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前心想,完了。
又要挨骂了。
13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见刚化形成幼童的我学着凡人,驯服着我的腿,磕磕绊绊的走出山谷,然后被师父捡到。
师父低下头看着我,“哪里来的小女娃?”
我迷茫的看着他,他伸手点上我的额,随即叹了口气。
“罢了,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
他伸手将我抱起,“乖乖,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了。”
师父是位和蔼的老头,幼年的我常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飞针走线,眼睛睁得大大的。
“师父,你还会补衣服呀?”
老头将针尾在发间划了划,他有些骄傲,掰着指头如数家珍般对我道:“那是自然,除了补衣服,我还会做饭,捉鱼,建房子......”
“哇!
师父好厉害!”
老头更得意了,手上的针要飞起来了。
“那可不,不然怎么养活你们这些小鬼头。”
我殷勤的给他捏捏手臂,“师父辛苦了。”
老头摸了摸我的头,“只要你们都平安康乐,师父不觉得辛苦。”
那时夕阳在他身后,映的他整个人金灿灿的。
我想,我的师父定是位老神仙。
神仙都长命百岁,我希望师父可以活很久很久。
空山派向来在宗门排比中倒数,别的宗门都笑话我们。
但老头气定神闲,“无所谓,反正这仙也不是非修不可。”
他带着师兄师姐们,该吃吃,该喝喝,丝毫不受影响。
于是焦躁的我也安定下来,该玩玩,该乐乐。
老头给我打了柄花锄,说我没事记得给他的菜园子松土。
闲暇时我与四师姐闲聊,四师姐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屈起一条腿来回的晃。
“老头捡了男徒弟,再捡一个女徒弟,二者交错,美名阴阳调和。”
“于是我问他,那我们是不是还缺个师娘。”
“山下那位卖馄饨的翠花婶子,我瞧着就很好。”
“老头脱下鞋要揍我。”
“要不是我跑得快,那鞋指不定就落我身上了。”
我听了哈哈大笑。
笑完又觉得不对。
“那我排第六,我上头的五师兄呢?”
四师姐“蹭”
一下坐起来,她神色不复之前的吊儿郎当,有些严肃。
“小六,你记住了,你五师兄做错了事情,被赶出宗门了。”
我想起那和蔼可亲的老头,“怎么会呢,师父那么好。”
四师姐摇了摇头,“此事我也不清楚。”
我撇了撇嘴,“肯定是五师兄做了错事,师父生气了。”
四师姐使劲揉了一把我的脑袋,“大概是吧。”
我晃着脑袋,努力从她手下逃出来,没有注意到她面上的忧色一闪而过。
我曾撞见师父驱赶一只小赤狐。
小狐狸咬着他的袖子,嘴里“呜呜”
说着什么。
师父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往外推它。
“好孩子,快些离去吧。”
它好像听懂了,然后从草丛里咬出一只沉甸甸的布口袋。
一路拖拽着,磕磕绊绊来到师父跟前。
它蹭了蹭师父的腿,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藏在树后的我,才一步三回头的往山下走去。
小狐狸走后,师父打开了布袋,全是灵石。
我躲在树后,看见师父眼底铺着一层水光。
那时年幼的我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直到我被师父勒令下山修行,在食肆听闻众人议论,才知道空山派被灭。
我的师父做了令其他宗门不虞的事。
他收养了妖。
加上我。
一共俩。
妖物被其他宗门用作滋补的良药,师父看不上此种行径,便自创空山派,只是养育孩子,无关其他。
可是被他当做亲生孩子养大的我,一株兰花妖,成了其他宗门攻打的理由。
宗门被灭根源,原始于我。
我想起那只被赶走的赤狐。
老头天真的以为,把我们都赶走,这样都能保全。
可贪欲丛生,善心难抵万千恶意。
我回到宗门,遍地狼藉。
温柔有礼的大师兄,最爱的那件白衣此刻满是血色的窟窿。
向来护短的二师姐直到最后一刻,还紧紧攥着已经断掉的剑。
痴迷做饭的三师兄倒在橱柜旁,旁边是碎掉的碗碟和被踩进泥里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菜肴。
最是爱美的四师姐,脸上被划了两道长长的疤,身上的衣袍已经污浊不堪。
师父的尸体被悬在他最爱的那棵梨树上。
宽大破落的衣裳鼓满了风。
随着风,一吹一动。
带着补丁的衣带染血,刺的我眼睛生疼。
“我就说,空山那老头子把这女妖藏到山下去了!”
“幸好咱们苍山长老让咱们守株待兔,来个瓮中捉鳖。”
“等杀了这女妖,放血割肉,你我的修行涨进,指日可待!”
“杀了她!
杀了她!”
无数的恶言萦绕在我耳边。
恨意疯狂滋长,愤怒冲破胸膛,浑身的血肉都在叫嚣着杀了他们。
待回过神来,一片血红,除了我没人站着。
暴涨的灵力极速的消耗,我只觉得灵魂和身体被撕扯着。
眼前的场景颠倒,我闭上眼睛。
我已无家可归。
14
恍惚从梦中醒来,心悸的难受。
我迷迷糊糊的,“这是哪?”
旁边一道冷冷的声音插进来,“青丘。”
我偏过头,澍泽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我挣扎着要坐起来,四肢百骸都在痛。
澍泽按住我,“别乱动,好不容易才救回来”
。
我讨好的伸出手,捏着他的袖子轻轻的晃。
“师兄,对不住。”
澍泽冷嗤一声:“素玉上仙以一己之力重伤魔君,六界都在传颂你的事迹,您哪里对不住我。”
话虽说的阴阳怪气,但却没从我手里拽出他的袖子。
我松开他的袖子,转而捏着他的指尖。
他睨我一眼,反客为主,将我整只手都包裹进他手里。
我抿唇一笑,小心翼翼看他,他嘴角微微翘起,肃冷的面容有融化的样子。
“师兄最是心善不过了。”
“你惯爱油嘴滑舌,以为这样此事便可揭过去吗?”
我问他,“那癫公如何了?”
“天后亲自剥的仙魂,众仙都盯着呢,我也去看了,灰飞烟灭的很干净。”
“那颠婆呢?”
“当日仙魔大战之时,被青云一剑给了结了。”
“对了,青云他们没事吧?”
“他们好的很!
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我觉得还好......”
澍泽转过头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盯出一个洞来。
我心里头莫名心虚。
我偏过头,他又将我的头转过来。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
他眼尾沁着一抹红,羽睫微颤,垂着眼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
半晌,我嚅嗫道:“我不敢。”
我知晓我能安然躺在这里,澍泽肯定耗费了极大的心血。
我不敢问他。
他将我的手按在心口处,“我很不好。”
声音轻哑,像是羽毛轻落于池水,却在我心里荡起一阵涟漪。
我眼眶渐湿,“对不起。”
澍泽摇头不语。
我瞬间委屈上涌,“师兄,我梦见师父了,我想他们了。”
澍泽轻擦去我脸上的泪。
“等你好了,我们去看看他们。”
15
我伤势见好,青云他们来探望。
“天后动手后晕过去了,后来诊脉发现有孕。”
司命啧啧称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碧吾敲了他一下,“慎言。”
司命捂着脑袋,“也不知道是谁特地去人间买的爆竹烟花来庆贺。”
澍泽敲了敲房门,“有话快说,别妨碍她休息。”
司命提着一堆药瓶走过去,“这是慈弗炼的药。”
青云凑到我耳边,“你如今能躺在这里,大半功劳归于澍泽。”
“你灵力耗尽,偏又献祭自己,几乎要魂飞魄散。
。”
碧吾回忆,“我们当时想查看你的伤势,他死死抱着你不松手,疯狂的给你输灵力续命。”
我看着倚在门口,认真辨认药瓶的澍泽。
眉眼匿在光里,温润柔和。
耳边碧吾还在说着。
“你气息近乎于无,他红着眼,一边喊你名字一边掉泪,整个人都透着绝望的死寂。”
“最后将全身修为都渡给你,才勉强将你魂魄安下来,自己倒是力竭化为原形。”
“我们又合力救他。”
说到这里,碧吾轻笑一声。
“上次这般,还是你飞升诛杀仇人的时候。”
青云笑着:“你是不知,慈弗老仙君炼药炼的整个仙都要冒烟了,碧吾的那只孔雀路过都挨了一通骂。”
她捏了捏我的脸,“我们都做好了去冥界求冥君再次催动轮回镜的打算。”
“幸而得垂怜,你们尚安好。”
17
他们走后,澍泽问我,“他们和你说什么了?”
我靠在床头,“他们说你为救我修为所剩无几。”
“别听他们瞎说,我好着呢。
来,张嘴,把这丹药吃了。”
我顺从的张开嘴,听凭他将药放进我嘴里。
我很是内疚,“你好像总是在救我。
当日其他修士于空山埋伏我,我力竭后也是你救的我。”
澍泽跟看鬼似的看着我,他点点我额头。
“咱俩同一师门,报仇咱俩一起,你分这么清楚作甚。”
“可你不是被逐......”
澍泽直勾勾盯着我,我讪笑一声。
然后我又将手伸向他胸膛。
“这是好着呢?”
“师兄,说谎可非君子所为。”
澍泽顺从点头,“我是小人。”
“......”
“师兄要跟我一起补才是。”
澍泽岔开话题,“之前我去各处寻的药能助你修为,已去找慈弗炼制了。”
我谢过他,继续道:“你要和我一起补。”
澍泽直接施法遁逃。
谁能想到,青丘之主是只怕苦的狐狸。
元七偷溜进来,他将一个木雕交给我,说是澍泽之前刻好了,但没送给我。
他揣摩大人心意,将木雕偷出来给我。
澍泽喊他:“元七!”
元七又赶紧溜走了。
我仔细看着那木雕。
一只小狐狸卧绕在一株兰花旁,呈守卫状。
澍泽站在门口,罕见的结巴:“就....随便刻的。”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根,没拆穿他。
“很漂亮,我很喜欢,多谢师兄。”
他挠挠头,红霞漫上整只耳朵。
“喜欢就好。”
18
我和澍泽去了空山。
我俩跪在师父墓前,澍泽烧纸,我添新土。
“师父,之前大仇未报,徒儿愧疚不敢前来。
如今大仇已报,和师兄前来祭拜。”
我絮絮叨叨跟他们说着我的功绩。
“我还把他们祖坟挖了,祠堂烧了,然后把牌位劈了,当柴扔他们灶膛里了。”
“我问他们,你们祖宗牌位煮出来的饭,是不是格外好吃?”
“那群蠢货跟愤怒的猴子似的,吱哇乱叫,很是有趣。”
我摸了摸冰冷的墓碑。
“要是你们还在就好了。”
19
我站在宗门口,回望我的家。
空山空山,已是空空如也。
山风碾过胸膛。
余下满地荒凉。
只那梨树抽芽吐蕊,枝叶葳蕤。
恍然间看见师父在树下朝我招手,师兄师姐站在师父身旁,笑着看着我。
那日师父捧着茶碗,我也学着他,与他并排坐在石阶上。
我们看那白云变幻,赤金的霞光铺满整座山。
那时我感慨着世事无常,师父将茶碗递到我跟前与我一碰。
清脆声中,师父的声音响起。
“小素玉呀,人总要往前看的嘛!”
倏忽已落了满脸的泪。
山间的风呼啸,推着我们离开。
就好像我们只是要去下山历练,一切从未改变。
20
“听闻人间今日庙会,你要去看吗?”
我抬头看去,澍泽眼睛红红的,露出个笑,朝我伸出手。
我深吸一口气,搭上他的手。
“走!
去瞧个热闹。”
于是他牵着我,跑向山下俗世。
我们奔向春野,去赶赴下一场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