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爱这把扇子,到哪里都要带着,扇不离手,手不离扇。
我抚摸着扇上的白海棠,笑中含泪,道:“他素日里最爱白海棠,连扇子上画的也是。”
忠叔看着扇面,泣道:“这朵白海棠是老王爷画的。”
我惊愕道:“什么?”
忠叔弯腰近前,将银缸照往前提了提,借着银火光,仔细看了看,道:“是老王爷画的。”苍老的指尖点着右下角一片浅色的淡痕,道:“看,这里有印章。”
我将扇面铺展开,仔细地盯着那处看,颜色很浅很浅,原本殷红的墨已经粉得看不清了,像是经年历久,字迹也有些模糊,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方印,模模糊糊,笔画不清,好像写着两个字:泰诚王印。
泰诚是我爹的字。
这扇上怎么会有我爹的王印呢?
管家落泪道:“那一年,裴家老太君差媒人来向老王爷求亲,王爷应允,将自己随身佩戴多年的金刚剑令人封好,作为聘礼。送礼时,正好薛老侯爷也在。薛老侯爷道:好事成双,哪有单件礼做聘?
老王爷便亲自到藏兵阁里取一把扇子,提笔画了一扇白海棠,封作聘礼,一起送了过去。
后来,丞相来退亲,只退了金刚剑,没有退扇子。”
他说到这里已是哽咽不能语,泣泪哀哭道:“然而,世上哪有退聘只退一半的道理?况且那扇子又不值几个钱。”
我摸着扇骨的地方,圆润生温,十分光滑,像是时时拿在手里一样,带着淡淡的晕光,仿佛已经将一片毛糙的紫竹磨成了柔软光滑的美玉。
忠叔哭道:“人既已去,物当随之,王爷,烧了吧。”
我恍恍惚惚地看到前面站着一个少年,眉目清华,玉姿似月皎洁,一袭青衫如云出岫,容止风华,望着我探扇浅笑,我走向前,拉着他的手,不禁有些埋怨,道:“天冷了,怎么不披件衣裳就出来了?”
他笑着不说话。
我脱了身上的大氅,为他披上,道:“你总这样,我怎么放心?”
正说着话,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回头一看,是一个老丈,像是府里银库管账的管家。
他是我娘从医药谷带过来的小厮,正当年轻力壮,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如此老迈?
两鬓斑白,满面胡须,皱纹如沟壑,满眼泪水,眼眶红肿,仿佛哭了很久,眼中带着深深的担忧,如同寒冬中的残雪,在风中抖动着,有些害怕。
我好奇道:“忠叔,你不在库房,在这里做什么?”
他手颤抖着,想来拉我的衣袖,两片干裂而苍老无色地嚅动着,哽咽道:“王爷,你说什么?”
王爷?
我仍墨王府世子,哪里是什么王爷?便甩开袖子,拉开他的手,道:“忠叔,爹带兵到康阳平乱,你唤他做什么?你便是唤他,也不应该对着我喊。”
他惊颤地瞪大浑浊的灰白眼眸,颤声问道:“你是谁?”
我心道:这人真是傻了,怎么连我也不认得?
扶额叹息,道:“我是战儿啊。”
他惊恐地望着我,问道:“战儿是哪一个?”
我呆愣一下,道:“不是你家世子爷吗?”
他像木桩子一样,眼中的泪滚滚而落,呆呆傻傻地喃喃自语,道:“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