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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2 / 2)

携月动作微微一顿,随后答道:“驸马天未亮便接到京中急报,有紧要公务需即刻回京处理。见殿下睡得正沉,不忍打扰,便吩咐奴婢们好生伺候殿下,让殿下在庄中好生休养,不必急着回京。”

容鲤闻言,心头莫名一紧。

急报?什么样的公务这样着急?

她难免会想起前些日子在山下听说的沙陀国流寇等事,下意识地追问:“什么公务这样紧急?他可说了何时回来?”

携月垂下眼,一边伺候她起身,一边回道:“驸马行色匆忙,并未细说。只让奴婢转告殿下,京中事务繁杂,请殿下安心在此静养,待他处理妥当,便会前来接殿下回府。”

不过她稍稍停了停,轻声说道:“奴婢仔细听了,仿佛是说那沙陀国的二王子将要抵京,大抵是因此事。”

容鲤闻言,不由得蹙起了眉。

虽然展钦公务繁忙是常事,但这次走得如此突然,甚至连当面告别都未曾……她心中那股沉寂了多日的不安再次浮现,如同阴云般缓缓聚拢。

沙陀二王子抵京固然是大事,但何至于让展钦如此匆忙,连等她醒来道别都等不及?容鲤直觉,若非情势紧急到一定程度,他绝不会这样不告而别。

她拥被坐在床上,怔忪了许久。窗外鸟鸣依旧,阳光灿烂,可她的心却像是突然空了一块,噩梦之中各种光怪陆离的碎片又在她脑海深处若隐若现。

容鲤再无睡意,恹恹起身梳洗。

早膳摆上来,依旧是精致的山野小菜,往日里她都很喜欢,今日却食不知味,只觉得这偌大的庄子,少了早已经习惯的身影,瞬间变得空旷而冷清。

接下来的两日,容鲤强打精神,依旧看书、散步,也叫扶云携月带着自己去看日出,甚至又去泡了温泉,试图找回前几日的闲适,却总觉索然无味。

身边少了展钦,再美的景致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再见这些自己先前见过的景致、做过的事情,纵使与展钦走之前没有什么分别,她都觉得没有半分滋味。

容鲤开始留意京中的消息,但庄子地处偏僻,除却展钦留下的几个护卫,并母皇给她的那一队暗卫,并无其他消息来源。扶云和携月似乎也被叮嘱过,对京中之事语焉不详,只一味劝她安心。

容鲤并不是三岁小孩儿了,这种被蒙在鼓里、与外界隔绝的滋味,让她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就在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下令提前回京,却被门口的暗卫拦下时,这才得知,母皇早已经下了旨意来。与展钦走之前所言一样,只字不提情况如何,只是让她在温泉庄子好好修养,不必着急回京。

展钦尚没有只言片语,母皇的消息却先来了?

她心中只觉得不对,庄外忽然传来通报,说是安庆来了。

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一番。

宝宝们最近怎么都不说话留言了,呜呜想要你们的亲亲[亲亲]

第49章 第 49 章 要你做。

安庆来了。

安庆怎会在这个时候来?

容鲤离京的时候并未大张旗鼓, 随从仪仗带的也并不多,母皇赐她去温泉庄子修养的旨意,是以口谕的形式直接下到她府里来的, 料想京中人并无几人知晓, 安庆怎知道?

更何况, 母皇的旨意下的宽松, 叫她在这儿好好调养, 却将展钦调走,连京城都不让她回——那京城之中究竟藏了什么,沙陀国的二王子难不成是什么洪水猛兽?

母皇将她拘在这儿, 若非过了母皇首肯,安庆决计是找不到、来不了的。

容鲤在满腹忧疑之中, 暂且理清了一件事——安庆能来,是母皇乐见其成的。大抵她带了什么母皇的旨意来, 有事要同自己说。

她收拾了一下情绪, 亲自迎了出去。

“阿鲤!”数日未见, 安庆依旧是往日那般英姿飒爽模样, 面上不见丝毫阴霾, 见到容鲤, 便笑着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你的气色好了不少,这温泉庄子果然养人。”

她语气热络, 笑容明媚,一如往常。

容鲤看了一眼她身边带着的人, 竟都不是她平日里惯用的那几个丫头,反而是几个眼熟的宫人,皆是母皇的心腹, 心中更是狐疑。

容鲤面上不显,很快将目光收了回来,带着安庆往里头走,言笑晏晏的,瞧上去也并无什么不同。

二人一同进了正厅,容鲤就如同往常一样,将伺候的人先挥退下去,只两人在屋中说悄悄话。

待仆从走远了,容鲤将门窗皆关好了,便凑到安庆身边,迫不及待地想将心中的疑问相询。

“可是母皇有旨意要你带来?”

“陛下昨夜来的密旨,叫我来温泉庄子上寻你玩,我只觉得何处不对。”

二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疑虑。

容鲤心中愈发着急,却也知道眼下不是急的时候,压下自己愈发乱的心跳:“阿姊,你来温泉山庄,究竟所为何事?京城……是不是出事了?母皇可安好?”

安庆反握住她的手,脸上的笑容淡去。没有旁人在侧,安庆面上的神色也不再明媚欢欣,反而混杂着困惑和担忧:“你别急,我慢慢与你说,我也觉得事发突然,正觉得奇怪呢。”

安庆将容鲤离京这数日来的事儿,慢慢说与容鲤听。

“你出行的时候,我一点儿风声也不曾听到,陛下似乎有意隐瞒。我想去你府上寻你玩儿,碰壁了几回都不知道你已不在京中了,回府后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我母亲反而多问了些,还说上回送你的小马你不曾带走,一直放在我那儿不像话,叫我寻个机会送来给你。”

极小的事儿,若是放在往常,容鲤恐怕根本不会在意。

可眼下她被拘在这温泉庄子中,哪儿也去不了,只觉得草木皆兵,这些小事也一件件堆在她心底,总觉得处处不对。

“因莫怀山买凶刺杀我那事,我先前一直住在我母亲府上。只不知御史台的陈大人是不是近来吃错了什么药,连日地弹劾府中重臣。一会儿弹劾汾阳王用度逾制,一会儿弹劾左相私德有亏,连我都挨了弹劾,说是我早已自立门户,长久地留在我母亲那并不像话。我不想母亲因为这样的小事烦心,便搬回了县主府。”

“见不到你,我也不想出去玩儿,宵禁查得愈发严了,我在府中无趣至极。好在陛下前两日来了密旨,说是你一个人在庄子里闷得慌。但……我也觉得不对劲,陛下既不叫我收拾衣裳行李,也不许我在京中多留,只说是庄子中一切都有,连夜将我送过来。”安庆说着,大抵是见容鲤的脸色随着自己的话越变越白,连忙笑着安抚她,“还好陛下不曾诳我呢,我能见到你,心中也舒坦多了。”

容鲤的心却越听越凉。

旁人不知,安庆不知,普天之下无人知晓,但她却知道,脾气极臭的御史台陈大人,其实是母皇的喉舌。

他会弹劾安庆,绝非胡言乱语——这是为了将安庆从宋元帅府中挪出来,以便将她送到自己身边。

若不是有事,何必这样多次一举?她与安庆的关系,还需要什么遮遮掩掩的密旨?径直下旨就是。

越是隐秘,越有不对。

容鲤的手心都凉了,不由得紧紧握住安庆的手,轻轻“嘘”声,示意安庆先停下来,自己却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将窗轻轻打开一条缝。

果然,母皇的几个心腹并未离去,就在院中立着。

她们自然不是来盯着自己的,那么是来盯着谁的,一目了然。

容鲤心中有数了,转圜回来,叹道:“想必母皇并不曾托你带旨意来。”

安庆心中亦有察觉,声音压得更低:“我想,京中大抵是生事了,需避开你我。“

“京中情形究竟如何……驸马他,眼下在做什么?”容鲤心中万千忧愁,其中一桩,如刺一样深深扎在她心中的,便是展钦之事。

“驸马在金吾卫当值,如先前秋猎那回一样,与鸿胪寺一同忙进忙出。”安庆思忖片刻,眉心皱得更紧了些:“只不过我离京前,京中气氛就很奇怪。城防突然加强了许多,金吾卫频繁调动,我离开母亲身边时,她似乎也极忙,好几日没回府了,问她也只说公务。”

“展钦陪我来庄子散心,都没陪上几日,便被急召回京,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容鲤长长叹气,“我听人说,应当与沙陀国二王子进京之事有关,你在京城,可曾听说什么沙陀国的风声?”

安庆向来是个闲散性子,只爱舞刀弄枪,对政事毫不感兴趣。只是容鲤问她,她也将自己知道的那点事儿讲予她听:“沙陀国的使团确实将要抵达京城了,因为那二王子在沙陀国中地位非凡,所以来的人着实不少,礼部和鸿胪寺因这事儿都快忙昏了头,金吾卫也是进进出出地加紧巡防,只是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但她顿了顿,不知怎么开口,似是接下来的话格外的难以启齿:“不过,我离京前,倒是听到一个……很是荒谬的传言。”

“什么传言?”

“有人说……”安庆的声音几不可闻,“沙陀国那位德高望重的大祭司在二王子出发前曾卜算过,说他们二王子命格奇特,需与……天下最尊贵的女子结合,方能保两国百年和平,否则必有兵戈之灾。”

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容鲤先是愣住,随即一股荒谬同时涌上心头。

这事件最尊贵的女子还能有谁?

“沙陀国真是好大的口气。”容鲤真是有些气笑了,“我先前在宫中,可已见过一位出身沙陀国的侍君了,很是得宠。难不成一个不够,还需再来一个身份贵重的圣子?是想将这凤君之位也收入囊中?”

然而安庆的神色变得更加欲言又止起来:“……还有些别的传言,说是那大祭司为这位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曾占过星象,说是‘潜龙在渊’……”

潜龙在渊?

“母皇已然是九五之尊,何来的潜龙在渊?”容鲤几乎气笑了,“何等无稽之谈,竟也搅和得京城满城风雨?”

“……还有些别的什么佐证,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其中一样,说是生肖为虎的秋日生人……”安庆叹息:“这潜龙在渊……人人都传,是还未……”

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大逆不道,接下来的话,安庆不敢再说了。

容鲤明白过来——这意思,是指尚未登基之人……

生肖为虎,秋日生人。

容鲤背心都起了一层冷汗。

如此巧合,她正是那个秋日生人。

安庆自然也是知晓这一点的,目光落到容鲤身上,不由得低语:“难不成,他们的意思是……陛下防着……”

“不可能。”容鲤知道她的未尽之语,却从不怀疑母皇对自己的一片慈爱之心,忍不住低斥,“母皇帝星正亮,这些胡言乱语,岂可当真?”

她从未想过那些,一生一世,她只想做母皇的女儿。至于旁的,她从未多想过。

“是啊,朝中诸位大人也都认为是无稽之谈。”安庆附和道,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可是……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说,那二王子带了大批珍宝,就是来求亲的……阿鲤,陛下让你留在庄子里,我想,大抵是为不让你卷入这些是非?”

容鲤不知该说什么。

若是如此,将展钦调走……容鲤不敢往下想,只觉荒唐。

安庆察觉到容鲤的颤抖,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露出一个笑来:“阿鲤,你放心,我既来了,便陪着你。外面有陛下的人守着,这里定是安全的。驸马与你一心,在京中也只会想着你好,爱惜自身,不必太忧心。”

如何能不忧心?

安庆是知晓分寸之人,若非这等流言已然尘嚣日上,她是绝不会拿到自己面前来说的。沙陀国之语,显然是冲着她来的,挑拨她与展钦,甚至挑拨她与母皇。

一切中心皆在她,这小小的温泉庄子,又如何能真正置身事外?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担忧攫住了容鲤。

她抬目望着周遭的花影扶疏,只觉得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地等待消息,等待那不知是吉是凶的未来。

*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将人的脊背压弯。

女帝顺天帝负手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西北沙陀与突厥接壤的广袤地域上。

烛火跳跃,映照着她威严而沉静的侧脸,不见丝毫情绪。

展钦肃立在下首,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淡淡倦色,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查清楚了?”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展钦方才呈上的那一份证据正在御案前,上头所言之物,足以将朝野掀个天翻地覆。

而展钦只是垂眸:“是。”

女帝却不再再看一遍了。

她的目光落到展钦面上,锐利得如同刀芒:“朕要你做一件事。”

“是。”展钦垂眸应了,不见波澜。

他解剑,跪地磕了头,默然数息之后,只在御书房的凝重寂静之中,说了一句话,“臣万死不辞,只求陛下一件事。”

*

自那日与安庆深谈之后,容鲤便不再与安庆说起京中局势。

世事复杂难料,若每日与安庆如此相对,只言谈这些,只会叫彼此的情绪皆跌入深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渐褪,山间的层林尽染最终在几场寒霜中褪去华彩,只余下冬日的萧索。

好在这温泉庄子里物资充裕,暖炕热汤,并无冻馁之忧,只是那种与世隔绝、消息闭塞的感觉,如同无形的枷锁,一日日收紧,令人窒息。

容鲤实则从未死心过,用尽了各种方法打探外界消息。但庄外守卫森严,自从安庆来后,左右的侍从暗卫又添了不少,皆是女帝心腹,口风极紧。就连展钦留下的几名护卫,似乎也接到了严令,对京中之事讳莫如深。

容鲤想与母皇通信,门口的守卫只说殿下稍安勿躁。

容鲤想与展钦传信,门口的守卫也只说驸马公务繁忙。

他们也不是不送,只是容鲤送出的信件石沉大海,试图联系自己留在京中的部分暗卫,亦是无功而返。

她与安庆,仿佛被遗忘在了这片山水之间。

安庆起初还试图宽慰容鲤,拉着她赏雪、围炉煮酒,或是切磋一功夫。但时光如水,这样幽静的日子最后粘稠得像是将化不化的苔痕,叫人窒息得一日日数,连安庆也渐渐沉默下来,时常对着京城的方向出神,眉宇间染上轻愁。

她虽从小也过的潇洒肆意不谙政事,却并非愚钝,自然能察觉到不寻常。母亲宋大元帅久无音讯,京中局势不明,自己又被“护送”至此,连容鲤都不得脱身,种种迹象,都让她心中难安。

“阿鲤,”一日,安庆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轻声问道,“你说……我母亲她,会不会有什么事?”

容鲤握住她微凉的手,心中亦是沉重,却只能安慰:“宋元帅是国之柱石,武功赫赫,定会安然无恙。母皇既让我们在此,想必京中虽有风波,但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若一切安好,何须如此?

安庆担忧母亲,她何尝不是?

她与母皇从未分离过这样久的日子,想念母皇、思念展钦,几乎是她每日无论睁眼闭眼都在做的事。好在身边还有安庆作伴,否则她孤单至极,更不知该如何渡日。思及安庆甚至也是母皇百忙之中送来陪她的,容鲤心中更是酸楚不已。

年关将近,容鲤掰着手指往后数日子,盼着能早日回京,却不想年已至了,自己还在山庄之中。

往年的这个时候,宫中与长公主府皆已张灯结彩,筹备着盛大的宫宴。

而今年,温泉庄子里却只有一片冷清。没有宫宴,没有喧闹,甚至连一份像样的年礼都未曾从京中送来。只有庄头带着仆役依例贴了桃符,准备了些许应景的菜肴,算是过了年。

这是容鲤出生以来,过得最寂寥的一个年。没有母皇的慈爱目光,没有容琰依赖的陪伴,更没有……展钦。

她坐在暖阁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庄户人家守岁的零星爆竹声,只觉得满心酸楚,食不知味。

安庆陪在她身边,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红烛默默垂泪。

年后,天气依旧严寒。

就在容鲤几乎要以为会永远被困在这山庄之中时,庄外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消息——陛下有旨,接长公主殿下与安庆县主回京。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所以尽量不发太长的章免得宝贝们涩口呜呜。

感情章会长长!

第50章 (大修新增1500+字数求重看) 将……

旨意到的时候, 容鲤与安庆正趴在窗边看雪。

山上的雪落得早,大如鹅毛,一片片地打着旋儿落下来, 听不见一点声音。

天也寂静, 人也寂静。

直到传旨的天使穿过重重雪幕, 走到屋舍前, 容鲤都不曾回过神来。

“殿下, 请接旨罢。”尖细的嗓音将容鲤猛然唤醒,她抬眼望过去,发觉来传旨的内侍并非她熟悉的张典书或是孙大监, 反而是个面生的宫人,心中便是一沉。

她与安庆一同跪地接了旨, 几乎下意识想要开口问问,难不成母皇没有什么别的旨意给她, 话却在那内侍转身退出的时候卡在了喉间, 心中隐有所感了。

容鲤安抚自己, 兴许是自己在山中待得太久了, 难免胡思乱想, 遂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强行压下, 只想着回京便好。待见到母皇,见到展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与安庆即刻收拾行装, 在护卫的严密护送下,离开了困守数月的温泉庄子。

回京的路途, 比来时漫长而沉闷太多。

安庆与她同乘一车,即便皆做出欢笑模样,却皆能够在彼此眼底看见惴惴不安。

车帘紧闭, 容鲤偶尔支起车窗往外头看去,也只见一片寒冬肃杀之状。田野皆被大雪覆盖,看不见半个人影,叫人更觉苍凉寂寞。

抵达京城时,已是黄昏。

城门守卫比往日多了数倍,盘查极其严格。长公主车驾到来,守卫们自然恭敬放行,不敢有半分为难,但那肃杀的氛围依旧感染了容鲤,叫她的心愈发沉了下去。

京城依旧繁华,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许多不同。巡城的金吾卫明显比往日多了一倍,且皆是全副武装,神色警惕。道路两旁的茶楼酒肆里,几乎不见往日高谈阔论的士子文人,即便有,声音也压得极低。

往日熙攘繁华的帝都似乎蒙上了一层紧绷的阴翳。

容鲤先送安庆回她的县主府,发觉当初陪伴安庆从京城来的那几个宫人,亦跟着安庆一同离了车队。

安庆进府之前,步伐微顿,终究还是转过身来,紧紧握住了容鲤的手,如同往常二人分别时一般亲呢:“若在府中无聊,便来寻我玩儿。”

她说的不是,我来寻你玩儿。

而是,你来寻我玩儿。

生来就在京城权利场下,彼此皆知境遇如何,容鲤再看了一眼那几个母皇的心腹宫人,已是心知肚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安庆的手,怅然若失地看着她回了府中。

直到再看不清她的身影,她才下令往长公主府去。

回到久违的长公主府,留守长公主府的下人们皆欢欣鼓舞地迎了出来。府中一切如旧,却莫名透着一股冷清。

容鲤来不及歇息,几乎是踏入府门的那一刻便开始询问展钦的消息。

留守京中的女史闻言,面露难色:“驸马……奴婢们也很久没有驸马的准确消息了。驸马回京后日夜忙碌,几乎日日宿在金吾卫衙署,几乎不回府中,只有过年那一日,驸马赶在子时前回来了,住了一夜,天不亮便走了。自年后……就再未回过府了。”

有这样匆忙?

容鲤的心猛地一紧。从前展钦就是再忙,至少还能知道他在何处、在做些什么,为何不过一趟温泉之行,就连他的行踪也变得如此缥缈?

“可知驸马如今在何处?”容鲤追问。

女史摇头:“奴婢们接到殿下回京的消息,便已先去了金吾卫,想请驸马回来。金吾卫的口风却极紧,只说驸马公务繁忙,皇命在身,会尽力传达,却不能保证驸马能及时赶回。”

容鲤几乎被心中涌上的失落淹没,强自维持着仪态,袖中的指尖却在颤抖:“……驸马回府那日,不曾留下只言片语吗?”

那女史默然不答,容鲤的心头冰凉一片,却知道眼下国事在前,她那些儿女情长实在算不得什么,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不妨事,你值守京中,原也辛苦了。”

她不在府中,携月与扶云也跟着她一块儿走的,整个年节府中恐怕都是不曾过的,庶务堆积如山。

容鲤打起精神来,带着携月扶云在书房之中泡到深夜,将耽搁的年节赏赐一一划定好,下发到府中各人手中,人情往来也一一裁定,待到走出书房时,外头石阶上的积雪都有二三指厚了。

这条路,容鲤走过不知多少次,往日从未觉得这条路这样萧冷。

扶云为她撑伞,夜风却卷得雪花乱舞,扑到容鲤鬓边,如同白首。

容鲤忽而想起,也是在这条回寝殿的路上,展钦背着她一步步,那时候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将彼此的发染上华霜,而彼时她不曾说出口的话中,有一句是“与君到白首”。

今时今日,她的发被雪扑白了,同她白首的人却不知究竟在哪方。

扶云与携月从入府时便提心吊胆,只怕容鲤因见不到展钦而痛哭,可她看上去如同没事人似的,将众多事皆处理干净。二人心中愈发焦灼,想要陪一陪她,却被她暂且支开。

容鲤将寝殿的门窗一一关上,片刻后,才有点点细弱的泣声呜咽,融进无边的雪夜之中。

等扶云携月捧了洗漱盥洗的东西来的时候,容鲤已然收拾好了自己,瞧上去不够有些疲倦,与往常并无什么区别。

携月看着容鲤微肿的眼睛欲言又止,被扶云轻轻拉住,示意她不必多问,只伺候她洗漱睡下,点了一炉安神的香,便静静地退到外边。

容鲤太久不曾回到自己的寝宫,甚至觉得有些陌生,躺在熟悉的香衾之中,身上心中皆倦到极致,却毫无睡意。

几次翻身,容鲤才察觉到枕下似有什么东西硌着她,伸手在枕下一阵摸索,竟从下头摸出来两只红封。

容鲤将案边的灯挪过来,看清那两只红封,一只空白,一只上书“贺殿下新岁”,落款一个展字,字体凛冽如刀刻,竟是展钦留下的。

她被酸涩浸透的心终于有了出口,一滴泪几乎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红封上,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擦去,免得将那纸质的红封弄脏了。

小心翼翼地拆开红封,只见里头应当只是折着薄薄的银票几张,轻飘飘地没有半分重量,容鲤鼻头尚酸着,却是破涕为笑地自言自语:“驸马真小气,还没见过这么小的红封,大过年的,才几张银票。”

然而将里头的银票抽出,却见是几张汇丰钱庄的银票,油墨气浓,一看便是新换的。

对光一看,只见这银票上书“壹仟两”,总共有六张。

金吾卫指挥使年俸不过一年贰仟两,就算加上下头给的冰敬、炭敬也不过贰仟五百两,更何况他至多只领了半年的指挥使俸禄。更不提他从前的官职并不如金吾卫指挥使之高,七年青云仕途,加上母皇赏赐,不算支出,满打满算也至多六七仟两。

拿出银票后,红封之中似还有他物,容鲤倒了倒,从里头又倒出来一枚精巧钥匙,一看便是库房之锁。

银也在,物也在。

这是展钦的全部身家。

如今,尽在她手中了。

容鲤心中猛得一颤,只觉得方才躲起来偷偷留干了的眼泪又不听使唤地涌出来,一面狼狈地擦去,一面又滴滴滚落,又哭又笑地轻声骂他:“人不来见我,尽留些东西给我,做什么用处。”

只是她到底珍而重之地将展钦浴血多年的俸禄银钱收好,连红封都不舍得随手丢开,甚而看到上头的墨迹被自己方才落下来的泪沾得模糊了,又生懊恼,只怪自己太爱哭。

容鲤披衣而起,将这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红封同自己最爱的话本一起藏在暗格中。

她屐着鞋,往床榻回去,却瞧见桌案边的杂纸篓中好似有一抹淡红,不知是不是她长久不在,侍从洒扫疏忽清理了。

容鲤瞧着那红色与红封如出一辙,不由得生了好奇之心,将那红封从杂纸篓中拣了出来。

上头依旧是落款一个“展”字,所写抬头却并非“贺殿下新岁”,而是“贺吾一”。

“一”的那一横写就后,似是因长久的不曾落笔,笔尖的墨滴落下来,将红封弄得脏了,大抵也正是因此才被弃置于此,阴差阳错叫容鲤捡到。

那“一”字,是个什么未尽之字呢?何故他后来所写的,又改成了“贺殿下”?

容鲤想了许久,都不曾想明白。

可是看着这红封上的字迹,似乎便能想到展钦垂眸写字的模样,容鲤的心有些酸胀,将那红封握在掌心许久,即便是写脏了字的,竟也不舍得扔了,一同收到暗格之中去了。

回到榻上,容鲤看着剩下的那个红封,心生疑惑。

那红封上面什么也不曾写,用的纸张也与展钦用的不同。展钦所用,是长公主府历年都用的贡纸,而剩下的这个红封纸张显然粗糙许多。

容鲤拿到手中,只觉得更加轻飘飘,轻若无物,打开一看,只见里头飘出一片压平的木芙蓉。

干花?

此又为何意?

看这红封用料,想必此红封不是展钦所赠,可除了展钦,还有谁能进到她的寝殿来,在她的枕下放入一个红封?

容鲤满腹的疑惑,一时想展钦,一时想红封,一时又想那干花,翻来覆去,终于抵挡不住袭来的困倦,渐渐睡去了。

*

次日,容鲤醒的极早。

她心中有事,又恐惧梦魇流连,很早便起身,唤了扶云携月为自己洗漱。

昨夜见了展钦留下的新年红封,她的心稍稍定下。

展钦必是在为家国之事奔波,她身为国之公主,亦不应当总念着这些儿女之事。

想起自己从接旨前往温泉庄子,到安庆为母皇心腹所监等等事宜,容鲤心中浮起一个若隐若现的猜测。那沙陀国二王子命格、潜龙在渊等流言蜚语,很难不叫有心之人心有芥蒂。

容鲤不再如往常一般径直往宫中去,反而如这朝中任何一个宗亲大臣一般,命扶云先递了牌子,请求入宫觐见。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越是这样难的时候,越是不能出错,落人口舌话柄。

然而,扶云带来的消息并不算好。

母皇允了她入宫,却免了她觐见,说是政务繁忙,今日不见,让她改日再来。

这便是更明显的冷待了。

容鲤心中一颤,扶云与携月的面色也皆不好看。

然而容鲤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如常吩咐道:“替我梳妆罢。母皇虽不能见儿,儿远行归来却不能不拜见,既能进宫,便需在母皇殿外行大礼。更何况,我长久在外,许久不曾见琰儿了,正好去看看琰儿的眼睛治得如何了。”

容鲤依制梳妆,乘车驾入宫。

她原想先去承乾宫外行叩拜大礼,不过远远一望,重臣云集,并非好时候,便往容琰的飞阳殿去了。

飞阳殿中富丽堂皇,比容鲤上次来时更甚。容琰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眼睛上依旧覆着药巾,但听闻容鲤来了,立即将那药巾抓下,往脚步声来处望去:“阿姐,你总算回来了!”

容鲤在他身边站定,他便摸索着抓住容鲤的手,语气中满是依赖和欣喜:“过年的时候,我就想出宫给阿姐送年礼,到了阿姐门口才知道阿姐不在府中。数月不见,我心中很想阿姐。”

“阿姐也想琰儿。”容鲤捧着他的脸与手,细细查看着是否有上次烫伤留下的疤痕。好在太医们医术精湛,烫伤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容鲤这才安心下来。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容琰面上,带来一点点暖意。

姐弟二人说了一会子话,苏贵君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上回他将汤药洒了,听闻是挨了母皇斥责的,眼下再也不敢太殷勤热络了,只是时不时说些话。

容鲤有意问问他,却不想苏贵君像是早得了叮嘱一般,言语间对朝局和展钦的消息亦是讳莫如深,只反复说一切有陛下圣断,让殿下安心,又生硬地岔开话去,说容琰的眼睛在苏神医的调理下已有起色,能感知到微弱的光亮了。

听闻了一整日的坏消息,这还是容鲤今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她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仔细询问了容琰的饮食起居和用药情况,又召来苏神医,确认容琰有在逐渐好转,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许。

然而她终究不能在飞阳殿久呆,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她便先告辞,再次往承乾宫去。

望着前方巍峨殿宇,容鲤心间沉重又悄然回归。

还不曾到承乾宫宫门前,天公不作美,又下起雪来。

容鲤踩着雪过来,在殿外整理好衣冠,对着紧闭的殿门,在冰冷的汉白玉阶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风雪不停,扶云与携月为她撑的伞几近于无,她小小的身影很快被沾上一身雪痕,汉白玉阶上的寒意透过厚厚的裙裾直浸骨髓。

殿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值守宫人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如同泥塑木雕。

倒是侧门一开,一个金雕玉琢的瘦长人影从中走出,是容鲤先前见过的那位,很是得宠的处月侍君。

在容鲤离京的月余里,他的位份又涨了,眼下已不是小小侍君,已是一宫主位,可称一句贵君了。

处月贵君从容鲤的身边路过,看着容鲤满头的雪花,连眼睫上都沾着雪,不由得心疼起来,用着他那一口软弱生涩的官话吩咐身边的侍从至少去给殿下取个手炉来。

倒是那侍从,从处月贵君经过容鲤身边便满脸的惶恐之色,一听他的吩咐,差点吓得晕厥过去,也顾不上什么了,扯着这朵小蜜花一般的贵君走了。

寂静风雪之中,隐约听到那侍从压低声音的劝诫:“贵君!眼下是什么时候,好不容易得的恩宠,还要去触陛下的霉头么!”

扶云与携月担忧地对视一眼,容鲤只默然地垂下眼眸,叩拜礼行完后,缓缓扶着扶云的手从地上起身。

容鲤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往常她随意进出、如今却对她紧闭的殿门,默默转身离去,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

接下来的几日,容鲤依旧每日递牌子请见,但结果无一例外,皆被以“陛下政务繁忙”为由婉拒。

容鲤亦试图通过其他交好的宗室或官员打听消息,但那些人要么同样所知有限,要么态度暧昧,言语间透露出“殿下近日还是安心在府中休养为好”的意思。

不仅如此,连宫中往年按例赏赐给长公主府的节礼、份例,今年也迟迟未到,说是边境安抚民生开销极大,各宫与宗室皆已开始带头倡节俭之风,以增边境军饷,以资民心。

桩桩件件,也不是没有堂而皇之的理由。

可正因每一桩冷遇皆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才是最大的冷遇。

容鲤及笄礼之盛宠犹在眼前,而如今长公主殿下“失宠”于陛下的流言早已不胫而走。

府中下人虽不敢明言,但做事愈发小心谨慎,气氛压抑。

容鲤心中苦涩,却无从辩解,更无法质问。她只能将自己埋首于府中事务,或是去探望容琰,偶尔见见安庆,也在宫人眼前,说不了什么知心话,如此一味地强撑着维持表面的平静。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容鲤摸着枕下那两份红封,才能从展钦留下的微薄痕迹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

失了圣心,驸马也不在她身边,容鲤方知道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如何难能可贵。

便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流言的另一中心,沙陀国使团正式抵京。

沙陀国此来所为何事,早因为那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因其所带珍宝之众、甚至带来了沙陀国国主愿以边境几座城池为礼的国书,鸿胪寺搬出了极盛大的宫宴相迎。

而容鲤作为长公主,按制需出席宫宴。

她如往常一般,穿上繁复庄重的朝服,戴上珠翠凤冠。

镜中人容颜依旧,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

她“失宠”之说,朝野之中都已知晓,因此这段时日她鲜少在人前露面,不愿去听那些冷暖自知的好赖话,今日却如何也避不开了。

宫宴极其隆重,旌旗招展,鼓乐喧天。文武百官、宗室命妇按品阶肃立,庄严肃穆。

高踞龙椅之上的女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威仪万千,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在容鲤身上并未多做停留。

容鲤偷偷回望母皇熟悉容颜,往日慈爱面孔如今不见半分暖色,叫她心中一酸,险些滚下泪来。

回京已久,这竟是她第一次见母皇之面,却非母女,而是君臣。

容鲤狼狈地压下心中苦涩,维持着仪态,望向远方。

当沙陀使团簇拥着那位传说中的二王子出现在宫门前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这位传闻之中,生下时便满天霞光,被大祭司断定为天神转世的圣子的二王子,究竟是如何真容?

一个穿金戴银,面罩轻纱,浑身挂满绿松石的身影和逐渐清晰。

那身影在使臣的簇拥下缓缓前行,金线织就的华服在宫灯下流光溢彩,面上覆着的轻纱更添几分神秘。他步履看似沉稳,但细看之下,身形似乎比众人预想中要稍显单薄些。

容鲤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凝滞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还不曾抵达京城,便已经将整个京城搅和得风云大变的的“二王子”身上。

使团行至御阶之下,依照礼节停下。

为首的沙陀正使,一位留着穿着沙陀服饰的老者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高声道:“沙陀国使臣,奉国主之命,觐见天朝皇帝陛下!愿两国永结同好,特献上国书及薄礼,以表诚意!”

他话音落下,身后四名强壮的沙陀武士便抬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猩红绒布的方正木箱,步履沉重地走上前来。

那木箱看起来极为沉重,需要四人合力才能抬起,与寻常盛放国书的锦盒截然不同,上头盖着的那块绒布却绣着各种太阳月亮的花纹,容鲤曾在书中见过,乃是沙陀国上下所信仰的圣教之纹。

那便是割让城池以求天朝援助的国书?

分明一切妥当,但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容鲤的脊背。她望着那大的至少能装下一人的盒子,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端坐龙椅的顺天帝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贵国心意,朕心领了,呈上来。”

内侍上前,欲接过木箱,那沙陀正使却抬手阻止,脸上露出一丝极为殷切的笑容:“陛下,此物非同一般,需由外臣亲自为陛下开启,方能显我沙陀诚意。”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都皱起了眉头,实在与礼不合。

鸿胪寺官员正要出声制止,女帝却摆了摆手,目光深邃而兴味地看着那沙陀正使:“准。”

沙陀正使脸上的笑容扩大,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谢过陛下,随后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扯下了覆盖木箱的猩红绒布!

下头露出的,并非什么镶嵌珠宝的华贵礼盒,而是一个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糙的巨大木箱,箱体上似乎还沾染着些许暗沉的污渍。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沙陀正使猛地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香料与隐约腐败的气味弥漫开来。而当众人看清箱内之物时,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便有人压不住喉中恐惧,惊叫起来。

那箱中根本没有什么国书珍宝,而是盛放着一颗须发皆白、怒目圆睁的头颅!

头颅被石灰简单处理过,面色灰败,但依旧能辨认出,正是沙陀国那位德高望重、曾卜算出近日京中所有流言蜚语的,沙陀国大祭司!

“啊——!”顺天帝身侧相伴的,正是近日最为得宠的处月贵君。他被这副场景吓得面色一白,抽了一口气,便当场晕厥过去。

容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失态。

沙陀正使却对殿中的混乱恍若未闻,他指着箱中的头颅,声音陡然变得尖厉高亢:“此乃我沙陀叛臣贼子之首级!此人妖言惑众,亵渎神明,更妄图以荒谬预言,玷污我沙陀圣子!我主处月风王子英明神武,已肃清国内叛逆,重整河山!”

他猛地转向御座上的女帝,脸上再无半分恭敬,只有赤裸裸的挑衅与战意:“至于罪人处月鸣之旧令,割让城池、王子和亲为质,简直是痴心妄想!我主有令,沙陀勇士的尊严,当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今日,便是向你朝宣战之日!”

宣战!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狂妄!”

“大胆蛮夷!”

群臣激愤,纷纷怒斥。侍卫们“唰”地一声拔出佩刀,瞬间将沙陀使团尽数围住,气氛剑拔弩张!

然而,那沙陀正使却毫无惧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帝缓缓站起身。她不曾管自己的爱妃昏厥,也没有去看那嚣张的沙陀正使,目光反而如冰冷的利箭,直接射向那个始终覆着面纱、站在使团中央的“二王子”。

“这位,‘二王子’,”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威严和冰冷,“到了此时,还要藏头露尾吗?”

那“二王子”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女帝不再多言,猛地抽出身边侍卫腰间的佩剑!

寒光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精钢长剑已如流星般掷出!

“嗤啦”一声轻响,剑尖精准地挑开了“二王子”面上的轻纱,竟未曾伤及对方分毫。

轻纱飘落,露出了一张年轻稚嫩,又写满了惊恐与茫然的脸。

这张脸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哪是传闻之中那位有天人之姿的二王子处月风?!

“这……这是沙陀三的嫡子,三王子处月晖!”有见过沙陀王室画像的鸿胪寺官员失声惊呼。

来的根本不是处月风!

“什么嫡子,昔日国之罪人之子,不配与我主齐名!”沙陀正使狂笑,脸上满是扭曲的得意与决绝,“我主处月风殿下,乃天神转世,英明神武!尔等国朝,腐朽不堪,只知沉溺享乐,岂是我沙陀勇士的对手!今日我等虽死,他日我主必率铁骑,踏平尔等都城,以雪今日之辱!”

他说完,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竟是要当场自戕,以全其忠烈!

“拦住他!”正在这一刻,女帝下首传来一声虽细却坚定的冷喝,随后她身边早有准备的侍卫立刻将他手中匕首打落,瞬间将沙陀正使制服。

容鲤从方才事变之始,将这一切映入眼中,在众人皆惊惧恼怒之时,便已按着自己冷静下来,看到那使臣腰间别着的宝石短匕,猜到他说完这些,必定带领沙陀使团自戕。

使者毙于宫中,对两国而言更是战争之催化,容鲤第一个决断就是这使臣绝不能死,哪怕母皇因此怪罪她越俎代庖,她也趁着无人注意,安排好了侍卫。

顺天帝望了容鲤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挣扎嘶吼的正使,以及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三王子处月晖,眼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与睥睨。

“你口口声声二王子如何英武,是欺朕朝中无人,不知处月风狼子野心?弑父杀兄,篡位夺权,此乃人伦尽丧,竟也好意思自称天神转世。”她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处月风勾结突厥,引狼入室,以国土换得突厥人帮其夺位,更欲借此机会引突厥入关,欲陷本国与我朝边疆百姓于水火。”

“如此背信弃义之人,罪不容诛!”

“尔等蛮夷,竟敢在朕面前,行此狂悖挑衅之举,当真以为我天朝无人,朕之剑锋不利否?!”

她目光如电,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那面如死灰却犹在挣扎的沙陀正使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凛然杀气:“沙陀国身为属国,却背信弃义,勾结突厥犯我疆土,害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朕已任命宋大元帅为征西大元帅,金吾卫指挥使展钦为先锋将军,率军六十万,开赴边境,讨伐不臣,扬我国威!”

顺天帝之言掷地有声,众臣群情激奋,慷慨震声,唯有容鲤立在人群之中,恍然反应过来。

难怪,安庆说她的母亲整日繁忙,久不见人影。

母皇何等天纵神姿,展钦与宋元帅恐怕早已奉命,带领大军离京去也,要打沙陀人与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

难怪,展钦将他的全部身家皆做红封,留在她的枕头下。

那不是他的寻常节礼,是他的离别信。

可那不是周遭的无能小国,那是凶残可恨的突厥!

沙陀国不足为惧,可沙陀国固保有着国朝与突厥之间的一道天险,处月风投敌叛国,必定为突厥开道,到时候突厥人的铁骑畅通无阻入关,展钦要面对的可是中原王朝历朝历代都最为惧怕的突厥!

那夜里拿到红封的轻微甜意,此刻尽作了诛心的刀剑。

大抵展钦也不知有无归途,所以将所有都交到她的手里。

容鲤喉间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眼前瞬间被噩梦中的景象吞噬——黄沙漫天,尸横遍野,展钦的身影融在血雾之中,无处可寻。

她张了张嘴,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忽的从她喉中涌出。

殷红的血点滴滴溅落在华美的宫装裙摆上,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剧情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问题,修文狂魔又改改改了呜呜

辛苦宝们重看[爆哭][爆哭]

有增添重要剧情,新增1500+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