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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2 / 2)

此前因公主中毒、医馆被封而对照隅堂产生的不好传言,随着这四个铿锵有力的大字,彻底烟消云散,再无人敢以此事非议照隅堂半句。

时近傍晚,天际铺陈开绚烂绮丽的晚霞,橘粉金红,美不胜收。秋风送爽,拂去白日的最后一丝燥意,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桂花香气,萦绕在桃花街的每一个角落。

那幅“妙手回春”的卷轴,很快便被吴明兴高采烈地送去精心装裱,而后悬挂于医馆正堂最醒目的位置。

孟玉桐仰头,望着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四个字,清丽的面容上,也不由自主地漾开了一抹清浅的笑意。

今日是中秋佳节,难得又逢照隅堂劫难初定,白芷与吴明早早便提议,要备下一桌好酒好菜,邀上刘思钧、何浩川等相熟友人,痛痛快快地聚上一场。

白日里诊治完不多的病患,天色尚早,众人便手脚利落地收拾妥当,在后院支起一张大圆桌。

提前在庆来饭馆订好的菜肴,由孙大娘精心烹制后,吴明一趟趟地忙着端回来。

桌上琳琅满目,摆了十x数道佳肴,皆是应时应景的秋日风味,诸如肥美的清蒸蟹、暖身的栗子焖鸡,香气四溢,准备得极为丰盛。

氛围如此之好,孟玉桐便让桂嬷嬷将她珍藏多年、原是预备着等孟玉桐出嫁之时再开启的两坛亲手酿制的果酒也取了出来。

待一切准备停当,天色已微微擦黑。

小院里,那棵日渐饱满的柿子树在晚风中轻摇叶片,青石砖地面被仔细洒扫过,角落里晾晒的草药散发出甘洌的清香,与满桌佳肴的香气交织。

这样温暖而充满生气的景象,足以慰藉连日来所有的紧张与辛劳。

刘思钧几人来得早,帮着张罗了一阵。何浩川待茶肆忙完,也提着一食盒他亲自做的月饼匆匆赶来。

刘思钧见状,立刻打趣道:“哟,没瞧出来,浩川你还有这般手艺?这月饼做得有模有样,馅料瞧着也精细,当真是贤惠得紧!”

何浩川被他闹了个大红脸,赧然地将食盒往前递了递,小声道:“大家……大家尝尝看。”

孟玉桐见人已到得差不多,便示意吴明去取那两坛山楂酒,准备开席。

吴明却笑道:“当家的,再稍等片刻,还有人没到呢。”

孟玉桐的视线在已然落座的众人脸上掠过一圈,心中隐隐升起一个猜测。吴明所说之人,该不会是……

“来了来了!”吴明望向小院入口,立刻起身迎了上去,语气热络,“纪医官,您可算来了,就等您了!”

孟玉桐抬眼望去,视线恰好与步入院中的纪昀遥遥相接。

渐次消退的柔和天光下,万物轮廓都变得朦胧,却也正因如此,褪去了平日的清晰棱角,显得格外温柔。

但见纪昀身着了一件紫色的云纹直裰,颜色清雅,愈发衬得他面容清俊,身姿挺拔。腰间束着同色绦带,悬着一枚与他气质略有些不符、绣工粗放的蝴蝶图样香囊。

几日未见,他身形似乎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那双凤眼在暮色中望过来时,依旧沉静如昔。

自上次他从凤凰山负伤采药归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吴明在一旁笑着解释:“当家的您说今日佳节,要邀请相熟交好之人,我便自作主张,也将纪医官请来了。”

吴明话音刚落,院中众人瞧见纪昀,都热情地招呼起来。

刘思钧放下酒杯,关切地问道:“纪兄,听闻你前次去凤凰山采药伤了手,如今可大好了?”他边说边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示意纪昀近前。

纪昀缓步走入这片暖意融融之中,清冷的面容在暮色与灯火交织下也柔和了几分,应道:“多谢挂怀,不过些许皮肉小伤,已无大碍。”

何浩川正端着一碟刚切开的月饼,闻言也凑上前,脸上带着腼腆又真诚的笑:“纪医官,快来尝尝我做的月饼!有豆沙的、五仁的、还有莲蓉的,您喜欢什么口味?”他眼神满是期待。

“五仁的便好。”纪昀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琳琅的菜肴与众人带笑的脸庞,这种被自然而然接纳进热闹圈子的感觉,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却并不令人排斥。

他在何浩川递过月饼时,心中也染上几分热意。

圆桌就安置在枝叶渐黄的柿子树下,孟玉桐的位置恰在树旁,正对着小院入口。

刘思钧坐在她左手边,崔大、梅三几人挨着刘思钧。何浩川正忙着分月饼,尚未落座。白芷坐在孟玉桐右手侧,吴明的位置则在白芷右边。

吴明引着纪昀进来后,便走回自己座位,顺手拉起正小口吃着月饼的白芷:“起来起来,这边坐。”

白芷不明所以,含着半口月饼含糊问:“怎么了?”

吴明朝桌子中央那盘油亮亮的栗子焖鸡努努嘴:“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么?坐这儿,夹菜方便!”

白芷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对哦!还是你机灵!”便笑嘻嘻地顺势挪到了吴明右侧。

如此一来,孟玉桐右手边的位置便空了出来。纪昀见状,从善如流地在那空位上坐下,一切显得水到渠成。

他落座后,孟玉桐便侧首看向他依旧裹着细布的手腕,轻声问:“是怎么伤的?”

“采药时运气不佳,遇上了一头护着药草的熊罴,周旋时被它的利爪扫到。”他语气平淡,随即转向孟玉桐,眼底漾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不必担心,用了你送来的药,已好多了。”

说着,他自然地伸出手,在孟玉桐面前将五指缓缓张开,又慢慢收拢,动作虽仍有些许凝滞,但确实灵活,“你看,并无大碍。”

“嗯。”孟玉桐点了点头,见他如此说,便也不再深究,转而举筷招呼众人,“大家忙了一日,都饿了吧,快动筷吧。”

一时之间,杯箸交错,笑语喧阗,小院中染上烟火暖意。

第97章 第97章吻

纪昀饮不得那酸甜诱人的山楂酒,只端着杯清水,静静看着刘思钧与崔大等人高声谈笑、碰杯畅饮。

孟玉桐素喜酸甜,这山楂酒滋味醇厚,果香浓郁,回甘绵长,十分合她口味,今日难得放松,便也饮了好几杯。

刘思钧举着酒杯,面颊已有些泛红,对着孟玉桐道:“桐桐,前几日医馆出事,我偏生在外头采收药茶用的干果,没能帮上什么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所幸最后化险为夷,不然我真是……唉!”

他语气中带着懊恼与后怕。

孟玉桐莞尔一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刘大哥何必如此见外。你外出奔波,也是为了照隅堂的药茶生意。此事既已过去,今日这般好光景,便莫要再提了。”

“是,是,你说得对!”刘思钧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爽道,“这些糟心事儿,往后咱都不提了!咱们照隅堂,往后必定日日都是好日子,红红火火!”

纪昀坐在一旁,看着孟玉桐因酒意而微染绯红的面颊,那双平日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如星子,流转间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娇憨之态。

她闻言也笑了笑,跟着饮尽一杯。

刘思钧立刻又为她斟满,两人你来我往,竟一连对饮了五六杯。

另一边,何浩川也被吴明、白芷拉着喝了几杯,崔大和梅三更是划起拳来,嚷嚷着“五魁首啊,六六顺”,引得众人阵阵哄笑。

纪昀默默看着眼前喧闹的景象,端起自己的茶杯轻啜一口,他素来喜静,今夜却忽然觉得,吵闹一些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终于,刘思钧酒力不支,没多大功夫便伏在桌上,嘟囔着含糊不清的醉话睡着了。

崔大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顺手扯过件外衫给他披上,便不再管他,继续与梅三猜拳。

孟玉桐的脸上已是霞飞双颊,一双明眸水光潋滟,比之平日的清冷自持,此刻的她带上几分少见的懵懂的可爱。

“莫要贪杯了,”纪昀看着她染满醉意的脸,语气里带着无奈,“我去给你买杯陈皮饮子来解解酒。”

就在他起身欲走时,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孟玉桐仰着头看他,眼神有些迷蒙,声音却带着一丝难得软糯:“今日中秋,王叔早就回家吃团圆饭了,你哪里买得到?况且……我也没醉。”

此时,皎洁的月光已完全倾泻下来,将小院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孟玉桐亦沐浴在这片银辉里,脸颊像是镀上了一层浅淡而温柔的釉色,朦胧得不真切,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想要触碰、想要将那捧月光掬在手心的遐思。

纪昀指尖微动,终是缓缓坐了下来。

孟玉桐见他坐下,便朝他嫣然一笑,带着几分醉意:“可惜了……这山楂酒滋味甚好,是桂嬷嬷早年专为我……嗯,总之是珍藏的佳酿,你竟没法尝一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上,又补充道,“不过,你手伤着,不喝……也好。”

纪昀看着她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模样,听着她这带着关切又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她这定是醉了。

若在平日清醒时,她何曾会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

不过,她醉时,倒是挺可爱的。

纪昀取过她面前的酒杯,换上一杯温热的清水,又执起公筷,往她面前的碟子里布了些清爽的菜蔬与软嫩的鸡肉。他的动作因右手的伤而略显迟缓,却依旧细致。

“你晚膳没怎么动筷,”他声音低沉,在周遭的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几日不见,清减了许多。酒伤脾胃,多用些饭菜。”

孟玉桐乖巧地点了点头,醉意让她褪去了平日的疏离。

她也x学着纪昀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一块他方才夹给她的鸡肉,想要放回他碗里,动作却有些笨拙,险些掉在桌上。

“那你也吃,”她仰起脸,定定地看着他,“我们一起吃。”

看着她这难得的、亲近的举动,纪昀心底一软。他无奈地牵起唇角,“好,我们一起吃。”

他心下暗忖,饮酒虽于养生无益,但若非如此,他又怎能得见她这般毫无防备、柔软可依的模样?这酒看来倒也不算全无是处。

“玉桐。”他忽然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时更轻了几分。

“嗯?”孟玉桐正小口啃着一颗栗子,闻声偏过头,眼神茫然地望着他。

纪昀凝视着她,他的眼眸在月色与灯影下显得愈发幽深,原本清冷如玉的瞳仁里,此刻却明显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如同深潭之下暗流涌动。

那目光既带着探究,又隐含着一丝紧张,漆黑如墨,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照隅堂被封之时,”他缓缓问道,“你可有想过找我帮忙?”

孟玉桐先是摇了摇头。

纪昀眼中那抹翻涌的暗色随着她这个动作,渐渐沉凝,越发晦暗难明。

随即,她又点了点头,话语有些断续:“想过……可是,不想欠你人情。不想——”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端起那杯清水抿了一口,才轻声续道,“不想再跟你……扯上太多关系。”

“为何?”纪昀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许,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我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缠着纱布的手,此刻却带着轻微的力道,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下的纤细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他掌心微拢,便能轻易将其完全包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起初平稳,随后在他的注视与追问下,那跳动的频率竟缓缓加快。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因酒意而愈发饱满嫣红的唇瓣上,执拗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发生过——”孟玉桐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坐在椅子上也倍感疲惫,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向右歪倒。纪昀顺势往前坐了坐,将自己的左肩稳稳地送了过去,手上稍稍用力一带,她便软软地靠进了他的怀里,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发生过好多好多……”她在他怀中含糊地嘟囔着,气息带着山楂酒的甜香,“我……记不清了。”

桌子的另一头,吴明、白芷几人也已喝得东倒西歪。

酒量浅的如刘思钧,早已伏案不起。

没想到吴明酒量尚可,还在试图摇晃崔大的胳膊:“起来呀?接着喝!”

只是他自己也身形摇晃,显然也到了极限。

他醉眼朦胧地朝纪昀这边望来,只觉得影像重叠模糊——他们当家的,怎么好像靠在纪医官怀里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原先那两人坐着的位置竟已空无一人。

“嗬……真喝多了……”他嘟囔着,举起最后一杯酒,对着天幕中那轮皎洁的圆月,遥遥一敬,随即仰头饮尽,也“咚”地一声栽倒在桌面上。

孟玉桐靠入纪昀怀中后,便闭着眼睛,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纪昀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步履平稳地走向她的房间。

进屋后,他将她安置在床榻上。因着手伤未愈,他的动作格外缓慢而谨慎。

他弯腰为她脱去鞋袜,拉过锦被,仔细地掖好被角。好不容易将她妥善安顿好,他正欲直起身,孟玉桐却无意识地伸出手,软软地揽上了他的后颈。

他不设防,一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几乎伏靠在她身上,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清浅的药香混合着山楂酒的甜醇气息。

“阿娘……”她闭着眼,无意识地侧过脸,温软的脸颊和鼻尖蹭过他的下颌与颈侧,带着依赖的呓语,呼吸温热,“你别走……阿萤害怕,你别走……”

这陌生的称呼让纪昀呼吸微滞,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却并未挣脱,只是任由她依偎着。

“阿萤……”他不由自主地跟着低喃出声。

分明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可从他口中唤出时,心底竟毫无缘由地泛起一阵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尖锐的幻痛,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心口。

与此同时,一些零碎而模糊的画面开始在他脑中急速闪回。

仿佛也有一个女子,身上带着类似的山楂酒清香,身影绰约,看不真切。

那些画面忽远忽近,他想抓住,却总在即将触及的瞬间被新的碎片取代。似乎……每次与玉桐有较为亲密的接触时,脑中总会浮现这些陌生的片段。

他凝望着身下安然熟睡的女子,此刻她已经松开了手,不再阻拦他的离去。

可她身上那特有的馨香,那酸甜交织的气息,却仿佛化作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将他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她嫣红水润的唇瓣上。

屋内光线昏暗,唯有窗外漏进的一点微薄月光,恰如他此刻的心绪,一团混沌,找不到明晰的出口。

某种源于本能的情感驱使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缓缓俯身,向前靠近……

恰在此时,院中涌起一阵夜风,穿过未关严的窗隙,将那扇支摘窗“啪嗒”一声轻轻合上。

屋内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也被隔绝,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在这片隔绝了外界、唯有彼此气息交融的黑暗里,他终是俯下身,触及到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与温润。那酸甜的山楂酒气息瞬间将他彻底包裹、淹没。

那并非能够浅尝辄止的滋味。如同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他本能地、更深地探索而去,攫取到一丝清甜后,便想要更多。

如同一场幻梦,又似半梦半醒,他没有心力去分辨,只任凭自己沉溺沦陷。

就在这翻纠缠中,脑中那些原本零碎模糊的记忆碎片,竟开始奇迹般地拼凑、清晰起来。

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过着截然不同人生的自己……

第98章 第98章上一世

在那唇齿相依、气息交融的混沌黑暗中,纪昀的脑海深处动荡不停,无数画面和记忆汹涌而来。

那段记忆中,他与孟玉桐的婚事并未生变,七月初七,他们如期拜堂成婚。

大婚之夜,红烛高燃,满室皆是喜庆的红色。他穿着婚服站在房中,看着床沿边那个凤冠霞帔的身影。盖头遮挡下,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肩上多了一份责任。

那一夜,他们行了夫妻之礼。

此后府中多了个人,起初他觉得,不过是多双筷子,日子照旧。

后来渐渐发现,并非如此。

她是个性子温婉体贴的姑娘,待他极好,那份好中,似藏着一份小心翼翼。

孟玉桐嫁进来后,将家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细心照料纪明,那孩子的身子骨竟一日日健朗起来,脸上也多了笑容。对父亲母亲,对祖父,她都真心相待——为他母亲缝制安神的药枕,陪他父亲对弈解闷,为眼花的祖父抄录医书……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些纠缠他多年的失眠之夜,竟渐渐少了。有她睡在身边,他总是很快入睡,一夜安稳。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想法变了。这桩婚事原只是为了尽责,只想与她相敬如宾。

可朝夕相处下来,他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止于此。

他庆幸遇见了这样好的女子。那个曾经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改变的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改变的念头。

可经过那件事后,他的性子变得那样别扭,他明明想要靠近她,明明欢喜与她在一起的时光,却每每在她走近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事后却总又后悔,自己方才那样的态度,是不是冷淡了些。

会不会惹她伤心?

他下定决心做出改变,可却还未来得及。

他们成婚不到半年的时候,孟玉桐身边的桂嬷嬷在乡下去世了。她伤心了好一阵。

他遣云舟去乡下查看,却发现一些古怪。

不久后,他为瑾安看诊时,瑾安给他看了一支乌木簪子。

那是桂嬷嬷的簪子,孟玉桐亲手刻的,她出嫁那日,他曾在桂嬷嬷的头上见过。

他问瑾安为何这么做。

瑾安却笑了,那张苍白秀美的脸因这笑显得格外诡异:“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因为你,阿昭死了。他那样好x的人,他死了。”

她的笑容越来越扭曲:“凭什么他死了,你却好好活着?不对,你不能死,让你死太便宜了。你得活着,但不能好过。只有看着你痛苦,我心里才痛快。”

那是瑾安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警告他。

从那天起,他又开始整夜做噩梦。梦到兄长的死,梦到瑾安的眼神,梦到漫天漫地朝他汹涌而来的扇动翅膀的鸽子……

不知是不是被他扰着了,孟玉桐夜里也睡不安稳,总在翻身。

他搬去了书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理不清思绪,时间却推着他往前走。

姨母在第二年的春日宴上中毒身亡,瑾安在一次刺客事件中“舍身救驾”,从此圣眷日隆,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公主。

有了权势,她拿捏孟玉桐更容易了。

纪昀开始更加刻苦地日夜钻研治疗心疾的药方。

他想,若能治好瑾安,或许她的执念就会消散。若治不好,至少能用这个药方作为交换,求她放过孟玉桐。

在此期间,他不敢靠近孟玉桐。

可心意总是藏不住。

桂嬷嬷忌日那晚,她独自饮酒,醉倒在屋里。

丫鬟要扶她去休息,他正好撞见,便屏退下人,自己抱她上床。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不必伪装。

他低头吻了她。

第二日醒来,满身起了红疹。

幸好,他让人收起了另一坛酒,借口说是酒的问题,勉强掩盖了过去。

同年冬日,城中瘟疫蔓延。他救治病人时,自己也不慎染上。

祖父说治疗他的病症需要一味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紫雪参,从未有人见过这味药,医官院上下束手无策,连祖父也没有办法。

几日后,孟玉桐带着一身泥泞和伤痕,把药材送到了祖父面前。祖父说,她为了采这药,差点从悬崖摔下去。

他意识混沌之间,祖父将紫雪参送至他面前,告知他草药得来的经过。

他握着那株沾着她体温的紫雪参,心头一阵发紧,最终还是冷着脸说:“无知妄为!若有闪失,成何体统。”

他记得那傻姑娘当时的表情——明明委屈,却还强笑着对他说:“你没事就好。”

他服过紫雪参,休养了一阵,很快痊愈。待他病好后,他如常入宫为瑾安看诊。

瑾安提起他生病的事,语气很淡,话却刺人:“你运气不错,染了那样的疫病还能活下来。你那位夫人待你,当真是掏心掏肺。”

她抬眸看他,眼中没什么温度,“怎么偏你就有这样的运气,能遇上真心待你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纪昀,你知道失去心爱的人是什么滋味么?”

他垂着眼,隐去心中许多情绪,今日种种,或许都是他该承受的,他察觉到瑾安不同寻常的偏执。

从前的她能悄无声息的杀死桂嬷嬷,如今有了权势的她,想要对付孟玉桐,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纪昀强迫自己说出口:“我不爱她。我同你一样,每日都活在痛苦里。”

瑾安却轻轻笑了:“别骗我。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他只好再次重复:“我不爱她。”

那次从宫中回来,他待孟玉桐更加疏远。

他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不再主动靠近,变得安静而顺从,像个精致的木偶。

他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很多个深夜,他站在院子里看她熄了灯的窗口,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以为这样是在保护她。

后来他终于配出了治疗心疾的药方。

瑾安生辰那日,他入宫赴宴,把药方交给她。

他说,答应兄长的事他已经做到,希望她也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瑾安接过药方,脸上露出这些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她答应他,会好好活下去,不再纠缠过往。

他信了。

宴席一结束,他就急着回府。他以为一切终于可以重新开始。

可府里静得可怕。青书跪在院中,白芷的哭声从屋里传来。

他冲进房间,只看见她躺在地上,脸色青灰,面容枯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唇边还留着黑血。

白芷在一旁哭得几近晕厥。

她手边放着一封和离书,墨迹早就干了。那和离书上写着,她从此之后与他在无干系。

他上前想抱起她,想看看她,可还没触及,白芷便用尽力气将他推开。

他跌坐在地上,喉头一阵腥甜,眼前的一切一瞬间都碎了。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掉的关心,那些自以为能保护她的冷言冷语的瞬间,她默默付出的身影,还有她身体冰冷的触感……所有的一切,此刻都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

他猛地从孟玉桐唇上退开,在黑暗中大口喘气,心口像是被撕裂一般,疼得他无法呼吸。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之间,隔了一条命。原来她今生所有的疏远、抗拒、不敢欠他情、不想和他有牵扯,都是因为他前世那些愚蠢的决定。

他看着床上还在熟睡的孟玉桐,眼里满是痛悔。他慢慢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手指在发抖。

“阿萤……”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恐惧和刻骨的愧疚,“对不起……对不起……”

月光被阻拦在窗外,屋里一片漆黑,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坐了许久,最终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他离开照隅堂时,已是子夜时分。

长街空寂,阒无人声,只余秋风卷着几片落叶在青石路面上打着旋儿。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偶有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幽光,与天际那轮冷清的满月遥相呼应,更衬得他形单影只,背影在月色下拉得老长,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苍凉。

他如同失了魂的木偶,漫无目的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着,不知来路,不问归途。

他就这样走着,待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

眼前正是张瞎子的说书摊子,此刻早已收市,只剩下空荡荡的台面和几张胡乱摆放的长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清。

他想起,那日他就是和孟玉桐一同经过此处,听到了那出《破镜误》。

他们听到了最后一折,却未能听到结局。他至今不知,戏文里那对因误会分离的男女主人公,最后究竟如何了,那女子……可曾回头。

故事之中的那一对主人公,与他们的境况何其相似。

可孟玉桐说,若她是那女子,她会选择远离是非,各自安好。

她的确是这样的性子,若她知晓自己已恢复记忆,她定然会离自己远远的。她现在待自己,好不容易,稍微与从前有些不同。

纪昀瞬间从浑噩的痛悔中惊醒。他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随即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他不能沉溺于过往的愧疚无法自拔。

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想起了所有前尘,那他绝不能坐视悲剧再次发生。

他要改写结局,无论是戏文里的那对男女的结局,还是他和阿萤的。

他知道,张瞎子在此地说书多年,因腿脚不便,家就安在说书台后面那条窄巷里,十分好找。

纪昀不再犹豫,径直走向那间低矮的瓦房,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直接推门而入,将尚在睡梦中的张瞎子从床榻上拽了起来。

张瞎子惊得睡意全无,他因常年看书看坏了眼睛,双眼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不知来者何人,他更是愕然。

纪昀却不管不顾,冷着脸,声音因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破镜误》最后一出,结局究竟是什么?”

张瞎子揉着惺忪睡眼,嘟囔着回答:“那女子心灰意冷,并未回头。两人各自天涯了。”

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竟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恐惧的惶然。

“改掉它。”纪昀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改成他们冰释前嫌,破镜重圆,此后夫妻和顺,白首偕老。”

张瞎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荒唐的要求,瞌睡醒了大半,下意识便要拒绝:“这……这自古流传的戏本,岂能说改就改……”

第99章 第99章八月十六

张瞎子话未说完,便见纪昀面无表情地开始解下身上的值钱物什,质地温润的玉佩、沉甸甸的银锭、甚至头上束发的玉冠……一件件被毫不吝惜地x堆在张瞎子那破旧的木桌上,最后只剩下腰间那个与他一贯气质不甚相符的的蝴蝶香囊未曾解下。

张瞎子又用力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没看清楚。

看着眼前这堆足够他安稳度过下半生的财物,眼睛都直了,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脸上瞬间堆起笑容,语气也变得无比顺畅:“哎哟!您早说嘛!改!这就改!小老儿我这就琢磨琢磨,保管给您改得圆满,改得喜庆!让那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和美一生!”

纪昀不再多言,随即转身,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从张瞎子处出来,纪昀径直回了纪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他静坐片刻,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幽寒与沉重。

不多时,青书垂首走了进来,恭敬地立于书案前:“公子,您找我?”

纪昀没有抬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是从何时开始,替瑾安做事的?”

青书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公子……您这话是何意?青书听不懂。青书一直谨守本分,只效忠公子一人。”

纪昀终于抬起眼,目光冰冷,直直射向青书。

纪昀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让书房内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分。

“我不喜欢问第二遍,”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威压,“你知道的,我既开口,便不会是无的放矢。”

青书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试图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公子明鉴,此事与瑾安公主无关。实在是大公子在世时,对公主殿下极尽关照,情深义重。如今大公子虽不在了,但青书相信,若大公子泉下有知,也定会希望有人能代他继续照料公主。”

纪昀气极反笑,声音更冷几分:“我从前竟不知,你是如此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之人。你究竟是因为兄长的缘故对她多加关照,还是你早已忘了自己的身份,连谁才是你的主子都分不清了?”

他向前倾身,目光如刃,“若有一日,瑾安让你去杀人,你是不是也会去做?”

青书垂首,沉默以对。

这无声的默认,瞬间点燃了纪昀压抑的怒火。前世孟玉桐中毒身亡、倒在血泊中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让他心脏骤缩,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白瓷茶盏,狠狠砸向青书心口!

青书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下。茶盏撞在他胸前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落地碎裂,茶水浸湿了他的前襟。他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却依旧跪得笔直。

“青书这条命,是大公子救回来的。本来早该是个死人,是大公子心善,让我多活了这些年。”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如今既然惹了公子不快,公子想如何惩治,青书都绝无怨言。只求公子……莫要忘了在大公子面前承诺过的事,定要治好瑾安公主的心疾。”

纪昀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

他冷冷地盯着青书,眼神寒彻刺骨:“答应兄长的事,我自然会做到。关于瑾安的药方,我早已有了头绪。”

青书原本还是一副油盐不进、任打任罚的模样,却在听到“早已有了头绪”这几个字时,眼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这一丝波动,分毫不差地落入了纪昀眼中。他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纪昀凤眼微挑,那双平日里因疏离淡漠而掩去几分锐利的眸子,此刻却锋芒毕露,带着冰冷审视。

若说从前的他如覆着薄雪的静默深渊,令人望而生畏却难窥其底;那么此刻的他,便像是骤然风起云涌的瀚海,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已暗流汹涌,随时能将人吞噬。

“你替我做一件事。”纪昀语气平稳,“若你做得好,或许我这边关于药方的研制,进程能更快一些。”

青书抬起头,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公子想让青书做什么?”

“明日,我会找个由头,将你送进宫中。往后,你就留在瑾安身边,名义上是我派去照料她病情的人。”

纪昀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

青书面色一震,脱口而出:“公子,此举只怕不妥!宫中耳目众多,若是被公主察觉……”

“你自然可以选择不去。”纪昀打断他,眼神冷冽地扫过去,“或者,去了之后阳奉阴违,就像你如今这般。”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精准拿捏的压迫感:“但你也清楚,瑾安的心疾在我多年调治下,方能维持稳定。如今根治的药方已有眉目,至于它何时能彻底完成……”

他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丝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除了看我的本事,也要看你的表现。”

纪昀想起上一世的事情,于是之前关于瑾安为何会下毒毒害景福的事情,瞬间也就清晰明了了。她要景福死,而后通过在圣上面前舍身救驾的桥段取代景福的位置。

既然如今景福没有死,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无论她是重复上一世的戏码,还是想出什么别的诡计,这一次,他定不会再让她得逞。

青书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干涩:“是……青书,愿凭公子差遣。”

大公子是救他性命的人,而瑾安公主是大公子离世时最放心不下的人,他理应完成大公子的遗愿,让他九泉之下,能够安心。

翌日,八月十六,天晴。

照隅堂的小院里,鸟鸣声清脆悦耳,格外热闹。孟玉桐是被屋檐下那只鸽子“咕咕”的叫声吵醒的。

纪昀此前调配好景福公主的解药后,也送了些来照隅堂。

孟玉桐便给这只倒霉中毒的鸽子喂了一些,没过多久,鸽子便恢复如常,此刻听它中气十足的叫声,似乎比之前还要精神几分。

解药还有多余的,她干脆将那部分装入了自己的那只玉葫芦之中。

孟玉桐坐在床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昨夜她难得放纵,多喝了几杯,竟醉得不省人事。

许是弄清了部分前世纠葛,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稍移,压力小了许多,才会如此。

只是……她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她依稀记得自己最后是伏在桌边,院中众人也都东倒西歪,难不成是她自己摸回房的?

她稍坐片刻,待晕眩感退去,便起身走到院中。白芷早已起来,正忙着收拾昨夜杯盘狼藉的残局。

孟玉桐上前帮忙,注意到桌角还放着一坛未喝完的酒。她将酒坛抱起,入手颇沉,不由莞尔:“这山楂酒竟还剩了半坛,看来大家都不胜酒力呢。”

白芷闻声回头,纠正道:“姑娘,您手上那坛不是山楂酒。桂嬷嬷酿的两坛,一坛是山楂,一坛是枇杷。您拿的那坛就是枇杷酒,昨夜打开后没喝几杯大家就都倒了,您估计还没尝到呢。”

孟玉桐面露疑色,依言拍开酒坛泥封,凑近轻嗅。

一股清润甘醇的香气扑鼻而来,带着枇杷果子特有的微甜气息,沁人心脾,确是枇杷酒无疑。

是枇杷酒?

孟玉桐忽然觉得脑中有些混沌。

若这坛是枇杷酒,那么上一世被纪昀借口拿走、导致他次日浑身起红疹的,也应是这坛枇杷酒才对。

她心跳微微加快,既然不是山楂,那他当日的红疹,究竟从何而来?

白芷见她出神,便问:“怎么了,姑娘?”

孟玉桐回过神,摇摇头。收拾完了小院,她如常前往大堂坐诊。

到了夜里,看诊完病人,孟玉桐与白芷坐在院中闲聊。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照隅堂的小院里,为青石地面铺上一层银霜。

“近来医馆不算忙碌,我思忖着过两日得闲,去城外庄子上探望祖母。她在庄子上住了这些时日,不知一切可还安好。”

白芷笑着为她捏肩,“姑娘放心,有桂嬷嬷和吴嬷嬷在身边照料呢。再说,桂嬷嬷不是时常回来送信么?老夫人一切都好,还嘱咐您不必挂心。”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道中气十足、带着薄怒的熟悉嗓音:

“哪敢劳动你这大忙人去看我!我若再不回来,只怕你这医馆让人抄了、拆了,我都还蒙在鼓里!x”

孟玉桐闻声起身,只见孟老太太扶着吴嬷嬷的手,步履稳健地踏入小院,桂嬷嬷紧随其后。白芷见状连忙搬来座椅,又借口去沏茶,一溜烟躲开了。

“祖母怎么突然回来了?”孟玉桐上前行了礼,搀扶孟老太太坐下。

孟老太太冷哼一声,眼风扫过她:“我再不回来,怕是只能给你收尸了!”

孟玉桐心知祖母这是在气她前番医馆被查封时,未曾派人去庄子上报信的事。

她放缓声音,温言道:“祖母勿忧,事情已然平息。孙女儿不告知您,也是怕您远在庄上,徒增烦恼。”

“平息了?”孟老太太闻言,直接抬手,屈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你可知人家为何要构陷于你?可知自己究竟被卷入了何等漩涡?连根由都尚未摸清,就敢妄言平息!这次是侥幸,那下一次呢?”

第100章 第100章成亲

孟玉桐吃痛,抬手揉了揉额头。

结合前世种种,她心中其实早有猜测。瑾安对她下手,无非是因为纪昀。即便纪昀坚称与瑾安并无私情,但在那位公主心中,恐怕却不这么想,她或许早已将自己视作眼中钉。

瑾安表面柔弱无害,内里却是个执念深重、行事偏激之人。

今生她虽已与纪昀退婚,但这些时日因各种缘由,与纪昀往来频繁,或许正是此举,让瑾安误会更深,才干脆借此机会,欲将她除之而后快。

万幸此次未能让瑾安得逞。景福未死,她妄图通过毒杀景福、再设计“救驾”以取代其地位、攫取权势的算计,便已落空。

如今的瑾安,依旧是那个不受重视、无甚权势的公主,再想动她,并非易事。

只是这其中,尚有一处关窍,她始终未能想透。

那便是贤太妃。

景福中毒,是贤太妃下令查封照隅堂;景福苏醒后欲追究瑾安罪责,亦是贤太妃出面转圜,将事情压下。

贤太妃与瑾安之间,关系绝非寻常。

那么贤太妃与自己呢?若素无瓜葛,她为何要助瑾安如此大费周章,来对付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医女?

“玉桐确有一事不明,”她望向孟老太太,将盘旋心头许久的疑问问出,“祖母可知晓贤太妃?此次医馆蒙难,这位太妃娘娘似在暗中推波助澜。可孙女儿与她从未有过交集,实在想不出,她为何要加害于我。”

她想起从前桂嬷嬷同自己说的往事,心中隐隐有个石破天惊的猜测,此刻那猜测愈发清晰。

孟老太太听闻“贤太妃”三字,脸色骤然一沉,浑浊的眼中最先掠过的是一抹刻骨的厌恶与痛恨。

她那只早年受伤、布满褶皱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膝盖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

吴嬷嬷见状,连忙将白芷刚沏好的热茶塞进老太太手中,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住老太太颤抖的手,满眼心疼:“老夫人,您定定神。还是……还是让老桂来说吧。”

孟玉桐见几人神色剧变,心中那模糊的猜测瞬间落到了实处。

她看着桂嬷嬷,自己开口问道:“可是与嬷嬷从前给我讲过的,关于祖母年轻时的往事有关?”

她如此敏锐,话已至此,几人便知再也瞒她不住。

孟老太太缓缓闭上眼,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沉郁滞涩的长气,仿佛耗尽了力气般,朝桂嬷嬷的方向抬了抬手,声音里透出无尽的疲惫:“你说吧……都告诉她。”

桂嬷嬷这才上前一步,顺着孟玉桐的话沉声道:“是。姑娘猜得不错。老奴从前确与姑娘提过,老夫人年轻时曾于危难中救过一位贵公子。那位公子……便是当今的荣亲王。而他的生母,正是如今的贤太妃。”

吴嬷嬷在一旁红着眼眶补充:“原本这些陈年旧怨,老夫人是打定了主意要带进棺材里的,绝不愿让姑娘您沾染半分。可前日听闻照隅堂被封,老夫人便知,此事若再瞒着您,只怕……反倒会害了您啊。”

孟玉桐凝视着祖母脸上那道狰狞扭曲的旧疤,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那疤痕依旧清晰可见,无声诉说着当年惨烈。

此刻在祖母面前重提这般不堪回首的往事,无异于在她鲜血淋漓的旧伤上,又狠狠剜了一刀。

她心口酸涩难言,上前轻轻握住老太太那双犹在微颤的手,将哽在喉间许久的话,轻柔而坚定地说了出来:

“祖母,这些年……您受苦了。”

孟老太太睁开眼,看向孟玉桐的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欣慰与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这把老骨头,活到如今这个岁数,早已没什么可求的了。”

她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沧桑沙哑,“在这世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我早料到那老虔婆将来可能会拿你做文章,所以才早早为你定下婚事。选中纪家,一则是因为纪怀瑾欠我一份人情,二则……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家,将来或能护你周全。”

她轻轻拍了拍孟玉桐的手背,叹息道:“只是没想到,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强硬了一辈子,那是难得一次心软,应了你退婚的要求,允你出来开这医馆。如今看来……我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那老虔婆,控制欲强得可怕。当年我与她儿子之间本就清清白白,也从未想过要与天家贵胄扯上关系。若非应纪怀瑾之邀,来临安会诊一桩疑难病例,我根本不会遇上他们,更不会……”她的话语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没有再说下去。

她看着孟玉桐,语气转为凝重:“我听说,你与她那孙子,有些来往。听祖母一句,离他远些。那老太婆如今儿子已不在身边,无所控扼,她全部的注意力,只怕都放在了那个孙子身上。你此番遭难,导火索,恐怕就源于此。”

孟玉桐心中巨震,原来竟是如此。

前世临死之前,她心中对祖母还有诸多怨怼,以为自己不过是家族维系关系的棋子,却万万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复杂的隐情。

祖母为她,竟思虑得如此深远,步步为营,只为在她羽翼未丰时,为她寻一个可能的庇护。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孟老太太布满褶皱的手背上。

“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孟老太太略显笨拙地抬手,用指腹为她拭去泪痕,“没什么好怕的。眼下这情形,我只担心她会在你的婚事上大做文章。我此次回来,便是要与你商量此事——你必须尽快成亲。”

老太太神情严肃,不容置疑。

孟玉桐闻言,心猛地一沉。前世那段充斥着冷落、算计与最终死亡的婚姻,如同梦魇般刻在她灵魂深处。

她拼尽全力挣脱牢笼,赢得眼下这片能够自主呼吸的天地,便是深信唯有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活下去。

成亲?那无异于让她将好不容易抓在手中的安心又交付出去,她如何甘心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的话,可看着祖母担忧而坚定的眼神,那些话又哽在喉间。

孟老太太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你身边可有中意的人选?我听桂嬷嬷说,你开医馆这些日子,结识了不少人,其中不乏品性纯良的好后生。

“祖母知道,如今情况紧迫,由不得你再随心所欲。我也知晓你本事大,这一身医术已胜过当年的我,这医馆也说开就开起来了。”

她目光慈和却锐利,看进孟玉桐眼底深处:“我更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害怕重蹈覆辙,怕一旦成婚,便会失去自我,将命运交到他人手中,任人拿捏,是吗?”

孟玉桐睫羽轻颤,默认了。

孟老太太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声音沉稳有力:“傻孩子,祖母要告诉你,女子真正的强大,并非只有拒人千里、孤身奋战这一条路。即便成了婚,你也依旧是你!

“你这一身起死回生的医术不会消失,这照隅堂的招牌不会倒下,明年医官院的选拔,你照样可以去争!如今的你,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有了属于自己的底气。

“祖母相信,无论你选择何种方式生活,都有能力护住自己,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婚姻可以是一道枷锁,但若遇得良人,经营得当,亦可成为一副铠甲。”

她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语气转为紧迫:“那老太婆绝不会善x罢甘休,趁她现在还未发难,我们要早做准备,不然就晚了。”

她转而看向一旁侍立的白芷,“白芷丫头,你来说说,与阿萤来往较多的男子都有哪些?家世人品如何?可堪托付?”

孟玉桐蹙眉,开口欲阻:“祖母……”

孟老太太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目光落在白芷身上。

白芷慢吞吞地挪上前,见院里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与姑娘往来较多的公子有几位。一位是秦州来的刘思钧刘少当家,家里是经营马帮的,走南闯北做生意。为人豪爽仗义,常来医馆帮忙。我瞧着……他对姑娘,似乎是有几分好感的。”

孟玉桐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微凉。

白芷立刻噤声,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绞着手中的衣角。

孟老太太清了清嗓子,目光里带着些了然:“这小子,我知道。说起来,他与你还是血脉至亲。”

她看向面露困惑的孟玉桐,缓缓道来:“你年幼时,对你外祖家那边的人事所知不多。这刘思钧,不对,应说是柳思钧,你舅舅的独子。

“你母亲去后不久,他们父子曾特地赶来临安,本想将你接回秦州照料。后来见你周全,在此处也生活得安稳,这才打消了念头。他们虽回了秦州,但一直与我书信往来,关切你的境况。”

孟玉桐难掩惊讶:“竟还有此事,母亲从未对我提起过。”

“当年,你父亲做了件混帐事。”老太太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痛惜与无奈,“他私下弄来一批毒草,想利用你母亲的关系,假借你外祖家马帮的名义运送出去。

“你母亲深明大义,将此事告知了我。我虽严惩了你父亲,但他与我、与你母亲,也就此离了心。你母亲忧心他日后再生事端,连累秦州娘家,便主动写信回去,断了往来。那时你年纪尚小,她自然不便与你细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