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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亲征长社(1 / 2)

武定七年,五月,天亮前,邺城郊外的雾气还没散尽。

十万大军立在雾中,刀戟的寒芒在晨雾里明灭。战马低嘶,蹄掌轻踏松软的泥土,闷雷般铺散四野。

一面面墨底金纹的大纛在风里翻卷,像暗火沉燃。

高澄端坐最前,银鳞戎甲是高欢留下的旧物,片片甲叶磨得莹亮,晨光落上去,漾开一片寒芒。

高洋站在送行队列的最末,依旧是那副佝偻模样。他垂着眼,没有看高澄,只盯着脚边那片被马蹄踩烂的泥地。

高澄的目光越过层层旌旗,落在那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看了片刻,忽然扬鞭指向高洋,声音裹着戏谑压过晨风:“二弟,替孤看好邺城。”

高洋抬起头,那张脸上依旧是痴傻的笑,嘴角咧着,含糊应了一声。

高澄没有等他应完,已转向高演:“邺城内务交给你了。”

高演策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大哥,多保重。”

高澄笑了笑:“放心,孤定凯旋。”

随即勒转马首,扬声下令。战鼓轰然擂响,号角穿透晨雾,三千铁骑率先启动。

那面高家大纛在风里猛地一展,像一柄插在天地之间的刀。大军就此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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洧水河畔的风裹着浓重的水腥气,高澄站在堰坝的缺口处,脚下是咆哮的浊流。河水从溃口喷薄而出,浪头撞上残堤,炸开漫天白沫,碎玉般溅了他满身满脸。他纹丝不动,任冰冷的河水顺着银鳞甲的纹路往下淌。

督将跪在泥泞里,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第三次了,这道堰塌了第三次。

高澄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堤上那些赤膊负土的士卒。他们面如死灰,肩头的土囊将脊背压成一张张即将折断的弓。

“又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的耳膜嗡嗡作响,“慕容绍宗、刘丰都死在这城下。你们是不是也想死在这。”

无人敢应,只有洪流的咆哮在堤下回荡。高澄抬手,指向溃口:“继续填。”

士卒们扛起土囊再次朝那缺口冲去。可水流太急了,扔下去的土囊转瞬被卷走——一个,两个,三个,像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一声回响都听不见。堤上的空气凝成了冰。士卒们扛着土囊僵立在溃口边缘,不敢扔,更不敢退。

河水从他眉骨淌下来,滑进眼眶。他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盯着那吞噬一切的水面,沉默了极长的一息,然后偏过头,对亲兵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血液冻结的话:“把人填进去。”

亲兵愣住了。

“都聋了吗?把人填进去。”

第一个民夫被推了下去。浊浪瞬间吞没了他,连一声呼喊都来不及溢出喉咙。

“继续。”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堤上开始有人发抖,而高澄站在溃口边缘,纹丝不动。

第五个被推下去时,一个扛着土囊的士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高澄没看他。

“孤说了,堰不合拢,所有人,都填进去。现在还没合拢,继续填。”

一批又一批,人连同肩头的土囊坠入水中。有人在挣扎,有人沉默如石,有人在水里喊娘。高澄始终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溃口前的刀。

到后来,连河水的咆哮都像是被生生扼住了喉咙。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高澄缓缓直起身,望向长社城的方向。城头隐约有身影在移动。

“王思政。”他的声音不大,但堤上每个人都觉得那句话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城破之日,你最好活着。孤要看看,什么样的将军,值得孤填这道堰。”

督将嘶哑着嗓子下令:“填!”士卒们咬着牙,扛起土囊冲向溃口。这一次不是填人,是填土。堰一寸寸合拢,河水一寸寸被逼退。

合拢的那一刻,堤上没有欢呼,没有一个人松一口气。

高澄转身走下堤岸,靴子在泥泞里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没有人敢跟上来。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堰合拢了,水被堵住了。堤上的人散尽之后,只有河水记得那些名字——它一个也不肯还回来。

夜色沉下来时,中军大帐里只剩一盏孤灯。高澄坐在案前,舆图铺满桌,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早已干透。他靠着椅背阖着眼,灯焰在他脸上跳跃不定,勾出一道极深的倦意。帐外是洧水永无止息的咆哮。

陈元康掀帘进来,端着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将军一日未曾进食。”

“放那儿吧。”高澄没有睁眼。

陈元康将粥搁在案角,却没有退出去。帐内又静了片刻,高澄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洧水。

“王思政守城是尽本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可这场仗拖得太久了。强攻,会死更多人。”他顿了顿,“慕容绍宗家里有个小儿子,还等着他回去主婚。刘丰生他娘是个瞎子,天天在门口等。”

陈元康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在高澄的目光里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怒,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说出口的东西。他没有提那些被推下去的民夫,高澄却自己开口了,声音很低。

“孤知道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顿了一下,“孤也知道城里的守军有父母妻儿。孤带了十万人出来,慕容绍宗和刘丰已经死了。”他的手攥着帐帘,指节泛白,“十万人,孤还要把他们带回去。”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手指慢慢松开。陈元康深深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高澄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吞了,他没有听清。

帐内重归寂静。高澄独自坐在案前,夜风从帐帘缝隙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带着远处洧水不息的咆哮。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支朱笔,弯腰捡起来,蘸了朱砂,在舆图上很重很慢地又画了一道。

画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端起了那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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