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掉马后被赐婚给死对头 > 100-110

100-110(2 / 2)

太后冷着脸看向李擘,“皇帝今儿一大早来哀家宫里闹, 是嫌哀家这个年过得太安稳么?”

李擘“哦?”了一声,笑得颇有几分故意,“儿子不过是觉得母后宫里太清净,想添点生气罢了。”

说完,却也没有继续为难寿康宫的其他人,只摆了摆手,命其他人都退了下去。

旁人离开后,太后终于不再克制,出声质问:“贺不凡一死,皇帝便急着清算那些与他有往来的朝臣,是不是过于心急了点?”

“清算?”

李擘笑了,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玩起面前的茶壶杯盏,神色淡淡,“不过是让人处理了几个碍事的小角色,在母后眼里,这就叫清算了?”

“倒是哀家疏忽了,竟不知皇帝何时又养了如此得力之人。”

“母后才是让朕大意,久居深宫之中,居然也能将关系网织得如此紧密,谁知是不是因昭王养在您膝下太久,让您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太后扯了下嘴角,强颜欢笑,“昭王是哀家的孙儿,哀家疼他也是理所应当。除此之外,哀家从未有过旁的念想,倒是皇帝你,丝毫不顾念母子情份,要将哀家赶尽杀绝。”

“母子情份?”

李擘重复了两遍,眼里有一瞬的迷茫,可很快他又嘲讽出声:“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所有人都叫朕顾全大局,不能有自己的情感,连喜怒哀乐都要斟酌,不能随便哭、不能随便笑,便是眼看着自己最为敬重的母亲逼死了心爱的女子,也只能默默忍受,因为朕是天子,要以大局为重,天下所有人都指着朕,所以阿瑾尸骨未寒时,朕甚至都来不及看她一眼,便要在这后宫里开枝散叶,就因为朕是皇帝!必须割舍掉作为一个人本该有的情感!”

“而这所有的一切,母后——”

李擘大步走到太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咧开嘴悲凉地笑出声,“都是您当年,亲口教给我的道理。所以您现在跟我提什么母子情份?早就没有了。”

李擘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声,似是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情感都宣泄出来。

太后沉默许久,沙哑开口:“阿瑾当年……并非哀家容不下她,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她的母家不能给朕带来助益,朕需要一个家族强盛的妻子,助益朕夺取天下大业。”李擘打断太后。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这话,母后已同朕说过多次,朕已经听到厌烦了。”

太后闭了闭眼,无从辩解。

勾结宦官,串联朝臣……皆是她分外之事,这些皇帝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即便是她之后做的种种都是为了自保,尚且情有可原,唯独徐瑾这件事,她辩无可辩,这也是多年来横梗在母子二人之间的一根毒刺,分毫都碰不得。

“事已至此,哀家无力解释再多,”太后叹了口气,神色疲惫得犹如一瞬之间苍老了十岁,“你打算如何?是要像当年处理庆国侯、周培和贺长信那样,把所有人都逼死么?”

李擘没说话,似乎是在隐忍着情绪,又似乎是骤然之间看到了自己年少时,几十年来的物是人非让他内心滋生出了茫然,他甚至一度分不清当年和如今,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

徐瑾死于李擘登基后的第一个夏天。

那时候整个天下百废待兴,所有人都怀揣着对安稳新生的憧憬,李擘想,他既然已经坐上这个皇帝之位了,也依着太后的意思立了胡氏为皇后,他可以把心爱的女人接进宫里,哪怕是做个妃子也好。

这个心思种在李擘心里许久,但他不敢直接和太后提,而是叫来了彼时与他情同手足的大臣们一一商议,询问他们的意见,毕竟李擘的位置是他们竭力争取来的,若能得到多数人的支持,想必太后也不会再反对。

可是,庆国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直言徐瑾乃是太后母家的人,又得皇帝偏爱,他日必将形成外戚之祸,重蹈前朝覆辙。

除了庆国侯,反对的朝臣不在少数,李擘没有办法,彼时徐瑾又怀有身孕,他想着要不就再等一等,等到徐瑾诞下皇嗣,立妃也该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结果徐瑾生下了蔽月公主没多久,还没等来册封妃位的旨意,便永远合上了双眼,李擘伤心欲绝,却还要克制着情绪早朝问政,假装没事。

徐瑾死后的第七天,李擘记得清楚,那天是夏至,当时周培见他终日郁郁寡欢,没日没夜地宿在养心殿,便劝他多去后宫流连,好早日从悲痛中走出来。

大概就是那个夏至,李擘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被杀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他感到陌生的自己,那个他毫无由头地处死了庆国侯,流放了周培,沈彦退隐离开华都后,就连他最信任的贺长信也与他生了罅隙。

李擘迷茫地看着太后,当年极力反对他与徐瑾的母亲如今发间早已夹杂着白发,她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可是李擘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至,年少的那个李擘就已经死了。

……

九霄天外。

沈岁宁坐在窗前擦拭着手中短匕,目光却一直看向窗外,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连身后来了人都没察觉。

“少主一向不是受制于人的性子,想来又是有了新的打算。”洛九寻拎了一壶清酒走进屋中,坐在沈岁宁对面将酒温上。

沈岁宁笑了笑,收起匕首,“如今这京城里,只有你最懂我。”

从扬州随她来的众位亲信并不知晓朝廷中事,连她自己都一知半解,这一档子事,便也只同洛九寻说得上。

洛九寻抬眼看到沈岁宁收匕首的动作,顿了片刻后开口:“来华都不过半年光景,少主便已不如初来时那般恣意明媚,瞧着像是多了许多心事。恕属下多嘴问一句,这趟浑水,少主就非趟不可吗?”

“皇帝这次让我动的是一个姓葛的老臣,他虽然替太后和世家做过事,但其实是个胆小鬼,我找到他的时候尚未说明来意,他便吓得屁滚尿流,还供出了一个人。”

沈岁宁没有回答洛九寻的问题,洛九寻便知她心意已决,叹了口气,“供出了谁?”

“谢昶。”沈岁宁一字一顿,“我去狱中见贺不凡的时候,他也提到过,谢昶和永安侯的死有关联。”

洛九寻微微一愣,忍不住提醒:“谢先生是老爷的挚友,也是贺小侯爷的恩师。少主你……”

“我知道。”

沈岁宁仰起头,轻吐出一口白气,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京城的冬似乎格外冷些,有种淬入骨髓的寒凉。

她仰头喝下洛九寻为她斟的一杯温酒,方才开口:“年前我随阿爹去见过他。爹说,二十年时过境迁,留下的唯一好友便是谢昶。除夕那天,他还派人来给贺寒声送生辰贺礼。”

“贺侯爷这样谨慎又重情的人把膝下唯一独子托付给他,想来对他也是万分信任。贺寒声是他亲自带大的得意门生,就连表字‘允初’是他亲自取的。小九,”沈岁宁顿了顿,“你说……贺侯爷故去之后,谢昶每每见到贺寒声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年年清明寒食,他看着贺侯爷的灵位时,又在想些什么?”

洛九寻没有回答沈岁宁的问题,只是为她添了酒。

等到杯中酒尽了,洛九寻才缓缓开口:“少主向来不是个会拐弯抹角的人。下一步,难道要去找谢昶先生当面对质吗?”

沈岁宁沉默。以她的身份去找谢昶并不合适,那不仅是贺寒声的恩师,还是她爹的挚友,是她的长辈。

而且她这一去,无论事实究竟如何,这残忍又难言的真相一旦被捅破,沈岁宁和贺寒声这半年来的夫妻情谊,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事总得有个了解,”片刻后,沈岁宁故作轻松道:“不如,就让我来当这个恶人吧。”

第106章 第 106 章 我从来不希望靖川死。……

第106章

倚竹园一如既往的清净, 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大约是因着过年,谢昶平日里的那些门生这会儿都不在,连他那个叫金吉的小门童也不知去了哪里, 偌大的院子里, 只有谢昶一个人, 摆了张长长的木桌,手里握着画笔。

他脚边全是画稿, 谢昶喜欢画竹子,放眼望去, 地上一水儿的全是竹子,全华都就数谢昶的竹子画得最好,千金难求, 沈岁宁在沈彦府上见到过他送的一把小扇,上面寥寥勾了几片竹叶,沈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沈岁宁不懂画, 她只是莫名觉得,今日谢昶的背脊,似乎比去年她初次进京时看到的要直些。

“你来了。”

谢昶添完最后一片叶子, 将画纸拿起来看了又看, 似乎还是不太满意, 于是把画纸撕了个粉碎,自言自语:“老喽, 连画了一辈子的梅兰竹菊都画不明白喽!”

“哪有?前两天上我爹那儿吃饭, 他还提醒说赶明儿来给谢先生拜年的时候, 一定要向您讨一幅墨宝。他最挑剔了,放眼全京城,也只有您的手笔能让他念念不忘, 说您画的竹子是古往今来最竹子的。”沈岁宁的声音很轻快,全然的小辈恭维长辈的语气。

来华都也有大半年的光景了,其实沈岁宁跟谢昶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是跟沈彦或者贺寒声一起,私下里基本没见过。

她听旁人说,谢昶是个顶顶高傲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孤傲,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否则不会一生无妻无子,他平日里待她热情,大约是看在她是他故友沈彦的女儿,又或是他爱徒贺寒声妻子的份儿上。

无论是哪种缘故,总归不是因为沈岁宁这个人,谢昶格外看重的儒家那一套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君臣父子的伦理规矩,大约是不喜欢她这种随性散漫、能把所有长辈处成平辈的人,他最喜欢的学生,大概就是贺寒声面儿上那样,听话,自律,温润,懂礼,有分寸。

谢昶问她:你懂竹子吗?

沈岁宁说她不懂,她画的竹子比鸡踩出来的还不如。非要扯上点关系的话,就是她小时候练剑,最早用的是竹剑。

谢昶沉默半天,说他其实也不懂,因为喜欢竹子的并不是他,是贺长信,他最早喜欢画的,其实是梅花,是贺长信故去之后,谢昶才开始莫名地喜欢画竹子,并且只画竹子。

谢昶说,最开始梅兰竹菊四君子,他最讨厌的就是竹子,就像当年他们那一批老友里面,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贺长信。

贺长信草莽出身,入仕前其实没读过几本书,而谢昶是个正儿八经的书生来的,他参加过科举,在前朝也当过小官,平日里说话都是文绉绉、慢吞吞的,有时候绕大半个圈子,贺长信也听不懂他到底要说什么。

贺长信是个直脾气,有时候会急,他常说谢昶是读太多书把脑袋读傻掉了,连话都讲不明白。谢昶哪听得这话?但他一贯的教养让他说不出骂人的话,只会涨红着脸愤懑地甩他一句:夏虫不可语冰也。

最开始这句话贺长信也听不懂,懂了之后,他管谢昶叫“冬虫”,给谢昶气得够呛,写了足足两页文章来骂他,通篇都是文绉绉的话,那会儿华都人人都觉得,谢昶与贺长信不和睦,只是谢相爷性子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但吵闹归吵闹,两人共事的那些年,作为李擘的左膀右臂,各自执掌文武大权,也算是开创了大成建朝以来的第一个鼎盛时期。贺长信虽然性子急,但他不莽撞,他也知道自己书读得不多,有些决策做不明白,于是关键的事情上都会优先过问谢昶的意见,而谢昶虽然不满比他小了快一轮的贺长信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却也知道他的仗义,有时他心直口快顶撞了李擘被惩罚,谢昶也会搭把手,替他说几句好话。

当年贺长信提出要改兵制的时候,谢昶虽然不同意,但李擘真正动怒的时候,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保全他。

谢昶说:“靖川的性子就跟竹一样,宁折不弯,刚直得紧。说好听点,叫正直。说不好听了,是固执。有一段时间我俩一见面就要吵架,那会儿其实天下已经太平,各地诸侯都已经归顺朝廷,只有南方一带的草莽还在作乱,靖川他非要出兵,用他的方式去解决,但那会儿大成刚刚平定北境,从战乱的阴影中得到了短暂的喘息,国库吃紧,根本不足以支撑我们用武力去征服,他就说让我们这些做官的勒紧裤腰带省些银两去打仗,打完仗,百姓才能过好日子。多荒谬的提议啊,但他不觉得有问题。文武百官极力反对,陛下也不支持,他非要犟,怎么说都说不通。那会儿我看他和他看我一样,哪哪都不顺眼。”

沈岁宁听父亲说过这事儿,潇湘、岭南之乱都是贺侯爷平定的,虽然都是南方,但那一带的人和江南这边的习性不大一样,他们倚山而居,又有水系环绕,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加上鱼米之乡粮草充足,真要打下来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成的事,可若是三五年,那时候的朝廷确实耗不起。

当然,后来还是贺长信带兵南下去平定了,不管他是怎么争取到这个机会的,至少从结果来看,他做到了他承诺的,后来潇湘一带确实安稳了许久,直到这两年才又开始有了不臣之心。

她想了想,说:“古往今来向来如此,文官主和,武将主战,说起来也并无对错之分,只是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同罢了。”

“你错了,小姑娘,”谢昶笑着摇摇头,“立场、方式什么的,都是对我们这些臣子而言。在皇帝那,他认为对的就是对,他觉得错的就是错。靖川他坚持己见再三冲撞陛下,这便犯了大忌,哪怕潇湘之战他打赢了,但在陛下那,他还是错了,而且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你刚说的一句话不错,便是古往今来,向来如此。飞鸟尽,弓弹藏,自古良将,多死朝堂。乱世的时候皇帝最倚重的人,也是盛世的时候皇帝最害怕的人,君王的猜忌可比战场上杀人的刀来得可怕,靖川他全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好像全华都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那天谢昶说了好多话,从回忆他和贺长信刚认识时的不和睦,到后来共事时的相互扶持,又到政见不合时的争吵,好像要把他们的一生完完整整地摊开给旁人看。

说来说去他想表达的也不过一句:你看,贺长信就是这么个性子,我回回劝他,他不听,那就算了,他爱怎样怎样。

沈岁宁悄悄叹了一口气,在谢昶又要开始追忆的时候,她终于打断他,问出了关键所在:“所以贺侯爷去云州的那一次,您是知情的,对吗?您知道皇帝忌惮他许久,也知道贺不凡早已对永安侯府虎视眈眈,更知道云州境内,根本没有所谓的叛乱,都不过是看准了贺侯爷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会执意出兵,所以来了一出请君入瓮,骗他入局。您早就知道,因为在云州给贺侯爷写信的那个人——”

沈岁宁一字一顿:“刘春英,他曾拜在您的门下。虽然他与您的师徒之缘不过寥寥几日,但他在云州的那些年,你们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云州的情况,您最清楚不过。”

这当然是被人刻意抹掉过的信息,但还是被千机阁的魏照查了出来。

谢昶愣住,像是一直以来的遮羞布突然被人扯掉,而后又撕了个粉碎,他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沈岁宁一眼,嘴唇止不住的颤抖,眼里有困惑、有震惊、有恐惧,甚至还有……难言的羞愧,最后他佝偻着身子撑在木桌上,一行老泪砸在了画纸上,晕开了的墨色,像是一根笔挺的竹子身上长出的一颗瘤子。

谢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沈岁宁问过沈彦。

他想了一会儿,说,谢昶是个老好人,是他们的老大哥,但有时候太过于循规蹈矩,甚至谨小慎微了。

那会儿他们几个年轻人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谢昶像个老妈子似的操心这操心那,那会儿李擘登基后他们第一次以正儿八经的君臣身份相见时,谢昶把他们一群人拉在一起,像排戏一样把他们每个人说的话、做的动作都排了一遍,生怕他们哪里出了错,僭越了君臣之间应有的礼数。

沈岁宁有些好奇,问你们配合吗?

沈彦说当然不。那会儿他们都觉得虽然李擘当了皇帝,但大家毕竟是同甘共苦过来的,情同手足,不必像谢昶说的那般划清界限,过于刻意了。贺长信就更不用说了,他知道谢昶的来意之后理都不理,气得谢昶原地跳脚,大骂他孺子不可教也。

同样的问题,沈岁宁也问过贺寒声。

那是他的恩师,贺长信在外征战的时候,他大多数的时间便呆在谢昶家里,因为母亲待他过于严苛,宫里伴学的规矩又太多,只有在先生家,他才能小小地喘一口气。

在贺寒声眼里,先生满足他对于两袖清风的文人的所有幻想。因为谢昶既不像父亲那样急脾气,又不像母亲那样严苛,他教导他的时候多是循循善诱,耐心十足。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有点太要面子了。

才情高的人心气儿也高,谢昶听不得旁人说他一点不好,更容不得自己干干净净的人生染上一丁点的污秽。

于是贺长信的死,就成了谢昶心里一根刺,是他日以继夜难以忘怀、令他辗转反侧的他一生中唯一的污点。

谢昶痛哭流涕。

他掩着面,哽咽地告诉沈岁宁:“我从来不希望靖川死。”

这话旁人说,沈岁宁可能会觉得虚伪,可谢昶说,她信的。

“靖川……我知道他的性子,他那不撞南墙死不回头的牛脾气,我劝他一次,他跟我吵一次,有一次吵急了他骂我迂腐,骂我酸儒,骂我书生误国,骂我是个做了官就只想着沽名钓誉不管旁人死活的自私鬼。那时我知道,陛下对靖川一家的容忍度已经快到头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连允初都看出来了,但靖川他就是不信。”

“我也知道贺不凡在密谋什么,当时他拿着刘春英的求助信在御前陈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云州,那个地方是靖川的老家,他很熟悉的,而且那也是靠近边防要地,出了丁点乱子,都是要祸及京城的,靖川听到这个消息不可能不作为,太明显了,我一听,就知道这是针对靖川设下的局,等着那个大傻个自己往下跳。陛下他更清楚这一点,但他就是需要旁人来做这把刀,他要除掉靖川,但又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我当时也在赌气,我知道我跟靖川说这些他不会听,我就想,那好啊,那你依着你那榆木脑袋的牛脾气去你的云州吧,你入了局,自然就知道我说的话对不对。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再差的打算,只要他活着,哪怕陛下真的下旨要斩了他,我在京城,至少能保他一条命,可我没想到……”

说到这里,谢昶已经泣不成声,根本无法继续说下去。

“您也没想到这个针对贺侯爷的局如此残忍狠辣,没想到他真的会中埋伏,会在云州殒命,根本没有给您替他求情的机会,是吗?”沈岁宁握紧拳头,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她这会儿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憋得慌。

她不了解谢昶的为人,但是谢昶的这个举动,非常符合她对清高文化人的刻板印象。

她以前下山的时候见过一个书生,他媳妇是个杀猪的,没什么主见,但凡有点什么事情都喜欢去征求书生的意见,每回书生都当没听见,等媳妇犯了错,他再去收拾残局,然后鼻孔看人,说,看吧,还得我教你。

当然,谢昶没有这么直白,但想必贺长信长久以来的不尊重终归还是在他心里结了果,他当时刻意隐瞒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想着,等东窗事发,等他亲自出面替贺长信解决好他闯出来的祸事来证明他才是对的,以此来让一贯不服他的草莽武将高看他一眼呢?

这是沈岁宁的揣测,至于谢昶是不是这么想的,她不想深究了,那是他们长辈之间的恩怨,她一个小辈无从过问,而她现在只想知道——

“当初那封传召我爹入京的密令,也是您向陛下提议的,是吗?”

谢昶说是。

沈岁宁问他为什么,谢昶喃喃半天,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贺长信死得冤枉,而这天下唯一一个能够把他从不见天日的洞穴里拖出来的人,只有当年的秦衍之。

事实也确实如此,沈岁宁看到失声痛哭之后的谢昶脸上,似乎终于带了几分如释重负。

沈岁宁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好孩子,你比你爹的反应还要快一些,”谢昶收好情绪,苍老的脸上多了几分欣慰和欣赏,“华都有你陪着允初,我可以放心了。”

话音落,不等沈岁宁反应过来,谢昶便一头撞在了门前的柱子上,他的身子顺着柱子缓缓滑落,留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在上面,柱子旁边还挂着他作的一幅兰竹图,旁边匾额上题了四个大字:清风雅韵。

第107章 第 107 章 胆大包天沈岁宁。

第107章

谢昶生前门生众多, 他虽膝下无子,但出殡那日,华都三千太学生徒步数百里送他出京, 场面格外壮观。

他的后事由贺寒声一手操办, 加上年关各府上走动频繁, 一直过了正月十五,贺寒声都没怎么回过家门。

自打长公主病重后, 偌大的永安侯府便格外冷清,谢昶仙逝之后, 府上更是如同结了一层冰一般,冻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裹都觉得冷。

景跃站在府门前搓了把说,问景皓:“你说今年冬天是不是格外冷些?年前下了好几场大雪, 年后这天就不见晴。”

“是啊,今年气候反常得很,”景皓点头附议, “连侯爷穿得都比往年多了,也不知夫人习不习惯北方的冬天。”

临江别苑,沈岁宁打了个寒颤, 又往炉子里扔了把木屑, 这是苏溪杳特地为她调制的香料, 可以平心静气,疏肝解郁。

她近来神思不宁, 夜里更是辗转反侧, 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差。

坐在她对面的人更是面如死灰, 可耳朵又奇异地红得跟猪肝似的,眼神也在闪躲,单薄的身躯蜷缩着, 准备迎接对面的狂风骤雨。

果不其然,下一秒,卷轴和册页甩在了他脸上,伴随着沈岁宁劈头盖脸的骂声:“陈千澈!你脑子有病是不是?这些年张夫子教你的都让你当屁放掉了?是上赶着要给阎王拜年吗?好端端的你给那些公子哥当什么代笔!”

陈最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敢替自己申辩。

他想说自己是被骗的,第一次卓文斌那群人邀他去笔会,跟他说题的文章不要落款,这样比试才更能见真章,陈最信了,但后来他的文章被卓文斌改了名字拿去应付国子监的夫子。

这事儿陈最原本是不知情的,但他那篇文章被夫子连连称赞,很快便在华都传开了,卓文斌便又来求他,让他替自己再写几篇。

陈最当然是拒绝的,但卓文斌威胁他,说陈最若是不同意,就要让全天下人知道张玄清夫子的学生沽名钓誉,在京城给别人作代笔。

陈最气极了,但是又不懂怎么处理这事,便被卓文斌哄着又给他作了几篇文章,连带他的那些个狐朋狗友也趁火打劫,如今卓文斌借着陈最的手笔在华都小露头角,引起了注意,连太子都知晓了他的名头,两人这才慌了,但卓文斌威胁陈最,说他俩如今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大不了鱼死网破,一起身败名裂。

可这些话陈最不敢同沈岁宁说,祸已经闯了,怎么申辩都苍白无力,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仅会害得张夫子清誉有损,还可能会连累平淮侯时,陈最第一时间便找到了沈岁宁,坦白了真相。

沈岁宁知道之后,不知道使出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脾气。

若是山庄的人干了这等蠢事,莫说只是庄法伺候,便是打残了扔下山去,也不会有人有异议。可偏生这陈最是张玄清最疼爱的门生,当初张夫子极力反对他下山,是沈岁宁自己打包票要把人带下来的。

见沈岁宁半晌都不说话,陈最有些心慌,忍不住喊了句:“沈姐姐……”

“你别叫我姐姐,我娘要是生出你这么蠢的弟弟,我都得连夜给她踹回肚子里。”沈岁宁冷笑着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陈最见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要走,急得要追出去,“沈姐姐!这祸是我闯的,我死不足惜,可是夫子他——”

“你闭嘴。”

沈岁宁转过身喝止他,眼神冰冷,瞬间把陈最从头到脚浇透,他下意识害怕沈岁宁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但沈岁宁什么话也没说,急匆匆地就走了,陈最摔坐在原地,看着一旁案几上的纸笔呆愣了许久,才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

永安侯府。

贺寒声才操办完谢昶的后事回京,一口茶也没来得及喝,便听说宫里出了好大的事,太子、昭王、薛太傅、林相爷、沈彦等人这会儿全部都在养心殿,皇帝连下两封诏书,命他即刻进宫,刻不容缓。

于是贺寒声匆忙换了身合适进宫的衣服,连长公主那也顾不上去,便要往宫里赶。

“贺寒声!”

沈岁宁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贺寒声背对着她停下脚步,听到她语气颇为生硬地说:“有事求你。”

贺寒声没问是什么事,只说等他回来再说,便上了马车。

沈岁宁显然不是个会有耐心等他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也出门去了,她要去徐家找徐兰即,原因很简单,卓文斌是徐咏的学生,而陈最代笔的那些文章,都是从国子监传出去的。

站在陈最的角度,她也理亏,这个节骨眼上她真想让陈最自生自灭,可看在张玄清的面子上,沈岁宁不能不管不顾。

可这事儿沈岁宁处理不了,她只能去找徐兰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法子。

然而比沈岁宁先到的,是抄了徐府的大理寺官兵,隔了一条巷子,沈岁宁看到徐家门前“三让遗风”的匾额躺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官兵和被押出府门的仆役无情践踏,生出了一条巨大的裂痕。

出了这样大的事,作为一家之主的徐咏却不在,守在府门前的徐夫人岿然不动,眼看着官兵们把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她半分不退。

为首的官兵叫颜富,他无奈提醒:“夫人,徐大人已经押解入狱。圣上有令,徐府上下的家丁一律问斩,奴婢重新发卖,女子亲眷另行关押。夫人挡在这里不让我们进去带小姐出来,是想要抗旨吗?”

徐夫人不言其他,只道:“我丈夫只是被传入宫中问话。我今日便站在这里,等他回来。”

颜富说:“夫人莫怪属下多嘴,徐大人……怕是回不来了。”

徐夫人嘴唇几不可见地抖了抖,身子却依然半分不动,只重复了一句:“我等他回来。”

颜富一向敬重徐咏,如今哪怕圣命在身,他也不好真对徐夫人用强的,苦口婆心劝说不动,双方便僵持在那里,谁也不肯退让。

可徐府陆续有人被押出来,都是府上的家丁,沈岁宁站在原地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徐夫人之所以不退,是为了保护徐兰即。

也就是那时,两人隔着重重人影遥遥相望,徐夫人的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松动,可沈岁宁看不见她眼里的情绪,只看到她微不可见地朝她点了个头。

于是沈岁宁转身没入人群中,几乎是同时,徐夫人趁颜富不注意,夺过他的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夫人!莫冲动啊!”颜富慌了神,显然不想在这个时候真的闹出人命来。

徐夫人笑了笑,她叫了颜富的名字,问:“你第一次见你徐先生的时候,是几岁?”

颜富哭着说是十九岁。

他人笨,发蒙比旁人要晚,家境也不好,别人都说他走不了念书这条路,是徐夫子在天寒地冻的时节提了两斤猪肉,走了好几里路去他家,生生把他劝回来的。

颜富家就是个帮人杀猪的,如果不是徐夫子,他不会有今天。

徐夫人想起了十几二十年前徐咏在乡县办学,回到京城后,把当年的学生一个一个劝来国子监念书,他这人有时候也挺轴,有的父母拿扫帚给他赶出门,他也只是拂拂衣袖说那他改天再来。

她看向颜富,扯了扯嘴角,轻声说:“你徐先生的学生众多,你算是有出息的一个。他这辈子没开口求过你们这帮孩子什么事,今天,我想替他来开这个口。”

“颜富,我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桢儿……你能不能不带她去别的地方看押?就留在府上,其他的,怎样都好。”

不等颜富开口回答,徐夫人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儿。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求你。”

……

临江别苑。

沈凤羽伤势没痊愈,只好是灵芮守着陈最那个小蠢蛋。

她看到沈岁宁去而复返,惊讶问:“少主不是回去找……”

“先不说这个,灵芮,你去通知苏姐姐,让她赶紧过来一趟。”沈岁宁搀扶着昏迷的徐兰即进了屋,吓了陈最一大跳,苍白的小脸又是一阵红。

沈岁宁懒得理他,带徐兰即进了里屋,顺脚把门踹上。

方才她好容易潜进了徐家,想带徐兰即出来,但她不肯走,沈岁宁只好封住她的穴位,强行将人带出来。

她还说陈最是个上赶着给阎王爷拜年的蠢货,实际上自己才是胆大包天的那一个,居然敢在大理寺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劫出来,甚至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岁宁没急着给徐兰即解穴,这姑娘面儿上看着清清冷冷的,实际上也是个有主意的主儿,她这会儿可没心思应付她。

过了没多久,灵芮带着苏溪杳过来了,沈岁宁直截了当道:“徐兰即的贴身丫鬟说她身子不适,旁的郎中我都信不过,只能劳烦苏姐姐给她看下。”

苏溪杳点点头,给徐兰即号脉。

趁这会儿功夫,灵芮才悄悄告诉沈岁宁,说徐夫人自刎了,人已经没了。

沈岁宁瞳孔震了震,问徐府情况如何,灵芮说大理寺让人封了府,府上亲眷就地看押不能踏出府门一步。

沉默许久,沈岁宁才深深叹了一口气,同灵芮说:“徐夫人的后事,你让人盯一下。哪怕这个时候不能按照应有的礼数,但至少不能薄待了她。”

灵芮点点头,“已经安排了。”

这时,苏溪杳已经给徐兰即号完了脉,她神色颇有几分凝重地看向沈岁宁,“少主猜得不错,是喜脉。徐姑娘……她有了身孕了。”

第108章 第 108 章 抱歉,我的人,不能撤……

第108章

贺寒声赶到养心殿的时候, 里面正吵得不可开交。

他在外面站了片刻,听到里面的争吵声,大约猜到是发生了什么。

是关于徐家的。

徐咏于今日凌晨被大理寺收押入狱, 理由是今年马上要来的春闱, 徐咏涉嫌受贿泄题, 连同国子监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代笔一事,有人首告他为官不正、徇私枉法, 当即便拿他入了狱。

这事儿发生得突然又蹊跷,且不说徐咏是否真的涉嫌这些罪名, 事情还没开始调查便直接将人押解进大理寺狱中,连同徐府上下也一并关押,显然是没打算给徐咏、给徐府自证清白的机会, 换句话说——

徐家,被设局了。而且多半是个必死的局。

贺寒声进到养心殿,殿内有一瞬的安静, 他看到得意洋洋的欧阳览,看到据理力争到脸红脖子粗的大理寺少卿林翎,瞬间明了。

太子和昭王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林相爷也是一副不愿再多嘴的模样, 似乎是在贺寒声来之前, 他们已经经历了好几轮的辩论,如今只有林翎一个人还在负隅顽抗。

林翎性子随他爹, 一向刚正, 但又不像林相那样暴脾气, 他虽位居少卿,但显然这次徐家的案子并没有经他之手。

他是个多聪明的人,他难道看不出是有人想要徐咏死?他难道就猜不到, 事情发展得如此迅速又突然,怎知不是皇帝或是太后的授意?

但林翎无所畏惧,他就是要争一个公道,他说无论是哪朝哪代,从来没有朝廷只是因只言片语便定论一个命官生死的先例,他可以接受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关了徐咏,但他不能容许案子还没开始查,就给人定罪判死刑。如果陛下执意如此,林翎愿意摘下乌纱帽,离开这个被猪油蒙了眼的狗屁大理寺。

林翎言辞激烈,甚至以辞官相逼,欧阳览不以为意,说他居功自傲无视君王,何况林家的功绩并不在于林翎,而在于他爹林庆荣。

就这么争来争去的,直到贺寒声进殿。

李擘终于有了由头结束这场争论,把其他人支走后,只留了贺寒声、太子和昭王。

这时太子才终于开口:“父皇……当真要处死徐咏吗?”

听了这话,李擘当即便只觉一口气梗在心腔,不上不下。

旁人都道君王的心思难猜,可作为储君,太子的一思一想恨不能全部写在脸上,徐咏跟太子是什么关系?他跟太后一个姓,哪怕明面上不站队,也同昭王走得更亲近些,他出了事,太子于情于理都不当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分辨。

但太子还是替徐咏求情了,在明知道要整治徐咏的人是欧阳览的情况下,无非一个原因,太子属意于徐咏的女儿,那个叫徐桢的姑娘,这也是为什么欧阳览绝对容不下徐家,容不下徐咏。太子越是替徐咏分辨,欧阳览就越是要立刻置徐家于死地,可偏偏太子就是鬼迷心窍了一样非是看不明白。

李擘心力交瘁,以至于看到太子那张脸颇有几分来气,他转过视线,便看到了昭王那张克制着情绪的脸。

其实对于李擘来说,太子也好,昭王也罢,又或是其他皇子,对他来说都一样,而这么多年之所以对昭王有所成见,不过是因为他养在了太后的膝下,而李擘与太后之间,又恰好有太多的不和睦。

于是,李擘想当然地把这个孩子放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可若是抛开这些成见,昭王其实比太子要强太多太多了,而这样的话,李擘从前听许多人都说过。

“少虞,你怎么看?”李擘问。

“少虞”是昭王的小字,李擘很少这样唤他,听得这声,太子和昭王的神色都有几分动容。

但昭王很快平静下来,他垂下眼眸,轻声开口:“父皇若是准允,此事……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只是方才欧阳览的陈词,父皇也都听见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徐咏真的罪不可恕,也当让大理寺按照规程来,而不是仅凭欧阳览一言堂,便要斩掉徐咏的头。”

太子立马附和:“对、对!儿臣亦是这个意思,就算徐咏真有有罪,也当等彻查清楚了再定不迟。”

李擘看向太子,他想说对你个头,你若真是聪明,这个时候就应该先把自己从这事儿里摘出去,免得你那老丈人来给朕施压,到时候徐咏有罪也得死,没罪更得死。

但李擘没有明说,只告诉太子:“你去问问薛太傅,把今儿养心殿发生的事情一字不差地告诉他,让他教教你。”

太子心下一凉,下意识想问李擘是不是又嫌他笨了,可马上他就听到李擘说:“少虞和允初留下来。”

那一刻太子心里的不甘大过于替徐咏申辩,但他还是沉默地离开了。

有什么办法?天资这种东西,勉强不来的。

……

徐兰即有了身孕这件事,让原本就混乱的局面更是火上浇油。

因为沈岁宁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孩子是昭王的,尤其徐兰即尚未出阁,家里又发生了这样天大的事情,苏溪杳说怀孕初期的人身心都比不得旁人稳定,而且徐兰即的胎象本身很不好,她都怕徐兰即知道徐夫人自刎后一个情绪激动,一尸两命了。

沈岁宁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保住徐兰即的命。

在临江别苑呆了一下午,沈岁宁回到永安侯府时,已经是傍晚,西边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厚重得好像要掉下来一般,出年关后才暖和了几日,华都便又要变天了。

沈岁宁本想今夜就呆在临江别苑,等徐兰即醒来,但苏溪杳和灵芮都劝她先回来,毕竟现在所有人都搞不清徐家到底犯了什么事,灵芮她们派人去查了个大概,只知道大概是跟陈最代笔的事情有些关联。

涉及到朝堂的事情,贺寒声必定知道得更多,更何况他今日出门前说了,叫她等他回来。

于是沈岁宁听劝地回了侯府,贺寒声在她前脚到家,见她回来了,转身径自走向她。

他说,大理寺的林翎已经奉旨彻查徐家一事,但他没在徐府看到徐兰即的身影,问沈岁宁知不知道此事。

沈岁宁笑着反问她怎么会知情?那是徐家的事情。

贺寒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手背轻轻碰了碰她脸颊,仿佛松了一口气般,说了句“那就好”。

那就好?什么叫那就好?难道带走徐兰即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很糟糕吗?

沈岁宁按下心里的疑问,跟着贺寒声往屋内走,但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打算在家中停留太久,只去长公主那看了一眼,便又要出门。

沈岁宁问他去哪里,贺寒声说:“林翎在查问徐咏的门生,来不及去徐府,让我过去看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贺寒声突然不经意提起徐夫人的时候,沈岁宁还在琢磨难道徐夫人还在的那会儿,林翎居然是不知情的吗?等到贺寒声把“听说现在替徐夫人善后的是你的人”这句话说出口的,她下意识“啊?”了声,跟着又露出迷茫的神色。

她甚至第一反应是想反问贺寒声,为什么知道是她的人?灵芮应该不会傻到安排漱玉山庄的人去徐府,那贺寒声是从哪里知道的?而且知道得这么快?

贺寒声目光如炬,那是她少见的神色,像是要把她盯穿一般,这样的贺寒声,沈岁宁在四年前见过。

她扯了扯嘴角,“哦”了一声,四两拨千斤道:“死者为大,反正顺手的事。”

所以有什么好刻意隐瞒他的呢?明明两人都心知肚明,可被审讯的为什么总是只有她自己?

这样的不满持续了三天,这三天,沈岁宁大多数的时间都在临江别苑,而贺寒声在永安侯府上的时间也屈指可数。

直到第四天夜里,贺寒声突然造访临江别苑,跟正准备回去的沈岁宁碰了个正的。

他一个人来的,连江玉楚也没带,就那么站在漆黑的门口,似乎是在等她出来,可他越是从容,沈岁宁就越觉得他是有备而来。

换句话说,贺寒声是奔着徐兰即来的,几天前他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徐兰即在她这里了。

沈岁宁心里有几分窝火,但她克制住了,她想也许那天贺寒声急匆匆出门就是因为徐家的案子,也许他现在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但贺寒声旁的什么话也没同她说,甚至没有一句解释,只告诉她:“宁宁,让你的人都撤掉,这里交给我,好吗?”

面上是在征询她的意见,但语气显然不是有商有量的,沈岁宁刚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理由是什么?”

贺寒声沉默片刻,回答:“这件事,你不能参与进来。”

完全不能算理由的理由,沈岁宁都气笑了,她不懂为什么贺寒声总是这样,喜欢用他的那一套方式来做她的主。

其实这几天沈岁宁也没闲着,徐家这个案子发酵得很快,大理寺那边正式介入调查之后,她立刻命人弄清了事情的缘由——

无非是因着除夕那天,皇帝对太后下了狠手,太后气不过,开始反击了。

沈岁宁和太后见过几次,哪怕交谈不多,也能看得出太后绝对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不然她一个深宫妇人也不足以和皇帝抗衡这么多年。

虽然沈岁宁想不通,太后为什么会对和自己母族有关联的徐家下手,但徐咏如今作为一颗被废弃的棋子夹在两方阵营中间,是必死的局,因为皇帝不会想要为了保他一个小角色大动干戈,而太后巴不得要他死。

也就是说,无论今晚贺寒声是替谁而来,他站在哪方,徐兰即的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并不想为难贺寒声,但她也有自己的立场,所以沈岁宁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贺寒声:“抱歉。临江别苑是我兄长留给我的私人住宅。我的人,不能撤。”

第109章 第 109 章 要么,你站在我身边,……

第109章

贺寒声早料到会被拒绝, 如果她同意了,那她就不是漱玉山庄的沈岁宁,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宁宁。

这几天林翎昼夜不息地查办徐家的案子, 他告诉贺寒声, 其实徐咏的罪可大可小, 他虽然清者自清,可国子监里他的学生众多, 免不了鱼龙混杂,但就卓文斌代笔这事儿, 就足够被无限放大,徐咏不可能不被牵连。

这个道理贺寒声看得比谁都明白,这甚至于已经不是单纯的皇帝和太后之间的较量, 而是太后和昭王。

四天前在养心殿,贺寒声已经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才知道原来太后突然向徐家发难, 并不是在反抗李擘在除夕夜的举动,而是在警告昭王,原因是——

昭王同太后说, 他想娶徐兰即为妻, 要让她做自己的王妃。

徐兰即原先是太子的青梅竹马, 他二人曾两情相悦,太子也曾动过娶徐兰即的心思, 只是徐咏到底只是一个国子监的祭酒, 为人又实在太不圆滑, 太子思量再三,还是娶了欧阳相爷的孙女。因此无论徐兰即出身如何,她的母家能不能给昭王助力, 有和太子的这一层关系在,太后不可能同意。

但昭王铁了心,二十年来第一次违抗了皇祖母的命令,这让太后终于意识到,这个自小在她膝下养大的孩子,其实并非池中之物,甚至已经开始要脱离她的掌控,这是太后绝对不能容许的事情。

于是太后二话不说,直接联合欧阳览对徐家下手,表面上是在给李擘找不痛快,实际上确实暗戳戳地警醒昭王,告诉他:他的翅膀还没硬到可以跟太后对抗的程度。

而昭王之所以主动向李擘请命处理此事,也不外乎于此,这本就是他和皇祖母之间的斗争,他不容许任何人掌控他自己的人生,哪怕是将他抚养长大的皇祖母。

所以贺寒声此刻才会站在这里。他替昭王而来。

两人在门前无声对峙了片刻,贺寒声终于轻声开口,声音有些苦涩:“宁宁,你我之间,似乎是有些生分了。”

沈岁宁没有说话,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贺寒声之间有些罅隙,最初时只是微不足道的裂缝,而后又在双方的欺瞒与试探中慢慢扩大,直到谢昶离世,终于发展成了一道不可跨越的横沟。

谢昶撞柱而死的那天,贺寒声就在现场。等沈岁宁惊慌失措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谢昶,她回过头,才发现原来贺寒声一直站在不远处,他甚至平静地看着谢昶慢慢咽了气,半步都没有上前。

她不知道贺寒声当时怎么想,总归她自个儿心里留下了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她本意是想弄清楚真相,而不是真的希望谢昶以死明志。

沉默许久后,沈岁宁自嘲地笑了笑,“也许本该如此。本就是不同路的人,我和你之间,不该产生这么多的交集。”

“我不这么认为,宁宁。”

贺寒声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迎着她的,这么多天以来,他终于在沈岁宁面前了提起了谢昶的名字,“我生辰那天,谢先生来找过我,他给我留了一封绝笔信。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这是沈岁宁始料未及的,她惊愕看他,“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他和你爹之间……”

“嗯,我知道,”贺寒声轻声重复,“我知道的。”

怎么会不知道呢?过往这二十多年来,除了父母,与他朝夕相处得最多的人,就是谢先生,贺寒声太清楚他的为人,当初父亲的死讯从云州传入京城的时候,他还未及冠,他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只是讷讷地想着那个家中顶天立地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他很迷茫地跑去当时的谢府告诉了先生这个消息。

谢昶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平静告诉他要让母亲保重身体,让他务必撑住永安侯府。

贺寒声知道父亲去云州前和谢昶有过争执,他以为先生对父亲还有怨气,他不好多问,可等他走出谢府没多远,便听到了里面的人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那时贺寒声只以为先生哭他失去了挚友,可后来他成了李擘的手中利刃,渐渐便也发现谢昶会时不时给贺不凡送些金银细软,他才知道,原来他一向奉为圣人的谢先生心中,藏了这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岁宁听到贺寒声平静的语气,一股莫大的悲凉由内而外地蔓延,他这样毫无顾忌地撕开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事情给她,无非是想告诉她——

她以为的他们之间的芥蒂,在他心里是不存在的,他从未因此对自己心生过任何不满。

沈岁宁沉默许久,终于示好般地也向贺寒声迈出了半步,但她依旧理智地告诉他:“就事论事,贺寒声,我的人还是不会撤。而且这件事我已经参与进来了,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站在我身边;要么,你站在我对面。”

贺寒声无奈叹气,他向来拿她没办法。

他这片刻的沉默,惹得沈岁宁眉心一蹙,抬手往他肩上就是一拳,不悦道:“怎么?你真想跟我对着干啊?贺寒声,你是不是皮痒了?”

“没有,”贺寒声闷笑着回应,眉宇间终于放松了许多,他如实道:“我自然和你站在一边,夫人。”

沈岁宁轻哼:“最好是。”

不过站在外面扯了半天,虽说两人的芥蒂说开了些,但沈岁宁还是不知道徐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贺寒声要找徐兰即做什么,她想贺寒声既然说了跟她站在一边,那么想来也不会做对徐兰即或者徐家不利的事情。

于是沈岁宁直接开口问了贺寒声,贺寒声也没有刻意隐瞒,他告诉沈岁宁,是昭王的意思。

“昭王?”沈岁宁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来气,但当着贺寒声的面,她忍了又忍,故作不解地问他:“他几个意思?莫不是跟你一样,因着一段莫名的露水情缘就对人家念念不忘了吧?”

“……”贺寒声被呛住,他下意识想替自己辩解,可又觉得这不是适合在外面讨论的事情,到了嘴边的话便又憋了回去。

他对沈岁宁说:“昭王对徐姑娘倾慕已久。这在宫墙之中都不是秘密。”

但,太子、昭王和徐桢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些许复杂,贺寒声也不甚清楚,更不想置喙旁人的私事,便也没说太多。

沈岁宁“哦”了声,“那他比你强点,至少是有正儿八经的前缘在的。”

贺寒声:“……”

他觉得他和沈岁宁之间已经没办法愉快地交流下去了。

沈岁宁不以为意,继续追问:“所以呢?他一个皇子,天皇贵胄,想来身边不缺女人。以你对他的了解,他的真心有几分可靠?他自个儿在京城都处境堪忧了,还要来管徐家的事儿?”

贺寒声想了想,“如果整徐家确实是太后的主意,那眼下除了昭王,没有人能保住徐家。”

“太后?”沈岁宁愣住。

贺寒声简单地给她解释了一遍,沈岁宁便立刻了然于心,她想皇帝和昭王大约都在与太后抗衡,可对皇帝而言,徐家可有可无,唯一能在太后手下保住徐家的,的确只有昭王没错了。

弄清了事情缘由后,沈岁宁沉默片刻,如实同贺寒声说:“这事我不想做主。贺寒声,你等我去问一下徐兰即自己的想法,这毕竟是人家家里的事儿。如果她不愿意,你就当你今晚没来过这里。”

“宁宁……”

贺寒声想告诉沈岁宁,无论徐家日后能不能保得住,她今日从大理寺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便已经不清白,而他今夜替昭王来到这里做了这个说客,他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也许徐家一事,让李擘对昭王的看法有了些许改变,但太子毕竟未曾有过大错,李擘对他的偏爱也不是一朝一夕,在这场战役里,昭王的胜算太小太小,他不想把沈岁宁牵扯进来。

可沈岁宁并没有给他说这话的机会,她眼神警告过后,轻声出口:“我相信你的选择,贺寒声。”

她没有明说,但她想贺寒声能听懂,他们俩都是聪明人,向来不需要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他今晚替昭王而来,沈岁宁便懂了他的意思。

狗皇帝坏事做尽,早该退位了。

……

送走贺寒声后,沈岁宁回到屋内。

徐兰即靠坐在榻上,脸色虽然苍白如纸,但人是清醒着的,也没有沈岁宁想象中太大的情绪波动,就跟前面几次见面时一样,她就是这样淡淡的性子,遇到这样大的变故之后仍旧是淡淡的。

沈岁宁走到榻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开门见山地告诉徐兰即:“昭王想见你。”

这几日,徐兰即跟沈岁宁闲聊的时候提起过昭王,这姑娘虽然看起来柔弱,但内里坚强得很,是令沈岁宁欣赏又佩服的女孩子。

她说她和昭王从小认识,算起来,徐兰即还是昭王的表姐,他小时候可喜欢跟在徐兰即屁股后面跑,可成年后,她不想跟昭王产生太大的交集,她原想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可身子实在太弱,便是苏溪杳这样的圣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徐兰即很快便想开,打不了,那就生下来。沈岁宁问她孩子生下来后,她怎么办,徐兰即说还没想好,可能会留给昭王,她离开华都去别的地方生活,也可能她会带着孩子一起离开华都,总之怎么样都能过,但这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

眼下当务之急,是为徐家平冤,徐兰即坚定地认为父亲一定是受人诬陷,可她一介女流,人微言轻,想要为父亲洗刷冤屈,只能借势而为,这事儿除了昭王,没有人能够帮她。

于是,当沈岁宁告诉她昭王要见她的时候,徐兰即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沈岁宁:“好。”

第110章 第 110 章 夫人居然这样怀疑我。……

第110章

虽然徐兰即同意了和昭王见面, 但沈岁宁和她一致认为,临江别苑并不是见面的好地方,而徐兰即也清楚知道自己现在是在逃“罪臣”之女, 在不确定昭王的意图之前, 不好把自己暂时的落脚处暴露给他。

于是见面的地方安排在了另一处私人住宅, 据说是昭王名下的,位置很隐秘, 离临江别苑也不是很远。

这事儿是贺寒声一手安排的,沈岁宁不好多问, 等到徐兰即进去后,她才终于忍不住同他确认:“昭王就这么巧的刚好有一座宅子在这里?”

狐疑的神情,质问的语气, 显然是不相信天底下竟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况且临江别苑挨着护城河,都快到城门边上了, 离皇城和昭王府十万八千里,她才不相信一个王爷会在这样偏远的地方置办一处宅子。

贺寒声看她一眼,“夫人居然这样怀疑我, 真是令人伤心。”

“少拿乔, 正经问你的。”沈岁宁皱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表示不满, 被他笑着躲开,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今天似乎是心情不错, 她好像很久都没感受到两人之间这么轻松的氛围了。

贺寒声闷笑着, 却也真不同她玩闹了, 如实说:“这里当然不是昭王的宅子。这些年来昭王在朝中声望水涨船高,盯着他的人自然也多,尤其是如今和太后撕破了脸。今日我们过来, 可都经过了好几轮波折才把人甩干净。”

“那倒也是。别说昭王,我们今天这一路上也提心吊胆的,生怕被人跟踪。”沈岁宁叹气,听贺寒声说着,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贺寒声上下睨她:“夫人都乔装成这样了,还怕被人跟踪?”

沈岁宁白他一眼:“还说我?你也不赖,跟着我这大半年旁的不多说,蒙人的本领倒是学到了不少。”

江玉楚和灵芮站在大门外,看着里头两人,一个青衣抱剑、穿得像江湖侠客,一个素衣木冠、扮得像病弱书生,可站在一起竟还有几分诡异的和谐。

灵芮倒是见怪不怪,可江玉楚想不明白,分明这两张脸如今也不完全是侯爷和夫人的脸,可他们一站在一起,他就是能立刻脑补出两人的真容来。

而作为当事人,两人不甘示弱地对视许久,终于忍不住双双笑出声。

沈岁宁:“贺寒声,这人设不适合你。你精气神太足了,旁人或许蒙得过,但像我们这种老江湖,一眼就看得出你是装的。”

“就当夫人是在夸我,”贺寒声轻咳两声,“不过夫人这一身,倒是合适得很。”

“那你看,这可是碧峰堂的老本行。”

贺寒声的神色几不可见地凝滞了片刻,他其实很明显能感觉到,沈岁宁在京城的时候,没有在漱玉山庄时的半分开心,就连长公主也不止一次地提到,宁宁看着比初来华都时心思重了许多。

贺寒声当然知道,他懊恼自己不但没有替她挡住那些不该由她来承受的风雨,反倒让她替自己分担了许多。

沈岁宁去狱中见贺不凡的那一晚,贺寒声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坐立难安,他不知道宁宁为什么会甘愿替李擘做事,他也知道当时并不是杀贺不凡的好时机,可是他片刻也等不了。

他怕急了宁宁会出事,也迫切地想要替她解决这些麻烦事,这也是为什么,贺寒声会早早地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站队。

当然,他的立场并不代表宁宁的立场,这一点,贺寒声早早便同昭王说清楚了。

两人闲聊了半天,沈岁宁冷不丁又问了句:“所以你还是没回答,这里到底是谁家的住宅?”

不怪沈岁宁多心,实在是这座宅子虽然看起来无人居住,可宅子的布局和修缮风格,实在是和临江别苑太像了,连院子里的崖柏盆景都朝着一个方向摆放得整整齐齐,树叶和草木几乎都修剪得一般高,仿佛这宅子的主人有强迫症一样,一点雅致都没有。

她想,这世上跟沈岁安一样有这么严重的强迫症的人,总不能还真让她遇上第二个吧,可是如果说沈岁安能如此慷慨地把自己的宅子让出来给贺寒声,沈岁宁觉得还是前者的概率更高一些。

贺寒声解释说这宅子是他一个朋友的,不过确实和原先的临江别苑是同一个掌柜买卖的,只是稍微晚了些,连修缮的工人都恰好请的是同一批。

“原来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沈岁宁点点头,也没多想,主要她印象里贺寒声跟沈岁安本就没有什么交集,唯一打过的两次照面还都不算特别愉快,而沈岁安那人向来是鼻孔朝天看人的,铁定跟贺寒声这种孤傲又矜贵的侯门小公子相处不来,在沈岁宁看来,她大哥就是平等地讨厌这世上所有的人,除了家人和朋友。

打消了心里的疑虑,沈岁宁终于想起提正事。

“话说回来,贺寒声,”沈岁宁看了眼身后紧闭着的屋门,凑到贺寒声耳边压低声音,“这昭王靠谱么?我怎么瞅着他今天不像是来帮徐桢解决问题的,倒像是……讨债的?”

昭王向来是个明事理的人,可贺寒声不知道,他唯一的不理智,大约就是在徐兰即这。

看着端站在对面许久不见的人,李屹承从最开始的忐忑、到见到时有几分耳热、到烦躁再到如今仿佛被抽取了灵魂,已经彻底没招了,因为徐兰即上来就告诉他:冬至那天的事,她已经不记得了。

李屹承和徐兰即认识这么多年,她待他永远都这般疏离,永远离他大老远,永远不和他同时处在一个空间里,他坐下的时候她永远都会站得远远的,以前李屹承也能发乎情止乎礼,客客气气地同她保持距离。

可冬至那天过后,他就不想止步于此了,他不想仅仅和她停留在从前。

“徐兰即,你坐。”李屹承锲而不舍地想让徐兰即坐下,哪怕他语气有些生硬,“这是命令,表姐也不听吗?”

徐兰即叹气,“殿下今日来见我,难道只是为了命令我‘坐下’吗?”

“……你先坐下,再谈正事行吗?”

“殿下何苦执着于让我坐下说话呢?我站在这里,不影响的。”

“徐桢我发现你这人真的特别轴!你坐下了我能吃了你不成吗!”李屹承彻底破防,他不知道为什么徐桢这姑娘就非得认所谓“尊卑有别”这个死理,眼下又没有旁人在。

见徐桢仍旧不为所动,李屹承咬牙:“你跟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的倔脾气。”

听李屹承提到父亲,徐桢终于有了几分动容,却又没有着急开口,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好半天后才缓缓问:“殿下……相信父亲是无辜的吗?”

“不然呢?你同意来见我,不就是为了你父亲的事情吗?跟我还装什么客气呢?”李屹承气笑了,他身子往前微微一倾,徐兰即便下意识想要后退,虽然他俩现在距离得挺远。

徐兰即其实不是很喜欢跟李屹承接触,虽然她小时候同宫中几位皇子见到的次数多,但李屹承是她最不喜欢的一个,因为他这人说话似乎没什么分寸,总是挑一些让她觉得难堪的话去说,即便有时候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徐兰即的出身和教养,让她在同人相处时具有很强的边界感,她只能在自己划定的框框里和人社交,不管是走出这个框框还是让人走进来,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很难以接受的事情。

因此,她不喜欢太具有攻击性的人,李屹承却恰恰如此,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徐兰即便看出了他身上的攻击性,只是那时候的徐兰即还小,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后来他又很懂得藏拙,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徐兰即都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抵触和他相触。

就像现在,李屹承就这么毫不保留地戳穿她的心里话,徐兰即当然还是会觉得难堪,但她不像以前那样羞恼地否认,而是紧了紧拳头,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地开口:“那殿下既然知道我的意图,不如有话明说吧。”

徐兰即想,大概是同沈岁宁呆久了的缘故吧,那姑娘向来是有一说一,从来不拐弯抹角,她喜欢沈岁宁的坦率,甚至可以说是羡慕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

听了这话,李屹承敛了神色,重新端坐好,盯着徐兰即看了半晌,“我的意图,不明显么?”

“徐兰即,你若不是个瞎的或是傻的,也该看得出来我的心思吧?不然旁人口中一个寄人篱下、性情孤僻的皇子,怎么会追在你身后‘姐姐、姐姐’的叫了这么多年?”

徐兰即脸烫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殿下……”

“行了你不用着急拒绝我,”李屹承抬手打断她,“先听听我的条件呢?”

“……好。”徐兰即咬咬唇,她清楚自己现在似乎无路可走,除了眼前这人,没有人可以帮她。

李屹承身子坐得笔直,神色也有些绷紧,如果观察得细致,甚至能看到他的嘴唇在轻轻颤抖。

少年的爱积压在心里已经许多年,炽烈又卑微,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刻,他已经默默爱了她许多年,等到了真正唾手可得的这一刻,却又卑劣地希望,乞求垂怜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这份感情当中的上位者,也就是眼前这人。

于是“做我的妻子”这句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做我的床伴”,看到徐兰即的神情从惊怒变成羞恼,又有些无可奈何地克制着,李屹承居然可耻地感到了一丝丝羞辱她的快感。

他有几分高兴地看着徐兰即,大约是料定了为了她的父亲她没法拒绝,神色既是期待,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凉。

期待这个硬茬子能服个软,又可怜自己只能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证明自己不是输掉的那一方。

当然这种矛盾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得太久,他这句话刚落地,屋内顿时一片死寂,下一刻门便被人一脚踹开,没等李屹承反应过来的时候,桌上的茶水已经“哗啦”一声泼到了他的脸上。

沈岁宁泼完李屹承,“哐”地一下把杯子放在桌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目瞪口呆,桌上的杯子也缓缓裂成了两片。

被浇了个透的李屹承:“……”

跟着冲进来但没拦住人的贺寒声:“…………”

站在旁还没从羞怒中缓过神来的徐兰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