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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2 / 2)

这一番景象令殿内的孙启画萍画意等人心里头都是一惊,即便是胆子大?些的画萍都不曾想过谢皇后竟敢亲自对?圣人动手,也慌忙与孙启画意一同?低下头去。

仿佛只要低下头,就可以当作什么也不曾瞧见一般。

谢皇后自小是养尊处优的娇贵小姐,后来入了宫,虽说是不受宠爱,可到底是最尊贵的身份,自然也吃不了什么苦头的。

所以其实这一双手的气力?并不算大?。

不说成年?男子,便是做惯活计的宫人也能轻巧地将人推开来。

只是此时?的圣人却早已是奄奄一息,只是稍稍动弹都算是一桩难事?,被谢皇后就这般掐住了脖子自然没有挣扎的余地。

唯有竭力?想抬起来的手臂算是他?能做的最后反抗。

“陛下,算臣妾求求你,告诉我玉玺到底在哪吧。”她的手心越发用力?,可声?音却软了下来,语气里面少见的有了几分?哀求的意味。

大?约是实在受不住了,圣人终于?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谢皇后顺着他?手所指的方向瞧去,正是殿外书案的下边,她看了已经全然没了反抗气力?的圣人一眼,而后踉跄着跑到书案旁。

同?样瞧见了这般景象的隋璟已是快步上前。

母子二人在书案底下摸索着,但却什么也不曾发现,隋璟有些烦躁地皱眉,“他?不会是胡乱指了个地方吧?”

他?的话音刚落,谢皇后却在那地毯上摸到一个有些奇怪的凸起。

她抬眸看向隋璟,隋璟也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动手将那地毯掀了开来,再将那处凸起直接用力?按了下去,方才还严丝合缝的地面竟是缓缓地从两边分?开。

瞧见这般景象,谢皇后与隋璟眼中都尽是难以掩盖的兴奋与贪婪之色。

等里间完全打开,隋璟迫不及待的从里间拿出一个做工极为精细的木盒来放在了书案上,接着再小心翼翼地拿去了盖子,这才瞧见了里边的物件。

那被明黄绸布包裹着的物件,正是玉玺。

等他?们用那玉玺在传位诏书上用力?盖下章印之后,殿内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画萍神色恐慌地跑到谢皇后跟前,声?音颤抖道:“陛下……陛下他?好像……”

谢皇后方才达成了心中所想,这会儿正是心情最好的时?候,虽然因为画萍这副慌里慌张的模样有些烦躁,但到底没责骂她,只问道:“到底怎么了?”

“陛下他?好像……好像驾崩了……”即便画萍并不算胆小,可却依旧是磕磕绊绊了好一会才将那两个字说出了口。

谢皇后闻言下意识往殿内瞧了一眼,透过轻纱般的帘子,她果真瞧见圣人的手已经是无力?的垂了下来。

她的心慌了一瞬,却听到一旁隋璟浑然不在意道:“有什么要紧,反正玉玺已经在我们手中,诏书也已经妥当,他?若是还活着恐怕还会给我们添些麻烦。”

这话说得确实有些道理?,谢皇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也是,本?宫苦心照料了他?十余日?,不就是为了今日?吗,如今他?既然已经没了用处,去了也好。”

“为我们省去了许多麻烦。”

说罢,她缓步往外间走去,而隋璟知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也跟在她身后出了殿门。

一出殿门,二人面上皆是换上了沉痛之色。

不等外间人开口询问,谢皇后便嘴唇微动,眼泪随之落了下来,声?音哽咽道:“陛下……驾崩了。”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尽数变了脸色。

隋止更是几步上前,有些不敢相信道:“方才不是说父皇他?醒了吗?怎么会突然就……”

迟文恪亦是神色疑惑地看向了谢皇后与隋璟,显然圣人离世得突然,令他?心底也禁不住生?了疑。

“陛下的身子原本?就一日?差过一日?,即便用了再好的东西吊着也都没有好转的迹象……”谢皇后一边说着一边抹起眼泪来,“今日?见陛下醒来,本?宫亦是觉得高兴,却不想才不曾与阿璟说了两句话,就……”

她的话才说完,却有一提着药箱的太医匆匆过来向谢皇后等人一一行了礼,隋止却不等他?将礼行完便神色悲痛道:“原本?想着父皇既然醒来,或许身子便能有些转机,便令人去将刘太医请来,父皇此时?或许不想见我,可到底是要见太医的,却不想父皇竟然……”

瞧见刘太医的一瞬,谢皇后与隋璟其实是有些心虚,可听得隋止这般说了之后,神色却又恢复如常。

只是这刘太医听得这话却先是变了脸色,“这……方才陛下当真醒过来了却又……不可能,陛下的情况臣今日?一早才来瞧过,倘若陛下当真醒了,那说明陛下的身子应当是能好转了,绝不会就这般……”

刘太医的话几乎让所有人心中都生?了怀疑。

这刘太医是太医院的院首,说的话份量自然不必多言。

第九十八章

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层,谢皇后的面色也微微有些发沉,她暗自捏紧了手中帕子,声音里却?多了几分哀痛,“刘太医所言是?质疑本宫么?这些时日以来本宫是?如何细心照料陛下的,宫中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倘若本宫当真有害陛下的心思,又何苦做这些?”

谢皇后这些时日所做之事自然有目共睹。

圣人病倒之后,刘太医作为太医院院首,来明宣宫的次数自然不少。

他比其他人应当?更为清楚谢皇后这些时日以来的付出。

所以此时神色也有些迟疑起来,“这……老臣并非是?这个意?思?。”

“母后请勿怪罪。”隋止叹息道:“父皇走得突然,儿?臣只是?担心若是?不让刘太医这样?令人信服的太医去瞧一瞧,众人心中怕是?会生出疑虑来。”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一旁隋璟的身上?,“若是?因?此而牵扯到了三弟身上?,众口铄金,怕是?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了。”

分明是?他想拆穿谢皇后的真面目,可听他这般解释着,却?好似成了真心实?意?地?帮着谢皇后与隋璟考虑似的。

若是?谢皇后再?想拒绝,反倒是?更令人生疑,这其中是?否当?真有别的古怪了。

谢皇后盯着眼前人,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掩藏不住。

她比任何都要清楚,此时若是?当?真让刘太医进去检查,那?一切都藏不住了。

因?为她在央求圣人传位与隋璟之时,克制不住地?对圣人动了手,并且在圣人的脖颈处留下了分明的勒痕。

不说是?像刘太医这般经?验丰富的老太医,便是?个不通医术的普通人瞧见了那?处痕迹都很难不起疑心。

所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隋止得逞的。

但隋止步步紧逼,又拿出为隋璟考虑这般说辞来,谢皇后若是?再?不说些什么,只怕在场的这些人心里都不知如何想的。

其他的人也就罢了,可手中还掌管着禁卫军的迟文恪她却?不能不在意?。

于是?神色勉强道:“母后自然明白你的心意?,只是?陛下身份金尊玉贵,哪里容得了这般亵渎,母后只是?不想让陛下去了之后还失了体面。”

谢皇后好容易才算想出这般说辞来,一旁隋璟也顺势冷哼一声道:“母后一心为父皇考虑,可兄长却?好似并不如此,反而在这当?口费心为难母后,如此举动,怕是?有些不妥吧?”

母子二人又将脏水泼了回来。

这话说得其实?也有几分道理,只是?隋止就好似早已想好如何应对这般说辞,道:“母后这话却?是?错了,正因?为父皇身份贵重,与寻常人不同?,所以才更应当?让刘太医去看看,若是?当?真因?为旁的缘故而令父皇出了事,难道一国君主也应当?这样?去得不明不白吗?”

谢皇后面色一变,“太子这话的意?思?,是?认定本宫对陛下做了什么了?”

“母后误会了。”隋止神色谦卑地?解释道:“儿?臣并非怀疑母后,这‘旁的缘由’亦有千万种可能,等刘太医进去看看父皇,一切不就有了答案么?”

谢皇后还要说些什么,一直不曾说话的迟文恪却?突然开口道:“臣觉得太子殿下这话有些道理,陛下身份贵重,如论如何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去了,刘太医是?太医院院首,他的人品医术都是?信得过的。”

若是?迟文恪不曾开口,谢皇后或许还能扳回局面,可他偏偏在此时开了口,甚至直言可以让刘太医去瞧瞧。

她若是?再?不应下,那?便是?连迟文恪也得罪了。

“迟将军这话说得有些道理。”谢皇后好似终于是?松了口,可她却?取出了那?封诏书来,道:“只是?圣人还有一遗愿不曾达成,还请诸位容本宫先将此事了结。”

说罢,她缓缓展开那?封诏书,将里间内容字字句句念了出来。

里边头一句便是?斥责隋止的话语,认为他不够恭谨谦逊,沉迷权术,这罪名着实?严重,在场人听着面色都有些古怪。

而接着,谢皇后又历数了隋止的数条罪行,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仿佛早已在心头积攒了数不清的怨气。

隋止凝眸站在台阶下,神色中倒是?瞧不出什么来。

而谢皇后这份诏书念道最?后,却?是?要另立储君。

在诏书中,圣人道:“朕知晓朕时日无多,趁着如今神志还算清醒,想让老三隋璟坐稳储君的位置,他年纪虽小,可向来聪慧,又有皇后,谢家扶持,朕相信他能担起这份责任。”

“至于老二,他在储君的位置上?坐了太久了,反而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好一位君主,他犯下了这样?多的多错,可他到底是?朕的儿?子,就将他幽禁于文清宫吧,余生,做个富贵闲人足矣。”

文清宫坐落在整座皇宫的最?南边,宫殿虽不算小,可却?荒凉,早在先帝时便已经?空置,到如今都已经?有二十余年了。

众人听着这诏书所言,知晓圣人要将隋止发落到那?处宫殿中,也不禁在心中感慨,这当?真是?有些狠心了。

可这份诏书却?是?谢皇后提前备下的。

她原本也是?想着将隋璟杀之而后快。

毕竟他只要活着,对于隋璟而言,便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可她思?忖良久,到底没有这样?做。

即便她对圣人没有多少感情,可却?陪在他身边这样?多年,又曾经?用尽揣摩过他的心思?,自然知晓若是?圣人,定然不会这样?随意?地?要了隋璟的性命。

她若是?如此行事,反而是?操之过急,到时候若是?惹来他人怀疑,岂非是?得不偿失了?

“也罢。”谢皇后想着,“先将他关入文清宫,等阿璟顺利坐上?那?个位置,再?杀了他就容易了,到时候随便寻个由头,即便说他是?自尽,也无人敢怀疑什么。”

如此想着,谢皇后便在诏书中写下将隋止幽禁于文清宫的决断。

可当?她宣读完这诏书中的内容,在场的众人心中依旧很难不存有疑虑。

只是?谢行玉却?先反应过来,抬眸看向迟文恪,“迟将军,这是?陛下的命令,你还等什么呢?”

迟文恪眉头紧锁,显然有些难以决断。

而他身边的几个守卫都看向了他,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迟疑地?将隋止制住。

半晌之后,迟文恪终于是?开了口,他向着隋止道:“太子殿下,您……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不说旁的,只说那?诏书中历数隋止的诸多罪行,那?些事,难道他竟是?没有分毫解释的打算?

“多谢迟将军还愿意?相信我。”隋止轻笑道:“其实?关于诏书所言,我倒是?并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因?为这里间尽是?荒唐至极的谬论,没有一句是?可以当?真的!”

隋璟冷声道:“父皇方才离世,兄长却?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来,怕是?有些不妥吧!”

“这诏书若当?真是?父皇留下,那?我自当?认下。”隋璟又将这不孝的罪名压下来,隋止的神色却?依旧不曾有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可谁人能证明这诏书就是?真的呢?”

他语气平静,可开口说出的话却?令在场众人又是?一惊。

迟文恪眸色微变,显然心里已经?起了疑。

而谢行玉却?道:“太子殿下,这诏书既是?陛下亲笔写就,又是?皇后娘娘亲口宣读,你如此说,难道是?怀疑皇后娘娘做了假不成?”

谢皇后的身份贵重,自然不容质疑。

但隋止却?看也不曾看他一眼,只看着谢皇后道:“并非是?我怀疑皇后娘娘,只是?这诏书里边提及了诸多要事情,譬如安在我头上?的几桩罪行,又譬如要将我幽禁于文清宫而另立三弟为新君,这封诏书事关重大,若当?真为假,岂非荒唐?”

此言一出,迟文恪便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子殿下此言不错,这封诏书事关重大,是?真是?假,确实?须得一验!”

迟文恪已经?开了口,谢皇后却?再?死咬着不肯将这诏书拿出来验一验真假,那?便更是?惹人生疑了。

而隋璟与谢皇后二人都知晓这诏书如何得来的,所谓验真假其实?不过是?瞧一瞧盖在上?边的玉玺是?真是?假。

只要玉玺为真,那?这诏书便假不了。

可这玉玺分明是?圣人告诉他们所在的。

所以隋璟并不曾迟疑就向谢皇后道:“母后,既然他们不信,便索性验一验就是?,省得他们再?将脏水泼到您身上?。”

谢皇后心里是?有底气的,这份诏书虽然来得不正当?,但却?并非是?假的,所以顺势点了头,“这话说得不错,你们要验那?直接来验便是?。”

“只是?……”她冷冷看着隋止,“若是?这诏书是?真的,太子方才那?些不敬之言,却?是?不能就这般算了,只是?质疑本宫本宫自然可以不计较,但不敬陛下却?不能就此算了。”

隋止知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索性道:“母后此言不错,既如此,那?若是?这诏书为真,那?我便任由母后处置了。”

这便是?连他的生死都交到了谢皇后手中了。

谢皇后有意?无意?地?勾了勾唇角,显然以为一切都尽在自个的掌控之中,于是?道:“既然太子如此说了,那?不知你是?想如何验本宫手中这诏书真假?”

隋止向迟文恪道:“不知迟将军可有法子?”

迟文恪思?忖片刻,而后神色凝重道:“若是?要辨别这诏书真假,除却?朝中那?些老臣之外,便是?一直以来侍奉在陛下身边的李沛李公公最?是?有份量,若是?他前来,定是?一眼能瞧出这诏书上?的玉玺印章真假。”

隋止点头,“此时若要将宫外老臣请来怕是?要等上?几个时辰,不若直接将李公公请来论断,不知母后以为如何?”

这李沛跟随在圣人身边侍奉多年,原本圣人病倒,他也更应当?侍奉在侧的。

只是?谢皇后想着将明宣宫的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这李沛虽然平日里看起来颇为和气,与谁人都一副极为好说话的样?子,但心却?是?只向着圣人的。

谢皇后担心留他在明宣宫会出了岔子,所以索性着了由头将人安排去了别处宫殿。

好在此时将人唤回来也并不麻烦。

谢皇后便应道:“那?便将李沛唤来罢。”

她并不担心李沛会因?为她这些时日的刻意?冷待而存了报复心思?,毕竟这诏书真假甚至事关楚国的下一位君主,李沛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边胡来。

迟文恪见她应下,便对着身侧守卫抬了抬手,那?守卫应下,而后垂着头匆匆忙忙退了下去。

也正在这时,画萍寻了空档正领着孙启要离开。

可却?被隋止眼尖瞧见,他叫住二人,“画萍姑姑这是?要将人带去何处?”

画萍与孙启二人的脚步僵住,孙启缩在后头将头一直往下低,显然心里是?极为紧张的,而画萍虽然心里也同?样?很是?紧张,可却?还能稳住心神勉强道:“明宣宫这边宫人众多,奴婢想着不留在这儿?碍事,就先带着人回永祥殿。”

“这可不妥。”隋止也不管画萍说出的这理由是?否荒唐,只道:“明宣宫中还有许多事没有弄清楚,父皇离世之时,画萍姑姑与你身后那?个宫人应当?都是?在场的吧,在一切还不曾了结之前,还是?不应离开,你们是?母后身边的人,若是?就这般走了,旁人只以为是?母后心虚了。”

画萍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谢皇后,似乎希望谢皇后能在此时帮她说些什么,但谢皇后这会儿?却?是?最?需要撇清关系之人,于是?只能暗自咬牙道:“既如此,你们二人就先留下吧,等这边的事儿?了了再?走。”

如此,画萍与孙启只能留了下来。

而一直站在画萍后边的孙启却?早已是?六神无主,显然,从他依着谢皇后的命令对圣人动了手开始就早已被吓得不行。

他不过是?个寻常人罢了,一想到一国君主就这样?死在了他的面前,甚至这一切与他还有莫大的关系他心里就怕得不行。

方才离开也正是?他求了画萍带他先走的。

却?不想被隋止瞧见,不仅没了离开的机会,反而就这般站在了众人面前。

不过除了隋止多瞧了这人几眼之外,在场之人都不曾太过在意?他,他们现在更加关注另一桩事。

那?便是?那?诏书到底是?真是?假。

到了此时,自然也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私下议论着。

“陛下向来器重太子殿下,是?万万不可能写下这样?一封诏书的,况且这封诏书是?皇后娘娘拿出来的,诏书中又写明让皇后娘娘的亲子三殿下为新君,这其中关系,甚是?玄妙啊!”

有人如此揣测着。

自然也有人觉得这诏书应当?为真,“假传圣意?可是?天?大的罪行,若这诏书当?真为假,她怎会愿意?任由李公公前来查验?可见这诏书应当?是?真的。”

这种说辞亦是?有不少人觉得有几分道理。

两边人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便也就对此事越发好奇。

李沛其实?来得并不慢,迟文恪手底下人才过去说明了缘由,李沛便放下手中的事儿?赶了过来,毕竟再?没有旁的事比如今这桩事要更加要紧些了。

但因?着明宣宫的这些人都眼巴巴等着李沛过来,便下意?识觉得时间仿佛很是?漫长。

不说寻常宫人守卫,就连迟文恪也紧皱着眉头在殿前走了好几个来回了,显然越是?这般等着,心头便越发焦躁起来。

李沛到底到了。

一见他过来,还不等他向谢皇后等人行了礼,迟文恪便拉着他上?前,“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李公公你快来瞧瞧这皇后娘娘这诏书到底是?真还是?假?”

迟文恪原本便是?个容易着急的性子,眼下等了这样?久更是?顾不上?那?些繁杂礼节。

谢皇后自然也不会计较,她亦是?希望李沛快些为她证明了这诏书的真假,如此,她能顺势处罚了隋止不说,就连隋璟,也能坐稳那?个位置。

她虽然面上?看起来平静,但其实?却?是?应当?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更是?心急几分的。

所以此时也将手中那?卷诏书递了过去,“此事事关重大,李公公可要瞧好了,这诏书到底是?真是?假。”

李沛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封诏书,忙应了个“是?”。

此时在场之人皆是?将目光放在了李沛身上?,隋止虽然也一同?看了过去,但面上?却?瞧不出慌张之色来,不知到底是?当?真一点也不担心,还是?只是?将情绪尽数掩藏进了心底。

李沛展开诏书之后并不曾细看其中内容,只盯着诏书右下方那?印章痕迹瞧了许久,又用指腹摩挲了片刻,在凑近了些又看了好一会,最?终在众人耐心即将消耗殆尽之前开了口,“这诏书,是?假的。”

他抬眼看向谢皇后,“或者说,那?盖下章的玉玺,是?假的。”

谢皇后脸色一变,想起她亲手从书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的玉玺,摇头道:“这怎么可能?”

隋璟的情绪显然要更是?激动几分,“李沛你再?看仔细些,这封诏书是?父皇亲手交到母后手中的,绝不可能是?假的!”

说到此处,他声音里多了几分阴狠,“若是?弄错了,即便你侍奉了父皇多年,这般罪责,恐怕你也是?担不起的!”

话音落下,李沛连忙手捧着那?封诏书跪地?,“皇后娘娘,三殿下,这种事奴才怎敢撒谎?”

他动作虽然看着好似极为慌乱,但说起话来却?是?有条不紊,他捧着那?诏书道:“这上?边的玉玺印章很是?完整,墨迹均匀,挑剔不出任何毛病来。”

迟文恪神色古怪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说这诏书是?假的?”

“迟将军有所不知。”李沛摇摇头道:“正因?为这玉玺留下的印章堪称完美,所以奴才才笃定这封诏书为假。”

他缓缓道:“奴才记得,大约在两年前吧,因?着朝中的一桩贪墨案,陛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写下诏书将涉案的十数人尽数抄斩,而陛下写下这封诏书之时,奴才正在一旁侍奉笔墨,彼时,陛下对那?些个涉案官员所为很是?生气,最?后拿出玉玺盖章之时,将那?玉玺狠狠砸下,竟是?将其生生砸碎了一角。”

“所以后边再?有诏书,只要细看,都能瞧出那?右下角出有一处缺失,而皇后娘娘拿出的这封诏书中玉玺留下的印章却?并无缺失之处,所以……奴才能断定这封诏书为假!”

他的话说完,迟文恪亦是?上?前拿过那?封诏书细细端详,“果真是?并无缺失之处……”

而后将看向谢皇后与隋璟,眸中已是?多了几分冷意?,“皇后娘娘,三殿下,此事你们如何解释?”

迟文恪原本眼里便唯有圣人一人,亦是?只听命于圣人。

前边之所以愿意?帮着谢皇后,也不过是?因?为觉得谢皇后是?一心为圣人考虑,可如今谢皇后却?拿出这样?一封假的传位诏书来。

显然是?有所图谋。

加之前边刘太医所言,说不定圣人驾崩也与谢皇后等人有些关系,所以此时迟文恪对她的态度自然也大不如之前。

谢皇后全然不曾想过李沛竟会这样?说,尽快她已经?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可还是?强撑着道:“这些不过都是?李公公的一家之言,这诏书乃是?陛下亲手交与本宫手中的,绝不会是?假!”

李沛闻言又做出一副很是?慌张的样?子来,“皇后娘娘,奴才万万不敢胡言的!”

又道:“娘娘若是?不信,不如去令人取来陛下这两年间写下的诏书,再?与之对比那?玉玺印章痕迹,到底是?真是?假也就一目了然了。”

李沛所言其实?已经?令迟文恪信了七八分,毕竟这李沛是?圣人跟前的人,他与其这些年间也打了不少交道,其实?也清楚他应当?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可此事事关重大,也不好当?真只凭着他一人之言论断。

况且谢皇后与隋璟也并不愿意?就此认下,若能将过往诏书拿来一一对比,一切也就明了了。

于是?看向隋止道:“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隋止自然不会有意?见,点头道:“就依李公公所言吧。”

但事到如今,隋璟与谢皇后二人都明白即便当?真将那?些诏书寻来再?作对比,局面应当?也不会再?有变化?。

谢皇后转眸看向隋璟,隋璟亦是?明白如今局势,忽地?冷笑一声,“不必了。”

第九十九章

他从谢皇后手中拿过那封诏书?,浑然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原本拿了?这诏书?,也不过是想着能名正言顺一些而已,却不想你们?依旧是?不肯认的。”

“既然如此,我也并非没有别的法子。”

他如此说,迟文恪纵然迟钝了?些,可却也听出些苗头来了?,不由得眉头紧锁,道:“三殿下此言何意?”

语气中少了几分恭敬,竟是?质问的语气。

隋璟看也不曾看他,只向谢行?玉道:“谢将军,人都在吧?”

谢行?玉拱手道:“这个时辰,怕是?已经将整座皇宫包围,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了?!”

“好!”隋璟声音中隐含着根本无法掩饰的兴奋,“兄长,迟将军,接下来就?看你们?二人如何抉择了??”

确实,若是?西山大营的军队当?真已经将整个皇宫围住,那依着如今的局势看,隋璟显然已经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一旁的谢皇后虽然不曾说话,神色间却多了?几分得意,大约是?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这般变故来得突然,迟文恪手下的禁卫军原本确实是?一心守着皇宫内外,但因着圣人这些时日身?子始终不好,谢皇后提出令迟文恪带人守住明宣宫,由头便是?护着圣人周全,迟文恪便带人主要将心思放在了?明宣宫来。

至于别处,不免疏忽了?些。

不想竟是?被?隋璟的人钻了?空子。

但比起这个,迟文恪更愤怒的是?隋璟竟能做出这种事来,“三殿下,你可知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若当?真如此,往后史官手下的笔怕是?不会饶了?你,不管过去?多少年月,子孙后代一提及殿下,也只会觉得殿下是?个篡位的不忠不孝之人罢了?!”

他原本便有些黑的脸因为过分生气而憋的通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将这些话说出口的。

他这般说,其?实还是?希望隋璟能回心转意,不要当?真做出这种荒唐事来。

可显然无用。

隋璟只道:“迟将军错了?,那些不过是?身?后之事罢了?,活着活得尽兴便好,何必那样在意死了?之后的事儿呢,我既然已经如此做了?,便是?只在乎当?下的。”

几句轻飘飘的话语便噎得迟文恪说不出话来。

显然,他如今能用来约束隋璟的不过是?忠义孝悌之说,隋璟全然不在意这些了?,他自然也再开口说不出劝说之言来了?。

而隋止却只盯着隋璟,问道:“所以,父皇现在如何?”

事到如今,隋璟也自然不会再隐瞒避讳,直接道:“父皇当?然已经驾崩,否则,我如何能坐上那个位置,这封诏书?又有何意义呢?”

这便算是?直接承认了?圣人之死与他有关了?。

隋止垂下眸子,看起来神色很是?悲痛,但无人发觉的是?他垂下的眸底唯有一片暗色,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话说到这份上,隋璟似乎也已经没有兴致在与他们?二人多言,他们?二人如今的模样虽然当?真令他心情?很是?愉悦,但欣赏久了?总归还是?有些烦腻。

于是?他向谢行?玉吩咐道:“谢将军,该动手了?。”

谢行?玉应道:“是?。”

而后看了?一眼隋止,显然,此时的谢行?玉亦是?以胜者姿态自居,眼神中也隐约带着几分高?傲。

他正欲吩咐底下人动手,可不想正在这时有一士兵模样的人被?迟文恪手下的人押送了?进来,那守卫将人押送到众人面前跪下,而后行?礼道:“此人在宫门?口鬼鬼祟祟,属下见他形迹可疑,便将他抓了?进来……”

这守卫的话还不曾说完,谢行?玉却先辨认出了?那人身?份,这人正是?他手下之人。

依着如今局势,他自然觉察出来局势有些不对,但却只得皱眉问道:“赵兴,你怎么在这?”

赵兴从被?迟文恪手下人带到此处便神色便一直都是?惶恐不安的,这会儿听得谢行?玉问起,才绝望道:“将军,出事了?。”

“吴将军将宫外的人全部撤走了?,我见情?况不对,就?想着来向您与殿下禀报,可不曾想刚到宫门?口就?被?抓了?进来……”

谢行?玉见赵兴被?迟文恪手下的人就?这般带了?进来便已经觉察出情?况有些不对,如今听他这般解释一番更是?变了?脸色,而在场之人自然都听到了?赵兴所言,一时之间神色各异。

“怎么回事!”隋璟却很难再冷静下来,他死死盯着赵兴,“吴由怎么会突然将人撤走?”

今日的计划他与吴由,谢行?玉三人早已商量妥当?,谢行?玉有渴求之物,又是?谢家的人,而那吴由虽然原本与他没什么交集,可眼下却有要命的把柄掌握在他手中,所以这两人于他而言都算是?能信得过的。

再加之皇宫中还有谢皇后做帮衬,按理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出了?意外。

但意外却偏偏发生了?。

赵兴额头上的冷汗淌了?下来,声音发颤道:“属下不知,只是?西山大营的人跟在吴将军手下多年,他的命令营中的那些将士几乎没有不听的,所以军队撤离极快,属下再去?时已经空无一人,属下也是?想了?法子才打听到这些……”

他越是?说着,语气里的恐惧就?越发分明。

他如何不知晓他跟着隋璟,跟着谢行?玉这是?在做造反的事,成了?,自然能得不少好处,可若是?不成,那便是?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所以这会儿自然害怕。

而他这一番解释不仅让隋璟,谢行?玉二人知晓了?情?况,也让其?余人看清了?局势。

谢皇后更是?一副受了?极大打击还不曾回过神来的模样。

此时局势变幻实在太快,不过几刻之间就?已经将一切彻底颠覆,任凭是?谁恐怕都无法那样快接受这般变故。

此般情?形下,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了?。

隋璟这边皆是?一脸郁色,迟文恪却是?“哈哈”笑出了?声音,道:“这些恐怕臣与太子殿下都无需抉择什么了?,倒是?三殿下……不,三殿下犯下这等罪行?,也已经没了?选择余地。”

说罢,又看向隋止道:“太子殿下,方才三殿下与皇后娘娘已经亲口承认了?他们?所犯下的罪行?,其?中谋害圣人,意图造反更是?不争的事实,他们?犯下这等罪行?,实在不可饶恕,还请太子殿下发落!”

圣人已经驾崩,如今能做主之人自然唯有隋止。

所以此时迟文恪问隋止决断也是?正常。

隋止看了?神色不甘的几人一眼,淡淡道:“谢皇后幽禁永祥宫,隋璟就?幽禁昌庆宫吧,至于谢将军,就?先押入天牢,容后再审!”

迟文恪闻言,拱手应了?个“是?”,而后便令手下人将人各自带下人。

眼看一切竟是?这般功亏一篑,三人自然都极为不甘,隋璟与谢行?玉皆是?面色发沉,而谢皇后更是?不肯离开,直至被?迟文恪手下的人制住才终于被?带走。

眼看一切尘埃落定,隋止却轻轻叹了?口气,往明宣宫殿门?方向行?了?几步,道:“孤去?看看父皇。”

迟文恪垂下眸子,应道:“是?。”

殿内,床榻上的那具躯壳早已冰凉,隋止走上前去?,看见那尸身?脖颈上分明的勒痕,神色却并未有什么变化。

只是?有些意外,谢皇后与隋璟竟是?这样着急,若是?他们?能再多些耐心,便不至于在这尸身?上留下这般分明的痕迹了?。

大约是?因着这是?他们?最为接近那个位置的时候吧,人在无限靠近自己最想要得到的东西之时,失去?一些理智也是?极为正常的。

但他们?不知,或者说所有人都不知,床榻上的这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圣人。

常宁宫,暗室。

虽是?暗室,但点了?数盏纱灯,虽然与外边无法相较,可却也并不显得昏暗。

纱灯的光亮晕开,将里面的景致一一照明。

里间的陈设瞧着竟像是?一处寻常宫殿,里间书?房,寝殿皆是?不缺,只不过会略小一些,住惯了?寻常宫殿之人不免会觉得有几分逼仄罢了?。

圣人已经在里间住了?足足十余日,初时可能会觉得有些不习惯,但如今却没怎么不自在之处了?。

可今日却同往常很是?不相同。

昨日夜里隋止便已经向他禀报了?隋璟等人的动向,说是?大约今日便会入宫。

圣人等这一日也是?已经等了?许久,终于听得这消息,心里并未有因着要父子相残而觉得悲凉,反而是?高?兴的。

毕竟他对隋璟若当?真说有什么所谓感情?,也不过是?厌恶罢了?吧。

厌恶谢皇后这个妻子,自然连带着也没法喜欢与她生下来的这个孩子。

更何况这个孩子竟还生出了?这般野心来。

他只觉得能将人彻底除了?,反而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往后他在那个位置上,也能坐得越发稳固。

于是?他亦是?很快便与隋止商量好今日安排,在隋璟犯下大错之后,他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到时候隋璟与谢皇后二人便再无翻身?余地。

自然,隋璟此行?带了?西山大营的军队过来,情?急之下定会想着令西山大营的那些人动手,可惜统领西山大营多年的吴由却一直都只是?假意与他虚与委蛇,再加之还有迟文恪,所以不管隋璟与谢皇后如何折腾,都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的。

这般安排固然万无一失,只是?圣人知晓了?吴由与隋止之间关系,心下其?实早已有了?想法。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西山大营恐怕是?须得换一个首领了?。

这吴由虽然不曾出过什么岔子,只是?他与隋止关系深,又能号令西山大营的军队,如此下去?,总归不是?好事。

万一隋止生出了?什么心思来,怕是?要比如今的隋璟还要更是?棘手些。

隋止虽然一早便被?立为储君,不出意外的话这天下迟早是?要归于他的,可即便如此,圣人也容不得他提前有任何的觊觎之心。

不过这些心思圣人却只是?放在了?心底,并不曾表露出来,只等这一切尽数过去?之后再作安排。

而今日,便是?一切都将要了?结的时候了?。

依着昨日的安排,今日这个时辰隋璟等人应当?已经入宫,那他也差不多应当?前往明宣宫,如此,便能让隋璟等人措手不及。

可他算着时辰,等到如今外间却始终不曾有动静。

就?连赵文婴也未曾进来。

原本他还能耐心等着,可随着时间流逝,他心底亦是?开始有些不安,想着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又这般生生过了?一个时辰,他忍不住再度召来侍奉的宫人,皱眉道:“外间到底什么情?况,为何慧娘还不来?”

那宫人态度极为恭敬,可给出的答复却是?并未有什么用处的,只道:“奴婢已经去?问过娘娘了?,娘娘说明宣宫那边局势还不明朗,请陛下稍安勿躁。”

“一个时辰前你也是?这样与朕说的!”圣人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连你区区一个宫人,竟也敢这般糊弄朕?”

那宫人连忙跪倒在地,道:“奴婢不敢。”

但神色中却瞧不出分毫惧怕之意来。

这令圣人更是?要气得几乎七窍生烟,他一手撑在书?案上勉强稳住了?身?形,而后将心头的火气压下,道:“朕不与你说,你去?将邓光叫来!”

这邓光原本就?是?明宣宫的宫人,在圣人身?边伺候的时间也不短了?。

原本圣人是?想着将李沛带在身?边的,可李沛到底身?份不同,若是?平白无故就?这样没了?踪影,少不了?会惹人怀疑。

所以到底还是?变了?想法,只将这还算信得过的邓光带在了?身?边。

而选了?这邓光除了?此人留在他身?边有好些年,又是?个值得相信的之外,还有一个缘由却是?无人知晓的,便是?这邓光是?个有些拳脚功夫的。

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圣人自然能安心些。

直至昨日,这邓光都一直侍奉在圣人身?边,只是?到了?今日人却没了?踪影。

圣人原本一心念着隋璟之事,倒是?忽略了?这些,如今久久不见有人过来,他这才发觉今日从晨起时就?不曾见过邓光了?。

那宫人听圣人提及邓光,竟是?神色自如地答道:“回陛下的话,邓公公昨日夜里偷偷摸摸地离了?常宁宫,竟是?要往明宣宫方向去?,还好有人瞧出他神色不对就?悄悄跟了?上去?,又在他想求见皇后娘娘之前将他拦了?下来。”

“慧妃娘娘连夜将他审问了?一番,才得知此人当?真是?狼子野心,竟是?想将陛下与娘娘的计划和?盘托出,想用此向皇后娘娘与三殿下换得荣华富贵,此等见利忘义,背弃主子的奴才,自然是?留不得了?,所以娘娘当?即下了?令,将其?乱棍打死……”

“邓光是?朕的人。”圣人眸色阴沉,“即便是?犯下了?天大的罪过,要处置,也只能由朕来处置,慧妃怎敢瞒着朕将他就?这样处置了??”

那邓光于圣人,其?实算是?个信得过的。

可这宫人如此说了?,他其?实倒也并未坚信邓光便做不出这等事情?来。

毕竟在他看来,人为了?金钱权利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算奇怪。

可赵文婴越过他直接将人处置了?却是?他接受不了?的。

显然,此时他已经是?发了?怒,若是?寻常宫人,此时定然早已战战兢兢地磕头认罪,可眼前这宫人虽是?跪倒在圣人面前的,但面色却始终不曾生出什么变化。

只解释道:“昨日折腾得太晚,娘娘想着都已经大半夜了?,左右也不过是?个宫人而已,就?不扰陛下歇息了?,于是?才做主将这事处理了?。”

如此说,便是?一切都是?在为他考虑了?,若是?他执意要计较,反而是?不通情?理。

圣人一口气憋在了?心口,偏偏是?发作不出来,他盯着那宫人看了?好一会,语气竟是?平静了?下来,他道:“罢了?,也对,不过是?个宫人而已。”

“但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慧妃怎么还没过来,你去?与她说一声,不论外间情?况如何,朕现在便要见她,让她马上过来。”

大多时候圣人都是?唤赵文婴慧娘的,可此时他却语气冰冷地唤她慧妃。

那宫人正要起身?应下,却有脚步声缓缓而入,圣人抬眸,正好瞧见赵文婴走了?进来,她道:“不必麻烦了?,我这不就?已经过来了?。”

圣人觉察出她语气中的变化,但却顾不上这种小事,开口便问道:“外间情?况到底如何了??老三难道还不曾回宫?”

“一早便已回了?宫,他与皇后都惦记着那个位置,怎么会愿意在这种事上边耽搁?”赵文婴体谅他,很快为他开口解了?疑惑。

而这般话语却让圣人越发不安起来,他语气急切道:“既然如此,为何没有依着计划……”

“什么计划?”赵文婴却忽地笑了?,“隋宴,你说,什么计划?”

她没有再像从前一般恭敬唤他“陛下”,而是?直接称呼了?他的名字,“隋宴。”

若说她没有在像往日一般做出乖顺的姿态来还能有所解释,而此时她字字清晰地念出了?他的名字来却已经说明了?许多。

她不愿意依着所谓的计划来行?事了?。

外间的情?况可能早已翻天覆地了?。

这两个念头出现的一瞬,他面色是?难看的,但却还不曾道慌乱的地步,只向赵文婴质问道:“老二呢,他在哪里?”

他口中的老二便是?隋止了?。

他知晓赵文婴的举动有些古怪,可却还是?信得过隋止的,总认为若是?隋止在,那便出不了?什么岔子。

可赵文婴却道:“你说的是?即将登位的新君吧,新君正在处理一些别有用心的乱臣贼子,此时怕是?忙得脱不开身?来……”

她的话还不曾说完便被?圣人打断,“朕还没有死!他不过就?是?个太子,什么新君?”

旁的他或许还能勉强做出不在意的模样来,可“新君”二字是?当?真触到了?他的逆鳞,令他再无法冷静。

若是?从前见圣人这般发了?大怒,赵文婴定然是?要在一旁小心应付的,但此时却没了?必要,她立在他面前,唇角甚至微微弯了?弯,“这话可说错了?,咱们?陛下可是?死在了?今日一早,还是?皇后娘娘与三殿下亲自了?断的,怎么会还活着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可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底发寒。

圣人上前想拽住赵文婴的手,但如今与从前可是?大不相同,还不等他动手,赵文婴身?后的宫人便已经将他死死制住。

他在那尊位上稳稳坐了?数十年,一辈子从不曾受过这般待遇,此时自然是?大怒,“你们?真是?疯了?,朕可是?天子,你们?竟敢对朕动手,朕要诛你们?九族!”

气急败坏之下,他也全然不似往日那般运筹帷幄的模样,嘴里竟也像个寻常人一般破口大骂起来。

赵文婴却是?不在意的,她向来明白,唯有已经被?踩在脚底下无法翻身?的人才知能依靠着这种法子妄图攻击旁人。

其?实却是?最没用的。

而那两个宫人不仅不曾因为圣人的话而松开手来,反而更是?用了?气力,将他的手死死压在背后,让他一点也动弹不得。

“你如今只是?个死人了?。”赵文婴缓缓打量着眼前人,似乎当?真是?在认真地考虑些什么,她思忖片刻,最终道:“若是?皇陵种当?真令那具假尸身?安寝到底不好,罢了?,到时候就?将你送入陵寝中,旁的不说,你死后的尊荣,新君为表孝心,是?半分都不会少的。”

圣人明白了?她的意思,缓缓抬起头来道:“你是?想让朕活生生地被?熬死在那皇陵之中!”

圣人登基后不过几年,那皇陵就?已经开始动工修建,到如今自然早已建成。

方才建成的时候他甚至亲自去?瞧见,那皇陵气派恢宏,确实很合他的心意。

驾崩之后长眠于那处自然是?好,可他从来没想过活着的时候便被?关进那里,届时他被?送入封好的棺椁之中,不说吃喝,就?连呼吸都会渐渐变得困难。

而他定然是?不可能从中逃脱的,毕竟那棺椁他是?亲眼见过的,一旦封起来,即便是?从外间,都须得好几个大汉拿了?利斧才能一点点砍开,想从里边打开那却是?觉无可能的。

所以若是?他当?真被?关入里间,那当?真就?唯有死路一条了?。

“自然。”赵文婴点头,“新君不肯动手,不想背负了?弑父的罪名,我亦不想弄脏了?我自己的手,所以便唯有让上苍动手,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这样的话当?然不过是?赵文婴随意寻的由头罢了?。

真实的理由只是?他们?都不想让隋宴死得这样轻松,若是?将他活生生地钉入棺椁里边,看似仿佛给他留了?一点希望,但其?实却是?让他为了?这一点点希望拼尽全力,但最后却又只能绝望无力地死去?。

那样,才算是?最痛苦的死法。

或许是?赵文婴的描绘当?真让隋宴感觉到了?恐惧,他竟是?在这时勉强自己冷静了?下来,亦是?想到了?其?中的古怪之处,“不对,朕要见老二,他绝不可能与你合谋做出这种事来,等朕百年之后,他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这个位置,老三出了?事就?更没有人能与他争了?,他没有必要冒这样的风险!”

他这话其?实说得不错。

从前有隋璟在,隋止或许还有几分动手算计的理由,可到了?如今,就?连隋璟也不在了?,他便是?唯一一个能继承尊位之人。

而且是?名正言顺地坐上这个位置。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多此一举,要知道此事若是?出了?岔子,那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何必如此?

“你说得不错,他原本确实没必要做这弑父之举,他对那尊位,也没有那般渴望,可若他知晓他母亲是?如何死的呢?”提及魏窈秋,赵文婴眼底终于带了?怒色,“你说,他与我合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隋宴怔住,而后摇头,“他母亲是?自尽,与朕有何干系?”

魏窈秋的死,他依旧是?不肯认的。

赵文婴嘲讽道:“她确实是?自尽的,但因何自尽,你心里是?再清楚不过,我只是?将一切的来龙去?脉都尽数与他说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如何抉择,他心里自然明白。”

“如今,他也确实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原以为话已经是?说到了?这份上,那隋宴应当?也明白这其?中的因果了?,可不想隋宴却依旧不愿相信,“即便当?真有朕的原因那又如何?他只为了?这一桩事就?要做出谋算朕的事来?当?真是?疯了?!”

赵文婴听他如此说,是?当?真再无法忍受。

在他口中,仿佛魏窈秋对于隋止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一般,可她是?隋止的母亲。

从隋止知事开始,到如今,那么多年间,他没有一日不想探寻到当?年的真相,没有一日不想为他的母亲报仇。

可这一切到了?隋宴口中,却以为他会对此毫不在意。

隋止在调查当?年之事,隋宴并非是?不知情?的,相反,他不仅知晓,而且还在其?中有过不少阻拦的举动,若非如此,隋止也不至于调查了?这样多年,每每接近真相一点,线索便要断在此处。

他从前一直怀疑谢皇后,毕竟魏窈秋离世?,谢皇后作为继后,是?得了?最多利益之人,再加之当?初谢家为了?让谢皇后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曾给隋宴施加了?不少压力。

而隋宴,在所有人看来他对先皇后魏窈秋都是?情?深一片的,隋止自然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但后来,一切真相揭露。

那个看似深情?之人,却是?真正杀死他母亲的凶手,他是?痛苦的,但心底的一切却是?更加清晰。

新君

他明白了?一切,也更清楚自己该如何做了?。

赵文婴看着眼前之人依旧一副不解的模样,他理解有人会为了?权势地位冒险,但却永远无法理解还有人会为了?身?边之人去?做一些一不小心便会踏入深渊之事。

赵文婴轻轻摇了?摇头,也再没有了?与他解释的兴致。

像他这样的人,想来是?永远不会懂得的。

但就?在赵文婴转身?要离开之时,隋宴面上终于有了?恐惧之色,他有些慌乱地叫住她,“慧娘,慧娘,朕这些年来待你不薄,你不能……”

被?困在暗室中那样多年,到了?隋宴口中,竟是?成了?他待自己不薄?

赵文婴从未听过这样可笑的话语,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眸却又有些湿润。

她站在原地顿了?半晌,只道:“我与我夫,这一辈子做得最错的事,便是?为你这样的君主效力。”

最终不再迟疑地抬步离开,任由隋宴再说什么也不曾回头。

第一百章

上京白日里下了一场大雨,到了夜里,天色就更是暗沉得彻底,无?星无?月,唯有无?边无?垠的天幕就像一块黑色的绸布,将所有的一切尽数掩盖。

雨势转小,但却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始终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江奉容一早就歇下了,但却?始终不曾睡着,她?在想着宫里头的事。

隋璟今日回京的事情她是知道的,这事隋璟没有特意隐瞒,自然?,也是瞒不住的。

他不是孤身一人回的上京,而是带着西山大营那样多人浩浩荡荡地回了上京,江奉容想要知晓此?事,着实是再容易不过。

而宫中即将发生的一切,她?也亦是能想到的。

隋止与隋宴之间,定然?要面临生死之举,她?的母亲也牵扯于其中。

虽然?隋止在她?面前好?似向来是镇定自若的模样,但江奉容却?明白此?事有多么凶险,万一有哪一步出了意外,那便当真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令她?如何能不担忧恐惧?

偏偏她?还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她?躺在床榻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四下寂静中,唯一能听到的便是从?窗外传来的偶尔两三声稀疏的蝉鸣。

夏日到了尽头,没了暑热,连原本聒噪的蝉鸣声也渐渐没了踪影。

往日里若是听到这般烦杂的声音大约只会?觉得越发躁郁,可这会?儿心头却?生出一阵悲凉来,她?将手放在心口处,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半晌,她?勉强闭上了眼眸,多想无?益,总归还是要稍稍歇息。

她?如此?想着,仿佛当真生出了几?分困倦之意来,可正当这事,窗边却?隐约出现了一道黑影,江奉容看得真切,一下子便睁大了眼睛,瞬间亦是清醒了过来。

她?目光死死地落在那紧闭的窗扉上,竭力冷静地思索着外间人的身份。

莫说是知晓她?住在此?处的人了,便是知晓她?还在这世上活着的人都没有几?个,能寻到这处的人,着实是少之又少。

正当这时?,江奉容却?忽地听得一阵叩门声响。

她?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里,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薄被,尽可能令自己声音变得冷静,“谁?”

外间人的身份,实在难以揣测。

外间很快传来声音,“阿容,是我。”

是隋止。

江奉容眼底的不安瞬间被喜悦所掩盖,她?慌忙下了床榻,可却?在正要去开门之时?停下了脚步,因为她?低头时?正好?瞧见自己稍显凌乱的衣物,脸上瞬间染少了薄薄的红晕。

只得又转头取了一件外衫穿好?,而后才快步前去开了门。

门一开,隋止就将眼前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这一整日其实疲累极了,他要和所有的所谓最?为亲近的人争斗。

他的兄弟,他的父亲……

最?终他赢了,可却?也好?似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但在将江奉容拥入怀中的一瞬,他仿佛又再度活了过来。

江奉容被他这样紧紧抱住的一瞬,虽然?对于这般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有些意外,可却?也能觉察出此?时?的隋止在竭力压抑着心头的情?绪。

她?虽然?不知道这一整日到底具体发生了何事,可却?知晓他这一日,定然?是不好?过的。

所以并未有打扰他。

直至他的情?绪渐渐安定下来,江奉容才终于开口道:“怎么这样晚过来了?”

隋止才将她?松开,解释道:“宫里头的事情?了了,我有些想你,就来看看你,忘了竟是这个时?辰了。”

江奉容抬眸看着他,眼底有些不安道:“宫里头,都还好?吧?”

她?自然?知晓隋止既然?此?时?能好?端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那大约是没什么事了,可在没得到肯定答复之前,心里却?还是难以安定下来。

隋止认真地点了点头,“事情?已经成了。”

江奉容面上终于有了笑意,她?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可瞧见外边暗沉的天色与依旧不曾停歇的雨势,却?又有些迟疑起来。

隋止却?好?似看出来了她?的心意,“你换身衣裳,与我一同回宫吧。”

江奉容愣住,“都这个时?辰了……”

“你不想见你母亲吗?”隋止笑道:“赵将军知晓我要来见你可是一再叮嘱,说是让我将你带回宫去。”

江奉容的眼眸亮了亮,终于是不再有诸多顾忌,点了头道:“那殿下等我片刻。”

不消多时?,江奉容与芸青二人便已经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马车里间,芸青方才从?睡梦中醒来,这会?儿哈欠连天,但神?色却?是兴奋的,“小姐,不想咱们竟还有回宫的这一日,当初离宫,奴婢当真以为咱们这一辈子也回不去了呢。”

江奉容见她?一脸喜气,也不由笑了,“是啊,算来其实也不过才过去了几?个月罢了,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几?个月的时?间,竟是像过了好?几?年。”

芸青亦有同感?,“小姐这段时?日受了不少苦楚。”

可想起如今的境况,又笑着道:“不过如今也只苦尽甘来了,殿下对小姐这样好?,夫人也会?陪在您身边,往后啊,再没有人能欺负了您了。”

她?口中的夫人便是江奉容的母亲赵文婴了。

她?向来是习惯将江奉容称作小姐的,那小姐的母亲,自然?便是夫人了。

江奉容听着这话,目光转向了窗外,不知想起了什么却?出了神?。

马车大约行了一个时?辰便入了宫。

有隋止在,这马车自然?是没人敢拦的,这一路通畅,不消多时?便到了常宁宫。

这会?儿已经过了夜半,但里边的烛火却?还亮着。

赵文婴在等江奉容。

她?听隋止说要去见江奉容,便索性提了要将人接进宫中来,她?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个女儿,虽然?知晓人被隋止好?生安置在宫外的院子里,断断是出不了什么事情?的,可却?总想着要让人留在自个身边才算能真正安下心来。

这会?儿时?辰虽然?不早了,但只为了能见着女儿,便是多晚,也是等得的。

马车在常宁宫门口停下来,一直守在门口等着的宫人瞧见人已经到了,连忙跑回了殿中向赵文婴禀报,“娘娘,是小姐到了,是江小姐到了!”

赵文婴闻听此?言,面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起身快步往殿外去迎接。

方才走到院中,便瞧见了江奉容,赵文婴几?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话还不曾说,却?先红了眼眶。

江奉容心底也是压抑了许多话要说,母女二人握着手往殿内去了。

隋止知晓她?们母女二人难得见了面,若是自己留在此?处总是不免打扰,于是与一旁芸青叮嘱了几?句便先离开了。

而江奉容与赵文婴一同进了殿内,才终于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话来。

从?彼此?相认,其实她?们中间其实并非是没有见过面。

只是那时?候的她?们之间还隔着诸多限制,连好?好?说说话都是难事,如今,终于不用再这样顾忌许多。

这一夜,母女二人一夜不曾歇息,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天快亮时?,赵文婴想起隋止,便拉着江奉容的手问了一句,“他对你的心思我是明白的,只是你心里如何想我却?是一直不知,若是这般留在宫中,我也不知你可愿意?”

“母亲。”江奉容轻声道:“这几?个月以来,当真发生了许多事,没发生这些事之前,我以为我与谢行玉之间当真如同旁人所言那般情?深,毕竟他为了同我在一起付出了这样许多,而我与他更是十余年的感?情?,可到了最?后,却?还是落得那般结局,可见情?意与时?间长久并未有什么关系。”

赵文婴听出了江奉容的意思,“你愿意为他留下?”

江奉容摇头,“不是为他,而是为了自己。”

她?认真道:“我与殿下相熟的这些时?日以来,他为我做了许多,甚至,若是没有他相助,我怕是都活不到如今,我被谢行玉困在军营中时?,亦是他放下一切前来救了我,若说我对他全然?没有情?意,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谢行玉移心阿嫣多时?,也曾在我面前并不避讳地承认过他的心思,甚至彼时?我们二人还有婚约在身,如今我与他的婚约早已退了,我心里也再没有了他,喜欢上旁人亦是再正常不过之事,阿容以为,对于女儿家来说,这并非是什么需要羞愧之事。”

“既然?我对他也亦有此?心,一切顺心而为,与他在一起,哪里是为了他,亦是因着我自己欢喜。”

对于与隋止之间的感?情?,江奉容其实并不曾避讳过什么,只是这些时?日以来一直有许多事情?发生,倒是不自觉地将这些感?情?之事放在了一旁。

如今听赵文婴问起,她?才将心底所想尽数说了出来。

她?与谢行玉之间的那一桩婚事早已传闻得人尽皆知,更别说后边又还发生了许多荒唐之事,譬如她?已经被赖家的一场大火烧死,而谢行玉在知晓了这些事之后又如何如何之类……

虽然?说到底他们二人之间是谢行玉先有了别的念头,做出当街抢婚之事来,而后江奉容才一心退了这桩婚事。

可即便如此?,到底还是有些人不说谢行玉的过错,反而议论起江奉容来,说这男子一时?心思游移原本便是寻常之事,江奉容身份低微,能攀上与谢家的婚事当真是幸运至极,却?偏偏连一点正室的容人之量都不曾有,竟是为了这样一些拈酸吃醋的小事而退了婚。

着实是愚蠢。

而说出这般话语之人其实还当真不少。

虽然?如今此?事已经渐渐过去,但若是有人提及,这般言论依旧有不少人赞同的。

更不说当时?此?事才发生了不久。

若是性子稍软一些的女子听得这些指责之言,恐怕当真会?生出羞愧心思来,想着莫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江奉容从?不曾这样想过,对于退婚之事,更从?未后悔过。

而如今与隋止之间的事亦是如此?。

她?情?之所至,没什么可掩藏的。

赵文婴听完她?这一番话,也不由轻轻笑了,“你这性子是随了我的,想当年我与你父亲也从?不曾避讳过外间那些流言蜚语。”

赵文婴身份贵重,当初的江遂论起身份来却?差了许多。

当年他们在一起,上京亦有不少传闻,但他们从?不曾放在心上过。

江奉容如今所遭遇之事,虽然?与当初的他们并不相同,但处事风格与她?一般无?二。

只是说到此?处,赵文婴神?色却?凝重了几?分,道:“你有这般心思自然?是没错的,只是我作为你的母亲,在这桩事上边,少不了应当多费点心思。”

“等我先试一试他的心思,再定下你们二人之事也不迟。”

江奉容知晓自己母亲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便顺势也点了头,“母亲只管去试他就是了,若是他并非对我真心实意,不论从?前情?意如何,该割舍的,我亦是不会?流连。”

听她?这话说得认真,赵文婴内心也安定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好?。”

***

隋止从?常宁宫离开之后不曾回东宫去,而是转头去了昌庆宫。

一个时?辰以前昌庆宫的守卫就已经来向他禀报过,说是隋璟在殿内打砸了不少东西,一直叫嚷着说是要见他。

这一日发生了这样多的事,隋璟更是从?云端中跌落深渊,他心中定然?有许多不甘,想见隋止一面也是正常。

隋止到了昌庆宫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外间的守卫见了隋止过来连忙上前行了礼,而后道:“许是里间能打砸的东西都已经打砸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倒是安静了许多。”

隋止“嗯”了一声,正要抬步进去,那守卫却?又神?色迟疑道:“殿下小心些,三殿下情?绪不太好?,万一……”

隋止明白他的意思,隋璟如今沦落到这般境地,恐怕早已是什么也不在乎了。

他心里头怨恨着隋止,做出什么事来也是不奇怪的。

隋止颔首,而后进了殿内。

里间果然?如同那守卫所言,能打砸的东西无?论是各式花瓶摆件,还是茶盏酒杯之类的器物都被摔了个粉碎,地上几?乎是铺满了碎瓷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寻不着了。

从?隋璟去了西山大营后,性子便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再加之少年正是长身子的年纪,不过数月不曾见,模样也有极大的变化?。

这会?再度见了他,隋止当真觉得他浑然?如同换了一个人。

可如今再见他受了气便将满屋子东西尽数砸个干净的模样,才意识到他骨子里其实还是不曾变的。

不过是谢皇后日复一日的在他耳边念着那个位置,圣人又从?不将他放在眼中,时?日久了,积压在心头的那些情?绪总归会?有爆发的一天,而去西山大营便是恰恰好?给他提供了这样的一个时?机。

这才有了后边的这些事。

隋止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往里殿走去,没走几?步就看见了瘫倒在床榻边的隋璟。

他仿佛浑身的气力都已经尽数被抽干,连眼神?都是涣散的。

直至看见了隋止进来,他才终于抬起了眸子,“兄长,你来了。”

他从?前是最?不愿意唤隋止的,如今发泄了一通却?反而能心平气和地唤他一句“兄长”了。

“你不是想见孤吗?”隋止目光淡淡地看着眼前人。

隋璟顿了片刻,才忽地笑了笑,“对,是我要见你的,兄长算计了我这样久,总该给我个说法吧。”

事到如今,再多原本看不明白的事情?都已经变得清晰明了,但其中有许多事他却?依旧不曾理出头绪来,所以到底还是想再见隋止一面。

“那吴由……”提及这个名字,他唇边那几?分僵硬的笑意也渐渐敛下,“他一直都是你的人。”

隋止从?前还掌管着西山大营之时?,吴由一直是在他手底下做事的。

两人之间有几?分情?份其实也不是什么奇怪事。

而隋璟当初想将吴由收为己用时?也并非没有因着此?事有过顾虑,只是后来吴由在隋璟面前有意无?意地透露过许多对隋止的不满,加之隋璟又恰好?握住了他的把柄,这才算是信了他。

但如今看来,一切恐怕都尽在隋止的掌控中。

隋止并未否认,只道:“你早已有了这般心思,即便没有吴由,你也会?寻得旁人相助,难道不是吗?”

隋璟一愣,而后竟是直接点了头,“也是,如此?说来,我落得这步田地,却?也不算冤枉。”

他这样说,隋止倒是有些意外。

但话已经说清楚,到底没有再多费口舌的心思了,于是道:“往后你好?生在这昌庆宫中住着,吃的用的都不会?缺了,等过些年头你年岁大些,孤再另外作安排。”

说罢,抬步出了殿门。

他这般说并非只为了表现自个仁厚,而是当真没有将隋璟一辈子关在这昌庆宫的念头。

他做错了事,但隋止向来是知晓他的困境的,他做出这般选择纵然?是心底存了野心,可若非谢皇后步步紧逼,他亦是不至于落得这步田地。

隋止即便当真只是顾念着那几?分少得可怜的兄弟情?谊,也不至于要折磨他一辈子。

只是往后如何,却?还要看他自己罢了。

隋璟大约是不曾想过隋止会?这样说,他猛然?抬眸,怔愣地看着隋止远去的背影,眼底头一回生出一些迷茫来……

这一夜隋止除了来昌庆宫见了隋璟之外,还去见了谢行玉。

而此?时?谢行玉的待遇比起隋璟自然?是差了许多,他独自一人被关押在狱中,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

隋止来见他时?他看起来倒是并不太意外,似乎早已预料到隋止会?出现在此?处。

“谢家原来是并不参与这些的。”隋止大约有些惋惜,说话间还轻声叹了口气,“谢将军更是如此?,即便谢皇后的心思表现得如何明显,将军也始终不曾应下,孤原来以为,至少将军会?一直守住本心。”

可谢行玉却?冷笑道:“可谁让殿下将她?占了去呢?”

隋止神?色一顿,便听得他接着道:“是殿下,令我头一回觉得那权势是如何压人,若我不行这险招,便永远也不能得到她?,我不知若是殿下是我会?如何选,可我不曾后悔。”

隋止明白他口中的“她?”是何人,却?并不曾多作解释,只道:“什么‘占了’,什么‘得到’,她?从?来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物件,一切自然?是她?的选择,她?也该有这样的权力。”

无?论是从?前的谢行玉还是如今的他,看似千差万别,其实说到底是并未有什么不同的。

他这样的人,即便当初并不曾遇到阿嫣这样的女子,他与江奉容也始终不可能好?好?在一起的。

隋止的话,谢行玉显然?不曾听进去,他只道:“不论我与阿容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她?与我毕竟有这些年的情?份在,她?与殿下之间却?生疏至极,她?那样的性子,怎么会?轻易变了心意,不过是恼我负了她?罢了。”

“可就算如此?,我相信她?心底有一处地方,总还是念着我的。”

他是当真这般想的,此?时?如此?说,也是故意说给隋止听的。

他知晓这一回自己是彻底败了,可到底还有些不甘心。

除却?权势,他在意更多的是江奉容,那对于他而言似乎早已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种已经成为执念的战利品。

当然?,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隋止看着眼前的人,不自觉想起夜里被自己拥入怀中的女子,忽地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便转身走了。

谢行玉如何想早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知晓了江奉容的答案是什么。

谢行玉越是抓着那些久远的过去不放,越是显得极为可笑。

而谢行玉见他要离开,神?色中却?多了些慌乱,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隋止,道:“殿下总该让我再见一见她?的!”

隋止停下脚步,道:“她?不会?想见你。”

“她?会?的。”可谢行玉的语气却?极为坚定,“她?一定还会?想见我一面的,我们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就算……就算是最?后一面也好?。”

见隋止依旧不曾答应,谢行玉又嘲讽道:“殿下不是很笃定如今的阿容心里唯有你一人么,既然?如此?,为何又这样害怕她?见我,难道是担心她?见了我之后会?变了心思吗?”

隋止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会?告诉阿容你想见她?,只是她?是否愿意见你,便要看她?的心思了。”

说完这话,隋止便转身踏出了阴冷潮湿的牢狱。

而谢行玉听得他如此?说,眼底却?仿佛有了几?分希望,因为他始终觉得,江奉容会?愿意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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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间,宫中的变故已经是尘埃落定。

圣人驾崩,新君登基的消息也早已在上京传遍了。

这消息似乎并不令人意外,毕竟隋止在储君的位置上稳稳坐了这样多年,不仅不曾犯过什么错,甚至还颇有建树。

圣人驾崩,他继位似乎是理所应当之事,自然?不会?有什么质疑。

而一切了结之后的几?日,隋止似乎比往常的任何时?候都要忙碌许多。

圣人病重时?积压的许多政务他得着手去处理,再加之圣人的丧事又是不能耽误的要紧事。

若是想展现自个的孝悌之心,那这丧事说不定比旁的事务还要更要紧些。

隋止虽然?无?心借着这机会?来做出一副多么孝顺的模样,可却?也不会?想因着这事被人挑了刺,所以一切皆是依着祖制来办的。

不至于太过铺张浪费,亦是不会?落人口实。

等前边几?日将繁杂的礼节尽数做齐了,最?后一日便是下葬的时?候了。

赵文婴与隋止一早将已经被折磨得浑浑噩噩的圣人送入了棺椁中。

这副棺椁是圣人几?年前吩咐工匠建造皇陵时?一同打造的,皇陵建成的那一日,这副棺椁也正好?造成。

彼时?圣人将整座皇陵里里外外参观了一番,最?终将目光放在了那副棺椁上,他见那副棺椁上边雕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黑龙,这黑龙将身子盘在了整副棺椁上,龙头微微昂起,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据说当初圣人见了这副棺椁之后很是满意,不仅大肆称赞了那几?个工匠一番,甚至还给了他们颇为丰厚的赏赐。

只是给帝王建造皇陵,打造棺椁的工匠大多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即便是拿了再多的赏赐,最?终也只能与那些东西一起被埋进土里罢了。

而圣人看着眼前这熟悉的棺椁,浑浊的眼神?终于稍稍恢复了清明,他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不,朕不要被关进去,你们不能这样做……”

他明白,倘若被关入了这棺椁之中,而后彻底钉死了便再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在没有一点光亮的狭隘的棺椁中一点点被耗尽生气,绝望而孤独的死去,应当是最?为恐怖的死法了吧。

精神?上的折磨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远超□□上的折磨的。

圣人到底是怕死的,更怕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所以一直不肯开口求饶的他终于在死亡临近的这一刻被恐惧彻底淹没,而后颤颤巍巍地开口向自己的儿子求饶。

但隋止的神?色却?始终淡漠。

他从?知晓他的母亲是如何被折磨至死开始,便早已下定决心,如何会?因为圣人这几?句服软的话便变了心思。

眼见隋止并未松口,圣人又转眸看向赵文婴,“慧娘,朕纵然?是做错了一些事,可朕对你的真心数十年了,从?不曾变过,难道你当真就这般恨朕吗?”

他眼眸微红,看起来仿佛当真是被伤透了心。

可赵文婴看着他表演,却?只冷笑一声,连一句话也都不愿意与他多说,转头吩咐底下人道:“你们都还看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将人关进棺椁,这下葬也是有吉时?的,若是耽误了,你们担待不起。”

一旁几?个宫人听得这话连忙应了声“是”,而后便将圣人手脚双双制住,生生将人抬进了那棺椁中。

圣人大约是发觉不论自己如何求情?都是无?用,眼看棺椁又要被彻底钉死,他一边神?色慌张地想要挣扎着往外面爬,一边破口大骂着:“朕可是天子,你们这样做是要被诛九族的,就算朕真的死了,到了地底下,朕也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叫骂声音很是凄厉,即便声音早已沙哑却?还是坚持地怒骂着。

不过等那棺椁彻底被钉死,他的叫骂声音便也彻底消弭。

自然?,圣人应当依旧在里边怒骂着,只是这棺椁可是数百个工匠历时?半年用最?好?的材料打造而成的,这隔绝声音的效果自然?也非比寻常。

不管这圣人在里边叫骂的声音有多么刺耳,到了外边却?是一点声响也没了。

当初他花费了这样多的心思打造了这副令他极为满意的棺椁,如今也当真死在了里边,说来也不算浪费。

“时?辰差不多了。”赵文婴移开目光,“该送你父皇上路了吧。”

隋止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