘飞行车前往公司大楼。与此同时,女巫的行李也被运到了亚当斯大宅。

尼尔森先生早就已经准备好库房,让女佣人们指挥着装卸工们小心翼翼地搬运。装卸工训练有素,搬运的速度很快。

女巫本人是跟着最后一辆车一起过来的,尼尔森先生站在大宅门口迎接她:

“欢迎您,西比尔小姐。先生现在去公司了,您看起来很困倦,要先休息一下吗?”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此时的尼尔森先生显得更加和蔼可亲,这让女巫少了点紧张。

她轻快地摇摇头:

“还是请先带我去看看您的库房吧。”

尼尔森先生亲自把她带去库房。这间库房很大,完全可以装下女巫所有的家具和其他行李。女巫看着装卸工们把最后的几个箱子放进库房中,然后尼尔森先生关上了门。

“这里是库房的钥匙。”尼尔森先生说,“一共有两把,另一把在我那儿,以备您万一不小心弄丢了。不过当然,我是不会打开看的。您要是不安心,也可以自己再加一把锁。”

女巫接过钥匙:

“谢谢您,尼尔森先生。”

“您的房间我已经准备好了——不是上次的那间,那是临时住的,新房间的窗子正对着花园,风景好极了——您对花粉不过敏吧?”

女巫微笑着摇摇头:

“不过敏的,谢谢您。”

“您不用这么客气。”尼尔森先生说,“您是客人。”

他们正准备去看客房,女巫突然捂住了嘴巴:

“天哪,我忘了件事。”

“什么?”

“啾普。”女巫说,“也就是我的仿生管家,它是第三代的产品,如果放在仓库里两个月,说不定会直接报废掉。”

“那我们把它拿出来吧。”尼尔森先生说。

还好,啾普被放在了所有行李的最外面,女巫把它拿出来重新启动,它就开始播放启动语音:

“您的管家啾普在此!把一切家务都交给啾普吧!ο(=·ω<=)ρ⌒☆”

尼尔森先生看着啾普,表情有点一言难尽。看样子,他可能觉得这东西的出现有点……挑战他在这个家里的权威。

他保持着这种表情看了啾普差不多十分钟,终于说:

“您不介意把它放在您自己的房间里吧?”

“啊,完全不介意,我可以给它设置休眠模式,每天启动一小会儿就行。”

“那我现在带您去看您的房间。”

女巫觉得,在她说出不介意的那一瞬,尼尔森先生似乎松了口气。

在尼尔森先生的陪伴下,女巫参观了她将要入住的客房。正如尼尔森先生所言,这个房间比上次她住的那间好,无论大小、朝向、还是奢华的程度,都比那间更胜一筹。这间卧室还自带一个小起居室,起居室旁边是露台,可以站在上面欣赏下面的花园。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个完美的房间。

“您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尼尔森先生说,“先生待会儿要回来吃午饭,到时我让女佣来叫您。”

“谢谢。”

卧室的门被关上了,女巫把自己扔在床上——她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啾普在联通的卧室和起居室里转着圈熟悉环境,发出一些吱嘎吱嘎的声音。女巫已经关掉了它的大部分功能,它还是执着地到处晃悠。说起来,这家伙确实与整座宅子都格格不入。不过它这种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我行我素的状态,倒是让女巫有点羡慕。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女佣上来告诉她,黑桃K先生回来了。

女巫还完全不想动呢,不过确实已经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她从床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来到楼下的餐厅。

黑桃K先生已经坐在餐桌旁了,回到这座宅子之后,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衣冠楚楚,毫无破绽,挂着得体的微笑,除了有时候有点容易害羞以外,从头到脚都无比完美。

他看见女巫,向她一笑:

“房间怎么样?”

“有点好得过分了,”女巫说,“其实上次我住的那一间就挺不错。”

“有什么关系呢,”黑桃K先生说,“反正无论是哪一间,平常都是闲着的。”

他看了一眼尼尔森先生,尼尔森先生向他鞠了个躬:

“我自作主张为西比尔小姐选择了您卧室旁边的房间,我想您和西比尔小姐应该想要……离得近一点。”

黑桃K先生的脸颊又有点发红,他清了清嗓子,以掩饰尴尬:

“咳咳,我说过,其实我和西比尔小姐并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您说对吧?”

他转向女巫,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她。

女巫有点忍不住想笑,但她还是绷住了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然,我们只是好朋友。”

虽然黑桃K先生是自己要这么说的,不过当女巫真的这样回答时,他又有点不好受了。他此时的情绪写在脸上,全被尼尔森先生看了去。

尼尔森先生微笑起来:

“您和西比尔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当然还是您两位说了算。不过我想,既然是好朋友,还是会喜欢离得近一点吧。我的房间安排总归没错。”

这样安排当然没错啦,只是这么直接地说出来,未免也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毕竟,黑桃K先生直到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昨晚发生的事,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想到昨晚的情形,黑桃K先生忍不住碰了碰嘴唇。

昨晚那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

如果是梦的话,给人的感觉真会这么真实吗?

他转头去看女巫,她举止得体,毫无破绽。她注意到他在看她,转过头来向他一笑:

“谢谢你收留我。”

黑桃K先生摇摇头:

“你这样说就显得太客气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他还在看着她。她此时的形象气质,与昨晚迥然相异,判若两人。

那是梦吗?是月光的魔力吗?是专门在夜里出没的精灵吗?

所有这些猜测,似乎都与这时代格格不入,不过放在她身上,却又显得妥帖了。从第一次见面时起,黑桃K先生就意识到了她的特别。他隐隐约约发现,或许她将是他唯一的救赎。

等到今天晚上,她还会再度降临吗?

第27章

女巫花了点时间适应她在亚当斯大宅的新生活。

其实也没什么非得努力适应的,这里的管家很体贴,女佣人们也都善解人意,每顿饭都由专业的厨师提供,品种丰富,口味远胜啾普做的简单餐食。

与其说她需要适应,倒不如说她得拼命抵抗。毕竟两个月之后,等大楼维修结束,她还要回到原来那间公寓。若她在这里过得太舒服太习惯,回去之后,未免要觉得是吃苦了。

在这里住的第二天早晨,女巫向尼尔森先生询问附近是否有地铁。但尼尔森先生没有回答她,而是直接给她找来了一个黑桃K先生的助理:

“无论您要去哪里,只要告诉他就可以了。”

这附近没有地铁,也没有其他公共交通工具。女巫虽然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最终还是不得不请助理开车送她去工作。

乘着舒适的飞行车抵达楼顶,再从楼顶乘电梯到地下一层。这样的出行方式让女巫多少有点缺乏上班的实感,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度假。

女巫原本以为,住在黑桃K先生家里,就会与他有更多接触。等到她当真搬过来之后才发现,他们之间的接触反而更少了。

之前黑桃K先生似乎落下了很多工作,最近每天都要去公司;晚上两个人又都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这样一来,只有吃晚餐的时候两人才能碰到面。按说这种时候总可以说几句话,可是在尼尔森先生的注视之下,晚餐的氛围似乎显得有些过分正式,以至于他们根本没机会真正聊点什么。

不过,在她刚刚搬过来的那一天,他们还是有过一些接触。晚餐之后,黑桃K先生邀请她在花园里散步。

此时正值夏末,晚风中带着些暑气,却不至于热得过分讨厌,正是适合在花园里流连的时节。

亚当斯大宅的花园里种有许多花,此时开得最引人注目的是大丽菊。这里的大丽菊品种极多,色彩不一,此时竞相怒放,显得极为艳丽。女巫对这种花不很熟悉,凑近了仔细观赏,觉得很好看。

黑桃K先生陪在她身边,却不看花,只是凝望着她的侧脸,目光灼灼,令人无法忽视。女巫觉出他在看她,不觉脸上有些发烫。好在此时花园中光线不算明亮,总还可以掩饰些许。女巫也就伪作不知,仍只是注意看花。

黑桃K先生从旁递过一把剪刀:

“挑你喜欢的剪几支,我叫他们整理好,放进你房间里。”

女巫接过剪刀,看着这些浓艳花朵,多少有些不忍下手。黑桃K先生见她迟疑,笑着说:

“不要紧,剪过之后反而长得好。”

女巫听他这样说,这才选了五六支将开未开的花枝剪下,抱在怀里,竟是好大一捧。她两手捧着花束,回头向他微笑。黑桃K先生在一旁看着,只觉她的面容与鲜花两相辉映,比起平常来更显明丽,竟不知该用什么言语形容,不觉为之倾倒。

女巫见他发愣,决定要找些话题来聊,就笑着说:

“我一直喜欢花儿,只是住在公寓里,简直什么都养不活。”

“既然这样,我要他们天天送鲜切花到你房间去。”

女巫又摇一摇头:

“住在这里的时候可以这样,等公寓修整好我搬回去,就又见不到花儿了。”

“那我以后每天都去给你送——”

这一句话脱口而出,就连黑桃K先生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憨直,不好意思地抿住嘴唇。说不清为什么,这里明明是他更熟悉的环境,可当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与女巫相处起来,反而不如此前在她的公寓里那般自在。

黑桃K先生始终有些疑惑,弄不清昨晚在公寓窗前的接吻究竟是醒是梦。可他竟不敢问,生怕那当真只是黄粱一梦,一旦开口询问,就要彻底破碎。

此时夜幕已然降临,月亮却还不像上次那样高悬,蝉声鸣叫不休,多少有些恼人。这场景与昨夜的情景迥异,然而眼前的人披着一点淡淡月光,又有点像是他昨晚看见的那样。

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障蔽。丧失了之前的环境,他更不知道要怎样和她接近,全然不知所措。那一层屏障,虽然只是薄薄一层,却好像永远也突破不了。

女巫一笑,没有拒绝他的热情。她怀中的花束盛大浓艳,显得非常华丽,她本人却穿着极为朴素的衣袍。

他拿起剪刀,剪下一支正在怒放的花朵,插在她发间。她有点惊讶地看向他,随后笑问:

“这样好看吗?”

黑桃K先生点点头,她却像是有些羞惭似的垂下眼帘:

“花太美了,戴在我头上,反而会显得有点奇怪吧。”

怎么会呢。

黑桃K先生有点看得呆了,一时间不知要怎样去反驳她,只能说:

“没有,花朵衬得你非常美。”

此时空气中的氛围,又开始显得有些暧昧。他们离得很近,女巫看着黑桃K先生,他显得不知所措,有点呆呆的,如同在梦游。他正是在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才显得格外可爱,女巫有点情不自禁,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与其说这是一个吻,倒不如说只是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但这次黑桃K先生可以确信这不是梦了,因为他是清清醒醒站在这里的。只是对这个吻的意味,他反而更加糊涂。它显得如此亲昵,却又这样短促。如果说这是某种爱,那它未免消失得过快。她到底是在以什么样的心情吻他?是把他当做恋人一样喜欢,还是像吻一只小狗小兔子那样?

这样一想,他反而有点委屈了。

天色又暗下去,这天的月光不如前一天那样明亮,女巫没有看出他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是牵住了他的手:

“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我来帮你拿着花儿。”

他们手牵着手,沿着花园中的小径走回大宅里去。尼尔森先生在门口等着他们,从黑桃K先生手里接过他们剪下的花儿。他们一起走上楼梯,在房间门口分别。

之后一直过去了一周,他们就再没单独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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