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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2 / 2)

李璟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随意指了指石宇捧着的药盒,挑眉问道:“对了,我从里头开了些药出来,你们可要查验查验?”

“不敢不敢!世子爷您请便!”守卫们头摇得像拨浪鼓,恨不得再表几分忠心。

李璟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把门封好,自己则带着石宇,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石宇将那一大盒药包高举过头顶,亦步亦趋地跟在李璟身后。

离开照隅堂一段距离后,主仆二人迅速登上了停靠在街角的马车。李璟亲自执起马鞭,马车很快便驶出了桃花街,融入夜色。

待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巷角,李璟勒停马车,利落地撩开车帘钻入车厢。

车厢内,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色侍从短打的孟玉桐,正靠坐在软垫上,眼帘低垂,不知在沉思什么。

虽作男装打扮,未施粉黛,却难掩那份沉静清丽的气质,反倒因这身装扮平添了几分英气。

她脚边放着刚刚从照隅堂顺手带出的医箱。

李璟一钻进车厢,便顺势在她身旁坐下,语气带着未散的急切与担忧:“你……你究竟是怎么惹上这等麻烦的?我方才一见到你托人送来的那对耳坠,就心知不妙,立刻派人去打探,果然……”

孟玉桐抬眸,目光清澈镇定,向他微微颔首:“今日之事,多谢世子仗义相助。”

李璟脸上微微一热,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摆了摆手:“这、这算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快同我说说,我还能帮你做些什么?

“对了,我姑母她……确是出事了,听说就是今日突然昏迷,医官院的人去看过,说是中毒,但具体是何毒尚且不明。这事怎会牵连到你身上?”

孟玉桐眸色沉静,缓声道:“七月十五公主寿辰,我曾献上一张以草药熏制而成的药毯作为贺礼。不过那药毯从选药到熏制,皆出自我手,我可担保,绝无问题。”

“我自然信你!”李璟立刻道,眉头紧锁,“可眼下这情形,我们该如何是好?”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那对白玉兰耳坠,小心翼翼地放回孟玉桐手中,“这个你收好,我李璟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孟玉桐看着掌心那对莹润生辉的耳坠,沉默一瞬,终是收拢手指,将其握紧,再次轻声道:“多谢世子。”

她随即抬眼,看向李璟,虽身着男装,那份由内而外的冷静与魄力却愈发夺目:“世子,你可有办法,带我入公主府?我必须亲见景福公主一面。”

李璟被她那清冽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应承:“好……我带你去。”

听他这般应下,孟玉桐眉宇间显而易见的舒缓了几分。她取出李璟送来的那对白玉兰耳坠,用一方素净的丝帕仔细包好,随后打开身侧的医箱,将其妥帖地放入其中。

“我……我也不知你平日里喜好什么,瞧着这耳坠还算清雅便选了。你若是觉得过于素净,不衬你,我……我再寻些别的样式给你?”

瞧着孟玉桐的动作,他心头小鹿乱撞,不知怎的,她明明收下了自己的东西,可心中竟然患得患失起来。

孟玉桐合上医箱,将其放回脚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世子费心了。这便很好,无需再添麻烦。”

李璟偷偷觑着她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那……那你今日遇事,为何会想到来找我帮忙?我以为……你同我表兄的关系,总会更亲近些。”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生怕显得自己过于计较。

得知孟玉桐出事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时,李璟心中那份为她揪心的担忧远胜过其他。

可此刻人就在眼前,那份因被优先选择而悄然滋长的、隐秘的得意与欣喜,便有些压制不住地冒了头。

原来在她心中,他李璟竟比纪昀更值得信赖和依靠。

孟玉桐抬眸看他,目光清正:“世子,我不喜亏欠人情。今日既劳你相助,自不能白白承受这份恩情。”

她略一停顿,继续道,“我知晓你此前受郑辉蒙骗,是急于在自家产业上做出成绩,以证自身能力。我曾去过你名下的八珍坊,观其经营,确有几点亟待改善之处。”

她言辞恳切,并非敷衍:“其一,店内伙计待人接物过于木讷畏缩,不敢主动招呼,而管事看似精明,实则心术不正,未能以身作则,反有欺上瞒下之嫌,致使上下离心。其二,所售货品多为陈旧式样,纹饰、配色皆落后于时下风尚。如今临安城中,无论男女,皆追求新颖别致之物,若一味守旧,自然难以吸引客流。”

她见李璟听得认真,便接着提出建议,目光沉静而专注:“依我浅见,世子或可考虑,首先整顿人事,郑辉你既然已经撤下,便该找个宽宏有主见些的管事,提拔机灵肯干的伙计,赏罚分明,以正风气。

“其次,货品须得推陈出新,不妨多留意江南乃至海外传入的新奇花样、材质,甚至可以寻些手艺精湛的工匠,定制些独一份的精品。最后,店堂布置亦需用心,务必窗明几净,陈设雅致,让客人一入门便觉舒心,愿意驻足流连。”

李璟先是一怔,随即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正经了些。我帮你,也并非图你回报什么。”

“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孟玉桐神色不变,“方才所言,也不过是我一己之见,未必周全。世子若觉得不妥,只当我随口一提便是。”

“不不不!”李璟连忙摆手,眼中却亮起了光,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兴奋,“你说得极好!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等过几日……不,等眼前这事一了,我立刻就去照着你的主意办!”

两人正在马车内说着话,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璟呼吸一窒,下意识将孟玉桐往身后一挡,目光警惕地投向车门帘幕。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戴着枚水色极佳的翡翠扳指的手撩开了车帘。

李璟瞧着那熟悉的扳指,心头猛地一跳,尚未及反应,帘子已被彻底掀起,露出一张令他瞬间紧张的面容。

“深更半夜,不在府中安分歇着,又在外游荡。前番染病疼痛之苦,看来是忘得干净了。”

来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疏淡。

他身着墨青色常服,料子是顶级的云锦,却无过多纹饰,只腰间挂一枚蟠龙玉佩。

是荣亲王。

在李璟印象中,父亲性情沉肃,平日多半待在城外几处别业,赏玩收藏的名家字画,与他相处时光甚少,关系堪称淡薄。

每每相见,除却几句惯常的斥责,几乎再无他言。

李璟对这位父亲,敬畏远多于亲近。

“参见父王。”李璟慌忙起身,恭敬行礼,强自镇定地解释,“儿子……儿子并非在外游荡,是听闻姑母中毒,心下担忧,正欲前去探望。”

他身形微侧,依旧严实地挡在孟玉桐身前。

荣亲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未置可否,竟抬步便要登车。

李璟脸色微变:“父亲,这车厢窄小,我们三人共乘,只怕拥挤……”

荣亲王却已翻身上来,撩袍坐下,姿态从容地居于两人对面,淡淡道:“无妨。正巧本王欲往御街x蕴古斋看几幅新到的字画,与你顺路一段。”

李璟只得噤声,抬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怎不见石宇?你身边换了人?”荣亲王的目光掠过李璟,落在他身旁低垂着头的“侍从”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在看清对方虽作男装、却难掩清丽轮廓的面容时,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回父王,此人……是医官院新来的录事,精于药理,儿子近日身体有些不适,故请他随行看看。”李璟心跳如擂鼓,硬着头皮编撰。

孟玉桐适时地抬眸,给了李璟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璟见她神色镇定,心下稍宽,忙道:“父亲既已上车,儿子去前头驾车。”

说着便挪到车辕前,执起了缰绳。他要快些将父亲送到,免得时间长了露了馅。

车厢内只剩下孟玉桐与荣亲王二人。

荣亲王神色难辨,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不再掩饰,直直落在孟玉桐脸上。

此女眉目清冽,虽刻意掩饰,仍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秀的英气与沉静,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竟……隐隐肖似一位故人。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府上是……?”荣亲王开口,语气听来平淡,却带着一种探究,“本王向来不喜虚与委蛇,观姑娘气度,当是明白人。”

孟玉桐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答道:“民女姓孟,名玉桐,家住通江桥,经营药材生意。”

“孟家?”荣亲王疏淡的眸色倏然凝聚,原先淡漠的神色似有了道焦点。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想扯出一个笑,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无力地落下,“难怪……”

孟玉桐不知他这反应所谓何来,却能感知到其中并无恶意,心下稍安。

荣亲王目光扫过她脚边的医箱,又问:“姑娘通晓医术?”

“是。民女在桃花街开了间医馆,名照隅堂。”

“倒是巧了。”荣亲王微微颔首,神色如常,“近日本王常觉胸闷气短,夜间难寐。姑娘既通医理,不妨替本王诊看一二。”

孟玉桐应下,随即从医箱中取出脉枕垫好。荣亲王将手腕置于其上,她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寸关尺,细细体察脉象。

片刻后,她收回手,声音平稳:“王爷身体并无大碍。脉象显示乃思虑过度,心绪郁结所致,以致夜寐不安,白日间或感胸闷。

“此非药石可根治之疾,需得自身放宽心怀,少思少虑,寻些怡情养性之事,假以时日,自然康泰。”

她言语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并未因对方身份而露怯或谄媚。

荣亲王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赏。他收回手,似是随口问道:“姑娘医术颇精,不知师从哪位名家?”

孟玉桐一边不急不缓地收拾医箱,一边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王爷对她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

她垂眸答道:“民女并无固定师承。家中世代经营药材,自幼耳濡目染,识得些药性,后来自己翻阅些医书,偶有所得,便试着为人诊看,积年累月,略通皮毛罢了。”

见她如此说,荣亲王也未再深究,只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缓声道:“桃花街,照隅堂。若日后本王身体再有不适,可否来此请姑娘代为看诊?”

“自然可以。王爷若有吩咐,民女定当尽力。”

“父亲,蕴古斋到了。”车外传来李璟的声音,马车随之缓缓停稳。车帘立刻被李璟从外掀开,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荣亲王目光深沉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淡淡道:“嗯,时候不早了,你要早些回府。”

“儿子知道了。”李璟忙不迭应下。

待亲眼看着荣亲王的身影消失在蕴古斋门内,李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执起马鞭,驾着马车朝着公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纪府,梧桐院内。

云舟焦急地在院中来回踱步,不时望向院门。时至戌时三刻,公子却仍未回府。往日即便医官院事务再繁忙,此刻也早该下值了。

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他心下不安,索性直奔医官院寻人。

在医官院门前恰遇正要出门的沈周。沈周告知他:

“云舟兄弟,你来得不巧。今日午后,瑾安公主贵体违和,召了纪医官入宫请脉,至今已有两个多时辰了,尚未归来。”

他见云舟面色焦灼,便好心问道:“你可是有急事?我正巧要入宫一趟,呈送文书。若事情紧要,或可代为通传一声。”

云舟闻言大喜,连忙将沈周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切地交代了几句,末了,郑重拱手:“有劳沈书吏,此情云舟铭记于心!”

沈周点头应下,云舟这才略松了口气,转身匆匆离开医官院。

第87章 第87章还不快过来。

公主府外,夜色深重,朱漆大门前高悬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门前肃立、甲胄森严的护卫,以及一位神色凝重、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

李璟驾着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管事吴嬷嬷认出是荣亲王府的马车,连忙迎上前,脸上堆起恭敬笑容:“老奴给世子爷请安。不知世子爷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李璟利落地跳下马车,回身掀开车帘。孟玉桐提着药箱,低眉顺眼地跟着下了车,站在他身后阴影里。

“听闻姑母中毒昏迷,我心下难安,特来探望。”李璟理了理衣襟,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说着便要带着孟玉桐往里走。

吴嬷嬷却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了挡,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几分谨慎:“世子爷孝心可嘉,公主殿下若知晓,必定欣慰。

“只是……眼下府中情况特殊,太妃娘娘特意下了严令,为保殿下清净,闲杂人等……实在不便入内。世子爷您自然是无妨的,只是您身后这位……有些面生。”

李璟眉头一皱,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怎么?吴嬷嬷是信不过本世子?这是我特地从医官院请来的录事,精通药理,专程为姑母送来些有助于恢复的珍贵药材。嬷嬷这般阻拦,莫非是不希望姑母早日康复?”

吴嬷嬷脸上显出几分为难,身子却依旧挡在前面,赔着小心道:“世子爷言重了,老奴万万不敢!只是太妃娘娘严命在先,老奴也是奉命行事,实在不敢徇私通融,还望世子爷体谅……”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之际,府门内转角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吴嬷嬷,无妨。那是我医官院的人,让她进来。”

话音未落,一道落拓清隽的身影自廊柱后缓步走出。

纪昀抬起眼,目光越过李璟,径直落在孟玉桐身上,“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过来。”

孟玉桐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他,心下微讶,但反应极快,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绕过李璟,快步迈上台阶,极其乖顺地停在了纪昀身侧,姿态恭谨,看不出错处。

李璟神色一滞,心头莫名有些发堵,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转向吴嬷嬷,语气硬邦邦地:“如何?现在可还要拦着?”

有纪昀亲自作保,吴嬷嬷哪里还敢再拦,连忙侧身让开,躬身赔罪道:“纪医官恕罪,世子爷恕罪!老奴也是担忧公主殿下安危,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几位贵人快请进!”

三人这才得以入内。行至一处四下无人的回廊转角,纪昀蓦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廊下灯光昏暗,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他目光淡淡,扫过站在身后两步远处、一左一右的孟玉桐与李璟,最终定格在孟玉桐那身不合体的男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照隅堂出事的事情他也是方才才知道。今日入宫替瑾安看诊,按往常的样子,本来至多一个时辰他便能出宫。可今日在他被传召入宫后,瑾安却推说自己不太舒服,要休息一会儿再看,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等了许久,耽误了不少时间。

沈周入宫后特意寻他,同他说了照隅堂的情况,他心中不安,匆匆诊断完毕,写了药方,嘱咐了一并的事宜,便出了宫。

他并未立刻赶往照隅堂,而是直接来了公主府,瞧了瞧姨母的状况。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刻看向出现在此的孟玉桐,他心头掠过一丝烦躁。

“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紧绷,“为何会是这般打扮出现在此地?”

他x更想问的是,她为何会与李璟一同前来,二人之间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熟稔?

只是这句话在唇齿间辗转片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化作眼底一抹深深暗色。

李璟干笑一声,抢着解释道:“表兄,是这么回事。照隅堂不知怎地被官府的人围了,说孟玉桐她涉嫌……涉嫌毒害姑母。她托人给我传了信,我便去将她接了出来,想着一起来公主府探探究竟,看能否帮上忙,没成想在这儿碰上你了。”

他顿了顿,急切地问,“表兄,你可是一直在公主府中?可知姑母眼下情形如何?好端端的,怎么中毒了?中的什么毒?又怎么会说是孟玉桐下得毒呢?”

李璟这一连串的发问让他心中那抹烦躁之意更甚。

纪昀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目光转向孟玉桐,眸色深沉似海,内里情绪翻涌难辨,最终只化作一片幽深的平静。

孟玉桐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李世子所言,便是事情经过。”

“你们二人,胆子倒是不小。”纪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视线却依旧胶着在孟玉桐身上,见她脸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那抹烦躁渐渐转为一股难言的涩意,出口的声音也跟着变得艰涩,“方才若非我恰巧经过,你们预备如何收场?”

他语气微顿,又带上一丝淡淡的冷峭,“说起来,此前明远行事多有孟浪,对照隅堂亦曾有所冒犯,我还担忧孟大夫心中会存有芥蒂。如今看来,倒是纪某狭隘了。孟大夫心胸开阔,不念旧恶,值此危急关头,竟能向曾经的对头求助,着实令纪某刮目相看。”

“表兄,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我与孟姑娘早已冰释前嫌!”李璟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忙不迭地解释,语气甚至带着点维护之意,“而且我看你对孟姑娘偏见颇深,她哪里是记仇之人?分明豁达得很!我们方才一起乘马车过来时,她还叫我怎么经营八珍坊,给我提了许多好点子呢!我们如今相处得甚好,表兄不必担心。”

他不开口还好,这一番急于撇清他过往行事、又隐隐透着亲近意味的解释说完,只觉得纪昀周遭的气压仿佛更低了些,那本就清冷的面容上,似乎连最后一丝暖意也褪尽了。

李璟瞧着纪昀的模样,莫名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

孟玉桐一只手捏着挂在肩头的医箱系带,指节泛着几分冷白。她清晰地感觉到,纪昀今日的态度透着不寻常,言语间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锋芒。

他素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心思深沉难测,正因如此,前世与他相处时,她时常感到疲惫,总在揣度他的情绪,却始终触不到他心底的真实一面。

那时她不止一次想过,若他的性子能再简单些,对她能再多敞开一丝心扉,该有多好。

可今生,时移世易,她早已没了那份揣度他心思的耐心与情愫。

此刻再看他这般反常的模样,孟玉桐只觉得此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眼下并非谈论这些的时候。”

她语气平静,直接将那点微妙的气氛揭过,“方才多谢纪医官替我解围。当务之急,是公主殿下的安危,我想亲眼去看看公主殿下,确认她究竟是何情况。”

一旁的李璟瞧见孟玉桐的右肩被那沉甸甸的医箱带子压得微微下沉,本就宽大的不合身男装更被扯得有些歪斜。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托一把那药箱。

然而,他的手尚未触及,纪昀已先他一步,动作自然地将药箱从孟玉桐肩上卸下,稳稳提在自己手中。

“我已初步诊视过,”纪昀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条理清晰,“姨母确是中毒之兆。只是所中何毒,一时难以断定。我已命人将殿下房中所有日常接触之物,皆取样一份,快马送往医官院交由陈玢查验。待那边验明毒物,方能对症施治,亦可还你清白。你既想亲眼确认,我带你过去。”

他转而看向李璟,“人多眼杂,反易生事端。你不妨先在此处稍候,待我们查明情况,再来与你会合。”

李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能讪讪地握成拳,不情不愿地扁了扁嘴:“就多我一个嘛?我说不定……也能帮上点忙呢。”

纪昀淡淡瞥他一眼,问得直接:“你能帮什么忙?”

“我……”李璟下意识想反驳,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有用,目光不由得投向孟玉桐,带着求助的意味,“我可以……”

孟玉桐也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些许无奈。

平心而论,纪昀说得在理,人多确实不便,李璟留在此处接应更为稳妥。可他才刚帮了自己,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半晌,李璟像是认命般,肩膀垮了下来,无奈地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去吧。小心些,早点回来。”

纪昀侧身让出通路。孟玉桐朝李璟微微颔首,便与纪昀一同朝公主寝殿方向走去。

看着纪昀手中提着的自己的医箱,孟玉桐开口道:“还是我来拿吧。”

纪昀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名义上,是我前来看诊。做戏需做全套,不必见外。”

孟玉桐闻言,便不再多言,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景福公主所居的寝殿外。

殿门外守着两名垂手侍立的宫女,阶下还有一队队巡逻而过的护卫。这些人显然都认得纪昀,见他过来,纷纷躬身行礼,无人阻拦。

门外值守的宫女见是纪昀,立刻无声地将殿门推开一道缝隙,请他入内。

孟玉桐始终低垂着头,跟在纪昀身后。

然而就在她迈过门槛的瞬间,仍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带着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是站在门边的一名宫女,绿绒。

她前不久在公主府与绿绒才打过交道,上一回在青岚寺又与她有过接触,今日这身粗浅的伪装,恐怕未能瞒过她的眼睛。

不过,不知是绿绒并未看清,还是她无意戳破,孟玉桐终是顺利跟着纪昀进入了内殿。

纪昀引着她径直走向景福公主的床榻。

孟玉桐凝目望去,但见景福公主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地躺在锦被之中。她平日里那副趾高气扬、鲜活凌厉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与安静。

那张扬舞爪的气势收敛后,眉目间反倒透出一种近乎斯文秀静的错觉,与平素判若两人。

“纪昀,”孟玉桐低声道,“我想为她诊脉。”

纪昀闻言,引她在床榻旁的绣墩上坐下,随即将医箱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他打开箱盖,动作熟练地将里面的脉枕、覆腕用的素色丝帕一一取出,为她摆放妥当,声音低沉:“开始吧。”

孟玉桐凝神静气,手指轻轻搭上景福公主的腕脉。

指下脉象沉凝滞涩,往来艰难,确是中毒之征,且毒性颇为刁钻,盘踞不去。

她又小心地翻开公主的眼睑,察其瞳色,再观其舌苔,见这些部位虽显虚弱,却尚未出现骇人的异色,心下稍定,中毒似乎还未至肺腑深处。

“我之前已为她行针,护住心脉要害,约莫能争取三四日时间。”纪昀在一旁沉声开口,目光落在景福苍白的脸上,“若在此期间无法查明毒物,配出解药,只怕……性命堪忧。”

孟玉桐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沉吟片刻,对纪昀道:“我想再查看一下别处的情况。你……先转过去。”

纪昀虽不明其意,但仍依言转过身去。孟玉桐轻轻掀开覆在景福公主身上的锦被,又将她的裤腿小心挽起。

乍看之下,双腿肌肤并无异样,但当她用手指细细按压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异常僵硬,气血瘀堵之象远比脉象所显更为严重。

孟玉桐神色凝重。这毒会从景福最脆弱的地方开始攻击,若不及时找出解决之法,她这腿恐怕情况危险。

可这毒究竟是从何而来?

明明她亲手熏制的药毯绝无问题。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脑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x。

上一世,景福公主在生辰宴后并未中毒昏迷,唯一一次中毒便是后来的秋海棠之毒。

可秋海棠毒性猛烈,中之即刻七窍流血、容颜枯萎而亡,绝非眼下这般缠绵的症状。

“纪昀,”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公主昏迷后,是谁下令查封照隅堂?他们又是凭借何种证据,断定是我所赠之物出了问题?”

眼前迷雾重重,但她心知必须保持清醒。当务之急,是为景福解毒,并洗刷自己的冤屈。

第88章 第88章我今夜便在此处歇下。

纪昀闻声回过头,见她已诊察完毕,便上前动作熟稔地收拾起榻上的脉枕丝帕,将其一一仔细收拢,放回医箱。

“是贤太妃下的令。姨母中毒昏迷之后,圣上大怒,太妃下令严查公主府上下,查出姨母生辰时所收的一块药毯,医官查明,其上有不明来由的药汁。”

就在他整理时,指尖无意中碰触到箱内一角,一方素帕包裹的物事微微散开,露出了里头那对白玉兰耳坠,在室内昏黄的灯火下,流转着温润莹亮的光泽。

他的动作明显顿住,停滞了数息,眸色暗沉,最终却什么也未问,只默然将箱盖合拢。

孟玉桐并未留意到他这细微的异样,思绪仍沉浸在方才的疑团中:“照你方才所言,是贤太妃下的令。说我那药毯上查出了不明药汁。可我的药毯乃是以药材干蒸熏制而成,根本不曾沾染任何药汁。这分明是有人后来添加上去的。”

会是谁?

贤太妃?她与自己素昧平生,以其身份地位,似乎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陷害一个民间医女。

那么,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的下毒者,意图嫁祸。

“如此说来,我送来的那方药毯,如今是在太妃手中?”

纪昀似乎有些神思不属,被她的话音拉回,接口道:“我方才收集姨母近日常用之物时,并未见到你那方药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两人立刻噤声。纪昀沉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宫女绿绒。她步履轻悄,进来后并未多看纪昀,反而径直走到孟玉桐面前,福了一礼,低声道:“孟大夫,奴婢有件东西,要交给您。”

孟玉桐与纪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询问。

绿绒既已识破她的身份却未声张,此刻冒险前来,必有要事。

果然,绿绒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与墙壁的夹缝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绒毯。

正是孟玉桐当日所献的药毯。

她将毯子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昏迷得蹊跷,今日太妃派来的人将府里翻查了个底朝天。查验的医官指认这毯子上沾有不明药汁,疑为毒源。可奴婢清楚记得,这两日殿下并未使用过此毯。

“奴婢觉得事有可疑,便趁他们不备,悄悄将此毯藏起,另取了一床殿下平日盖的花样相似的薄被充数。幸而无人察觉。孟大夫,奴婢虽不知内情,但相信您绝不会毒害殿下。您一定有办法治好公主的,对吗?”

孟玉桐接过毯子,就着灯光细看,果然在那骏马奔腾的绣样中,一匹马的额顶处,沾染了两三点已干涸的浅粉色药渍,十分突兀。

她心中震动,郑重地向绿绒欠身一礼:“绿绒姑娘,多谢你。此恩,孟玉桐铭记于心。”

绿绒连忙侧身避让,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孟大夫言重了。奴婢只愿您与纪医官能早日查明殿下所中何毒,让殿下恢复康健。”

孟玉桐又细细询问了公主近日起居,尤其是今日的行程细节。

绿绒知无不言:“殿下今日晨起用了薏米红枣玫瑰粥并几样小菜,饮了半盏参汤。菜都是宫中专人送来的,粥里的玫瑰是园子里采摘的,从前一直都是这么用。

“随后至园中散步,亲手采了几支初开的粉色木芙蓉,插瓶置于案头。看了会儿书后,近午时坐在妆台前试戴了几支新得的玉簪……不久后,便忽然晕厥了。”

孟玉桐一边听,一边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寝殿。依据绿绒所述,公主的饮食起居看似并无特异之处,况且纪昀已将这些物品取样送检,若有问题,医官院那边应当很快会有回音。

可她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下毒之人行事如此周密,连嫁祸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从那些物件里头,只怕查不出什么。

纪昀让绿绒先行退下,见孟玉桐眉宇深锁,出声安慰道:“她方才提及的饮食、用物,乃至衣饰,我都已仔细查过,拿不准的也已取样送回医官院。不必过于忧心,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

孟玉桐起身,缓步走向寝殿内侧的梳妆台。她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白瓷瓶中,里面插着几支娇艳欲滴的粉色木芙蓉。

“这个,可曾查验过?”她指向那抹鲜妍的粉色。

“取了一朵,已送回医官院。”纪昀答道。

孟玉桐的视线随即被窗台上一只小巧精致的甜白瓷盒吸引。她上前打开盒盖,里面是色泽红艳饱满的口脂,是那日瑾安公主亲手所赠。

“那这个呢?”她指尖轻点瓷盒,“可曾验看?”

纪昀摇头:“此物虽已启封,但姨母并未用过,其上并无使用痕迹,故而未曾特意取样。”

孟玉桐微微眯起眼眸,一股难以言喻的直觉在心底升起。药毯上那几点突兀的浅粉色药渍,与眼前瓶中木芙蓉的颜色何其相似。

而她清楚地记得,当日献上药毯时,瑾安公主曾借欣赏之名,亲手触摸过毯面。

她闭上眼,极力回溯那日的场景。毯子由两名宫女左右展开,骏马奔腾的图案居于正中,瑾安伸手抚摸的位置,似乎……就在中心偏右的区域。

她立刻将手中的药毯再次抖开,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几点粉色污渍上——它们所处的位置,竟与记忆中瑾安指尖停留的方位隐隐重合。

纪昀察觉到她神色骤变,周身竟泄露出几分罕见的焦灼之气,不禁关切低问:“发现了什么?”

孟玉桐没有立刻回答。她迅速将药毯折叠收起,随即打开自己的医箱,取出一块洁净的白绢。

走到窗边,她小心地折下一朵粉嫩的木芙蓉,又回到妆台前,用随身携带的银簪从口脂瓷盒中轻轻剜取少许,同样用白绢仔细包好。

将这两样东西妥善放入医箱后,她才转向纪昀,语气决然:“我们回去。”

纪昀看见她动那瑾安所赠的口脂,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探究,但见她无意解释,便也按下不问。

他重新提起医箱,将药毯掩于箱底,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公主府大门。孟玉桐脚步微顿,忽然想起还被留在府内的李璟。

纪昀仿佛看透她的心思,对候在一旁的吴嬷嬷淡然道:“有劳嬷嬷转告世子,纪某有要事需先行一步,请他亦早些回府歇息,不必再等。”

吴嬷嬷连忙躬身应下。

吩咐完毕,纪昀便引着孟玉桐径直上了自家马车。早已在转角处等候多时的云舟见到孟玉桐这身装扮,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利落地请二人上车。

马车并未驶向纪府,而是直接回到了照隅堂。纪昀与孟玉桐先后下车,他对云舟吩咐道:“你先回去,我今夜便在此处歇下。”

云舟愕然:“啊?公子,这……”

他还想再问,纪昀已转身与孟玉桐一同走向医馆大门。

门口守卫的护卫见有人靠近,立刻上前欲拦。

纪昀神色不变,自怀中取出一枚刻有特殊纹样的玉牌,亮于众人眼前。那几名护卫一见玉牌,顿时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纪昀推开医馆大门,与孟玉桐坦然入内。

待人进去后,一个站得近的护卫挠了挠头,与同伴面面相觑:“这位……也是来看病的?”

旁边的人耸耸肩,压低声音:“谁知道呢?上头只吩咐看好门,不许里头的人出来,可没说不让外头的人进去啊。”

几人觉得有理,互相点了点头,重新板正脸色,在门口一字排开,继续值守。

医馆内,白芷和吴明听到前堂动静,急忙迎了出来。

“姑娘!纪医官!”白芷见到两人,尤其是孟玉桐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虽疑惑为何是同纪昀一起回来,但此刻也顾不上细问,连忙追问,“姑娘可去了公主府?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玉桐言简意x赅地将事情经过告知二人,并嘱咐他们自己接下来要闭关查验药毯,寻找线索,让他们自行安排,无需打扰。

“对了,石宇呢?”孟玉桐看向吴明。

方才李璟带着石宇进来,她换了石宇的衣物跟着李璟混了出去。如今只能暂且委屈石宇在此暂住了。

吴明指了指二层,道:“他早就歇下了,当家的不必担心。”

他倒是担心吴林,也不知道那个老家伙替他们传完信后去哪里安顿了。

孟玉桐看向纪昀:“医官院那边,若有任何消息,还望纪医官及时告知。”

“自然。”纪昀手中仍提着她的医箱,语气平稳,接着道,“查验之事,我可从旁协助。多一人,多一分力,或能早些查明姨母所中何毒,也好尽快配制解药,让她脱离险境。”

值此危急关头,孟玉桐也不再与他客套。她让白芷和吴明去将她此前熏制药毯所用的各类药材,按原方重新备齐一份送来。

接下来,她便全心投入到对那方药毯的检验中。

她先是取来一个特制的铜盆,于其下置入炭火,保持微温,将药毯局部悬于盆上,利用温和的热力缓缓烘烤。

不多时,毯子纤维深处便有些许极细微的、与原本药材色泽不同的粉末渐渐析出。

孟玉桐用几片干净的琉璃片,小心翼翼地将从毯子不同区域,尤其是那粉色污渍周边,收集到的析出物分别盛放。

纪昀则在一旁,将她收集到的这些细微粉末,与她原本用来熏制的药材一一进行比对,仔细观察其形态、色泽与气味的异同,试图找出其中可能混入的不明成分。

第89章 第89章先来找我

在细致的比对中,孟玉桐发现,沾染了粉色汁液的那部分药毯,经烘烤后析出的粉末,在色泽上与其他部位有着细微的差异。

她亲自执起那片琉璃,凝神分辨,确认其中确实混入了一味原本药方中绝不存在的东西。

然而,任凭她如何回想、比对,也无法立刻辨识出这多出的成分究竟为何。她只得将琉璃片递向身侧的纪昀,“你来看看这个。”

两人便凑在灯下,头几乎抵着头,仔细审视那点微末的异色粉末。

孟玉桐看得投入,下意识地将琉璃片凑近鼻尖,想嗅其气味,因太过专注,鼻尖几乎要触到粉末。

纪昀眸色一凝,不及多想,已伸出手指,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将她的姿势往后带开了几分。

孟玉桐动作一顿,略显茫然地抬眼看他。

纪昀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费尽心力才得了这么一点,小心全吸了进去,届时看你还能查什么。”

孟玉桐闻言,觉得有理,便不再冒险去闻,转而将那盛着粉末的琉璃片小心置于桌面,又将收集其他粉末的小瓶盖一一拧紧。

“暂且看不出头绪,先放一放。”

“你不是还从公主府带了别的东西回来?”纪昀提醒道。

孟玉桐点头,从医箱中取出那方包裹着木芙蓉花瓣与口脂的素绢,在桌上摊开。

她指着那粉嫩的花瓣道:“我观此花色,与毯子上那抹汁液的色泽极为相近。公主府中陈设用物,多为浓艳重彩,此类浅淡娇嫩的粉色本就不多。

“且那毯上汁液,虽只一点,细观其色,浓淡过渡并不均匀,不似精心调制的药水,反倒像是……天然花汁沾染所致。”

纪昀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怀疑那不明汁液,源于此花?”

见孟玉桐颔首,纪昀垂眸略一思忖,便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他取下一片木芙蓉花瓣,用玉杵在白玉盏中细细碾磨,挤出粉色的汁液。

随后,他将药毯再次展开,用洁净的银簪蘸取少许新榨的花汁,轻轻点在毯面一处空白,待其自然干透。

两人俯身,将新点上的花汁与原先那处不明污渍并置比对,无论是色泽、浓淡,乃至干涸后的纹理,竟都一般无二。

为求稳妥,纪昀依样画葫芦,将新沾染了花汁的那块区域同样以微火烘烤,收集析出的粉末,与之前存疑的粉末并排比对。

“确是此花花汁无疑。”

纪昀得出结论,眉头却未舒展,“然木芙蓉本身无毒,其汁液亦是无害之物。可太妃的人,却偏偏指认这汁液有问题……”

他沉吟道,“明日我亲去医官院一趟,看看陈玢那边的查验有何进展。”

“也只能如此了。”孟玉桐轻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窗外夜色已深,烛火也跳动得略显疲乏。

纪昀看向她,只见她一头青丝高束,虽作男装显得清爽利落,但眉宇间的倦色却难以掩饰,“时辰不早,今夜怕是难有更多进展,你不若先去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议。”

孟玉桐亦抬眼看他,灯火在她清澈的眸中映出两点暖光,她语气真诚:“纪昀,今日,多谢你。”

她这一句感谢之言纯粹而直接,不掺杂多余情绪。

纪昀看着她疲惫却仍强撑的模样,心头莫名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整理着桌上散落的器具,声音放缓:“同你说过多次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况且,景福公主亦是我的姨母,查明真相、助她康复,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早些去休息罢。”

“那你也早些休息。”孟玉桐说着,便欲起身。

她想着明日还要继续,桌案上的东西便未收拾,打算留着明日再用。

纪昀也随之站起,见她转身欲走,心中几番挣扎,终是在她迈步前开口:“孟玉桐,往后若遇难事,可否先来找我?”

孟玉桐驻足回眸,眼中带着淡淡的疑惑,更深的是不解。

她顿了顿,认真道:“我印象中,你并非爱管闲事之人。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未到事事相托的地步。”

“那你与李璟之间呢?”纪昀的声音微哑,医箱中那对白玉兰耳坠的影子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激起层层涩意,“我与你相识在他之前,相处时日亦远多于他。在你心中,难道与他反倒更为亲近些么?”

孟玉桐神色平静,“我记得同你说过,我不喜亏欠人情。他今日助我,来日我亦可帮他。界限分明,彼此都清爽,不麻烦。”

纪昀凝望着她。

灯下的她,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宛如一轮独行于冷夜的天心明月,清辉遍洒,却难以接近;又似一弯深谷幽泉,静水流深,触手冰凉。

她明明就站在眼前,衣摆被窗外渗入的夜风微微拂动,身影清晰,却仿佛隔着一重无形的、难以逾越的山水,遥远得让他心生无力。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或许我从未向你提及。我并非纪家长子。我之上,曾有一位兄长。”

孟玉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纪昀还有一位兄长?此事她竟闻所未闻,即便是上一世嫁入纪家那段时日,也未曾听人提起。

可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见她面露疑惑,纪昀唇边泛起一丝带着些许苦涩的笑意:“我兄长当年医术卓绝,堪称少年天才,心怀济世宏愿,曾立志编纂一部旷世医书,网罗世间疑难杂症,惠泽后人。只可惜天不假年。”

他目光落在孟玉桐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辨的情绪,隐隐透出些恳切的意味:“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的医术天赋与见解,远非常人可及。与你相识共事的这些时日,我从你身上获益良多。他日若续写兄长未竟之书,其中必有诸多疑难,需向你请教讨论。”

他微微停顿,似是淡淡吸了一口气,“所以,往后你若再遇难处,不必舍近求远。尽量来麻烦我。今日我帮你,来日你帮我。玉桐的待人处事之道,我亦深以为然。”

孟玉桐闻言,眉头舒展几许,只微微颔首,言辞得体大方:“纪医官过誉了。此番相助,玉桐铭记。他日若在医道之上,有需玉桐尽绵薄之力之处,但请直言,必当竭诚以报。”

她的话语依旧客气周全。

纪昀听在耳中,唇边却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常驻的冷峻,竟透出几分如释重负般的舒朗。

夜风涌起,掠过院中石榴树枝叶,发出舒缓低杂的沙沙声。

“自然如此。”他应道,眼中眸色清朗,声音较平日温和些许。

*

景福公主府那一边,李璟在园中等得心焦如焚,来回踱步,这么久了两人还没回来,他生怕孟玉桐那头出了什么差x池。

正不安时,瞧见吴嬷嬷步履匆匆地朝他走来。

吴嬷嬷行至近前,毕恭毕敬地福身道:“李世子,纪医官与其随行的录事已然离府。他特意吩咐老奴前来禀告一声,请您自行回府歇息,不必等他们。”

“什么?他们先走了?”李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胸口一股闷气陡然升起。

吴嬷嬷点头确认,再次委婉催促:“是啊,世子殿下也请早些回府安歇吧。”

李璟忍不住轻声“啧”了一下,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人分明是他费尽心思带出来的,怎么纪昀说带走就带走了?还有那孟玉桐,有了纪昀帮忙,便将他这个抛诸脑后了么?好一出过河拆桥!

再说了,他们离开时,顺道等等他能耽误多少工夫?

他越想越气,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猛地一甩衣袖,带着满身的悻悻然,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府外走去。

哼,他还不稀罕掺和呢!

乐得轻松,正好回去睡他的大头觉!

*

翌日清晨,约莫辰时末,金色的晨曦洒满照隅堂的后院,秋风送爽,带来阵阵草木清气,檐下鸟雀啾鸣,更添几分宁和。

院中那棵老柿子树绿叶蓁蓁,枝桠间挂着一只竹编鸟笼,里头关着的正是刘思钧寄养在此的鸽子。

今日天气晴好,孟玉桐一早便将它拎出来透气晒太阳。

天刚蒙蒙亮时,她便已坐回院中的石桌旁,对着昨夜未能理清头绪的那些药粉、花汁继续琢磨。

她脚边放着一只竹笼,里面是几只精神抖擞的活鸡。

外头守着的护卫允人送饭,这几日的吃食便是由孙大娘送的。今日孙大娘送来些简单的早饭后,孟玉桐特意嘱咐,请她带了一筐活鸡来。

她重新研磨了些许新鲜的木芙蓉花汁,将其与自己熏制药毯的几味主药混合,然后从笼中抓出一只鸡,小心翼翼地将混合了花汁的药糊喂其服下,并用笔在鸡翅的羽毛上做了记号,以便区分观察。

正忙碌间,前堂传来一阵熟悉的说话声,似是纪昀回来了。

孟玉桐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起身快步走向前堂,恰好与正欲来后院寻她的纪昀迎面遇上。

“如何?”孟玉桐迫不及待地问,“昨日送去医官院的那些样本,陈医官查验的结果怎样?”

纪昀摇了摇头,神色微有几分凝重:“陈玢带着人反复查验了三遍,从公主府取样送去的所有物品,包括那木芙蓉花在内,皆未检出任何毒性。”

见孟玉桐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他沉吟片刻,放缓声音安慰道:“莫要心急。既然明面上的单样物品皆是无毒的,或许导致姨母中毒的根源,并非单一之物。

“姨母身份尊贵,若直接在饮食起居中用剧毒,目标太过明显,极易引火烧身。若我是那下毒之人,定不会行此粗浅险招。”

孟玉桐垂眸,细细想着他的话。纪昀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她其实对于那批送去医官院校验的样本并不抱多大希望。

她也倾向于认为,真正的毒源是多种看似无害的东西,在特定条件下结合,才产生了致命的毒性。

唯有如此,排查起来才困难重重,对幕后之人而言,也才最为安全。

两人就这这个思路,又往下讨论了几句。

此时,后院柿子树下闹出些许动静。

石宇早已起身,吴明安排他用了早饭,便让他在院中随意走动。

他行至柿子树下,瞧见笼中鸽子,一时兴起,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谷子逗弄起来。

那鸽子吃得欢快,不时扑棱着翅膀,显得精力旺盛,一副亟欲挣脱牢笼的模样。

或许是它动静太大,伸着脖子急切啄食时,竟不慎将脑袋卡在了笼子的竹栅之间,顿时惊慌地“咕咕”乱叫起来。

地上笼子里的鸡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也跟着“咯咯”大叫,小小的院落霎时间鸡飞鸽跳,喧闹不堪。

石宇见状,连忙手忙脚乱地打开鸟笼,伸手进去解救那只莽撞的鸽子。

好不容易将它掏出来,那鸽子一得自由,立刻恢复了精神,“呼啦”一下从他手中挣脱,在小院上空低飞盘旋起来。

石宇急忙去追,却次次扑空。那鸽子最后竟一个俯冲,稳稳落在了孟玉桐摆满了药粉的石桌上,歪着脑袋瞧了瞧桌上那碗刚研磨好的、带着粉色汁液的花药混合物,竟伸长脖子,“笃笃”两口,飞快地啄食了一些进去!

“哎呦!小祖宗你可别乱吃啊!”石宇见状大叫不好,慌忙去找吴明帮忙。

两人在院子里围追堵截,那鸽子却灵活得很,总能从他们手边溜走。

院中的动静实在太大,终于惊动了正在前堂说话的孟玉桐与纪昀。两人相视一眼,立刻快步走向后院。

“当家的!快!快吹你那训鸽哨!”吴明累得气喘吁吁,一见孟玉桐,如同见了救星,指着那鸽子大喊,“这家伙无法无天,刚才不知吃了你桌上什么东西,可千万别给毒死了!”

孟玉桐眉头紧蹙,不及多想,立刻屈指置于唇边,正欲吹响哨音。

却见那原本还在绕着石桌扑腾的鸽子,飞行轨迹猛地一滞,脖颈怪异地一梗,随即像块石头般,“砰”地一声直直坠落,重重砸在石桌上,双腿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吴明和石宇累得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吴明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长叹:“当家的还没来得及吹哨呢!这家伙……该不会真被毒死了吧?这要是让刘公子知道了,可如何是好!”

第90章 第90章秋海棠

孟玉桐快步走到石桌前,伸出两指轻轻按在鸽子颈侧,屏息感受了片刻,直到指腹下传来微弱却持续的跳动,才悄然松了口气。

她转向一脸紧张的吴明和石宇,宽慰道:“无妨,尚有气息,只是昏死过去了。”

纪昀此时也已来到她身侧。他面色凝重,看着桌上僵直的鸽子,眼底闪过明显的抗拒,但仍是上前一步,取过桌面的银簪,欲将鸽子拨动细看。

孟玉桐见状,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我来便好。”

纪昀感受到袖口传来的细微力道,见她是留意并顾及着自己对禽鸟的畏怯,原本因紧张而微绷的心弦不由得一松,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顺势向孟玉桐靠近了半步,低声道:“它确还有呼吸,只是昏迷,这般情状与姨母昏迷之初,颇有几分相似。”

孟玉桐颔首,转而问向石宇与吴明:“你们仔细回想,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它可曾碰过其他东西?”

石宇忙不迭地回答:“孟大夫,是我不小心让它逃出了笼子。它在院中乱飞了一阵,最后落在这石桌上,啄食了您这碗里的花泥,然后就又飞了起来,没承想突然就栽下来了!”

他指着那只原本盛放着木芙蓉花泥的白瓷小碗,此刻里面已然空空如也。

孟玉桐拎起鸽子,仔细检查它的喙部,果然沾染着粉色的花泥残迹。

她又迅速扫视桌面,只见其他几味药粉、还有那方素绢包裹着的红色口脂,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原样,显然未曾被动过。

“除了花泥,可还吃了别的?”她追问。

石宇努力回想,肯定地摇头:“再没有了!早上我只喂过它一把谷子,不过那谷子绝无问题,我自己都尝了两颗的。”

那么,问题极可能就出在这木芙蓉花汁上。

等等……她方才还用这花汁喂过一只鸡!

孟玉桐立刻蹲下身,查看笼中那些活鸡。她拎出那只翅羽上做了记号、喂食过混合花汁药糊的鸡。

只见那鸡精神抖擞,在她手中扑腾着翅膀,咯咯叫唤,充满活力,与桌上一动不动的鸽子形成鲜明对比。

孟玉桐的秀眉渐渐蹙紧。若问题独在花汁,为何这只鸡安然无恙?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石桌,逐一扫过上面陈列的物件:按比例调配好的各色药粉、清水、研钵、玉杵……所有东西都在明晃晃的日光下一览无遗。

恰时一阵微风吹过,拂动了桌上之物,那方素绢包裹的口脂被风推着向前滑移了一小段距离,包裹的绢帕散开一角,露出了内里那抹浓郁欲滴的红色。

今日阳光确实炽烈,金色的光芒笼罩周身,晒得她后颈微微发烫。

景福公主寝殿的布局忽然间清晰地浮现在脑x海:朝南是一扇极大的支摘窗,窗下设着矮榻,旁边便是梳妆台。

因这朝向之故,殿内光线极佳,若逢晴日,那一方区域,尤其是梳妆台面,定然整日都沐浴在充沛的阳光之下……

孟玉桐眸中倏然掠过一道清亮的光芒,仿佛拨云见日,一直盘桓在脑中的混沌思绪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串联成线。

她不再犹豫,一把将地上那只做过记号的活鸡抓起,拎着它的后颈,另一手迅速将桌角的瓶罐推开,清出一块空地,随即便将那只不断挣扎的鸡强按在了石桌中央。

那鸡被她制住了翅膀与脖颈,不安地左右扭动着脑袋,喉间发出惊恐的“咕咕”声,一双圆眼滴溜溜乱转,被强行固定在桌面上。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周围几人都面露不解,摸不着头脑。

纪昀凝神看了片刻,眼底渐渐浮现了然之色,沉声问道:“你可是怀疑,这石桌之上,另有他物能与花汁相互作用,最终致人中毒昏迷?”

孟玉桐没有回答,目光紧紧锁在手中的鸡身上。那鸡起初还在奋力挣扎,喉间的咕噜声不断。

然而,在石桌上待了不过一小会儿,它的挣扎肉眼可见地变得无力,脑袋耷拉下来,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最终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桌面上,不再动弹。

直到此时,孟玉桐才缓缓转过头,迎上纪昀探究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是口脂。”

她指向那方暴露在阳光下的艳红口脂:“此物在日光照射下,会挥发出某种无形无味之物。若此时恰好服用了含有特定花汁的东西,再吸入这挥发之气,便会引发中毒,导致昏迷不醒。”

她思路清晰地回溯:“景福公主那日清晨所用的是薏米红枣玫瑰粥,绿绒曾言,粥中所用玫瑰乃是采摘自公主府花园。若我所料不差,那园中多数看似寻常的花草,只怕都已被动了手脚,带有类似的药性花汁。

“公主用罢早膳,坐于妆台前试戴发簪,彼时晨光正好,满载阳光的梳妆台,同时也照耀着这盒开启的口脂,不久,毒性并发,她便昏迷不醒。”

纪昀的目光亦落在那方颜色秾艳的口脂上,这是瑾安亲手所赠之物。

若一切真如孟玉桐所推断,那意图谋害姨母的幕后之人岂非正是瑾安?

孟玉桐无暇顾及他脸上变幻的深思神色,她必须立刻验证自己的猜想。

她转向吴明,语速略快:“吴明,你去前堂柜台处仔细找找。上次从公主府归来,许是那日鸽群惊扰之故,有一朵石榴花落在了我发间,回来后被我便随手搁在了前堂桌案上。去看看是否还在。”

吴明领命而去,不多时便返回,手中果然拈着一朵已已经失水发干的石榴花:“当家的,找到了!”

孟玉桐命他将这干花用洁净器皿研磨成粉,自己则随手在院中枝头摘下一朵新鲜的石榴花。

她将这两种不同状态的花分别制成粉末,喂给两只活鸡,随后将鸡放在地上任其活动。接着,她将那方素绢包裹的半块口脂从石桌上取下,置于两只鸡附近的地面。

不过片刻工夫,那只服用了干石榴花粉的鸡,步伐开始踉跄,随即如同之前的鸽子一般,软软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果然如此!

“好缜密……好狠毒的计策!”吴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咂舌惊叹,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当家的,可那些花草皆是公主府花园中所植,平日定有人精心看护,又是何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于园中花草做下这等手脚?”

此言确实点出了关键。孟玉桐忆起,景福寿宴那日,她曾入其寝殿,彼时妆台花瓶中所插乃是玉兰。

而昨日再去,瓶中已换作木芙蓉。可见景福公主插何种花于殿中,并无定规。

如今不仅木芙蓉,连玫瑰、石榴花皆显异样,这便意味着,园中大多花草,或许都有问题。

可如此大规模的布置,如何才能不惊动任何人?

孟玉桐的视线与纪昀在空中交汇,两人眼中俱是沉沉的思量,试图捕捉那飘忽的关联。

桌面上的那只昏迷的鸽子与鸡躺在一处。

忽然间,两人身形皆是一震,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是鸽子!”

景福寿宴那日,鸽群无故惊飞,在花园中四处乱窜,翅羽拂过无数草木。

孟玉桐清晰记得,曾有一只鸽子在她身后的石榴树上扑腾了好一阵,随后又振翅飞向了不远处的木芙蓉丛。

定然是有人在那些鸽子的羽毛上做了手脚,掺入了某种不易察觉的药物。借助鸽群扇动翅膀、四处飞掠,将那药物在顷刻间悄无声息地洒遍了公主府花园的众多花草之上。

景福公主何时会开启这盒口脂,又会何时采摘园中何种花草食用或赏玩,皆无定数。唯有当她恰好在某日,同时接触了这两样东西,潜伏的毒性才会骤然发作。

一旦毒发,再想追查根源,简直难如登天。

孟玉桐心思飞快流转。上一世,景福出事的时间是在来年的春日宴,而非此时。

这说明,前世景福同时达成这两项条件的时机与今世不同,或许摄入的剂量也有所差异,故而此次只是深度昏迷,而非如秋海棠典型症状那般,立时七窍流血、容颜枯败而亡。

这毒……孟玉桐用银簪小心剜取一小块口脂,置于白瓷碟中,又滴入几滴新榨的木芙蓉花汁。

只见那浓烈的红色与娇嫩的粉色相互交融,竟渐渐化为沉郁黑色。

她将瓷碟端至鼻下,以手轻轻扇动,细嗅那混合物散发出的气味。

初闻是口脂本身浓郁的花草香气,但再细细辨别,在那香气掩盖之下,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甜腥之气。

那气味诡谲难言,甜腻之中,又带着淡淡腥锈感,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气息。

这股甜腥气,好熟悉。

孟玉桐猛地闭上双眼,极力在纷乱的记忆中搜寻,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

正是上一世,青书送来的汤药!

这是秋海棠没错。

只是此次,景福公主并未直接将口脂涂抹于唇,毒素仅是通过日光加热挥发,吸入的剂量有限,故而中毒未至肺腑深处。

但她可以确信,这必定是秋海棠之毒。

一旁的纪昀敏锐地察觉到孟玉桐神色剧变。

只见她面色倏地苍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目光死死盯着碟中那混合后变为漆黑的药汁,眸底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其中,有惊惧,有痛苦,更有厌憎……那神情,绝非初次识得此毒之人该有的反应。

倒像是,她曾亲历过这毒一样。