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老槐树下挂满了红绸。风一吹,千万条红绸齐齐扬起,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替人间向夜空索要一个圆满。
元仲华站在高澄身侧,手里攥着一条刚穿好竹片的红绸。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高澄正低着头,在竹片上写字。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映得那双茶褐色的眼瞳极亮。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描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她跟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知道他不信神佛,从没见过他在这种事上心。往年上元,他不过是碍于体面站在一旁,从不多看一眼。
今夜不一样。从灯市最热闹的那一段起,他的目光便总是越过人群,落向长街远处。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一次——她知道他在找什么。
高澄写完了。搁下笔,将竹片握在手里看了一眼,拇指在字迹上轻轻蹭了一下,确认墨迹干透了,然后收进袖中。没有挂上树。
她没问,只是低下头,把自己那条红绸系在低处的枝桠上。她写的不是为自己,是给孩子们求的——“平安顺遂,岁岁无虞。”
“写好了?”高澄走过来,语气如常。元仲华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孝琬从人群里钻出来,撒开腿跑过来,嘴里喊着“父王父王”。
孝瑜抱着狗跟在后头,正要开口,高澄已经抬起了眼。那只狗一闻到熟悉的气味便冲他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一面小风车。高澄把狗接了过来,小犬一进他怀里便安静了,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胸口一埋。
孝瑜挠了挠后脑勺:“它怎么跟认识父王似的。”
高澄正要开口,孝琬已经抢先扑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口:“父王父王,你刚才写了什么?给我看看!”他蹦起来,糖稀蹭在狐裘领口,拉出一道细亮的丝。
高澄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推远了些,低头看了看领口那道糖渍,面无表情地把糖画拨开:“别闹。”
“就看一眼!”
“不行。”
“就看一眼嘛!”
“说了不行。”
孝琬绕到他身后蹦起来去够他的袖子。高澄把手臂抬高了一点。孝琬再蹦。再抬高一点。小家伙像一只扑灯的蛾子,围着那截袖口上蹿下跳,怎么也够不着。
延宗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的拨浪鼓咚咚咚地打着节拍,萨珊犬也跟着叫得欢。
孝琬嘴里喊着“父王父王父王父王”——他一旦开始复读就不会停。
高澄站在原地,孩子绕着他蹦,狗在他怀里叫,拨浪鼓在腿边敲,三重奏,各吵各的。
他那张俊美的脸垮下来,闭了一下眼。“再闹就把你挂树上。”
孩子们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孝琬气鼓鼓地跑回孝瑜身边,仰头告状:“大哥,父王不给我看。”
孝瑜耸肩摊手——说得好像他有办法似的。
元仲华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尖忽然一酸。她低下头,理了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把眼底那点热意压了回去。再抬头时,神色已如常。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府吧。”
高澄抱着狗,没有动。“你先带孩子们回去。”
他这次没解释。她也没追问,因为不必问。去年上元夜,他也是站在这里不走,神色有些恍惚地说,“再看一会儿灯”。后来回到邺城,听孝瑜说了,她才后知后觉。
突然起风了。千万条红绸在头顶纷扬,像飞雪中烧起一场无光的火,将她系在低处的那条一并吞没。
“……那狗,不是我们捡的吗?”孝琬忽然抬头问,语气像刚睡醒。
孝瑜愣了愣,挠着后脑勺。孝瓘眨眨眼,微微侧过头,朝父王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孝珩轻叹了口气,气息在雪中化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延宗还在不明所以地摇着拨浪鼓,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元仲华的心口。
她知道他要去哪里,也知道他今晚不会回来。
元仲华收回目光,替贞言拢了拢衣领,又拍了拍孝琬肩上落的雪沫。“走吧,咱们回家。”
孝琬还气鼓鼓的,孝瑜连哄带拽地把他往马车方向拖:“行了行了,明天我帮你去书房门口蹲着,行了吧?”
孝琬被他拽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在嘟囔:“你说话不算数怎么办?”
“那就让四弟作证。”
孝瓘走在旁边,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行人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大嫂!”胡氏挽着高湛的手臂,从灯市那头快步走来。她身后的侍女臂弯里挎着好几个纸包,显然今晚收获颇丰。
高湛走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烛火透过薄薄的灯纸,在他袖摆投下淡淡的光斑。
“九叔,九婶。”孝瑜上前行了个礼,其他几个也跟着喊了人。胡氏笑盈盈地应了,目光扫过几个孩子,落在孝瓘脸上,眼睛一亮。
高湛微微颔首,目光停在孝瑜衣襟上——那上头蹭了好几缕白毛。他沉默了片刻:“那是什么。”
孝瑜低头拍了拍衣襟,笑道:“哦,方才我们捡了只白色的萨珊犬,也不知是谁家丢的。正想说带回府里养着,结果被父王看见,直接抱走了。真奇怪,那狗好像认识父王。”
胡氏已经凑到孝瓘面前,弯腰端详他脸上那副小面具,笑着伸手去摘:“你怎么又遮脸啊,长这么好看还不让人看。”
孝瓘往后缩了半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兄长的袍角。胡氏手快,一把将面具摘了下来。
灯下那张脸——颊边浮着两团极淡的红晕,眉眼精致得不似真人。
孝瓘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瞬间低下头去,耳根悄悄红了。片刻,又抬起眼,朝胡氏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一笑极短,像灯花爆开的一瞬,整张脸都亮了。
“哎呦,”胡氏举着面具,啧啧称奇,“多好看呐,以后不许遮了。”
孝琬在旁边舔着糖画,含含糊糊地插嘴:“四弟害羞,方才一会儿没遮,就被一群小丫头追了半条街。”
胡氏笑着把面具塞回他手里:“你这性子一点也不像你父王。看看你九叔,长这么大也没遮过脸。”她回头看了一眼高湛。高湛正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他在想一件事。狗为什么在大哥手里。他没有去找。他甚至不知道狗丢过。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就有人送到了他面前。什么都是这样,还是注定会这样。
高湛垂下眼帘,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个弧度很轻,不像笑,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折了一下,断得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