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盒子的小姐姐没有骗他,木盒上的机关确实很复杂,解着解着傅祈简直跟这玩意较上了劲,从下午一直解到晚上。
他玩游戏的时候就不擅长解谜,动手能力更是负数,就在他暴躁得恨不得把盒子摔地上砸开的时候,里面不知道哪个机关咔哒一声,盒子打开了。
傅祈一愣,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心脏狂跳,他有些不敢推开最后一层木板。
这是江莲霄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最后的生日礼物。
傅祈深呼吸了几次,拇指向前发力,木板流畅地向前滑去,打开了盒子。
里面安静躺着的,竟然是一张画。
傅祈吃惊地把画抽出来展平,他认得出这是江莲霄的笔触,画面角落的一只猫咪和他在咖啡上雕出来的一模一样。
江莲霄竟然会画画。
不对,他既然能在咖啡泡沫上都雕出那么好看的图案,会画画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大学神到底还藏着多少技能是他不知道的?
画是用彩铅画的,天空用黛蓝色涂成深夜,隐约能看到雨丝落下。
夜空的笼罩下是一座桥洞,桥底有一片铺满鹅卵石的地面,在那里,站着两个小小的男孩。
一个男孩穿着粉色的兜帽衫,一个男孩穿着又脏又破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套。
粉色帽衫的男孩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小小的脚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脸上却满是兴奋。
他的手里高高地举着一支很大的棒棒糖,咧着嘴朝对面的小男孩递去。
画面上,粉色帽衫男孩奔跑的姿态刚好被某处的路灯打亮,就像是带着光朝桥洞跑来。另一个男孩坐在鹅卵石地面上,抬起头,眸底也被映上了光芒。
很难想象这只是一幅用彩铅画出来的画。
画上人的姿态、神情栩栩如生,光影浓重恰到好处,斑驳成了故事的一帧回忆。
傅祈的呼吸频率猛然加速,手指情不自禁地捏紧了画纸,浑身抖个不停。
远久的回忆像潮水一样突然袭来,势如破竹地冲垮了理智的大坝。
他想起来了。
很早、很早以前,在他还没上小学、或者刚上小学的时候。
爷爷有朋友住在河桥附近,总喜欢来这里跟人一起钓鱼、打牌。
有时会把他一起带上,他就在附近跟别的小孩子一起玩捉迷藏。
有一天晚上,他美滋滋地躲在桥下的一堆杂物里,一直躲到半夜也没有人找到他。后来他才知道,爷爷急得团团转,和街坊邻居十几个人一起出动到处找他,而他毫不知情,还在杂物里睡了一觉。
醒来后,桥洞里突然多了另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和他差不多年龄,却穿得很破烂,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小脸脏兮兮的,活像一只小流浪猫。
他孤零零地卷缩在桥洞下,身形单薄的样子甚至让傅祈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在这里死掉。
于是小傅祈掏了掏口袋,捏出一包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饼干,递给那个男孩。
“谢谢。”男孩垂着眼帘,但没有接,“我不饿。”
“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傅祈关切地问。
“还不能回。”男孩低声说,“现在回去会被打。”
“什么?”傅祈没有听清后半句。
“没有。”男孩说,“我没事。”
脏兮兮、被雨淋得湿透的男孩若无其事地说自己没事的样子让傅祈很气恼。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孩,只觉得他那副像大人一样的说辞让他很不喜欢。
“你好奇怪啊,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不就好了?”傅祈生气地说,“我也知道这些饼干不好吃,还碎得一片片的……”
男孩愣住了,他似乎从未考虑过自己还有能说出“不喜欢”的选项,下意识地反驳,“不是——”
傅祈有些郁闷地把那包碎成渣渣的饼干丢掉,在自己浑身上下的口袋里摸了一个遍,也没有再摸到别的小零食,“早知道我之前就不把山楂片给壮壮吃了……你喜欢吃什么?”
男孩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一样。
难道是耳朵不好吗?
傅祈在他面前蹲下,耐心地一字一顿地问,“你喜欢,吃什么?”
事实上,男孩从来没有被问过这样的问题。
桌上的饭剩下什么,他就吃什么;给他什么衣服,他就穿什么。让他去做什么,他就必须去做,否则就会受到惩罚。
无论是亲生父母,还是收养他的江威,从来没有人给过他选择,也没有人会问他的想法。以至于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他愣愣地想了半天。
空白的大脑想不到什么好的选项,只想起刀叔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在吃饭时丢给他一块冰糖。
“糖吧。”他说。
毕竟这个问题也没有什么意义。
又不是他说了喜欢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我也喜欢吃糖!”粉色帽衫的小孩开心地说,“我喜欢吃柠檬糖,还喜欢吃草莓的。你呢?”
“都喜欢。”他敷衍道。
他只想快点打发这个聒噪的同龄人离开,等雨停了,他还要再去周围的店铺找找哪一家可以下手。
“好!”粉帽衫忽然很响亮地拍了一下手,把他吓了一跳,“你在这里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
说着,他就迈开步子冲进雨幕里,一边还不放心地回头补充,“等着我!就一分钟!”
……
傅祈想起来了,或许是觉得那个小男孩太可怜,一时冲动之下,幼小的他当即决定去给他买一支棒棒糖。
可是他忘了那时已经夜深,附近所有的商店没有一家还开着门。
但是爷爷教过他,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再加上他从小性格就倔强,硬是捏着手里的钱,挨家挨户地敲门。
敲到最后,终于有一家商店的老板还没有睡,哭笑不得地从窗户里递给他一支很大的彩色棒棒糖,连钱都没有收他的。
他拿着棒棒糖就往回飞奔。
现在想想,光是这个过程应该就花了起码一个小时,再加上来回的路……根本不是一个几岁的小孩子所能承受的等待时间。
可是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去的时候,那个脏兮兮的男孩竟然还在原地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