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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谁写(2 / 2)

金无涯这个人和一般人不太相同,他贪生怕死,胆小懦弱,看似好像普通平常,实则这阵子程昱看出这人狡诈善变,虽是草包,却极是灵活善于求生,身上并无一般读书人的清高架子。

这样的人,像是浑身没有软肋似的,只要不立时要了他的命,他便像一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让人无从着落。

程昱思忖许久,终是让金无涯退了出去。

他并非顾忌金无涯,而是顾忌那写文章之人或许与金无涯有非比寻常的友善关系。

在他离去前,程昱还是警告道:“金铁锤,若是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坦白,我可以免除你作弊之过,只要你将真正写这篇文章之人交代清楚,我非但不罚你,反而赏你。”

金无涯面上恭敬应下,蹑手蹑脚退下去了。

程昱所说的,他压根没放心上,且不说他是真的不知道这篇文章到底是谁写的,自己也好奇想知道呢,就说程老贼的话能信吗?

必定前脚坦白了,后脚就找个由头把他踢了。因为他没有用处了,若是没有这篇文章,金无涯几乎敢肯定,这次考核自己铁定过不去。

眼下还有这事儿吊着程昱,别说这个月,就是下个月,哪怕他继续毫无建树,考核吊车尾,只要程昱还想知道,就会留着他,至少在程昱还有耐心之前,他都是安全的。至于之后如何,那便是之后的事情了,他金无涯只苟当下。

倒是今天的问话,没想到这么容易通过,只是手背受了点小伤,没被程老贼如何为难,比想象中的轻松多了。金无涯心情甚好,背着小手走出大门,甚至还吹了口哨,哼着歌儿。

书房里的程昱隐约听到外头传来轻巧的口哨声,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哼来的小调歌谣,愉快活泼,轻浮狂放。

“小草儿,随风摇,莫惊怕,高歌呀!大树儿,茁壮长,狂风来,莫屈啊……”

“……”

手里的笔杆子瞬间折成两半。

总有一天,他要把这厮当着主公的面,不,当着文若的面,大、卸、八、块!

一路走出大厅院门,金无涯脚步一转,干脆出府衙去了,没回小厅继续上班,他大着狗胆干了这两年以来唯一一次翘班!

反正白从事也不会知道他何时从程昱这边走的,而程昱也不会再找他了,至少今天不会。

以前没找到这种机会,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出点差错,今日何妨任性翘一次吧!

就算被抓到了,在这当口上,应当不会有事,这得多亏了那篇文章啊,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写的,他铁定买三只大烧鸡,好好谢谢人家!

金无涯揣着手回家,路上还买了只烧鸡,今天侥幸过关,该回家和老妻孩子庆祝。城里专卖烧鸡的那家老店,手艺老好了,也不知什么调料秘方烤制的,香得让人恨不得把鸡骨头都吞进去,孩子们吃了定也会高兴!

到了家,他捧着烧鸡,兴冲冲推开门,见老妻正在做家务活儿,把他早先攒的一些半干不净的衣物被子通通都拿出来洗洗晒晒,大儿子不见踪影,二儿子正躺着晒太阳,小闺女也不知哪儿去了。

金无涯问道:“大壮和小阿藐呢?”

“你咋这个点就回家了?这不是午饭点都没到?”

金大娘想到先前他曾说得罪上峰的事,顿时想到不好的方向,“该不是让你上峰撵回来了,丢了差事?”

金无涯连忙摇头,看着老妻手上那根捶打被子的大棍子放下,方才松口气,“今天上峰大人高兴,让我回家歇一天。”

“那便好,不要再惹什么幺蛾子!看你这个当爹的不靠谱,大壮今早上就出去外面转悠了,说想找找看有没有可以做的事。大壮是个勤快的乖孩子,就是闲不住。”

“小阿藐呢?”

“藐儿随她大兄一道出去了,说是想转转,四处瞅瞅,这出去个把多时辰了,还没回呢。”

“对了。”金无涯想到孩子们户籍的事情,赶忙说道:“趁着有时间,等两个孩子回来,我下午带你们一道去衙门办下户口,以免……”

“以免以后你丢了差事,我们娘儿几个要被撵出鄄城无家可归是吧!”

金无涯:“……小二还在呢,纯儿!”

怼归怼,金大娘也知道这事儿要紧。这会儿是没出城也没什么用到户口的事情,往后住长了,还是得有实实在在的身份凭证比较方便,何况金无涯说了,现在天下大乱,鄄城也是临时组建的官府,户口好上,等往后就不一定了,要是变成流民就麻烦。

金无涯跟着往院子的长椅上一躺,跟二儿子一块晒太阳,被老妻捏着耳朵起来,帮她拧被子晒被子,好一顿忙活,累得气喘吁吁。

他真诚地建议:“纯儿,为夫是读书人,素来手无缚鸡之力,咱二壮都比我有力气,往后有这样的活儿,你喊他。”

金二壮没比他爹勤快哪去:“您瞅我这细胳膊细腿儿,我从小就没爹疼,没好东西吃,瘦不拉几的,哪有您能耐。”

一说到没爹疼,金无涯顿时闭嘴了。

到了中午饭点,金大娘刚摆好饭菜,金大壮就揣着金藐回来了。

吃着饭,金无涯想起那份文章的事,开口问道:“前天早上,谁往咱家饭桌上放了一份竹简?”

几个人都摇头,金藐埋头啃烧鸡腿儿,小嘴油汪汪的。

金无涯看向小闺女,“小阿藐,你有瞧见吗?”

随即想起那日早上,他走时闺女尚未起床,自己便笑道,“是阿爹记错了,那日小阿藐赖床了,怎么能看见。小阿藐今天感觉怎么样,有让你阿娘烧了姜汤给你喝吗?”

金藐摇摇头。

金无涯以为她是说她没瞧见的意思,却不知金藐是说她没喝姜汤,也没着凉,让他别操心的意思。

金藐反而感兴趣问了个别的问题:“阿爹今日为何这么早归家?”

“上峰心情好,放了假……”没等说完,小幼童便点出来:“阿爹翘班了。”

金无涯:“……小阿藐怎么看出来的?”

“阿爹神色有几分干了坏事的愉悦,也有一分隐约的忧虑,应是干了坏事偷乐,却也担忧被发现处罚。阿娘说阿爹素来胆小,所以阿爹也没有胆子干大的坏事,只有翘班算得上出格些。”

“何况官府做事向来点是点卯是卯,今日既非节日,也无特殊,你也未有立功,为何提早放你归家。”

金无涯看着小闺女清亮平静的眼睛,“……小阿藐当真聪慧……”就是不当着全家的面揭穿他就更好了。

金藐喝完最后一口汤,擦擦嘴巴和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但又不愿意走路,于是扯扯大兄的衣裳,金大壮便将她抱到一旁那个专为她垫过垫子的大椅子上。

金无涯看向老妻。

果然老妻脸色已经黑成锅底了……小闺女聪慧是聪慧,就是不爱阿爹啊,专爱坑爹。

挨过老妻一顿捶后,金无涯叹着气坐到闺女旁边。

“其实……这两年来,阿爹自入了曹公帐下便没有一日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有一丝差错。”

金二壮剔牙,帮他爹补充:“怕被撵走。”

“……二壮你闭嘴,好好听阿爹说话。”

“古往今来,凡工作上如履薄冰者,无外乎两个缘由,一是德不配位,自身才能配不上他的工作,因此担心会失去,其二就是上位者喜怒无常,令下属无法安心做事。阿爹你是哪种?”

金无涯:“……小阿藐,你也静静听阿爹说……”

“但是今天阿爹高兴,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前天早上在咱家桌上放了一份竹简,那份竹简上的内容正好是阿爹考核的内容。要知道这次考核题目很难,程公故意为难我等,所以我怎么都写不出来,阿爹这差事本来就已经岌岌可危,若是考核文章再不过关,恐怕就要保不住,所以阿爹……”

说着他把揣在袖子里的竹简拿出来,“就是这篇文章,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回头得叫你阿娘拿去供香。”

金大壮好奇过来看了看,瞧上一眼便笑着说:“阿爹没搞错?这是妹妹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