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奉容向前几步道:“您便是此?处的坊主吧,是这样?的,我?未婚夫谢行玉在贵坊定了两顶红宝石头面,我?今日前来只来瞧一瞧那两副头面的样?式,正好也定下哪一顶用作大婚时。”
宴娘想起此?事,又不由多看了江奉容两眼,道:“原来小姐是谢将军的未婚妻。”
江奉容点头,隋止却?忽然道:“也是江家小姐。”
宴娘看了隋止一眼,而后道:“多谢殿下提醒。”
而后又笑着看向江奉容道:“江小姐稍候,我?这便让人去将那两副头面取来。”
江奉容其实能觉察出隋止与这鸣翠坊坊主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可她?只当?什么也瞧不出来,向宴娘弯了弯唇,道:“好。”
宴娘转头对一旁小厮低声?吩咐几句,不消多时,那小厮便小心翼翼地端了两个精巧的木质盒子过来。
上边竟然还是落了锁的。
宴娘开?了锁,又将两副头面皆取了出来方便江奉容细看对比。
她?做好这些便侧身一步让开?道:“江小姐可好生瞧瞧,是喜欢哪一顶多一些?”
江奉容的目光落在那两副头面上,不由怔住,饶是她?早已?见?惯了各种华丽的首饰,此?时瞧见?者两副头面也实实在在的惊艳了一番。
果真不愧是鸣翠坊。
这两副头面皆是贵气逼人,除却?中间?那约有鸡蛋大小的红宝石之外,周遭点缀的玉石珍珠也不知凡几,虽数量极多,但却?并不会让人觉得是毫无章法的堆砌,反而每一处都极为用心,连极小的点缀都是相得益彰的。
手艺更是不必多说,即便极为仔细的查看,亦是看不出什么手工痕迹来。
而这两副头面其实造型相差并不大,若说区别,那便是左边这一副头面除却?红宝石外,便是用了粉色宝石为主作点缀,数量极多的粉宝石嵌在其中,一眼瞧去便让人觉得极富少?女气息。
而右边这一副却?不相同,这副头面中间?亦是嵌了一颗与左边那一副一般无二的红宝石,但其余地方却?并未用到?粉宝石,反而用了大小不一的白珍珠作点缀,就连吹落下来的流苏,也有不少?珍珠的身影。
一眼瞧去,这一副头面并不像是妙龄少?女的物件,更像是身份贵重?夫人的首饰,只因它上边红宝石与白珍珠皆是极为贵气,又带了几分气场的珠宝,所以江奉容甚至能想到?她?若佩戴上这头面,会是何种景象。
芸青在一旁看着这两副头面也不由乍舌,“这也着实太过华丽了些,看来谢将军当?真费了不少?心思。”
又道:“那小姐,你瞧着是哪一副要好看些?”
这实在不是一个容易给出答案的选择题,江奉容将这两副头面又细细看了一番,心下头一回有了两边都难以割舍的念头。
可不论如何,大婚当?日她?也只能戴其中一副。
况且她?怎会瞧不出这两副头面不管用料还是手艺皆是最好的,又是鸣翠坊的东西,是绝不可能便宜的。
谢行玉自?然是不缺银子的,只是大婚之事繁琐,花银子的地方更是不知凡几,只是这头面他便已?经是选了最好的,其余的自?然也不会差。
如此?算来,这一场大婚还不知要多少?银子。
江奉容也并非不会体谅人的性子,如何能这样?任性,竟是要将这两副头面都留下?
见?江奉容迟迟不曾作出决定,隋止忽地开?口道:“江小姐这是不知该如何选择?”
听他问起此?事,江奉容虽然心下并不想与他多言,可却?也不得不顺着他的话头问道:“那不知太子殿下有何见?教?”
隋止的目光落在右边那副头面上,道:“这副就很合适。”
江奉容还不曾应答,就听他接着道:“左边这一副虽说好看,可却?气势不足,既是成婚,又是嫁入谢家,往后便是谢家主母,成婚当?日,总是要能震得住场面的。”
江奉容抿唇,她?不得不承认隋止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于是顿了片刻,还是点头道:“太子殿下所言不错,那便劳烦坊主,就要这一副吧。”
宴娘应道:“是。”
说罢,让小厮将这两副头面重?新收入木盒中。
正在此?时,隋止却?将一袋金子搁在桌上,道:“左边那副,孤要了。”
江奉容全然不曾想到?隋止竟会买下另一副头面,不由一愣,而宴娘也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了隋止一眼,又往江奉容的方向瞧了一眼,而后才点了头,吩咐小厮,“那便帮殿下将这副头面装好。”
小厮应下,动作极快地将那头面拿了下去。
江奉容虽想不通隋止此?举何意,可左右这事与自?己也扯不上关系,她?来此?只是为了选头面之事,如今这事已?经了了,她?自?然也不必再继续留于此?处。
于是同隋止道:“殿下,我?的头面已?经选好,那我?便先走了。”
又向宴娘微微颔首,而后才抬步要往往外间?走去,可不想却?被隋止叫住,“江小姐,孤来鸣翠坊亦是想挑一样?首饰赠人,但瞧了许久依旧不曾寻着合适的,不知江小姐可否帮忙?”
江奉容的脚步顿住,道:“我?并不了解殿下要赠之人,更不知她?喜好,怕是帮不了殿下这个忙。”
“江小姐很了解她?。”隋止随手拿起身侧珠钗道:“她?曾救过孤一回,这是谢礼。”
第二十八章
隋止此言,旁人或许听不出?什么来,可?江奉容却是再清楚不过。
只是却也不曾戳破,只轻笑一声道:“若是如此,那殿下赠这珠钗首饰却有些不太合适了,若是那救命恩人已有心上人,殿下赠这些东西,岂非要让人生了误会?”
她这是在提醒他,她已是定下婚事,不宜再收男子这些物件。
隋止的目光落在江奉容的身上,如墨染的眸子里映出她唇角弯起的模样,片刻之后,他亦笑道:“江小姐这话有理,是孤考虑不周了。”
而后将那手?中珠钗放回原处,向宴娘道:“旁的不要了,只要这副头面就好。”
宴娘应着,催促负责将东西装好的小厮动作快些。
江奉容便也再行一礼,转身出?了鸣翠坊。
***
回到江府,江奉容显然比往日自在许多。
因着昨晚之事,江怀远即便碰见江奉容都?要绕着道走,更别提来寻她什么麻烦了。
而周氏也因为今早与江怀远争吵一番而头疼不已,哪里?还顾上江奉容?
至于江成益更是不必多说,他自诩性子清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心思放在这些后宅之事上边。
所以如今的江府才?如此平静。
只是谢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谢行玉今日当真是怀着愧疚心思约见江奉容的。
那封信方才?送到江府时,他便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了,只是这时却偏偏被阿嫣院子里?的婢子拦了下来。
谢行玉辨认出?那婢子是阿嫣身边的人,不由皱了皱眉头,“又出?什么事了?”
因着昨日之事,他虽对谢嘉莹发了一通脾气,可?连带着却也冷待了阿嫣许多。
他对谢嘉莹发脾气是因着谢嘉莹是他妹妹,他生怕谢嘉莹会学会后宅妇人那些恶毒算计,最?终变成面目可?憎的模样。
而冷待阿嫣却只是单纯因为他觉着这个人越发麻烦了,他手?头事务原本?就多,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在她身上。
而此时瞧见阿嫣身边的婢子,面色自然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那婢子却是一脸慌张,声音发颤道:“将军,出?事了,阿嫣姑娘她……她上吊自尽了!”
“你说什么?”谢行玉眸色一紧,显然有几分不敢相?信。
婢子只得?将方才?所言又重复了一遍,“阿嫣姑娘出?事了,她……她上吊自尽了!”
话音未落,谢行玉已抬步便往阿嫣院子方向赶去?。
人命关天?,他实在不敢耽误。
那婢子亦是快步赶上谢行玉脚步,等二人匆匆赶至阿嫣院中时,阿嫣已经被院中的几个婢子搀扶至床榻上歇息。
她脸色苍白如纸,更衬托得?脖颈处那道红痕触目惊心。
谢行玉大步走上前来,皱眉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阿嫣瞧见谢行玉进来,即便连喘息都?还有些艰难,却还是竭力?爬下床塌跪在了地上,“将军,阿嫣只是自知给您惹了不少麻烦,让您与谢小姐又生了矛盾,所以才?心想着不若……不若一死了之,如今,也能?让将军不再为阿嫣的事情烦忧。”
谢行玉捏了捏发疼的眉心,压着心头的怒火道:“你难道不知如今的上京人人皆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将你接到谢府来住,母亲又将你认作义女,为的是偿还你的恩情,旁人知晓了,也会夸我们谢府一句知恩图报。”
“可?若是你死在了谢府,传闻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
显然,阿嫣并不曾细想过这一层,她愣在那处好一会,而后眼泪便落了下来,嗫嚅道:“我……我并不曾想过这些,并非是故意要害将军……”
“行了,不必解释。”谢行玉见她这般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模样,心下越发厌烦,道:“凭着你的脑子,便是你不解释,我也知晓你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些道理的。”
阿嫣知晓谢行玉这是在说她笨,却也并未反驳,只是有些手?足无措的跪在地上。
谢行玉的话说完,再垂眸看向她,见她依旧跪在地上,苍白的脸色和脖颈处触目惊心的红痕都?让她瞧起来极为狼狈。
他心下有些后悔,隐约觉得?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实在有些太重了,但话已说出?口,即便后悔,也已经收不回来了。
于是只在心里?轻叹一口气,神色有些古怪道:“你起来罢,地上凉。”
只一句简单的关心话语,却让阿嫣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她一边艰难起身,一边道:“谢谢将军。”
瞧见这般景象,谢行玉不由有些失神。
其实他方才?遇见阿嫣的时候,阿嫣并非是如今这般唯唯诺诺的性子。
在秦川城边陲的那座小山村里?的阿嫣,会笑会闹,是一个浑身沾满了活人气息的姑娘。
他被她救回家?中时,身上所受的伤极为严重,皮肉与破碎的衣衫血肉模糊地粘连在一块。
若是上京的贵女瞧见这般骇人的景象,怕是都?能?吐出?来,可?阿嫣没有。
她一点一点地将他伤口处理干净,而后又用她从山上采来的草药敷上。
那是她原本?打算卖去?镇上药铺的草药。
那时候的阿嫣脸上总挂着笑意,会与他说起许多零碎的小事,会洋洋自得?地与他解释葱与蒜的区别,雨后山上哪处的菌子最?为鲜美……
她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眼里?时有光亮的。
可?是现在的阿嫣。
倘若是那时候的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出?自尽的事来吧……
想到此处,谢行玉心底突然有一阵异样的感情在翻涌。
沉默了半晌,他忽地看向阿嫣身侧的婢子,问道:“可?去?请了大夫?”
那婢子迟疑道:“阿嫣姑娘说……说她自己便是半个大夫,便不必再特意去?请了,还说她现在身子无恙,所以并不曾……”
谢行玉不等她的话说完便直接道:“去?请最?好的大夫来。”
那婢子刚要应下,阿嫣却又摇摇头,认真道:“将军,我真的已经没事了,您忘记了,当初您的伤也是我治好的,我如何会不知晓自己身子的状况。”
她提及谢行玉身上的伤时,声音下意识小了许多,神色中也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似乎担心提及这些事会让谢行玉不高兴一般。
可?谢行玉却并未再露出?厌烦神色来,反而点了头道:“是,你的医术我是相?信的。”
而后又看向窗外,见外间阳光正?好,便道:“我陪你去?园中散散心吧,我们谢府中园林景致不少,你在这住了也有些时日了,却一直不曾有机会去?瞧一瞧。”
阿嫣怔住,有些局促不安地开口道:“可?以吗?”
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让谢行玉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于是他笃定地点了头,道:“当然可?以。”
又道:“你换身衣裳,我在外间等你。”
说罢,迈步走了出?去?。
而他身边的谢星却是一脸纠结,迟疑了好一会才?斟酌着上前道:“可?是将军,今日咱们不是约了江家?姑娘吗?这个时辰她怕是已经收到您送去?江府的信,都?在前往鸣翠坊的路上了。”
说着,他往里?间瞧了一眼,“您若是当真要陪着这阿嫣姑娘逛什么园子,这时间恐怕就赶不及了。”
谢行玉叹了口气,道:“如今阿嫣这般模样,我倘若再不管她,她若是再想不开……”
“罢了,左右阿容那里?只要带她去?选个头面便是,你去?帮我传个消息,让她见了那鸣翠坊坊主只消报我名字便好,选好了,届时鸣翠坊那边会将东西送来谢府。”
谢星见他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便也只能?应下,而后匆匆出?了谢府。
至于谢行玉,却是头一回这一整人都?陪在了阿嫣身边。
如他所预料的那般,阿嫣虽对小山村里?的各类青菜菌子了解甚多,但对于府中园子里?的花卉,她却一窍不通。
就连最?常见的几样花卉,她都?是极为不好意思的解释她从不曾见过。
如同她当初向谢行玉介绍那些绿油油的青菜种类一般,谢行玉也少见地耐着性子同她介绍起这些花卉来。
她亦是听得?极为认真。
如此,几个时辰的时间便就这般流逝。
江奉容远在江府,自然是不会知晓此处所放生之事,可?是谢嘉莹不同,她人在谢府不说,因着昨日里?那一闹,还特意吩咐底下人多关注着阿嫣的院子。
若是有什么动响,须得?第一时间前来禀报。
所以阿嫣前脚才?闹出?上吊自尽的事儿,后脚此事就已经传到了谢嘉莹耳中。
听说谢行玉已经前去?探望,谢嘉莹脸色更是变了又变,“我算是知晓了,这阿嫣果?真是个心机重的,平时做出?那副怯弱的模样来,如今却连自己也能?下得?了狠手?!”
谢嘉莹虽不算聪明,亦不是擅长争斗之人,可?昨日里?的那一出?已是让她认定了这阿嫣不是好人。
如今得?知此事,自然也索性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她了。
锦绣见自家?小姐一脸恼怒,心中所想几乎全然展现在了脸上,心下不由有几分担心,开口劝道:“既然这阿嫣姑娘心机这般深重,小姐你可?莫要意气用事,您若是当真要对她动手?,恐怕……反而会被她抓住把柄,到是局势只会对您更加不利。”
锦绣其实最?担心地便是谢嘉莹当真起了要与阿嫣去?争斗的心思。
因为谢嘉莹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那阿嫣的。
但这话却也不好直接说出?口,于是也只能?拐着弯劝说。
谢嘉莹语气中带着分明的怒气道:“她如今这般做,就好似明晃晃地说是我将她逼入了死路,我平白无故又被她扣了一顶帽子,这让我如何甘心?”
“再这般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她这个谢府的义女就要越过我这个谢府嫡女了!”
锦绣知晓谢嘉莹心头怒火难消,可?却也还是只能?劝道:“自然不会,无论如何您是夫人的亲生女儿,是将军的亲妹妹,如何是那乡下来的粗野之人比得?的?”
谢嘉莹冷笑一声,“这可?难说!”
锦绣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正?欲再开口劝说,却见谢嘉莹缓和了脸色,道:“罢了,左右我也不能?当真将她如何。”
锦绣虽是意外,可?却也松了口气,“小姐能?如此想是最?好不过。”
依着她的想法,谢嘉莹无论如何也是谢家?嫡女,那阿嫣不过是个义女,她有心要闹,便由着她去?。
无论如何却也是不可?能?当真撼动得?了谢嘉莹的位置的。
所以此时,什么也不做是最?好的。
可?正?当她悬起的心稍稍放下,谢嘉莹却又忽然道:“算来好些日子不曾在家?中办过宴会了,你去?帮我备下请帖送到上京各府,邀请些世家?小姐来我们府中参加宴会罢。”
锦绣一愣,道:“小姐,这……”
谢嘉莹要在这时举办什么宴会,还如此突然,显然是与阿嫣有些关系了,这让锦绣如何能?不担心?
“怎么?”谢嘉莹的声音冷了几分,“她阿嫣在,我便是连在自己家?中办一场宴会都?不行了?”
锦绣在谢嘉莹身边伺候多年,两人素日关系早已超过了寻常主仆,亦不会太过苛求那些规矩之类。
可?主子毕竟是主子,婢女也始终是婢女,眼下谢嘉莹既然已是如此说了,锦绣若是再开口劝了,便太过逾矩了。
所以她只得?问道:“小姐打算将宴会定在哪一日?又以何种名头设宴呢?”
上京世家?女子设宴虽是寻常之事,可?却总还是需要一个名头的。
谢嘉莹思忖片刻,道:“兄长近日不是得?了一副名画?便就称之赏画宴罢,至于时间就定在这个月三十吧,正?好还有十日日,留够了安排的时间。”
锦绣应下,正?要去?办,却被谢嘉莹叫住,她道:“对了,记得?将请帖送去?江府一份,务必要亲手?送到江姐姐手?中,让她无论如何也得?来。”
锦绣又应道:“是。”
如此,才?匆忙去?办。
确定宴会邀请人选,制定请帖之类就已是花了两日功夫,第三日,这请帖便送到了江奉容手?中。
依着谢嘉莹的意思,是锦绣亲自去?了一趟江府,客客气气地将这请帖送来的。
“赏画宴?”江奉容想起那日在谢行玉书房中见过的那幅画,下意识问道:“可?是那副李章的山水赋?”
锦绣点头,有些意外道:“江小姐见过那幅画?”
那幅画方才?传入上京就已被谢行玉买下,按理来说江奉容是不应当有机会见过这画的。
“在将军那儿见过一回。”江奉容将请帖递回,笑道:“既然这画我都?已经赏过,这宴会我便就不去?了罢。”
她原本?便不是喜好热闹的性子,况且再有两月便是她与谢行玉的婚事。
依着楚国女子出?嫁的规矩,成婚前,新娘需得?亲手?为夫君做一身里?衣,如今江奉容虽已选好料子,但却还不曾下手?。
她素来不擅女红,这身衣裳又不是寻常衣裳,又不能?马虎,所以直至今日,她都?还不知该如何下手?。
况且再有两日,更是她父亲与母亲的忌日。
这些事情堆叠在一处,她又如何还有心思去?参加什么宴会?
可?锦绣却不肯接下那请帖,一脸为难道:“可?是小姐特意吩咐了,说是让江小姐务必要来,您若是不去?,恐怕奴婢不好向小姐交差。”
江奉容倒是不曾想锦绣会如此说,一时间亦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见江奉容依旧不曾松口,锦绣竟是对着她的方向忽地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江奉容没料想到锦绣竟会突然有此动作,连忙与芸青一块将她搀扶起身,“不过是一场宴会罢了,我去?与不去?哪里?就这么要紧了,值当你这样求我?”
江奉容是当真有些弄不明白了,谢嘉莹或许与锦绣说了定要将自己邀来,可?倘若此事不成,谢嘉莹应当也不至于太过苛责锦绣。
瞧锦绣这般模样,却好似怕极了江奉容会不去?一般。
芸青也点头问道:“你可?是有什么旁的缘由?”
锦绣犹豫了几番,到底还是开了口,“事已至此,奴婢也不好再瞒着江小姐了,从前几日那桩事之后,我家?小姐便彻底记恨上了府中那位阿嫣姑娘,一直念着要教训她,这回突然说要办什么赏画宴,奴婢想,小姐定是打算在这宴会上对阿嫣姑娘做些什么。”
说到此处,锦绣轻轻叹了口气,“我家?小姐那性子,江小姐您也是知道的,她心底想着什么事都?尽数写在了脸上,有心之人多瞧几眼,便也就瞧出?来了,她如今想在自个办的宴会上算计阿嫣姑娘,奴婢实在是担心……”
她的话说到这份上,江奉容自然没有再听不懂的道理,于是道:“你是担心嘉莹算计阿嫣姑娘不成,反而被她算计?”
锦绣点点头,“小姐已是打定了主意,任由我如何劝说她亦是不肯改变心意,倘若宴会当日有江小姐在的话,或许能?避免许多不当发生的事儿发生。”
“所以江小姐,还请您务必来参加此次宴会。”
锦绣的担心并不无道理,不论那阿嫣是否当真是个心机深沉之人,谢嘉莹若当真在宴会中做些什么,对于她,对于谢行玉,或者说对于整个谢家?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江奉容斟酌片刻,最?后还是点了头,“既是如此,那我便应下了。”
锦绣才?终于是松了口气,感激道:“多谢江小姐。”
江奉容道:“不必如此客气,我是将军的未婚妻,嘉莹也算是我妹妹,我自当是要帮她筹谋。”
锦绣闻言,又是恭敬向江奉容行了一礼才?出?了观荷院。
其实此时赏画宴一事对于江奉容来说不过是一件小事,所以听得?锦绣那般说了之后她几乎不曾多想就应下了此事。
只是两日之后,她去?拜祭了江父与江母之后,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两日后,六月十五,是江遂与赵文婴的忌日。
即便时隔多年,江奉容也依旧记得?他们二人被押送回京时,身上砸满臭掉的鸡蛋与烂菜叶子的景象。
从前每每回京,总是被百姓们夹道欢迎的两位将军,那一日却受尽了百姓的唾骂。
人人皆道,他们是恬不知耻的叛国贼。
亦是在那一日,他们当众被砍下了头颅。
圣人仁慈,默许她与家?中几个老仆为他们二人收敛了尸身安葬。
江奉容将他们二人葬在一处,便也记住了这一日,这是她父亲与母亲的忌日。
后来她入了宫,却也再没了前去?拜祭的机会。
而如今她因着成婚在即,成了江家?的义女,才?算有了去?看看他们二人的机会。
自然,此事谢行玉也是知晓的。
毕竟他们二人快要成婚了,这一回,他也理当与江奉容一同去?,这样,也算是带着他见过了父母双亲。
这天?一早,江奉容便带着提前准备好的祭奠所需的祭品出?了江府。
而此时,谢行玉却也已经等在门口。
他瞧见江奉容出?来,便快步迎了上去?,唤她,“阿容。”
江奉容的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的两辆马车上,不由皱了皱眉头,“怎地准备了两辆马车?”
江奉容的父母亲并非寻常人,而是因着通敌叛国被判处了死刑的罪人,像他们这样的人,尸身能?得?以妥善安葬便已是圣人莫大的恩赐,就连坟上的石碑,都?是不能?刻出?身份姓名来的。
后人前去?拜祭更是犯了大忌。
圣人既然已经定下他们的罪行,若再有人前去?拜祭,岂非是对圣人的裁决不满?
江奉容一个寻常女子便也罢了,谢行玉却是楚国将军,又得?圣人重用,此事若被有心之人利用,恐怕并非小事,所以一早,她便已与谢行玉说明,此事无论如何都?应当尽可?能?低调。
全然不让人发觉是最?好。
可?如今谢行玉却安排了两辆马车前来,岂非更是吸引人注意?
谢行玉闻言,迟疑片刻后方才?看向后边那一辆马车,叹了口气道:“是阿嫣。”
江奉容一怔,正?欲开口询问,却见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阿嫣被婢女搀着下了马车,她走上前来向江奉容行了礼,“江小姐。”
第二十九章
江奉容还?不曾开口说些什么?,谢行玉却先皱眉道:“你身子还不曾大好,何?必在意这种礼节,况且阿容也不是旁人,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也是我?们谢家的小姐,往后?只唤一声姐姐便是。”
阿嫣小心翼翼地看向江奉容,唤了一声,“江姐姐。”
江奉容朝她笑了笑,却上前一步将谢行玉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今日并非寻常时候,乃是去拜祭我?父亲母亲,阿嫣姑娘她一同前去……实在是有些不合适吧?”
江奉容是如何?也想不到谢行玉会将阿嫣带来。
谢行玉叹了口气,“此事是我?母亲做的安排。”
谢行玉也心知如此行事极为不妥,他原本?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生?出这般念头来的。
只是此事不同寻常,他心下明白,倘若母亲知晓他要亲自去祭奠江父江母,定是不可能会应允的,即便在谢家人?面前他也不曾言明实情,于是随便寻了个由?头说是要与江奉容去郊外踏青。
但他还?不曾出府就被谢母拦下,道:“大夫不是说阿嫣心情郁结,应当多去外头散散心吗,今日你既是要去郊外踏青,不如索性带上阿嫣,左右不过是多一个人?罢了。”
谢行玉当即拒绝,“这如何?能行?我?早已与阿容约好,再多带一人?实在不合适。”
“怎地就不合适了?”谢母瞪了谢行玉一眼,道:“阿嫣前些日子出了什么?事你也清楚,况且她从?来了上京,都不曾好生?去外头走走,正好今日有这机会,只让你带她去散散心都不成了?”
其实今日若当真只是散心,谢行玉便也就不会如此为难了。
可偏偏今日他是要陪着江奉容去祭奠江父与江母,带着阿嫣,实在不妥。
于是又要出言拒绝。
可不想阿嫣却为他开口说了话,“夫人?,阿嫣只在府中散心也是一样,府中有几处园子景致很好,阿嫣都还?想再去走走,将军既然有自己的事要做,便不要再为难他了。”
但谢母听了这话却冷哼一声,“他有事情要做,有何?事情要做?不过是陪那?个江家女罢了,你是救了他一条命的恩人?,难道不比她重要些?如今只是让他带着你出去散散心,怎么?就为难他了?”
如此念了一番,谢行玉实在没了办法,只能无奈道:“好,今日阿嫣同我?一同去罢。”
之后?谢行玉便又吩咐人?多备了一辆马车,带着人?一同来了江府。
江奉容听完这一番解释,虽然知晓了其中缘由?,可却依旧有些为难,“可今日是去祭奠我?父亲母亲,阿嫣姑娘她……”
“此事我?已经?做好了安排。”谢行玉道:“届时我?们二人?去祭奠你父亲与母亲便是,至于阿嫣,只让她在林中稍候,有谢星在,左右是出不了什么?事的。”
江奉容迟疑片刻,道:“也只能如此了。”
说罢,她又看向那?两辆马车,“既是一同前去,那?阿嫣姑娘也不必单独坐一辆马车了,与我?们同乘便是,这样不至于太过引人?注意。”
谢行玉颇有些不情愿道:“可我?想与你单独坐一辆马车。”
“此事并非小事。”江奉容温声道:“若让旁人?知晓了,对你有诸多不利之处。”
谢行玉叹了口气,只能点了头。
而后?江奉容便几步走到阿嫣面前,与她道:“阿嫣姑娘,我?们一共方才三人?,谢家的马车宽敞,便不必再多安排一辆马车了,你与我?们同乘一辆可好?”
阿嫣闻言,下意识看向谢行玉,见他点了头,这才小声应道:“好。”
如此,江奉容才吩咐另一辆马车的车夫将车驾回谢府,又与阿嫣,谢行玉一同上了马车。
因着江奉容所言,谢行玉特意选了一辆外表瞧着极为普通的马车,连谢家的图纹都只刻在了极为隐秘之处,外边更是灰扑扑地蒙了一层粗糙的布匹,确实并不起眼。
只是里间却是截然不同。
不仅很是宽敞,更是极为舒适,甚至有书桌茶盏,笔墨纸砚,各式点心之类,可谓应有尽有。
即便比起从?前江奉容坐过的宫中马车,也是不遑多让。
阿嫣在江奉容面前向来是沉默的性子,如今三人?与芸青以?及阿嫣身?边的婢子唤做雁儿的同乘一辆马车,却也依旧极为安静。
刚上马车时,江奉容也找了话题尝试与阿嫣说说话,甚至说起那?日她与谢嘉莹之事,与她道谢嘉莹性子向来如此,只是有些骄纵,却没有坏心,让她不要往心里去。
阿嫣却只是唯唯诺诺应着,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了。
聊了几番,江奉容也瞧出她有些不自在了,便没再开口说话。
四下安静中,江奉容发觉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她下意识低头看去,原来是谢行玉悄悄牵起了她的手。
只一瞬,便有热意化作红云漫上她的脸颊,她抿唇,要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离,可他却不肯松开,只若无其事地依旧握着她的手放在腿上。
神色却始终不曾有任何?变化,好似什么?也没做一般。
只是这般动作却被阿嫣瞧在眼里,她盯着那?双紧握的手好一会方才移开了目光。
马车从?闹市中驶过,一路往山林方向而去。
外间嘈杂叫卖声渐渐远去,车轱辘碾过的道路也由?宽敞大路转为山间小道,其中还?有不少碎石散落其中,即便车夫驾车技术极好,却也依旧不免有些颠簸。
马车还?不曾往山间小道行进?时,阿嫣的面色就已经?染上不正常的苍白之色,似乎还?在竭力忍耐着什么?,只是她一直低垂着头,阿嫣与谢行玉便也都不曾注意到。
可那?马车在山间小道中颠簸几下,阿嫣身?形都已是摇摇欲坠,江奉容瞧出不对劲,有些担心道:“阿嫣姑娘,你可是身?子不舒服?”
话音未落,阿嫣竟是“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旁边的雁儿一边手忙脚乱的帮着收拾,一边解释道:“回江小姐的话,我?们家姑娘向来体弱,更有晕车之症,向来是因着这山路实在颠簸,这才……”
谢行玉皱眉令谢星停了马车,向着雁儿吩咐道:“扶你家小姐下去吐,吐完了再上来。”
雁儿不敢耽误,连忙应道:“是。”而后?搀着浑身?好似都已经?被抽干了气力的阿嫣下了马车。
江奉容原本?要跟着一同前去,想着看看是否有可以?帮忙的地儿,可不想却被谢行玉拉住,“不必管她,这只是小毛病罢了,等?吐干净了便好了。”
江奉容叹了口气,却还?是看向一旁芸青,道:“芸青,你倒杯水端去给阿嫣姑娘,让她漱漱口,祛祛嘴里的苦味也是好的。”
芸青应着,用那?茶盏倒了杯水,而后?端着水下了马车。
马车的帘子落下,便将外头那?听起来有几分刺耳的声音隔绝在了外边。
但这份安静却也并未持续太久,不消多时,雁儿便将帘子掀开,搀着看起来面色更是苍白得彻底的阿嫣上了马车,芸青亦是紧随其后?上了马车。
她一上马车,便先是向江奉容与谢行玉道了歉,“将军,江姐姐,实在对不起,我?影响到你们兴致了。”
谢行玉没说话,江奉容却叹了口气道:“怎地还?说这种话,你的身?子是最?要紧的,现在感觉如何?了,可好些了?”
阿嫣连忙点头道:“现在已经?好多了。”
可江奉容瞧她脸色分明比方才还?苍白许多,与自己说话的气力都仿佛只是强撑起来的,心下不免有几分迟疑,“当真?”
“当真!”阿嫣好似是担心她不相信自己,连忙直起了腰身?,看起来确实是多了几分精气神。
谢行玉看了她一眼,道:“既然她都说没事了,阿容,咱们动身?吧,莫要误了时辰。”
江奉容犹豫片刻,想起今日是要去父亲与母亲坟前祭奠的,确实不能耽误,便只能点了头。
如此,谢行玉向那?谢星吩咐一句,马车便摇摇晃晃地继续沿着山路行驶。
之后?一路上,江奉容的目光时不时地便落在阿嫣身?上,担心她身?子再有不适。
谢行玉却仿佛是浑然不在意的,偶尔目光落在她身?上也会很快移开,但心底到底是否当真全然不在意,却只有他自己才知晓了。
这山底的路其实还?不算太难走,越往山顶方向去,那?山路才越发颠簸陡峭。
阿嫣吐过那?一番确实是不曾再吐了,可是这面色却依旧惨白得吓人?,就连嘴唇,也并无一点血色,实在不像是已经?无碍的样子。
江奉容这般看着,实在有些放心不下,正想着莫不如让人?先将阿嫣送回去,寻个大夫也好,好生?歇息一番也罢,总好过继续这般折腾。
她身?子看起来实在柔弱,再这般熬下去,如何?能撑得住?
可不等?她开口说出心中想法,阿嫣便好似支撑不住一般闭上眼眸,瞧着竟是要晕倒在地,雁儿吓的慌忙要去搀扶她。
但阿嫣倒地的前一瞬,却已经?被一双有力的男子手臂揽入怀中,正是谢行玉。
周遭的人?还?不曾回过神来,他便已经?动作轻缓地将人?好生?放下,而后?看向江奉容,神色歉疚道:“阿容,我?恐怕得先带她去瞧瞧大夫。”
此时的阿嫣双眸紧闭,唇色惨白,任凭是谁也不敢再说她身?子已是无恙。
人?命关天,哪怕谢行玉与江奉容不过两月便要成婚,哪怕今日是这么?多年来江奉容第一回去拜祭父亲与母亲,哪怕谢行玉曾经?不止一次地对阿嫣表现出极为厌烦的模样来。
哪怕江奉容此时心底也有些古怪地异样情绪。
可她依旧什么?也不能说,甚至不能迟疑,否则便是她的过错了。
所以?她只道:“好,此处距离那?儿也不过只有几步路而已,你就先送阿嫣姑娘回去,给她寻个大夫瞧瞧罢。”
说罢,江奉容起身?便要下马车,可谢行玉却叫住她,“阿容,今日实在是抱歉,我?亦是不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她的死活我?并不在意,可她若是当真出了事,传闻出去,对我?,对谢府都极为不利,所以?我?……”
谢行玉的话还?不曾说完,江奉容便直接点头道:“我?知道。”
“谢朝,我?相信你。”
谢行玉仿佛松了口气,又认真道:“等?我?将她送回去,便再来寻你。”
江奉容弯了弯唇,应道:“好。”
江奉容与芸青下了马车,便沿着山路继续往山林深处而去,那?马车在原地稍稍等?了片刻才调转了马头一路往山脚方向驶去,不消多时,便已瞧不见那?马车的踪影。
芸青跟在江奉容身?后?,却时不时回头往那?马车离开的方向瞧去,等?那?马车当真消失与蜿蜒的山路之中,她才颇为不满地开了口,“那?位阿嫣姑娘实在是麻烦,既然知晓自己身?子不好,何?必又非要跟着一同来?偏偏在半道上晕倒,竟像是故意的!”
江奉容沉默片刻,道:“瞧她那?模样是当真难受,便是别有心思,也不值当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原本?她其实也并非不曾带着几分恶意来思忖这事,觉得阿嫣或许存了别的念头,毕竟江奉容也并非如同谢嘉莹一般被家中人?娇养着长大,而是在宫中见惯那?些尔虞我?诈之人?,自然不可能将这世上之人?都当作心思纯善之辈。
只是那?阿嫣不同。
她是救过谢行玉之人?,所以?江奉容总还?是下意识觉得她心底是良善的。
再加之她如今已成了谢家的义女,听闻谢夫人?待她也一向不错,往后?的婚事,大约也是会安排妥当。
依着谢家的门?楣,即便只是个义女,亦是会有不少高门?大户愿意前来求娶,有谢夫人?帮着谋算,定是会寻一才学兼备,家世亦是般配的男子与她相配。
如此,她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又如何?还?需用损害自己身?子的法子来折腾这些?
“可是……”芸青迟疑片刻,到底是将心底的话说出了口,“这阿嫣姑娘不会是……瞧上谢将军了吧?”
江奉容一怔,而后?笑着摇头,“怎么?会?那?阿嫣如今可是已经?被谢夫人?认作义女了,这样算来,阿嫣便是谢朝的妹妹,阿嫣倘若当真有这心思,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应下此事的。”
“她顶着这个妹妹的身?份,便是费再多心思,也是嫁不进?谢家的。”
恩人?倒也罢了,与救命恩人?成婚传闻出去,其实也算一段难得的佳话。
可若是与家中妹妹成婚,那?可就是惊天的丑闻了,即便是寻常人?家,有这种事传闻出去,亦是要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更别说像谢家这般人?家了。
芸青听得这话,才算是松了口气,“小姐说得对,那?阿嫣已是谢家的义女,想来不至于再打谢将军的主意,好在有这一层关系,否则奴婢还?当真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之类……”
说到此处,芸青意识到这话似乎有些不对,慌忙止住了话头,道:“自然,谢将军亦不是会随意移情他人?之人?,便是那?阿嫣姑娘当真有这心思也是无碍的。”
江奉容只轻笑一声,道:“走罢,前边还?有好一段路呢。”
芸青不敢再胡言,点点头之后?便跟上了她的步子。
虽说方才江奉容在谢行玉面前说只余下几步路便能到祭奠之处,但实则并非如此。
余下的路程,江奉容与芸青二人?却是走了近乎半个时辰才走完。
她来时脚步匆忙,几乎不曾有停下来歇息的时候,可等?到当真行至那?低矮的坟堆附近,她却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因着经?年不曾有人?来清扫,此处早已长满了杂草,倘若不是那?斑驳的无字石碑还?屹立着,恐怕寻着那?坟的所在都要费些时间。
既是到了,江奉容也并未再耽误,而是从?竹篮中拿出一把小铲,利索地开始清理杂草。
芸青也连忙帮衬着干起活来。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将周遭杂草清理干净,便又将水果点心一一摆上,而后?点了香,将带来的那?些纸钱之类尽数烧作了灰烬。
等?这些事尽数做完了,江奉容才终于有时间站在那?座坟面前,与葬在里间的二人?说说话。
她看着那?座低矮的坟,竭力回想着江遂与赵文婴二人?的模样,可惜不论是他们的样貌还?是声音,于她而言,都仿佛只存在极为久远的过去。
早已模糊不清了。
她沉默着,心下忽地一阵酸涩,她张了张嘴,终于开口道:“父亲,母亲,我?要成婚了。”
周遭除却风掠过树叶的声响,便再听不到旁的声音。
那?座低矮的坟不会给她任何?回应。
江奉容便自顾自地接着道:“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像你们一样,也是我?们楚国的将军,年纪轻轻就立下不少功绩,亦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今日遇上了一些事,所以?不曾来见你们,等?来了寻了机会,我?便将他带来给你们瞧一瞧。”
她细碎地与他们聊着,几乎是想到了什么?便与他们说些什么?,就仿佛将他们当作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倾诉。
芸青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等?着,她知晓江奉容与父母双亲这样多年未见,定然有许多话要与他们说,所以?自觉地不曾打扰。
只是江奉容却也不曾让她等?太久。
她将想说的话说完之后?便转身?向芸青道:“走罢,我?们回去。”
芸青愣住,“小姐与老?爷夫人?十年未见,不多再说说话么??”
江奉容道:“从?前在宫中,自然是有诸多不便之处,可如今出了宫,再想见他们直接来便是,无需再有这么?多顾虑了。”
芸青细想,倒也是这个道理,于是点头道:“对,往后?小姐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
“嗯嗯。”江奉容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又抬眼看了一眼天色,见天边一抹暗色渐渐临近,心下不由?担忧,道:“今日还?是先回去罢,眼瞧着天色便要暗下来了,不知是不是要下雨。”
芸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变了脸色,“瞧着确实有几分不对。”
可她还?记着谢行玉的话,又有几分迟疑道:“我?们现在便要走么??谢将军送那?阿嫣姑娘离开之时曾说会回来的,可要再等?一等?他?”
来时谢家的马车是将她们二人?送到了临近祭奠的所在,只需走上一段路自然不算大事。
可此时回去若要让她们从?此处靠着一双腿走回江府,那?即便是走上一天一夜也未必是能到得了的,所以?芸青神色有些迟疑。
“先动身?吧。”江奉容却并未纠结,“此处下山唯有一条路,他若是要来,亦是顺着这条路从?山下而来,我?们此时动身?下山,自然能与他遇上的。”
如此,芸青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收拾了东西便与江奉容一道往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山脚方向而去。
因着天色愈发暗沉,有山雨欲来的征兆,主仆二人?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即便知晓无法当真靠脚程走回江府,可若能在下雨之前离开这座山林,也至少安全几分。
若能行至闹市,或许还?能租一辆马车回江府,那?便再好不过。
时至此刻,江奉容也实在无法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谢行玉身?上。
就在二人?行色匆匆地往山下赶去之际,却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临近,因着二人?只顾着赶路,周遭风声拂过林中枝叶,发出的猎猎声响亦是有几分刺耳,所以?二人?皆是不曾发觉那?脚步声响。
直至二人?绕过一处蜿蜒的小道时,才同那?穿了一身?灰布短衣的男子遇上,那?男子腰间别了把短刀,手中还?拿着半坛子酒,正一边喝着一边摇摇晃晃地沿着山路往上走。
瞧见江奉容芸青二人?的一瞬,那?男子的眼神分毫不曾避讳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仿佛带着欲望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嘴里还?不住发出一些古怪声响。
这让江奉容浑身?皆是有些不自在。
芸青心底亦是极为恐慌,她拉着江奉容的手,想着尽可能快些离开此处。
可到底还?是被那?面容粗犷的男子拦了下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咧嘴笑道:“哪里来的小姐,竟是跑到这山里头来了?”
江奉容后?退两步,拉开与那?人?的距离,垂首道:“先生?,我?是来此祭奠故去的父亲与母亲的。”
那?男子听得这话,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得前俯后?仰,过了好一会才摸着笑得发疼的肚子道:“先生??哈哈哈,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唤我?,不错,倒是好听,衬得我?这莽汉竟也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了?”
江奉容指尖掐入掌心,等?那?男子笑完了,才勉强道:“眼下天色暗沉,想来很快便会有一场大雨,先生?,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说罢,她向那?男子福了一礼,而后?便要与芸青一同离开。
此时二人?的心皆是已经?悬到了嗓子眼,不住祈祷着希望此人?放过她们。
只是那?男子显然并非那?般好说话的人?,虽说江奉容如今这般客气模样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亦是让他原本?不快的心情爽利了不少,但他却依旧不肯就此让二人?离开。
见那?人?再度拦在了自己身?前,江奉容心下也明白此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了。
但她依旧竭力稳住了心神,而后?将身?上值钱些的手镯先是摘了下来,正欲递过去,却已经?被那?男子伸手拽了去,随意瞥了眼便揣入怀中,可目光却依旧如同令人?恶心的水蛭一般黏在她身?上,“既然是送上门?来的,自然是钱财也要,人?……也要!”
第三十章
芸青站在江奉容身侧,着急得已经是要落下眼泪来。
江奉容心中亦是惊惧不已。
纵然她也曾遭人算计过,可却?不曾面对过如此直接的险境。
再如何也不过是个方才十五六的少?女,遇上这种事,自然是怕的。
可她心下?亦是明白,越是这种时?候,她偏偏需得更加冷静。
否则,她恐怕会因此而坠落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抬眸看向眼前男子?,几息之?间,竟是朝他弯了弯唇,那男子?显然不曾遇上过这样的事,一时?也是不由愣住。
江奉容却?笑道:“先生?方才如此说,可是真话?”
她此时?说完与方才全然不同,语气中竟是带了几分娇媚之?态。
这让那男子?越发心动,只是他虽饮了酒,可脑子?却?依旧极为清醒,知晓如同江奉容这般的女子?,是万万瞧不上他的,于是道:“自然是真话,只是……难道小?姐愿意与我一同归家不成?”
江奉容往前走了两步,与那男子?余下?不过两寸之?远时?,才开口道:“倘若是真心话,那我与你归家倒也并无不可,我无父无母,一介孤女,家产也尽数被叔伯侵占了去?,如今他们还要将我许给?一年?过半百的老?爷做妾,我是万万不肯的,只是……只是叔伯掌家,绝不会放过了我……”
其实这不过是江奉容偶然从一话本中瞧见?的情节,彼时?还为那女子?所遭遇之?事甚为惋惜,却?不想这一番说辞是在此处派上了用处。
江奉容声音凄婉,话语之?间更是动人心肠,她从前虽不做此姿态,但若有?心表演,竟也不算太难。
那男子?见?此,已经是对江奉容所言信了八分。
左右不过是个柔弱女子?,依他所想,即便她所言尽数是谎话,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于是面露怜惜道:“不曾想小?姐这般美人,竟有?如此遭遇,你那叔伯实在太不做人!”
这男子?一副义?愤填膺之?态,瞧着竟当真有?几分像那正义?之?士了。
江奉容逼出两滴眼泪,一咬牙竟是扑入那男子?怀中,道:“如今,便也只能?求先生?救一救我。”
那男子?原本便已被她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勾得心痒,此时?见?她竟已主动入怀,女儿家的香气扑面而来,令他身子?已是软了半截,伸手正欲揽住她的腰身,可心口处却?猛然传来剧烈痛感。
他低头一看,怀中那女子?哪里还有?半分梨花带雨的柔弱姿态,她眼神锋利宛如刀刃,即便是眼角还残余未干的泪珠也全然瞧不出畏惧来。
而她手中紧握着的那根簪子?已经没入他的身体,喷涌而出的鲜血将她白皙的手染得通红,也濡湿了她胸口的衣衫。
怒火以极快的速度侵占了他的大脑,他用力拽住想借机逃脱的江奉容,怒骂道:“贱人!”
他虽已受了伤,可到底是成年?男子?的气力,江奉容想要从他手中挣脱,绝非是那样容易的事。
可眼下?已是生?死存亡之?际,江奉容显然已经没有?多少?思考的时?间,于是她挣扎之?下?,又竭力将那簪子?往那男子?胸口送了几分,同时?拔高声音喊道:“芸青,快过来帮忙!”
此时?变故太多,芸青虽是一直站在江奉容身侧的,但却?依旧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直至听到江奉容开口唤她才算回?过神来,慌忙前去?想帮着掰开那男子?的手。
那男子?因着刺入胸口的发簪又深入了几分,疼痛感剧烈袭来,心绪也越发暴躁,他一手下?意识想护住自己胸口处的伤势,另一手却?已经是摸向了腰间短刀。
而此时?,他自然也就无法再空出手来拽住江奉容,借着这个空隙,江奉容慌忙拉着芸青想要逃离。
但也正在这时?,那男子?抽出了腰间的短刀,竭力往江奉容身上刺去?。
此时?的他早已红了眼,心中所想自然是既然自己已经落得如此地步,那定?不能?让罪魁祸首好过,于是即便用尽所有?气力,也要将江奉容杀了。
只是江奉容却?也反应极快,眼见?那刀锋临近,她急忙侧身想要避开,可是那短刀的锋芒依旧划伤了她的手臂,但江奉容显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仿佛全然觉察不出疼痛来,只顾拉着芸青沿着山路奔走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再也跑不动了,这才终于喘息着停下?了脚步。
此时?江奉容再转头往回?望去?,身后的山路蜿蜒着远去?,早已听不到那男子?的任何动静了。
她心下?微松,但也就在这时?,密密麻麻的疼痛感从她手臂处蔓延,直至窜到四肢百骸,她脸色苍白了几分,冷汗布满了额头。
芸青瞧见?她手臂上的伤口,虽然此时?天色极为暗沉,但依旧能?凭借余下?的几分光亮瞧见?这伤势如何骇人。
那男子?砍向江奉容时?用了十足的气力,而那柄短刀平日便是他用来割肉的物件,自然是锋利无比,如此即便江奉容及时?避开,却?也被那短刀划伤了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江奉容拿出手帕简单作了包扎,见?芸青还想说些什么,反而先开口道:“眼看着就要下?雨了,我们还是先赶着时?间下?山罢。”
听她如此说,芸青依旧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江奉容手臂的伤,担心道:“这伤势如此严重,您当真……”
“无碍。”江奉容认真道:“倘若被这场雨困于山中,恐怕会更糟。”
芸青只得点了头。
二?人拖着疲累的身躯继续沿着山路往山脚方向赶去?。
等天边的暗沉终于化作漫无边际的雨水混着雷声砸下?来之?时?,江奉容与芸青也正好走完最后一段山路。
但即便到了山脚,此处距离江府依旧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只依靠着一双脚是万万不可能?走回?去?的。
更何况此时?江奉容的情况实在不好。
来势凶猛的雨水仿佛冲破了堤坝的洪水一般倾泻而来,只是几个呼吸间,就已经将她那件不算厚实的春衫淋湿得彻底。
雨水顺着她手臂处的口子?灌入,将那处殷红的血迹晕开,仿佛开出了一朵朵靡丽的花朵。
其实倘若她不曾受伤,大约只会因着这场大雨感一场风寒,在家中休养个几日便也就好了,她的身体向来不算差。
只是她不仅受了伤,而且那伤势还并不轻。
如今在山路并不停歇地行走了两个时?辰有?余,又遇上此番大雨,自然是脚步越发不稳。
其实腿脚疲累倒是小?事,更严重的便是因着她手臂处鲜血好容易稍稍止住,却?又被雨水冲开,是怎地也止不住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受不住如此折磨的。
她能?坚持行至山脚下?,已是全然靠着自个的意志。
此时?她的脚步已是不受控制地变得迟缓,眼前不知是因着雨水还是那阵压不下?去?的眩晕之?感,她已然是连周遭的景象都瞧不清楚了。
浑身更是冰冷地彻底,倘若不是还能?从一直搀扶着她的那双手中汲取到一点点微弱的温度,她恐怕会以为自己已经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雨仿佛越来越大了。
她的一双腿仿佛灌了铅似的,一步也挪不开了,她努力地撑开眼睛,转头想对身侧的芸青说些什么,可还未曾张嘴,便被那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彻底淹没。
被黑暗吞没之?前,她隐约听到的是芸青的声音,“小?姐,再坚持坚持,马上就能?……”
而后,一切的光亮与声音都尽数消失殆尽。
她甚至再觉察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连同所有?一起消失于这世间。
***
再醒来时?,仿佛是午后。
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微微有?些刺眼,江奉容适应了几番,才勉强睁开了眼睛来。
瞧清楚周遭模样的一瞬,她猛然清醒过来,又将周遭细瞧了一番,确定?自己不曾看错之?后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因此时?的她并非身在别处,而是在宫中。
虽说她瞧不出此处是哪个宫殿,但她已是在宫中生?活了十余年?,对宫中的一些摆件陈设都是极为熟悉的,所以一眼便能?确定?这是回?到了宫中。
她竭力回?想着昏倒之?前的景象,试图回?想起来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可她即便再如何回?想也只能?记起那日她刺伤了试图对他不轨的男子?之?后便与芸青一路奔逃,后来遇上大雨,再后来……便记不清楚了。
而她手臂处的伤势,她垂眸一看,那处已经被人极为仔细的包扎妥当了。
虽然只要稍稍有?些动作,便还能?感觉到那处传来的疼痛感,但是比起那日,显然已经好太多了。
如此,至少?能?确定?将她带来此处之?人,并未怀着恶意。
只是,芸青又在何处呢?
这里是宫中,自然与寻常所在不同。
江奉容甚至不敢高声唤人,摸不清楚那将她带来此处之?人的目的之?前,她自是不敢闹出动静来。
她正欲起身下?榻,却?听见?外间隐约传来脚步声响,她的身子?猛然僵住,还不曾想明白是否要伪装出昏睡不醒的模样来,就见?芸青推门?而入。
瞧见?来人是芸青,江奉容悬起的心终于落下?,芸青见?她已经醒来,亦是满脸喜色,快步迎上前来道:“小?姐,你终于醒了。”
江奉容心中疑惑甚多,顾不上与她寒暄,只开口便问道:“此处可是宫中?是何人救了我?”
虽然那日昏倒之?后所发生?之?事她便已全然不知,但依着眼下?景象,却?也不难看出,那将她带入宫中之?是救了她性命之?人。
否则不会替她寻来大夫为她包扎伤势,她也不会如此顺利地见?着芸青。
芸青迟疑片刻,道:“此处乃是东宫,救小?姐之?人不是旁人,而是……太子?殿下?。”
江奉容怔住,其实芸青开口说出这个答案之?前,她心下?便已经有?此猜测,殿中那过于浓重的安神香气息与隋止身上的气息,其实很是相似。
只是……又总还有?几分不敢相信。
大约多管闲事,实在太不像隋止此人会做出来的事儿吧。
见?江奉容如此神色,芸青叹了口气,将那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原来那日雨势越发凶猛,江奉容支撑不住,到底是昏倒在了她怀里。
那会儿她们虽已离开山林,可即便身处原本便有?些冷清的街市之?中,亦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如此困境。
大雨滂沱,即便街市中还有?行人经过亦是行色匆匆,连自己都顾不上了,更别说再去?救人了。
芸青立于大雨中,求了好几个路过的行人,但却?始终未有?人愿意相助。
眼看江奉容气息越发微弱,芸青艰难背起她,想着即便只能?先寻一个避雨的所在也是好的。
便是在这时?,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她面前。
她下?意识抬眸,发沉的雨水却?让她什么也看不清楚。
只模糊看见?一身着黑衣的男子?打帘下?了马车,而后顺利成章地将自家小?姐抱上了马车。
她回?过神来,也慌忙跟着一同上了马车。
这马车里间与外间竟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般。
外间雨势惊人,冰凉的雨水能?将人周身的温度尽数吸食,而里间却?有?暖意袭来,将风雨之?声连同冷意尽数隔绝。
芸青却?顾不上这些,她抬眼看向那黑衣男子?,正欲开口询问,却?瞧清楚了那人样貌,这才发觉此人竟是太子?隋止。
她神色瞬间变了,慌忙便要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可不等她端正地行完那一礼,隋止便道:“起来罢。”
芸青战战兢兢起身,却?又意识到此时?自己竟是与太子?同坐于一辆马车之?中。
便是一点规矩都不通的人,也应当知晓这是如何逾矩之?举,更别说芸青这种在宫中待了那么多年?的老?人了。
只是此时?自家小?姐亦是在这马车之?中,芸青又实在不放心就此离开。
如此,便是左右为难。
不过她并未纠结太久,隋止便开口道:“你家小?姐的衣裳都湿了,孤这里有?些备用的衣裳,你先帮她换上。”
“啊。”芸青迟疑了片刻,还是吞吞吐吐地将心底的话说出了口,“可是您还……”
隋止看了她一眼,起身打帘子?坐到了外间。
芸青这才松了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帮江奉容将湿透的衣裳换了下?来,又帮她把手臂处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番。
其实芸青心底也明白江奉容此时?换上隋止的衣裳是有?些古怪的,可她想着自家小?姐原本便受了伤,总不能?一直穿着湿透的衣裳。
旁的事情再如何重要,也总是比不过性命重要的。
况且隋止亦并非寻常人物,此次之?事,只要他无心外泄,旁人便极难探知。
如此想想,心下?顾虑便也就少?了许多。
江奉容听到此处,便也大约知晓后边的事儿了。
既然是隋止救了她,而此处又是宫中,显然,隋止是直接将她带回?东宫了。
而依着芸青所言,她竟是在此处昏睡了一夜。
江奉容抬眸再度瞧了瞧这殿中陈设,问道:“此处是东宫偏殿?”
芸青一顿,面色有?些古怪道:“这里是……主殿。”
或者说,亦是隋止的卧房。
那日隋止将江奉容带回?东宫,身侧的侍从便又问起要将她安置在何处,甚至道:“东偏殿与西偏殿都还空置着,只是东偏殿宽敞些,亦是更适宜居住。”
这般说了,芸青便以为隋止会直接将江奉容安置在东偏殿。
可不曾想他看也不曾看那侍从一眼,直接将人抱进了主殿之?中。
那日他身侧侍从的神色,芸青直至现在都还记得极为清楚,惊愕中夹杂着几分莫名的激动,脸上仿佛明晃晃地写了几个大字“我不是在做梦吧”。
江奉容听得这话也是颇为意外,难怪这殿宇之?中有?着与隋止身上极为相似的安神香气息,原来这便是他素日居住的所在。
看来隋止待她,确实算是用心。
不过越是如此,江奉容心中反而越发不安,她神色严肃了几分,道:“你可知太子?殿下?所在何处?”
芸青点头,“奴婢听外间伺候的宫人说殿下?才下?了早朝回?来,应当是在书房处理政务。”
“书房在何处?”江奉容道:“我们得回?去?了。”
芸青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她的手臂处,那处虽然已经被包扎妥当,但她亲眼见?过那伤势如何严重,便迟疑道:“小?姐,咱们为何不在这儿多待两日,反正江家的人又不管咱们,宫中的太医医术不是外边的大夫能?比的,太子?殿下?对您也是极为用心,若是回?了江家,周氏,江怀远都不是个安生?的,实在不是个适合养病的地儿。”
“芸青,你可是忘了,我与谢朝已经定?下?婚事了?”江奉容皱眉道:“我留在此处,或许现在是无人知晓的,但多在此处待一天,被人拿住把柄的可能?性便也就越大,我的伤势既然并不至于让我到卧床不起的地步,便不当久留。”
芸青叹了口气,点头应道:“奴婢知道了。”
如此,江奉容简单收拾一番,便由芸青引路去?了书房。
因着她本就居于主殿,所以与书房相隔并不远,不过几步路而已。
行至书房门?前时?,守在外间的侍从唤做赵献,他一瞧见?来人是江奉容,便三两步迎上前来,笑着道:“江小?姐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江奉容见?他态度如此恭敬,便也客气应道:“身子?已经好了不少?。”
又问道:“殿下?可在里间。”
赵献连忙点头,“殿下?在呢,江小?姐直接进去?便是。”
“这……”江奉容并不知此时?隋止在里间处理何种事务,自己贸然进去?是否会有?不妥当之?处,所以有?些为难道:“这怕是有?些不妥……”
赵献一愣,很快意识到江奉容的意思,但却?道:“没什么不妥当的,殿下?方才还念着江小?姐,若瞧见?江小?姐已是安然无恙,想来定?会高兴的。”
他这话说得暧昧,江奉容听着,心下?也不免觉得有?几分不自在,便只得勉强应道:“好。”
不过走到书房门?口,她依旧是敲了敲门?,等里间传来隋止的声音,“进。”之?后才推门?踏入里间。
“江小?姐。”隋止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后目光又再度落回?到翻开的折子?上,“身子?这是好些了?”
江奉容向他福身行了一礼,点头道:“多谢殿下?救阿容这一回?。”
隋止道:“不必言谢,你亦曾救孤一回?。”
他如此说,江奉容便也不曾再继续坚持,而是开口说明了来意,“殿下?将我带回?宫中,寻了太医帮我医治,我心中很是感激,只是……如今我却?并不适合再久居于宫中,既然身子?已然无恙,自然不当再麻烦殿下?。”
“所以来向殿下?告辞。”
江奉容将这一番话说完,便以为他会随口应下?。
毕竟他性子?向来如此,如今能?救她一回?,应当也是因着当初在隐山寺时?,江奉容曾救过他的缘故。
如今既是已经还了她的恩情,自然已是两清了。
可不曾想隋止却?忽地道:“不麻烦。”
江奉容一愣,“殿下?说什么?”
隋止抬眸看向她,神色认真道:“你在东宫,于孤,不算麻烦。”
四周寂静了一瞬,江奉容亦是不曾想到隋止会如此说。
她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道:“殿下?,我是谢将军未过门?的妻子?,如今留在东宫,实在于理不合,即便殿下?与我皆是问心无愧,但殿下?应当知晓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的道理,瓜田李下?,总不免生?出祸端。”
隋止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最终才道:“孤让人准备马车。”
江奉容便知晓自己这是说服他了。
其实即便隋止不答应,江奉容想要离开东宫也是有?法子?的。
只是若有?隋止帮衬,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此处了。
就仿佛是从不曾来过这儿一般。
东宫的人做事效率不低,不消多时?,一辆不起眼的灰布马车便停在了外间。
江奉容向隋止福了一礼,而后才与芸青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因着隋止的安排,一路畅通无阻的出了宫,极为平稳地往江府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