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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阿嫣却并未将这平安符松开,只依旧看着谢行玉,道:“关于江小姐,我知晓的事情似乎比将军这个自诩对她情深似海的人要更多一些呢。”

谢行玉微微皱眉,听她接着道:“那日与江小姐一同上山祭拜她的父母亲,将军将她舍下?之后,她不仅遇上?了那场大雨,更是遇上了一个心思不正的醉汉,江小姐也是个厉害人物,我原以为那次之后她或是丢了清白,或是丢了性命……”

说到此处,她勾了勾唇角,“谁曾想她竟有本事直接要了那人性命呢?”

谢行玉僵住,那回的事他自然记得清楚。

他将江奉容那样丢在了山上?,其实原本也是满心愧疚,后来?江奉容一个日夜不曾回来?,他更是遣人几?乎是将整座山翻了过来?,就是为?着能将人寻回来?。

最终自然是不曾将人寻着。

不过江奉容却安然无恙地回了江府。

而阿嫣提及的那个醉汉,他亦是有些印象的。

毕竟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是当真认真搜寻了,山路旁的一具尸身原本也是极为?显眼?的存在。

其实那醉汉确实死得有些蹊跷,胸口?处的伤势并不似寻常刀刃所留,而是粗壮些的针状器物,至于具体是何物,谢行玉彼时只将心思?放在了寻江奉容身上?,自然不会细察。

但如今阿嫣如此说来?,这一切也仿佛有了答案。

原来?那时他的阿容竟是遇上?了这样的危机,倘若不是她性子机灵,怕是当真要?命丧那人刀下?了……

“这事你是如何知晓?”谢行玉这时显然还存有几?分理智,“难道这事与你有些干系?”

若是从前,谢行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这种事怀疑到阿嫣的身上?,毕竟在他的心里阿嫣再?如何也不过只是个柔弱女子罢了,怎会有这般心机手段,又怎会做出如此狠毒之事来??

可眼?下?经历了这一番,再?加之他也记得当初他会将江奉容舍下?正是因为?阿嫣身子不适,如此若说是她做的安排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听得谢行玉质问,阿嫣神色并无变化,只偶尔因为?身下?传来?的剧烈疼痛感而止不住皱起眉头,她轻轻点了点头道:“那人是我安排的。”

谢行玉心底的怒意烧了起来?,他紧紧盯着眼?前人,“为?何?”

明明那时候的江奉容与阿嫣才相识不久,两人之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仇怨,而江奉容与阿嫣即使不算太熟络,可至少?是带着善意的。

她怎会生出这般怨毒念头,竟是想要?了江奉容的性命?

“将军问我为?何?”阿嫣平静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微微仰头,面上?却全是讥诮之色,“将军说是为?何呢?”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直接,谢行玉竟是下?意识避让开来?,“许多事,不过都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指的是阿嫣的感情,或者?说她为?了这份感情一直以来?做的这些荒唐事。

“一厢情愿?将军便?用这样的四个字来?形容你我之间吗?将军大约是已经忘了吧,在秦川城的那个小山村里,你与我度过的日日夜夜,也或是忘了,带我来?上?京亦是你自己亲口?应下?。”

“若是没有半分情意,在将军府,你何必怜我惜我,教我读书写?字,在我受了欺凌之事为?我撑腰,甚至为?此不惜与你最在意的未婚妻……”

阿嫣历数着过去,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亦是谢行玉曾动过心的证据。

但阿嫣才提到江奉容,谢行玉便?情绪极为?激动地咬牙道:“住口?!”

他甚至不敢听阿嫣继续将话往下?说下?去。

因为?阿嫣口?中他们二人的过往,正是他最为?后悔,亦是最为?荒唐的往事。

他为?了阿嫣一次次地伤害了他的阿容,如今知晓了阿嫣的真面目,可是显得当初的他所做之事何等可笑。

阿嫣被他的声?音吓得怔愣了片刻,但她很快笑了笑,继续道:“将军这是不敢听了,可这分明都是将军自己所做之事啊,怎么像将军这样的大人物,竟然也有敢做不敢认的时候呢?”

“是了,差点忘记最要?紧的一桩事了,那回将军的母亲与江小姐为?我定下?了婚事,让我嫁给那个许修,其实她们确实是问过我的想法?,特?别是江小姐,生怕这桩婚事是我心底不情愿的,说这桩婚事太过仓促,但我只与她们说,我很愿意,我说我不过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女而已,能嫁给像许修这样的男子当真是幸运至极。”

“所以将军的母亲与江小姐才定下?了这事,后来?听说江小姐虽然还不曾嫁进将军府,但却为?了我这个名义上?所为?义妹的婚事操了不少?心,想来?这般用心,对将军也应当是真心实意的吧,可将军却为?了我当众拂了她的面子。”

说到此处,阿嫣唇边勾起的笑意越发肆意,“将军将我抱回来?之后的那几?日,就连我耳边也总听那些人在议论着,他们也说起我,但更多的却是说起江小姐,说这江小姐当真可怜啊,好不容易攀上?了谢家?的婚事,如今却被这样冷待,说将军的心思?早已到了我这儿,说江小姐往后即便?嫁入了谢家?,也不会有好日子……”

阿嫣这般说着,就仿佛此时的她并非是一个已经被剖腹取走了孩子,又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输家?,而是一个已经得到了自己所想要?一切的赢家?一般。

但她很快便?说不出话来?了,因为?谢行玉用力掐住了她的脖颈,“我让你不要?再?说了!”

他眼?底通红,手背的青筋猛然突起,显然是用了不小的气力。

他自然知晓此时的阿嫣其实已经情况很是不好,或许根本经受不起他这般折腾,可这会儿的他已经彻底被阿嫣的话语激怒,克制不住地动了手。

阿嫣原本就很是微弱的气息在这一瞬几?乎停滞,她的嘴艰难地一张一合,却只能发出最为?微弱的声?音,她断断续续道:“我……我真同情江小姐,遇上?像……像将军这样的人……”

即便?谢行玉就站在她身边,可最后那几?个字他也几?乎听不清了。

他就任由?着心底的怒意将自己彻底支配,等终于冷静一些了才稍稍松开了手,而他一松开手,阿嫣的身子就宛如一滩烂泥一般软了下?去。

谢行玉死死盯着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阿嫣,终于确定她已经死了。

她临死前其实是痛苦的,腹部被生生剖开,后又被谢行玉这般生生掐死,可古怪的是到了最后,她面上?显露出来?的却并非是痛苦之色,反而含了了笑意。

大约是因为?眼?睛已经紧紧闭上?,连原本眼?底深处的那几?分不甘心都已是彻底被掩盖。

但至少?在没了气息的一瞬,阿嫣心里是没有那么难过的,甚至有几?分得偿所愿的庆幸。

她被那样折磨,所做过的事情又尽数被拆穿,她自知即便?侥幸活了下?来?,也定然不会再?有什么好日子过。

即便?谢行玉能放过她,那隋璟也绝不会放过她。

而让她做出这般选择的,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实在太疼了。

她并非是一个不能忍痛的人,当初为?了博得谢行玉的怜惜,即便?是滚烫的水,她也能咬牙淋在自己的手臂上?。

可偏偏到了这时,她身上?的每一分疼痛感都似乎被放大到了极致,钻心刻骨,让她就连喘息都变得极为?艰难。

还在小山村时,她为?了采药曾被大雨困在山中,那时候她一个人抱着药篓躲在狭小的山洞里,听着周遭传来?野狼的嚎叫声?,模糊间似乎瞧见那缕绿色的光亮在不断的靠近,她死死屏住呼吸,一刻也不敢动弹,生生在那山洞中熬了一夜。

在那样的绝境中,她最想要?的是活着,即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依旧想活下?去。

可在方才,同样是在绝境中,她却突然觉得,也许死了,亦是解脱。

谢行玉从那营帐中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的是一个沾了血的平安符。

他到底是将这东西拿了回来?。

可一切早已回不去了。

雁儿正守在营帐门口?,见谢行玉出来?,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将军,姨娘她……”

从前为?了哄阿嫣高兴,雁儿向来?是唤她夫人的,但如今,雁儿却只唤她姨娘了。

谢行玉脚步停住,看了她一眼?,道:“死了。”

而后便?抬步离去。

雁儿站在原地,心底说不上?来?到底是何种感觉。

大仇得报,她其实是应当高兴的,她也确实是高兴的。

只是。

她突然想起来?阿嫣为?了骗她去应对那些土匪时,为?了让自己相信,曾发过誓,说倘若说了假话,让自己身陷险境中,便?要?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如今看来?,阿嫣的下?场,何尝不是应验了这般誓言?

***

江奉容被谢行玉手底下?人带来?另一处营帐之后便?一直留在里间。

这处营帐显然是为?了她与谢行玉的婚事费心装饰过的,里边的一应物件,就连桌子椅子也都盖了红绸。

这令里间瞧着多了几?分喜气。

但江奉容的心情却始终是压抑着的。

外间如今情况如何,阿嫣那边又事如何她已经无从得知。

她跑过一回,所以即便?是遇上?了这样的变故,谢行玉也不曾忘记吩咐手底下?的人务必盯着她。

譬如此时,营帐的外间也依旧有两个士兵模样的人死死守着,凭着她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逃离此处。

可若是她继续留在此处……

想到这,她心底不由?越发焦灼起来?。

正在此时,她听得外间有脚步声?临近,她的心不由?悬起,目光落在了营帐的帘子上?。

片刻之后,竟是当真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不过却并非是谢行玉,而是一个身量略显高大的女子。

她身着粗布麻衣,鬓边还别着一朵艳红的花,瞧着应当是与早上?给江奉容梳头拿妇人一般,是从附近那城镇请来?的。

想到此处,江奉容悬起的心稍稍放下?,却不想那女子忽地抬起头来?,唤她:“阿容!”

江奉容这才辨认出眼?前人竟是周之昀。

他脸上?涂脂抹粉,高大的身形又硬是挤进了妇人的衣裙里,由?于实在太过豁得出去,就连江奉容第一眼?也是不曾辨出来?他的身份。

“兄长怎么扮成?了这般模样。”江奉容连忙走上?前,又上?下?细细将眼?前人打量了一番,终于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得江奉容依旧唤他兄长,周之昀大约是想起了自己对她做过的事,心头不禁涌上?一阵酸涩来?。

他拿江奉容换了自己的亲妹妹,害得江奉容在此处受尽苦楚,还差一点嫁给了不愿嫁之人,但她见了自己,却还愿意唤自己一句兄长。

江奉容是个心思?敏感的,自然觉察出了周之昀的情绪,可她却不曾说破,只依旧笑着打趣道:“兄长如此装扮,竟还当真有几?分女儿家?的姿态,若非听出兄长的声?音,我只以为?是他们从那边镇上?寻来?的姑娘呢!”

几?句调侃之言让周之昀压在心底的涩意松缓下?来?,他知晓江奉容是当真不曾怪过自己,于是笑着道:“是么,我特?意让他们费了心装扮,看来?还是有些用处的。”

说罢,二人对视一笑,过去发生的那些事也都皆不曾再?提及。

周之昀从包袱中取出一套粗布衣衫来?递给江奉容,“你快些将这衣衫换上?,等会儿趁着夜色我们正好方便?离开。”

江奉容如今穿着的是一袭红色嫁衣,这样的衣着打扮即便?是到了夜里也是极为?引人注意的,所以自然应当换下?。

可她从周之昀手中接过这身衣衫的时候,心里却不眠还是有几?分迟疑,“这军营中防守森严,我昨日夜里还偷偷逃出去过一回,只是还没逃到附近镇上?就被谢行玉发觉了,正因为?我白折腾了这一遭,今日营中的防守还要?比往常更是严密几?分,要?想逃离恐怕不是易事。”

江奉容自然是想要?离开的,只是她担心周之昀这般莽撞前来?,最后非但没能救得了她,反而是将他自个也拉下?了水。

谢行玉如今还有娶自己为?妻的想法?,无论如何也还会留下?自己一条性命,可周之昀呢,江奉容简直不敢想他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

“你如此说可是小看我这个兄长了!”周之昀一笑,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熟悉的模样,“放心吧,我既然出现在这儿,那便?是军营里里外外都尽数打点妥当了,出不了岔子的。”

“你快些将衣裙换了,若是一直磨蹭下?去,等谢行玉醒过神来?,那恐怕才是要?出大事了!”

江奉容一听他提及谢行玉便?想起阿嫣的事来?,阿嫣这桩事发生得实在突然,周之昀看起来?仿佛知晓一些什么,难道这些事竟是有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此一想,江奉容自然有心想问个明白。

只是如今时间紧迫,她也着实不敢耽误,于是便?还是抱着那衣裙将帘子拿了下?来?,而后动作利索的将嫁衣解下?,又将那粗布麻衣套上?。

好在今日这婚事仓促,就连头上?发髻也不算繁复,否则拆解起来?还需得费不少?时间呢。

如今却只要?将发髻上?几?朵艳丽的簪花取下?,而后随意将披散下?来?的发髻拢到而后挽起,便?有了寻常村妇的模样。

只要?瞧不清楚脸,应当是没人能第一眼?便?认出她的身份来?。

江奉容的动作极快,周之昀还不曾回过神来?,她便?已经将帘子拂开快步走了出来?。

周之昀一愣,打量了一番她如今的模样,不由?点了点头,“走罢,你如此出去应当没人会怀疑了你。”

江奉容虽然心里依旧有些没有底,但听得周之昀如此说,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而后她便?垂下?眉眼?跟在周之昀身后一步步走出了营帐。

此时守在外间的那两人瞧见他们二人出来?,却并未有盘问的意思?,只是撇了周之昀一眼?之后便?很快移开了目光。

江奉容心下?意外,又不由?多瞧了那两人几?眼?,这才发觉外间的这两人似乎是换了人的……

她这才明白周之昀为?何说他在这军营上?下?皆已经打点妥当了。

但即便?如此未出军营,她悬着的心始终是不敢松懈下?来?的,依旧浑身紧绷地跟在周之昀后边,垂着的眉眼?始终不曾抬起。

一路上?周之昀的步子迈得不算快,但他来?此之前便?已经将逃离此处的路线摸索明白,所以这一路竟也不曾耗费多少?时间。

只是半道上?二人遇上?一队巡逻的守卫,这让江奉容的心下?一阵慌乱,还好周之昀很快便?带着她从另一侧的营帐处绕过。

经过那处营帐时江奉容多看了一眼?,发觉那竟是吴由?的营帐,又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还好并不曾被人发觉。

绕过这处营帐之后二人便?很快出了军营。

军营外的小道上?,一辆极为?不起眼?的暗灰色马车停在小道边。

显然是周之昀提前准备好的。

江奉容几?步走上?前去上?了马车,时间紧迫,她是当真没有多想的余地。

但她才一上?马车便?被拉入了一人怀中。

她的身子瞬间僵住,直至那有几?分熟悉的气味传来?她才恍惚意识到了什么,但却依旧有几?分不敢相信,“是……殿下?吗?”

耳边带着烫意的呼吸声?似乎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马车沿着小道摇晃着前行,隋止也终于将怀中人松了开来?。

稀疏的月光从窗缝中洒进来?,仿佛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亮,江奉容坐在他面前,恰好能借着这几?分光亮看清他的面容。

他看起来?憔悴消瘦了不少?。

连脸颊都微微凹陷了下?去,下?巴处黑青的胡渣痕迹明显,应当是有好些时日不曾收拾过了。

江奉容与他相识了这么久,却是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

即便?他不说,江奉容心里也明白,他是因着自己深陷险境,日夜担忧所致,但想起宫中的情况,却还是忍不住道:“殿下?如今舍下?宫中事务就这般前来?,宫里头万一……”

若是他能理智些,此时是万万不应当出现在此处的。

当初他提出要?一同过来?,周之昀亦是苦心劝了他,谁曾料到他那日虽然应下?,可等到周之昀要?动身之时,却得知他竟是已经先动了身。

所以等周之昀到了此处,他更是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

如此,周之昀也没了法?子,只得尽快动手将人救了出来?。

听江奉容如此说,隋止知晓她心里在担忧什么,于是解释道:“你放心,宫中的一应事务孤都已经安排妥当,赵将军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这话虽然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江奉容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语气似乎有些古怪。

直至见他垂下?眸子,江奉容才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不仅仅是我母亲,殿下?的安危也很是重要?。”

隋止抬眸看向她,昏暗的月色照进他的眸子,映出了星星点点的光亮,他只听见江奉容很是认真道:“殿下?……也很重要?。”

初秋山林中的凉风掀开半边车帘,将心底平静的湖水吹起旖旎的波澜。

夜色极静,他们坐在马车里间,连彼此的呼吸声?都那样清晰,那样无法?忽视。

第九十二章

谢行玉从阿嫣的营帐中走出来之后的每一步似乎都无比沉重?。

除却身上疲累不堪,心?底都是被阿嫣的话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些似乎早已被他忘记的久远往事,此时再度被阿嫣以这种方式提及,让他越发清晰的发觉,他曾经做过多少荒唐至极的事情。

而那些事,又是如何伤害原本那样在意他的江奉容的。

可?这样长?的时间以来,哪怕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却也始终觉得他的那些过错不值一提,觉得他既然已经向江奉容道了歉,江奉容便应当原谅他。

但真的是这样吗?

其实当初的他错了,后来那个一直觉得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江奉容谅解的谢行玉更是错了。

他越发攥紧了放在手心?的平安符。

实实在在的东西握在手心?,似乎让他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江奉容还?在他身边。

是了,今日是他们的大婚呢!

虽然因为这其中发生的一些事导致出了些岔子,他们甚至不曾行过拜堂礼,可?是那又如何?

今日有那样多?的人见证了这一场大婚,不论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日之后,江奉容都是他的妻子。

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他灰暗的眼底似乎隐约有了光亮。

是的,江奉容还?在他身边,一切都还?是来得及的。

他想着,脚下的步子也似乎轻快了许多?。

也许,他只要再好好向她道个歉就好了。

她依旧不愿意原谅他也没有关?系。

他们还?有很长?久的未来……

他大步地往新房方向而去,营帐外挂着的鲜亮红绸随着夜里刮起的凉风拂动,明亮而又鲜活。

他站在新房门口,脚步顿了片刻,而后才?掀开帘子走进了里间,“阿容,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谢行玉也还?并?不曾多?想,他踏入里间,拂开了细密的珠链,却见里间也空无一人。

而床榻上,那有些刺眼的鲜红,竟然是褪下的红色嫁衣。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下铺天盖地的恐慌袭来,脚步却未曾停歇地行至床榻边将那嫁衣连通床上的被褥都尽数掀翻在地。

没有,什么都没有……

“来人,来人!”他转身一边大步往大门方向而去,一边拔高声音将门口守卫唤来。

门口守卫此时瞧着面上还?有几分困倦之色,听着里边谢行玉带着怒意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进了里间。

“我让你们两个好好在这守着,现?在人呢?人去哪儿了?”他眼底寒意瘆人,显然是怒极。

那两个守卫听得这话,面上神色皆是一变,下意识将目光移向四周,果真见这营帐中已是空无一人。

这般景象让他们二人额头不仅冒出了冷汗来。

其中一颤颤巍巍道:“可?是我们二人一直守在门口,并?不曾见有人离开啊。”

另一人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也不敢承认,也慌忙垂眸点头。

可?谢行玉却冷笑一声,“倘若你们二人当真不曾离开过,那阿容怎么会不见了?”

那两个守卫闻言皆是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行玉虽然满腹怒火,可?也明白此时并?非追究他们二人过错的时候,于是咬牙吩咐道:“传我的命令,安排三支二十?人的小队,分三条路将这附近都搜寻仔细,无论如何都要将阿容寻回来!”

江奉容已经逃过一回,如今是第二回了,谢行玉心?知她大约是不会走同一条路的,所?以特意安排了三支队伍。

如此,不管她是从那条路逃离的,最终都依旧是要被谢行玉的人带回来。

那两个守卫听得这话,神色却显然还?有几分迟疑,“可?是……可?是将军不是一早便与?三殿下,吴将军他们商量好了,今日夜里便要启程回上京么,若是这时安排人去寻江……夫人,那三殿下与?吴将军那边……”

为了谢行玉与?江奉容这一场大婚,他们这一支军队原本就在此处耽误了不少时间。

吴由后边又打听了消息,说?是圣人情况很是不好。

在这种时候若是他们再这般耽搁下去,还?真不能?保证后边会不会出岔子。

这两个守卫自然没有这般胆量应下。

可?谢行玉却顾不上这么多?了,“殿下他们那边自有我去说?,你们只需按着我的吩咐办事便是!”

那两个守卫听得这话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只得是一脸为难地应了下来。

出了营帐,那两个守卫虽当真依着谢行玉的心?思去做了安排,但却也不曾忘记托人往隋璟的营帐中传个消息。

毕竟这事非同小可?,他们心?里明白,谢行玉虽然说?会去知会隋璟,可?到底是先斩后奏还?是先奏再斩却是无人知晓。

到时候若当真是惹出什么事端来,隋璟不至于当真将谢行玉如何,可?他们俩的下场却是不好说?。

这般做,是为了自个的性命。

为了让这事不出意外,两个守卫在安排人的时候还?特地磨蹭了几番。

等隋璟过来的时候,那三支队伍还?不曾离开军营。

谢行玉瞧见隋璟过来,心?下也大约猜到隋璟应当是知晓了此事。

与?隋璟在军营中相处的这些时日早让他对隋璟此人有人不一样的了解,知晓他已并?非是当初被谢皇后养在宫中的娇贵皇子了。

军营中的这些事情想瞒住他是绝不可?能?的。

他原本想着趁隋璟还?不曾得到消息便尽快带人先去将江奉容寻回来。

可?却不曾想隋璟竟是来得这样快。

自然,此时他的心?底也并?非是全然不曾有过怀疑,只是隋璟已经来了,他也只得压下心?底的疑心?,大步走上前?去行了礼,“三殿下。”

隋璟盯着他看了一会,道:“我听说?江姐姐又逃走了?”

这样的话就这般当着底下人的面问出口,其实是让谢行玉有些丢了脸面的,但此时他也顾不上那么多?,点头应道:“是。”

而后又恳求道:“还?请殿下给我些时间,让我先将她寻回来再动身赶回上京!”

“一夜时间。”隋璟定定看着他,道:“我给你一夜的时间,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明日一早,我都要带着西山大营的将士动身赶回上京。”

其实有一夜的时间已经足矣,若是这一整夜他们都不曾将江奉容寻着,那或许她逃离此处,又或许已是没了性命。

不管是何种缘故,再想将人寻着都希望渺茫了。

谢行玉不曾想到隋璟竟是这般容易便松了口,正欲开口道谢,可?却被匆匆赶来的吴由抢了话头,“殿下不可?!”

他拱手道:“这些时日因着谢将军的事,我们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今日夜里原本是说?好了要启程回上京的,怎能?又因为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而耽误?”

他语气中的不满很是明显,若非是顾着隋璟的脸面,依着他的性子,定然是会将话骂得更难听一些。

谢行玉脸色微微变了变,还?不曾开口解释,就听隋璟皱眉道:“好了,只是一个晚上而已,耽误不了多?久,谢将军是我表兄,江姐姐亦是我的旧友,这桩婚事就这般算了也是可?惜。”

“况且……我听说?太子对江姐姐也有几分情意,虽不知真假,但她若是在我手中,谁也不知到了最后是否会派上用场。”

他前?边说?的那些话让人觉得他仿佛是个极重?感情之人,可?说?到后边,谢行玉与?吴由都恍然明白过来。

其实这其中依旧是利益相关?。

如此,吴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虽然瞧着神色依旧有几分不甘,可?最后却还?是闭了嘴。

谢行玉也不再耽误,向隋璟拱了拱手后道:“多?谢殿下。”

而后便退了下去。

江奉容虽是逃离了两次,但此次却是和上次全然不同。

上次她的一举一动尽数在谢行玉的掌控之中,想要将她寻回来自然是件容易至极之事,可?如今,谢行玉的心?里却是没有底的。

也正因如此,所?以他特意安排了三支队伍前?往不同方向搜寻。

即便这其中有一条路是死路,他也不曾放过。

只是如此折腾到第二日凌晨,他却也不曾将人寻着。

三支队伍将周遭能?搜寻的地方都搜了个遍,却依旧什么也不曾寻着。

谢行玉生生折腾了一整夜,天色越亮,他心?底反而越是茫然无措。

等天边的光亮终于将黑暗尽数吞噬,第三支小队终于传来了消息,“将军,我们虽不曾将夫人寻着,可?却在道路上找寻到了很是清晰的马车留下的印记。”

谢行玉猛然起身,那双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人,“你是说?,阿容昨日夜里是坐着马车离开的。”

“不错。”那人点头,“我们军营附近没有大道唯有小路,小路两侧杂草丛生,所?以即便有车马行过也不容易留下印记,但我们几日一路沿着小路而去,等到了大道上,却瞧见了很是明显的车马印记。”

谢行玉面色阴沉,道:“昨日夜里正好下了一场雨,早些时候车马留下的痕迹即便不曾被这场雨冲散,能?留下的应当也模糊不清,既然是极为清晰的痕迹,那唯有是昨日夜里留下的……”

军营驻扎在此处,即便有寻常百姓要从此处行过,亦是不可?能?不被军营中所?知晓。

特别还?是昨日夜里那种时候。

如此说?来,这马车便只能?是带走江奉容的那辆马车了。

而且这绝无可?能?是她自己的安排。

毕竟她两日前?还?曾逃过一回。

若她能?做这般缜密的安排,又何必相信阿嫣的话,做出那般冒险的举动来?

想到此处,谢行玉眼底闪过一抹戾色,指间亦是猛然绷紧,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个名字来,“隋止……”

第九十三章

此时另一处营帐中,谢夫人因着昨日阿嫣的事受了惊吓,是服了药才算勉强睡过去的。

这会?儿?醒来?,也连忙将静竹唤了进来,“那阿嫣的事,如?何了?”

静竹一听“阿嫣”这个名字便露出厌恶神色来?,“昨日夜里人已经死了,那孩子确实不是咱们将?军的,不仅如?此,听说她前头还算计了咱们将?军许多回,是将?军他亲手……将这阿嫣了结了的。”

谢夫人听完这话也皱起了眉头,“我早知晓这个阿嫣是个不安分的,却不想她连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枉费我给了她这个妾室的位置,还一心想着倘若她真能好生将?这孩子生下?来?便不同她计较过去的事儿?了,谁曾想……”

说到此处,她又是叹了口气,“罢了,左右她也是曾经救过行玉性?命的人,如?今既然已经落得这般下?场,过去的事,也就不提了吧。”

阿嫣这般做法确实是令谢府颜面无存。

可人都已经死了,即便?再有计较的心思,却也不知该如?何去计较了。

只当?是过去的事便?罢了。

静竹闻言,也只得应了个“是”。

只是心底对阿嫣那般做法还是极为鄙夷的。

谢夫人却又想起什么,起身道:“昨日原本应当?是行玉与阿容大婚的日子,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这桩婚事原本便?来?之不易,可却又出了阿嫣那桩事。”

“也不知阿容心底可会?有些不舒服,我还是去瞧瞧她吧。”

说罢,便?要往营帐外走去。

可静竹却将?她拦了下?来?,“老夫人,不必去了!”

“怎么了?”谢夫人瞧出她神色不对,自然觉得奇怪,“昨日这样闹了一通,反而将?阿容这个新娘子晾在?了一旁,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瞧瞧她的。”

静竹迟疑了片刻,还是无奈地说出了实情,“那个江家小姐她……她昨日夜里已经逃出了军营……”

说话间,她还小心看着谢夫人的脸色,毕竟谢夫人原本就因为阿嫣那桩事受了不小的刺激,如?今刚过门的儿?媳妇又这般跑了。

她方才有些不敢讲实情说出口也正是因着担心谢夫人的身子会?受不住。

谢夫人听得此话,当?真是两眼?一黑,可她强撑着稳住了身子,“这……行玉不是安排人守着吗?好端端的,怎么又走了?”

“将?军确实安排了人,只是也不知江家小姐到底是用了何种法子,依旧是逃了出去。”静竹听闻这消息时也极为惊诧,毕竟她即使不知晓前边发生的那些事儿?,但这军中防守比前头不知严密了多少倍,更别说只是江奉容那营帐外边就始终有两个守卫死死守着了。

这般情形之下?,竟还能逃离此处,当?真是神仙一般的本事了。

不过这其中细节,她即便?有用心打听,却也只听得一些细枝末节,如?今谢夫人问起,她也只能囫囵答着。

见谢夫人依旧一脸不敢相信,静竹只得又道:“听说将?军昨日夜里从阿嫣那处回来?之后便?安排了三支队伍去寻那江家小姐,只是到如?今,好似也依旧没有消息,这事怕是……”

寻了一夜都不曾将?人寻着,这人若非是当?真逃出去了,那恐怕便?已经是没了性?命。

总之,要想再寻回来?怕是当?真没了可能了。

静竹能想到的,谢夫人如?何会?想不到?

她强撑着身子就这么立在?原地沉默了半晌,到底是叹了口气,“前头跑过一回,好容易将?人带回来?了,如?今没熬过成婚却又跑了,可知她是铁了心要走的,这样的人,想留是留不住的。”

谢夫人并非是不想让江奉容留下?来?,前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足以见得哪个才是好的,二人能成了婚,和和美美的过日子,过个两年,再给她添个孙子孙女的,她是再乐意不过的。

只是这事成了如?今这般局面,她也算看清了,江奉容心思早已不在?谢行玉身上,她也不是那种会?委曲求全之人,所以再去勉强她,也没了意义。

她想得明白的道理谢行玉却不一定想得明白。

谢夫人这般想着,依旧是出了营帐。

可没走出去多远,便?瞧见谢嘉莹身边的锦秀一脸焦急地赶过来?,“夫人,小姐这都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了,小姐这一觉醒来?见门口还有人守着,当?即就发了脾气,将?屋子里的东西尽数都砸了,还说若是再不放她出来?,便?什么也不肯吃了。”

昨日夜里发生的事颇多,就连谢夫人也是到了这会?儿?才知晓的。

谢嘉莹一直被关在?营帐中,也没个知会?的,这锦秀也都是求了门口守卫好几番才得了出来?的机会?,对于外间所发生的事儿?自然一无所知。

谢夫人也是听了锦秀这话才想起来?谢嘉莹还一直被关着的。

之所以关着她却是因为前头江奉容逃的那回有她做了帮衬,谢行玉好容易将?人寻了回来?,昨日又是大婚的时候,自然是不能再任由她胡来?。

所以一早就将?人关了起来?。

可如?今江奉容早已逃离了军营,再关着谢嘉莹好似也已经没了意义,于是叹息道:“眼?下?这般,也不必在?关着嘉莹了,你去与门口守卫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

锦秀一听这话自然一脸喜色地应下?,拂了礼便?退下?去传她命令了。

谢夫人脚步停顿了这一小会?,想起谢行玉那边的事,也没再耽误,转了身便?继续往他营帐的方向?去。

谢行玉才发了一通火,三支队伍的人这会?儿?都已经被召回来?了,他既是知晓人是被隋止安排的人带走的,夜里又已经将?附近能寻的地方都搜刮了个遍,那自然明白这人应当?是寻不回来?了。

虽然认清了现实,但心底到底是不甘的。

所以不管做什么事,面色始终沉得厉害。

直到手底下?有人禀报说是谢夫人过来?了,他神色才微微变了变,但眉头却更是紧锁,没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谢夫人进来?之后先是打量了四周一眼?,因着马上准备回上京了,营帐中的东西大多都已经被收拾起来?了,所以一眼?瞧去只让人觉得很是空旷。

谢夫人移开目光,又往前走了几步,瞧见谢行玉如?今的模样,终究还是不曾忍住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谢行玉已经整整一夜不曾歇息,眼?底的乌青以及下?巴处冒了头的胡茬都分明地昭示着他这一整夜着实不好过。

谢夫人是他的母亲,瞧见自己孩子被折磨得这般模样,她若是不心疼,那就没有别的人心疼了。

谢行玉却并不想再谈这事,勉强挤出笑意道:“用不着多久便?要动身回上京了,母亲那边的东西可有收拾妥当?,底下?人若有不够用,那便?再从儿?子这里拨两个过去使着。”

谢夫人听他避开了话题,虽然明白他是不想在?提,可却依旧道:“母亲这会?过来?不为了旁的事,就为了你与阿容的事而来?。”

谢行玉勉强挤出的那几分笑意终于敛下?,但也不曾应声,只沉默地立在?那儿?。

谢夫人既然已经开了口,就索性?将?心底的话都尽数说了,道:“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心思我自然是明白的,你与阿容之间经历了这样多的事儿?,若是昨日的那桩婚事当?真能成了,母亲也是高?兴的,只是……”

她沉沉地“唉”了一声,“只是阿容心底却还是不愿的,前头跑了一会?,你将?人寻回来?,又令人盯着,可她却还是跑了,这说明她是铁了心要走的。”

“其实细细想来?,就算是昨日你们当?真成了婚又如?何?她昨日没有跑成,来?日也还会?寻了逃跑的时机,即便?你总安排人盯着她,可却也不能一辈子如?此啊,这样想来?,行玉,你听母亲的话,不该勉强的事儿?便?不要再去勉强,往后总会?有……”

“为何不能一辈子如?此?”谢行玉声音冷得厉害,他打断谢夫人的话,在?她惊愕的神色中,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问她,“为何不能一辈子?”

谢夫人哑然,听他继续道:“等她回到我身边之后,我便?安排人时时刻刻守着她,若是她还有药逃走的心思,也没关系,她逃一次,我将?她带回来?一次便?好,总归她永远都回留在?我身边的。”

“你当?真是疯了!”谢夫人声音发颤,眼?眶竟也有些红了,“当?初人家阿容一门心思在?你身上,你偏偏分了心给旁人,如?今人家不愿意了,你偏偏又要勉强了她,你这么做,着实太过自私了些!”

谢行玉虽然是谢夫人亲生的孩子,但是到了这会?儿?论?起对错,她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子偏向?他。

谢夫人如?此说却并未让谢行玉发了怒,他脸上寒意依旧在?,可语气却是缓和了下?来?,“我与阿容之间的事,旁人是看不清的,母亲你亦是局外人,所谓自私还是旁的,哪里是这般衡量?”

“对阿容,我确实有诸多愧疚,将?她留在?身边,也是为了补偿,往后的日子还那样长?,阿容如?今心里还有气,自然不愿留在?我身边,可等气消了,十多年的感情,哪里是几个月便?能消磨干净的?”

他既然做出这些荒唐事来?,便?自有法子能同自己解释。

如?今他这般说了,其实与其说是在?说服谢夫人,却更像是为了坚定自个的心思。

往后的日子还长?呢,只要这般一日日的熬着,总会?等到她回心转意的时候。

第九十四章

谢夫人知晓自个是再劝不动谢行玉,只得道:“罢了?,你说得也对,这毕竟是你与阿容两个人之间的事,我虽是你母亲,可许多事也并非我能管得了的。”

“只是行玉……阿容是个好姑娘,若是来日你存了?伤害她的心思,定要再?好好想一想她曾经为?你做过的事,你始终是欠了她的。”

“我知道。”谢行玉道:“不会有那一日的。”

谢夫人得了?他这句话?,也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之后就转身出了营帐。

这马上?就要启程回上?京了?,该收拾的东西确实应当尽快吩咐下去收拾妥当了?。

他们一家?子人跟在军队的后边,原本就算是个累赘,眼下若是在拖了?人家?后腿可是不好。

谢行玉在这军中虽是说得上?话?的,但谢夫人也看得出来,他也不过是在三殿下手中办事的而已?,他们与三殿下沾了?亲故,所以许多事三殿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能将他们接来军营中也是这个缘故。

只是三殿下是个好说话?的,他们却也不能不识趣,总不能在这时候还耽误了?大?事。

如此想着,谢夫人抬步回了?营帐中,刚吩咐了?底下人将里边的东西收拾妥当,就见?谢嘉莹气喘吁吁地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进来,“母亲,江姐姐当真已?经走了??”

才一进来,她便问了?这事。

谢夫人抬眼看她满面喜色,也知晓她心中是如何想的,也无?心瞒了?她,只点了?头算是做了?回答。

得了?肯定答复,谢嘉莹面上?的笑意更是止不住,连连道:“这可实在太好了?,昨日我被兄长关着,外头那两个守卫是油盐不进的,我想着若是能帮一帮江姐姐就好了?,可惜却连自个脱身都是难事,原以为?是没了?机会,却不想江姐姐竟是已?经逃了?!”

谢夫人虽然并不觉得此事是江奉容的过错,甚至希望谢行玉能放下这般念头,但这会儿见?谢嘉莹这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道:“到底是你兄长,怎地胳膊肘总是往外头拐?”

谢嘉莹轻哼一声,“我这是帮理不帮亲,兄长他自个做了?混账事,还逼着江姐姐与他成亲,世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如今江姐姐走了?,对于江姐姐来说是解脱,对于兄长来说又何尝不是好事?强扭的瓜不甜,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他也总该认清认清了?!”

谢嘉莹的话?说得自然是有道理的,可谢夫人想起谢行玉说的那些话?,知晓这事并没有就此过去。

但她抬眼看谢嘉莹这一脸欢喜的模样,到底没把心底的那些话?说出口,只敷衍着点了?点头便由着她自个开心去了?。

***

江奉容同隋止却只是同行了?一段路,等马车转入了?大?道不久,隋止便换了?快马赶往上?京。

宫中原本就有许多事是不能离了?他的,只是他心里记挂着江奉容,所以即便这般局势下,却还是赶了?过来。

若是乘坐马车回上?京,那至少还需得两三日,而若是快马疾行,说不定一个日夜便能赶回去了?,宫中如今形势不好,他能快些赶回去自然是好事。

如此,江奉容便在周之昀的护送之下,在第三日方才抵达了?上?京。

但却并未再?回了?周府,而是被周之昀带到了?上?京的一处宅院。

“明面上?算是我的宅院,其实却是殿下提前?买下的。”周之昀解释道:“殿下担心若是再?回周府还被那些人盯上?,想着不如安置在外间,即便那些人有心寻你也没这样容易。”

前?头发生的那些事实在令人心惊胆战,即便已?经将人寻回来了?了?,却也不能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隋止更是如此。

所以一早便提前?将这些事儿安排妥当,唯恐再?出了?岔子。

江奉容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意,弯了?弯唇道:“那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周之昀听着一怔,而后亦是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进了?里间,这宅院因着不想惹人注意的缘故,所以并不算太大?,隐入寻常人家?中,也瞧不出来什么特?别之处。

而里边该有的却是一应俱全,一处主?院,两处偏院,前?边还修缮了?花园子,园子里应时节的秋菊开得正好,可见?是费了?不少心思。

绕过园子正要进了?主?院,还来不及推开门,却瞧见?一道雀跃的身影从里间跑了?出来,江奉容定神一看,竟然是芸青。

芸青知晓江奉容被救回来之后便会被安置在此处,所以也是提前?在这宅院住了?好几日了?,每日也不需做什么旁的活计,两眼一睁开便是眼巴巴地等着江奉容回来。

这一日日等着,也实在熬人。

好在今日算是将人等着了?。

江奉容见?了?芸青自然也是高兴,两人分离了?这么几日,心中却有数不尽的话?想说。

周之昀瞧见?这般情形,便也不曾打扰她们,转头嘱咐了?园子里的仆从几句,而后才转身离开。

却说这芸青与江奉容二人进了?主?院,芸青却是将她上?下细细瞧了?好几回,确定她当真不曾受伤这才放了?半边心。

可提起这桩事,心里的埋怨却还是不少的,“小姐遇上?了?这样的事,却也不肯提前?与我说一声,我与你一同去也总好过这般在周府煎熬着!”

江奉容就是知晓芸青心里会有这般想法,所以才不肯提前?与她说一声的。

“你若与我一同过去,除却多一个人来多吃一份苦头之外,又有什么区别?”她想起在军营中的情形,不由叹了?口气。

芸青眼眶微红,“总好过小姐你一人……”

江奉容摇头,握着她的手道:“谢行玉到底不至于伤了?我,你若去了?,却不能保证如今的他是否会为?了?胁迫我而伤了?你,如此,反而是得不偿失了?。”

她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芸青却是无?法反驳。

从前?的谢行玉自然不会如此行事,可如今的他却与从前?全然不同,行事也更为?荒唐,如此说出什么事来也都不奇怪了?。

这话?芸青虽是反驳不了?,可她心里到底还是不满,又道:“说到底这事都是周家?人的过错,您平日也是唤那位周公子一声兄长的,这做兄长的到了?紧要关头却生生将您往火坑里推啊!”

前?头芸青知晓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心里便是颇为?不满的。

即便是当着周之昀的面,该说的话?她也不曾憋在心里,如今虽然江奉容已?经是平安归来,可只要一想起这几日提心吊胆,江奉容又在军营中受了?多少苦楚,她便很难不将这些事儿尽数算在周之昀头上?。

“好了?。”江奉容打断了?她的话?,无?奈道:“我知晓你是心疼我,但如今我毕竟已?经平安回来了?,便当真是他的过错也都已?经过去了?,更何况他是为?了?他自个的亲妹妹,人心都是偏的,换了?谁一头是自个的亲妹子,一头却是才唤了?没几日的妹妹,该怎么选也是不用?多说。”

“况且那日夜里他也是同我坦了?白,换了?那周家?小姐平安回来,我也是愿意的。”

江奉容将这道理细细讲了?一通,芸青还想再?说些什么,她却又认真道:“往后这种话?不许再?说了?。”

芸青闻言,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过也只安静了?片刻,忽地想起什么来,面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来道:“不过太子殿下对小姐倒是真心,他知晓那位周公子做的事,是当真朝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来安排了?这处宅院,又特?意安排了?人将奴婢接到此处来,可见?是用?了?心思为?小姐考虑的。”

考虑到了?她继续留在周家?恐怕会不安全,亦是考虑到了?她回来之后会想着芸青,所以提早将这一切尽数安排妥当,确实是事事周全。

宫中如今的局势原本就不好,他顾着里边的事恐怕都已?经是分身乏术,却还将江奉容的事安排得这样用?心。

她并非草木,听得芸青这般说了?,心里自然也是有些动容的。

芸青好生感慨了?一番,接着看向江奉容,面上?笑意添了?几分暧昧,道:“说起来小姐与太子殿下也是有些缘分的,旁的事就不说了?,只说前?段时日小姐还换了?身份成了?周家?小姐,亦成了?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差点嫁给了?太子殿下。”

“如今虽然经历了?这样多的事儿,但这太子殿下的心思却从不曾掩藏过分毫,瞧着倒是并不在意小姐是否还顶着周家?小姐这一身份的……”

芸青的话?说得直白,江奉容听着,心头也不由泛起了?涟漪。

她幼时便遭了?变故,比许多年岁相当的女子要更早便懂得了?许多人情世故,而到了?如今,经历了?这样多的事儿,她更不可能是全然不通情事的。

隋止的心意,她看得明白。

只是他们两人即便一同经历了?这样许多,不知为?何,她却还是总隐约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什么。

始终无?法真正靠近对方。

而更重要的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那场危机还不曾真正解除之前?,这些事,都应当先放在一旁。

第九十五章

从?那日谢行玉确定了江奉容当真是被隋止的人带走了之后他便浑然如同变了一个人。

原本五日的路程直接便被他压缩到了三日。

三日之间,军营中的那些将士们莫说是歇息时间了,便是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被削减了一半,个个皆是疲累不堪。

隋璟原本是觉得无需这样紧急的,可谢行玉却道圣人如今情况不好,不可再耽误了。

即便隋璟知晓谢行玉心中另有他想,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些道理,于?是便只能任由他如此?安排了。

三日之后,谢行玉隋璟与吴由一行人当真?抵达了上京。

圣人病危之际,三殿下?带着军队浩浩荡荡地入京,这到底打得是什么主意早已是路人皆知。

但隋璟也并不在意。

他只带着谢行玉,吴由等人风风火火地入了宫。

这已经是圣人病倒的第十一日了。

谢皇后亦是一心一意地在明宣宫守了他十一日,凡是与圣人病症相关之事,事无?巨细,谢皇后都皆是亲力?亲为?。

宫中上下?都知晓此?事,自然也因此?盛赞谢皇后对圣人情意深重。

只是明眼人却知晓谢皇后如此?用心哪里是因着对圣人情意,只不过是怕圣人驾崩,太子隋止名正言顺地登了位而已。

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即便心中知晓也是不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

心里有数便罢了。

不管到底因着何种缘由,如今的谢皇后确实?是宫中最害怕圣人驾崩之人,所?以她照料圣人自然也是真?的用了心思。

不论是何种名贵药材,又?是多么难得的东西,只要有法子,她都是不遗余力?地去尝试。

只是即便如此?,圣人的情况依旧是一日差过一日,到了如今,只能是每日都用那上好的人参吊着一条性命罢了。

眼看着圣人的情况一日差过一日,谢皇后的心里自然越发担忧。

她如今夜夜都歇在明宣宫的外殿,每日醒来之后什么也不做,就快步走到圣人的床榻边上,探了他的鼻息,确定人还活着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但圣人如今已是油尽灯枯,即便再好的药材吊着,依旧只是这几日的事罢了。

谢皇后只要一想起这事,心底便慌地不行,却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捏紧了手中那一串开过光的佛珠,嘴里不住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之类,仿佛唯有这样她的心才能稍稍安定些。

这日,她一如往常地守在圣人身边,侍奉着他将刚熬好的汤药喝下?去。

那一勺汤药喂进他的口中,其实?半数以上都是喝不进去的,但即便如此?,谢皇后依旧耐心极好地将那一碗汤药一点点喂完。

等一碗汤药见了底,她才将汤碗搁下?,画萍便一脸喜色地从?外间进来,“娘娘,咱们殿下?回来了!”

谢皇后闻言猛然抬头,眼底的欢喜自然不必多说,她连连道:“这可太好了,这可太好了!”

又?道:“既然已经回来了怎么不进来,还等在外间?”

画萍神?色一顿,语气也小心了许多,道:“只是太子殿下?也在外间,二人正好碰上了所?以……”

谢皇后皱眉,又?转眸看了一眼依旧躺在床榻上的圣人,道:“昨日太医便与本宫说了,陛下?如今还能活着已经是一桩奇事,但其实?不过是凭着这些外来的东西撑着,实?际上却早已是油尽灯枯,再怎么熬下?去,也不过这两日的事了。”

“此?事,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说罢,她看向画萍,吩咐道:“你去将孙启叫来。”

这孙启虽然只是太医院的一个药童,但这十多日以来,谢皇后时不时将他传召到身边,也见识到了他的医术,对他很是信任。

他在太医院或许只是个药童,在在外间却是又?有数年?行医经验的大夫,这太医院里的太医本事自然是不必多说。

可因着宫中这些主子大多是身份贵重的,所?以宫中太医施针用药都多是以稳妥为?主,有些猛药他们是万万没有胆子尝试的。

毕竟若是用出了什么岔子,他们便是第一个要承担责任的。

这所?谓承担责任,轻则只是自己一人丢了性命,重则一家老小连着族中亲戚都逃不过一劫。

如此?,哪里还敢冒这样的风险?

可孙启这样的外来大夫就不同了。

虽然如今也已经是入了宫,但却还不曾被宫里头这些潜移默化的规矩浸淫彻底。

再加之这人又?是画萍的同乡,谢皇后对他自然不免又?多了几分信任。

眼下?,她又?是最需要大夫帮衬的时候,重用孙启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画萍听得谢皇后这般吩咐,连忙应了下?来,这些时日谢皇后时常令她去将孙启带来,她早已习惯,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

而画萍才离开,谢皇后也一同走了出去。

外间,果真?隋止与隋璟都在,二人正在说话?。

她算来已经有数月不曾见过隋璟了,如今虽然只瞧见他的背影,却也看出他长?高不少,亦是瘦削了不少。

当真?是吃了不少苦头。

她这会?儿有数不尽的话?想同自个的孩子说,可奈何有外人在场,再加之如今情况特殊,也并非是说这些的时候。

于?是快步走上前?去,“阿璟,你可算回来了。”

即便竭力?压着心头的情绪,谢皇后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依旧带着明显的颤意。

隋璟闻声回过头来,瞧见谢皇后,连忙跪下?给她行了大礼,“儿臣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一旁隋止瞧见这般景象,也顺势见了礼,唤了声“母后”。

只是谢皇后的心思都尽数在隋璟身上,他心下?也明白,所?以不等谢皇后多说便识趣地起身站到了一旁。

而谢皇后先是将隋璟搀扶起身,而后才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知父皇他如今……可还好?”隋璟的目光往殿内看去,瞧着只是个关心父亲的孩子一般。

“你父皇他的情况一直不好……”听隋璟提及此?事,谢皇后便顺势叹了口气,“母后这些时日一直在你父皇身边照料着,他偶尔清醒过来的时候,还总与母后念着你,说不知你如今在军营中的情况如何,是否受了苦……”

说着,谢皇后又?抹起了眼泪来,道:“你父皇虽然不曾说,可母后看得出来,他心里一直是很后悔当初答应将你送去西山大营那种地方的。”

这自然是谢皇后杜撰的了。

她此?时当着隋止的面如此?说,便是故意想膈应他一番。

但隋止虽然听得这话?,可神?色却始终如常,仿佛并不在意。

也正在这时,守在里间的画意匆匆行至几人面前?,向几人简单行了礼之后向谢皇后道:“娘娘,陛下?醒了,正在找您呢!”

说到这,她看了一眼一旁隋璟,道:“奴婢与陛下?说三殿下?回来了,娘娘正在与三殿下?说话?,陛下?听了很是高兴,说是想见三殿下?。”

画意说完这一番话?很快低下?头去,交叠在腰间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气,显然是有些紧张的。

“你父皇昏睡了好几日了,这会?儿却突然醒来,可见是心里记挂着你这个孩子。”谢皇后虽是笑着,可眼泪却不曾停过,这副又?是哭又?是笑的模样更是令人叹息。

她拉着隋璟道:“走吧,你父皇想见你,你也正好去看看你父皇。”

隋璟自然应下?,声音艰涩道:“是。”

可正当二人要往里间走去之时,一旁始终不曾开口说话?的隋止却忽地道:“说来我也许久不曾见父皇了,这些日子凡是来探望都被母后的人拦在殿外,说是父皇身子虚弱,不便惊扰,既然如今父皇醒来,也都能见三弟了,不知母后可否允我一同去看看父皇呢?”

谢皇后脚步顿住,唇边的笑意越发勉强,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太子这话?说得倒像是本宫不让你去见陛下?一般,其实?哪里有这种事,只是方才你也听着了,陛下?只说是想见阿璟。”

说到此?处,她思忖了片刻,又?道:“阿璟被送去西山大营到如今已有数月,陛下?也确实?许久不曾见他了,特别是如今又?这样病了一场,陛下?心底念着他也是正常,太子却一直是在宫中的,时常见着,也不差这一回两回的。”

“若是太子实?在想见陛下?,不如待会?儿本宫见了陛下?与陛下?提一提,若是陛下?应允,本宫再令人来向太子知会?一声也不迟。”

谢皇后如此?说了,便仿佛是隋止不懂事了。

但隋止却并未顺势应下?,而是皱眉道:“母后这般做法有些不妥当吧,前?些日子总不让我见父皇也就罢了,如今父皇醒了依旧如此?,母后这样担心我见了父皇,这其中难道有别的缘故?”

他说着,面色不善地冷哼一声,竟是往前?行了几步,瞧着大有要闯进里间去瞧个分明的意思。

但他还来进入里间,守在殿外的禁军首领迟文恪便大步拦在了隋止身前?,“太子殿下?,得罪了。”

第九十六章

这迟文恪作为禁军首领,原本是只听从圣人吩咐的。

只?是如今圣人缠绵病榻,谢皇后便寻着机会令他守在明宣宫前,名?头自然是护着圣人的周全,免得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接着这机会伤了圣人。

至于谁人是那有心之人,便不得而知了。

而迟文恪也并非那不通变节之人,等谢皇后将如今情形说明,迟文恪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眼下确实?护着圣人安全是最为要紧,所以便当真亲自带人守住了明宣宫。

此时他向前几步拦住了隋止的去路,嘴上虽然说着“得罪”,但是语气却是并?不客气的,身形更是没?有?分毫要让步的意思。

隋止皱眉,目光扫过迟文恪身边那几个守卫,知晓他此时想强行闯入里间定?然是不行的。

只?能?是后退了几步,算是舍弃了闯入里间的念头。

如此,那迟文恪面?上神色才松缓下来。

而谢皇后却仿佛不曾瞧见方才二人之间那一番对峙,只?依旧带着隋璟往里间走去。

进了里间,殿门亦是被紧紧关上,等在外间的隋止自然是一点声响也听不见了。

他转身,似乎有?要离开此处的意思,但谢行玉却在这时走了过来。

这谢行玉原本便是跟在隋璟身边的,不过隋璟大约是急着见圣人,而谢行玉又还有?家人需得安置妥当,所以隋璟便先入了宫,而谢行玉慢了一步,到了这会儿才来。

但却正好遇上了准备离开的隋止。

谢行玉虽是上前行了礼,但一开口的语气却不算好,他语调有?些发冷道:“太子殿下倒是果真并?非寻常人,宫中形势如此,居然还能?将心思放在儿女?情长的小事上边,连原本不属于自己的都?要抢走,臣当真是佩服。”

他话语中分明带了刺,隋止听得明白,面?色却不曾生?变,只?道:“属不属于,抢不抢走却并?非是由谢将军来论断的,还应当是看她如何想,谢将军以为呢?”

大约是想起江奉容在他身边时是如何想尽办法逃离,谢行玉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却很快恢复如常,他冷哼一声道:“阿容不过还没?看清她自己的心意罢了,我与她十?余年的感情,哪里是几个朝夕便能?撼动?”

隋止看也不曾多看他一眼,只?道:“倘若当真有?那一日,也应当由她自己来决断。”

依旧是平静至极的语调,仿佛对这一切都?始终是并?不在意的态度。

但宽大袖袍底下已经绷紧的指节却早已将他的内心所想暴露无疑。

他认清自己心意的这些时日以来,其?实?做了不少?超越那条界限的事,仿佛早已将那心思明晃晃地表露了出来,但其?实?却还不曾真正与江奉容说过什?么。

这其?中缘由,自然是与这谢行玉有?些干系。

毕竟江奉容与谢行玉的过去可谓轰轰烈烈,不说他们这些人,便是上京随便一个路人,或许都?曾听闻过当初他们之间的那一桩婚事。

隋止并?非在意他们曾有?过这样的过去,只?是在意江奉容的心,在意她心里是否还念着谢行玉。

……

里间,谢皇后已经拉着隋璟走到了圣人的床榻边上。

圣人此时依旧紧闭双目,显然并?未曾醒来。

“母后,父皇这……”隋璟见此景象自然意外,他当真以为圣人已经醒来,并?且还提出想见他。

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儿,从?前隋璟还在宫中是,圣人便向来不喜他,后来他去了西山大营历练,或许是看出他有?几分恒心,圣人难得称赞了他几句。

但也只?是称赞了他几句而已。

隋璟有?心留在西山大营历练,圣人之后便也当真就不曾再提过要将他接回来的事儿,若是当真在意这个儿子,怎会让他生?生?在西山大营待了这样久,甚至后边还随着军营出征?

这其?中道理隋璟未必是想不明白的,只?是听得画意那般说了之后,他却还是不由得信了几分。

谢皇后却微微一笑,道:“等会儿你父皇便会醒来了。”

显然,这一切她已经提早做了安排。

说完,便抬手令方才就已经等在里间的孙启过来。

谢皇后与隋止隋璟二人说话的空隙,画萍就已经依着她的吩咐将人带了过来候在里间。

这孙启作寻常宫人装扮,举止很是低调,自然无人发觉。

他依着谢皇后的命令走上前来,目光却始终看着地面?,并?不敢抬起头来,比寻常宫人还要更是谦卑几分的姿态。

谢皇后看了他一眼,道:“你前头告诉本宫,能?为圣陛下施针令他醒来,如今便来试试吧!”

“这……”一听这话,孙启额头上冷汗便不住冒了出来,他用力擦了擦,为难道:“眼下陛下的情况实?在不好,若是强行如此,只?怕会坏了根基,陛下他……未必能?熬得过去啊!”

圣人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差,到了如今能?活着已经是一桩奇事,哪里还能?用这般冒险的法子?

孙启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番话能?将谢皇后劝住,哪里想到她却是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依旧道:“没?关系,陛下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其?实?和死了也没?太大差别,还不如用些法子令他能?醒过来,若能?帮衬本宫一些也算不浪费本宫这些时日为了照料他费了这样多心力。”

或许是因着里间这些人尽数都?是她信得过的人,所以她说话也没?了顾忌,竟是将心底话都?尽数说出了口。

里间那些个宫人,胆子大些的画萍神色还算正常,胆子小些的画意与身边两个宫人面?上都?带着几分惶恐,头低得越来越低,显然是不想卷入到这些事情当中来的。

只?是却也没?得选。

孙启却几乎已经是面?如死灰,这般大逆不道之事,他是万万没?有?胆子做的。

若是圣人无碍倒也罢了,倘若当真出了什?么岔子,这样的责任谁来担?

可不就只?有?他了么?

可谢皇后见他依旧不肯应下,却已经是没?了耐心,语气冷了几分,道:“不算这桩事,你也已经帮了本宫做了不少?事了,本宫这些时日做了什?么你都?清楚,到了如今再想独善其?身,怕是有?些晚了!”

画萍也上前帮着劝道:“孙大哥,眼下咱们都?是皇后娘娘的人,你帮娘娘做了事,娘娘不会亏待你的。”

孙启攥紧了拳头,虽然心底依旧有?些不甘,但却也明白事到如今除却妥协已经没?了其?他路可以走。

于是最终只?得屈身应下,道:“奴才这便帮陛下施针。”

谢皇后神色这才缓和下来,轻轻点头道:“去吧。”

孙启应了声“是”,而后快步走到圣人床榻前,将那一卷针铺了开来,之后便从?中取出长针,刺入圣人的一个个穴位之中。

这事情显然极为凶险,孙启在宫外也算是个行医多年的大夫,一手针灸的本事不说出神入化,但确实?是得了不少?人称赞。

而这一手本事最为要紧的不是旁的,只?是手要稳,每一针下去干净利索,不拖泥带水。

但这会儿为圣人施针,他的手却是止不住的斗抖,每一针都?须得斟酌好一会才落下。

他是当真害怕出了岔子。

趁着这个空隙,等在一旁的隋璟终于是忍不住开了口,“母后,若是父皇当真醒来,会不会怪罪……”

他指的自然是他私自令谢行玉,吴由等人带西山大营的将士会上京的事了。

对外,他可以说是因着一片孝悌之心,得知圣人病倒后未加细思便赶了回来,但对内,隋止这个太子也好,圣人也罢,都?不可能?是看不出他真正心思的。

所以他听着谢皇后的话,心里反而是越发不安定?起来。

可谢皇后听得这话却轻轻一笑,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画萍,画萍会意,垂首退出了内殿,而谢皇后却拉着隋璟在案几旁坐下,道:“你担心什?么,有?母后在呢,便是你父皇醒来也是不会责怪你的。”

隋璟却并?未因着谢皇后这话而安下心来,依旧皱眉道:“若是父皇醒来,母后又能?如何?母后从?前便在父皇面?前不得脸,如今这样折腾一遭,难道母后在父皇面?前便能?有?些脸面?了?”

他心下烦躁,说话便也越发口不择言。

即便是当着宫人的面?,他也不曾顾着谢皇后的脸面?。

谢皇后听得这话,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隋璟向来是这样的性子,虽然去西山大营历练了数月之后确实?变得沉稳许久,但骨子里的脾性却还是很难真正改得了的。

恰好这时画萍手中捧着一卷东西走了过来,谢皇后便从?她手中接过那物件放在了隋璟面?前铺开。

隋璟随意地撇了一眼,等他瞧清楚上边的字之后才变了脸色,就连声音中也跟着微微带了颤意,“这是……传位诏书?”

谢皇后笑着点头,“母后早已为你准备好了一切,只?等这诏书上盖上一个玉玺的印记,如此,这是便定?下来了。”

隋璟摩挲着这封传位诏书,心头的激动难以言喻,但却并?未全然失了理智,“这上边历数了太子的数条罪行,但却并?未实?证,那些朝臣会信吗?”

第九十七章

“由不得他?们信不信。”谢皇后轻哼一声,“届时?有了这传位诏书,你便是我们楚国的新君,谁敢不认?”

“不说你带来的西山大营那些人,便是迟文恪,也会一心护着你登位的。”

听谢皇后提及迟文恪,隋璟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确实,这封诏书一下,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虽说隋止在储君之位上坐了多年,可临终前变了心意,改换储君的君主不知凡几,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管何人坐上那个位置,刚坐上去之时?都少不了会遇上几分?质疑。

等时?间久了,位子坐得稳了,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知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了,一切便也就成埃落定。

想到此处,隋璟握住那封诏书的手不由微微发颤,显然心底有些激动。

二人正说着,孙启将最后一枚长针缓缓刺入了圣人的身体中,而原本?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目的圣人也猛然睁开了眼睛来,瞧着仿佛恢复了几分?精气神。

但其实那依旧惨白的面容与瞪得浑圆的眸子却更是令人生?惧。

不过人到底是醒过来了。

一旁画萍不敢耽误,连忙去外殿向谢皇后,隋璟二人禀报。

二人闻言互相瞧了一眼对?方,虽是不曾说话,但却好似已经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最终是谢皇后上前一步从隋璟的手里接过了那封诏书,而后缓缓走进?里间。

圣人确实已经醒过来了,但情况却不算太好。

许是因为此时?的圣人依旧是任由谢皇后拿捏的存在,所以她并未像从前一般对?圣人恭敬客气,行至床榻边的时?候,甚至连行礼都不曾就直接上前去。

圣人有些艰难地抬眸看向她,浑浊的眼神中瞧不出有什么情绪来。

谢皇后将那封诏书铺开,而后道:“陛下,传位给阿璟吧。”

圣人的眼眸瞪得更大?了,似乎有些意外谢皇后竟然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言来,他?张了张了嘴,却只发出了极为含糊的“啊啊”声?音,显然竟是连说话也不能了。

谢皇后皱眉看向孙启,“陛下这是不能说话了?”

在这当口,孙启原本?是尽可能退到一旁缩小自个存在感?的,只是谢皇后点了名,他?却也不能不应,只能上前一步答道:“前头陛下的情况不好,为了让陛下能再熬一熬,奴才开的方子里,有几味药是极伤嗓子的。”

说到此处,他?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谢皇后,咽了口口水,又加了一句,“这事?,奴才与您提过。”

听孙启这般说了,谢皇后才恍惚想起来好似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只是那时?候她自己一心想着圣人能活下来便好,至于?旁的,自然都不要紧。

于?是不曾多问就应了下来。

没曾想如今却……

“罢了,你退下吧。”谢皇后不想多说,只摆手令孙启退下。

孙启连忙应了个“是”,而后退至一旁。

谢皇后再看向床榻上已然奄奄一息的圣人,顿时?也失了耐心,咬牙道:“陛下,臣妾的心思你应当也明白了,臣妾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了,对?你所求甚多,但你却从不曾应允过臣妾什么,如今便是看在臣妾这些时?日?以来一直尽心尽力?守着你的份上,便答应臣妾这一回吧。”

“臣妾知晓你如今口不能言,所以你只需指出那玉玺所在,便足够。”

她的言语似乎是在恳求圣人,但语气却带了几分?强硬的意味。

显然,她并不想给圣人选择的余地。

圣人却只死死的盯着眼前人,喘息的声?音越发粗砺,嘴巴一张一合的,连带着从喉咙里也止不住地发出了有些古怪的“嗬嗬”声?。

谢皇后明白,圣人这是不愿意答应。

她早知晓要让圣人松口此事?定然不会那样容易,可此时?瞧见圣人这副模样,却依旧失了冷静,她凝眸看着眼前人,“陛下,如今这明宣宫内外都是我的人,你即便再不愿意答应,也只能答应。”

圣人依旧看着她,可浑浊不清的眼底却仿佛多了几分?厌恶。

而也恰恰是这几分?厌恶让她彻底没了理?智,她贴近圣人床榻边,猛然伸手掐住了圣人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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